玄幻历史武侠游戏仙侠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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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不好?”yon纳罕,出馊主意,“如果是我会直接泼他们一盆血水,或者用奥古斯塔的那个铃铛,我非催眠吓死他们不可。”

啧,在喜欢耍阴招的哥哥的衬托下,她还有几分高尚。

辛西亚的心理微妙。

安静的车舱内,她的睫毛垂落扇形的阴影。她试探着问他:“如果我还是恨他们呢?”

车窗外的光线在侧脸上缓慢移动,yon侧过眼,轻飘飘地看了看妹妹。教义是原谅,他定定地说:“恨也没有什么不对。”

辛西亚挪开目光,看向窗外。治病的日子里,她没有再讲过那段过去。她只是不想装作忘了。

“要不要真的开回去?”他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提议绕个远路。

辛西亚的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她想象那扇校门,想象车速放缓的瞬间,想象自己坐在这辆车里,被完整、无可撼动地包裹着。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说。

yon点头,没有追问。“那就留着。”他说,“留到合适的时候。”

辛西亚和他的目光轻巧地擦过。

车子继续向前,城市依旧退去。

他们并肩坐着,像两名尚未出手的共犯。

——

放学后的辛西亚独自来到了明华中学。

那个可怖的雨夜之后,学校像饱餐后的大厨,把残骸丢进垃圾桶,继续下一顿盛宴。

死一个人。

多么平常的故事。

39.郭珍珍

“明华中学那一年扩招了一些振兴乡村计划进来的学生,因此205寝室有五名同学,分别是赵善真、罗绮香、吴瑕玉、郭珍珍、辛溪。”

季良文第二次来到明华中学,对他所掌握的信息进行交叉验证。他注意到一个被忽视的新名字,郭珍珍。

辛西亚曾经的班主任孙娣还在自顾自地讲,吴瑕玉很早就因美貌被多家星探挖掘,女生嫉妒她很正常。不止辛溪,连赵善真和罗绮香有时也会在背后冒酸水。

季良文捕捉到关键词:“赵善真与罗绮香,以前跟吴瑕玉有过矛盾?”

“不至于,只是没表面那么好,小女生嘛,都这样的。”

所以孙娣喜欢班上的男孩子。男生直爽、敞亮、大气,她总偏爱些,也乐意给他们批假条。

季良文为这种歧视般的形容皱眉。

接下来他索要了当年的档案册,他注意到郭珍珍的那一栏没有毕业信息。

“她死了,”孙娣埋头写教案,“她就是那届乡村计划进来的孩子,受不了学业压力,半夜跳井死了。”

说到这,孙娣笔尖停顿,似是有些许感伤。她和郭珍珍一样,都是大山里走出的孩子。第一天开学时,每个人上台介绍自己的名字,郭珍珍说她的爸爸妈妈不认识字,但是知道珍珠是最好的东西,所以给她取名为珍珍。

“她是好孩子……”孙娣情不自禁地低喃。

因为贫穷,郭珍珍很早就开始想赚钱。因为发达的互联网,她知道了成为博主是没有实体成本就能赚钱的路子,所以不睡觉不洗澡不吃饭也要抽出时间练口播、剪视频。

可惜由于长相平凡、生活平淡,一直没什么粉丝。生活往往会对普通人的平庸展露出难以容忍的残忍。

后来郭珍珍发现搞怪的、揭己短的、素人改造的视频能涨流量,她便怀抱一腔热情扑上去做了。可惜她的室友是童星模特吴瑕玉,独生女千金人设的赵善真,以及总是被奢侈品礼物包围的罗绮香。

相比之下,她像个小丑。

除了耕耘不属于她的互联网,她还精心捡学校的瓶子,把生活费存在余额宝。看到上涨的一毛钱,她便会开心地告诉自己,一毛钱也是钱呀。只有不嫌弃小钱,才有可能赚到大钱。

赵善真时常哈哈笑着问:“大老板,又赚到钱啦?”

“嗯!”

她们推搡着笑起来,“太富啦,太富啦!”

“你那个被平台封禁的号呢?不是哭着说不想干了吗?”

哎呀,不干又能怎么办呢?

“太强啦,太强啦!”她们再度笑起来。

贫穷让人变得好坚强。

——

晴日沉闷。

灰白如横铺水泥。

工人在新建篮球场里慢吞吞地推铲土车,做一下,就停下来唠两句。学生行迹匆匆,不语,一味赶路。

饮水思源井自从出事后就被永久地填埋,几个教师的孩子在做拍手:

“齐刘海,黑头发,

40.往日错

手屏幕映出来的鬼脸轻轻一闪,汤以沫从身后晃出脑袋,爽朗地大笑,“原来警察也会被吓到啊——”

他记得这个女孩,她也是孙娣的学生。季良文向汤以沫询问笔仙与童谣的传言,对方若有所思。

“我一直觉得,真相不会消失,只是往往会以极其隐蔽的方式展现出来。就像旋转万花筒,每转一次看见的都是碎片,但只要角度对了,碎片就会重新对齐。”

为了报答辛西亚帮助邓纯风的恩情,汤以沫斟酌几秒,将辛西亚曾说过的话复述给季良文——多年前的孙老师是心理小屋的值班老师,她“帮”过一个人,也“害”过一个人。孙娣把两人之间的私密谈话悉数告知了女孩的班主任。

轻风掠过柿子树的叶子。

再过几个月,这里又会有一批毕业生,在鼓乐的喧闹与明媚的阳光中走出校门,走向高考的考场。

但是这缕阳光始终照不到贴满温馨标语的心理小屋,因为这个问题在学校里始终棘手。家长会认为学校有义务帮助学生解决心理问题,而专业素养要求心理咨询师不得随意透露个人隐私。

但若学生真的因此出事,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心理老师,为什么不把孩子的情况告知班主任与家长呢?

没有人想担责。

作为发达城市重点中学的明华尚且如此,更不必提偏远地区的学校。当物质被无限压缩时,第一个被放弃的就是人的感受。

季良文试图劝慰汤以沫,其实我们的人文教育也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仍需时间。而作为一个上过班的成年人,他对孙娣的看法持有辩证的态度。他绝不赞同她的偏见与做法,可是不得不承认,在一个单位中,不捣乱已经算好员工。像孙娣这样愿意主动资助贫困学生的老师,大概已是同梯队教职工里的好人了。

但是死去的邓纯风和郭珍珍却等不到了。

或许她们已经默认了,人是最不重要的。人最大的作用是成为消费者和消费品。

一个成年人有无数种排遣苦闷的方式,但是一个孩子除了眼前四方盒子似的小教室,一无所有。

他是人民的警察,却救不了人民的孩子。

季良文第一次对自己的信念产生怀疑,他拼命验证辛西亚的罪行,真的就是正义的吗?

他内心的纠葛对辛西亚来说既无所察觉,也无从得知。

她的生活像咕噜咕噜转起来的水磨盘,要用绿蕨、清水与蔷薇装点。

教父要回来了——

早早地迎着初升的朝阳做完晨祷,露台上落下几只白鸽,和辛西亚长长的睡裙有着同样的洁白。从木楼梯上欢快地跑下去,和玛丽娅姐姐行一个贴面礼,像小鸟儿一样叽叽咕咕地讨论布置的事情。爸爸会不会喜欢烛光晚会呢?他的房间已经被她亲手打扫过了,他珍爱的画和花,她都有很好地料理。

在她与父亲没有因为那件事陷入僵硬之前,教父的卧室、书房、一切的地方都是随便她进。那时候他们在英国的庄园里,下雨天的时候她会坐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前,听着jazz玩拼图。如果几个nanny 都无事,大家甚至可以一起玩一局uno。

“爸爸也玩一局嘛——”她拖长了尾音撒娇,视线自男人的脚踝缓缓上移,越过笔直的小腿与收紧的裤线,最终停在教父那张线条深刻、情绪难辨的面孔上。

那双眼睛沉静而克制,偶尔看她时会带上本能的自上而下的审视,但是大多时间,都是一位父亲对自己的小公主的包容。

“好。”他顺势放下手中的报纸,加入女儿的中。

他对她多有纵容。

无论是在自己的待客室挂上她幼稚的习作,把这个从东方收养的小女孩的画骄傲地介绍给他交际往来的朋友,还是容许女儿在自己膝盖上乱贴花花绿绿的小贴画。有时候辛西亚自己心里都发慌,悄悄瞥他一眼,父亲只是含笑,摸摸她的脑袋。

柔白的窗纱被夏日的阳光映衬,透出一层近乎乳白的朦胧质感。光影穿过高耸的拱形窗,在石砌的地面与深色木梁间缓缓游移,空气里浮动着古老庄园特有的凉意与陈年木香。在扑面而来的热浪里,她的心情亦如被光线晕开的纱影,暧昧朦胧。

十几岁的年龄,像玫瑰的生长期,每个月都不同。在看着园丁为院子里的红玫瑰浇水和修剪时,教父忽而意识到女儿长大了。不仅是爬到他身上时偶尔蹭到的皮肤,还有她凝视他的目光,碰撞时慌乱挪开又微红的脸颊。

这一切辛西亚都不明白。

她在睡前等来的不再是爸爸的身影,只有nanny姐姐温柔讲故事的声音。她讲从前有一只小鹿公主,依偎在鹿王身旁长大。后来,它的角长出来了,影子变得修长。鹿王在林间留下一盏不灭的灯,小鹿循着自己的方向走远,而灯始终在身后。

辛西亚的眼珠在黑暗里像静水的反光,莹莹的,轻轻一闪。

“爸爸以后都不会来了,对么?”她乖巧地问。

好孩子……nanny心疼地叹息。她想说先生其实就在外面,在每一个忙完工作匆匆归来的夜晚,先生的黑色大衣沾了晨露未散的湿意。他会穿过她时常漫步的狭长而幽深的植物长廊,石蔷薇与常春藤的气息一路缠绕。

在她的门口,他的脚步停下来,像停在花园的门口。他不会再推开这扇门,就像不愿伤害一座尚未开化的花圃。

辛西亚的人生是鲜艳的,她只是花骨朵,外层的花萼还紧紧合着,颜色却已经透出来,在晨露与光影里安静地呼吸。风一吹,枝叶轻轻晃动。

他所能做的,只是止步其外,让它们按自己的时序盛开。

41.昆士兰(1)

很多年后她会时常想起模糊的十八岁,潮湿的亚热带热浪,夹杂着布里斯班河咸腥的气息,一浪一浪地拖卷她,甩下又推起。

她的眼泪流在了墨雨般浓重的太平洋上空,银闪闪的一点点,像翻起的鱼肚白。她也不过是一条小鱼,在洋流与季风间跨越十个小时的机程,迁徙到并不熟悉的他乡。

辛西亚已经记不清当初是如何完成过安检、填入境卡、等行李转盘这些繁琐的流程了,或许是哥哥代办的,那时候她一无所有,身边只他一个。

她记得一直流的泪在晒不到头的荒原里蒸成丝丝缕缕的白气,地是干的,房子像皮肤脱水起皮,公路、荒草,无尽旅途。

这里是澳大利亚昆士兰州的首府brisbane,一座几乎不下雨的阳光之城。

这里安放着她被灼伤的十八岁。

来接她的是一辆白色的toyota皮卡,奥古斯塔的澳洲朋友约书亚大叔有着极其标准的南半球长相,墨镜大胡子,趿着凉鞋。他带着yon和辛西亚去机场的柜台办理了沃达丰的电话卡,再一转身,yon已经熟练地把四只28寸托运箱扛上皮卡。

这是他们的全部家当,随着车轮在一望无垠的公路上颠簸。

打开箱子,把枕头、电饭煲、皱巴巴的衣物一样样填进陌生的房间。在这里不再有玛丽娅姐姐带着松香油膏味道的温柔拥抱,不再有福熙路繁华拥绕的车流人海,亚热带的太阳会进行一种原住民式的日复一日的劳作,将turrbal族的土地、棕榈树、外来者、偷渡客平等地曝晒在白光里,干薄而扁平。

没有人关心你从哪里来,至于要到哪里去,连这片土地的原住民turrbal人都不知道。

金白色的热浪让一切模糊成体面的湿热,每天最重大的事情只有缓慢地吃饭,所以过去的记忆与文化痕迹也像粘稠的糖浆,只需要拌饭吃下去,院子里有除草机,房顶坏了要自己修,有水的话就像一个澳洲人那样跳下去,结束后就回家睡觉吧。不要再想,与过去做切割。

辛西亚的意识变得模糊而迷蒙,像一场潮濡的水汽。偶尔清醒的时候,会看到哥哥穿着白色背心,举着锤头,熟练地把围栏钉敲进农场的围栏里。

yon强大的适应能力让他成为约书亚大叔最合格的帮手,他学会了给农场拉铁丝,从木头立柱一端开始调整,铁丝在拉紧时发出干涩的的摩擦声,表面已经氧化。张力恢复后,整条线被拉直,但仍保留轻微下垂,避免日后热胀收缩造成断线。

午后有热风从内陆方向吹来,汗水淌进背心,在棉布上洇出深迹。他拍掉手套上的木屑,坐在倒扣的饲料桶上啃叁明治。有小牛犊凑近,他用膝盖顶开它:“你妈妈教没教你,这个不能随便吃的?”

牛犊用粗糙的舌头舔他掌心,yon笑起来,工装裤摩擦干草,发出沙沙的声音。上次桩子坏掉,几只牛趁机溜到苜蓿地。他觉得牛跟人一样,都向往一条永远没有尽头的公路。

放着乡村音乐,带着睡袋与帐篷,比起领口束紧的领带,他更喜欢引擎自由的声音。在上澳洲是英国的流放地,这块土地接纳了他不完美的出身,或许他正如这块土地一样粗粝,野蛮,没什么品味。

但是他想保护妹妹。

辛西亚在看他,裹着长长的披肩,黑色的头发像热带水域的海妖。他没有走过去,因为他身上很脏,双腿有泥土。而他绝不会让她做这些活,她天生就该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他会做很多工,攒很多钱,让她即便没有按照教父的计划进入圈层,也能过得开开心心、自由自在。

所以在开学之前,他更加努力地打零工了,他想攒一辆车,这样可以带她去兜风。直到监护人约书亚大叔隐晦地问他,辛西亚是否需要一个心理医生呢?

一点点雾气般的雨丝落在yon的唇上,农场尽头的独栋别墅、水泊、孤树,全部漾在弥散的湿气里。

42.昆士兰(2)

辛西亚生病了,在看了教父寄给yon的信之后。他在谋求最理智的解决问题的路径,留在澳洲,完成学业,进入大学。但是女儿想听到的只不过是一句,他依旧如耶稣基督一般垂爱着她。

这时候天阴,骤雨,飓风过境。

黑夜降临了。

艰涩的呼气在滂沱的雨幕里显得黏稠而吃力,辛西亚的喘息在洪水里浮沉,像一截湿透的羽毛。由忧思煨出来的热病终于在这一夜发作了,薄汗爬满后脊,她害了病,缩在床上脆弱得就像敲出冰裂细纹的釉面瓷。

yon沉默地守在辛西亚的病床前,像他刚认识她那样。

手机不停地传来预警短讯,北区house密集的地方出现水龙头流泥水的情况,电线杆被冲垮,几条主干道被封。连接city与南岸的桥也紧急关闭,他们曾一起穿过大桥去看街头表演。

yon没有再看手机。

他们在这里一无所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即便飓风冲破玻璃,把他们连同四只行李箱一起吃干抹净,也不会有人问一问,哎?住在这的那对外来兄妹去哪里了?

但是在国内的时候他们就拥有这一切么?yon轻轻笑了一声,一遍遍抚摸辛西亚苍白的手。她的血管极细,遇到不熟练的护士时,总是说找不到下针的静脉。

他和妹妹流着不同的血,却是一样的人。只有他最心疼她,爱着她如希腊神话中顾影自怜的那耳喀索斯narcissus。他在暗处凝视她,就像那耳喀索斯俯身湖畔,凝视水中倒影的自己。那耳喀索斯会死掉,或许他也会。

此时,妹妹的手指轻动。

“我没事。”辛西亚倔强地咬着唇,两条长长的眉像拧起的垂柳。可是眼尾是细润的红,鼻尖也隐隐泛红,还是要嘴硬地说:“不要吃药!我什么事都没有。”

见他不吭声,辛西亚的头在枕头上微偏,“怎么,你不信吗?”她有几分生气,“你以为我会一蹶不振,把藏品都让给你吗?你想得美——”

即便生病了,她也没忘跟他斗嘴。倾盆大雨让呼吸变得模糊,辛西亚挣扎着说:“都是我的!”

yon握着她,“嗯,都是你的。”

“爸爸是我的。”她重复两人签协议那日的话。

“嗯,爸爸是你的。”他说。

“爸爸的藏品也是我的。”

“嗯,爸爸的藏品也都是你的。”

yon的低语重复在雨夜里像顿重的钟摆,一下一下、一字一句,提醒着她,其实已经回不去了。

她突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愚蠢、贪婪、坏得透顶?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了这种事,特别不要脸,令爸爸一辈子蒙羞?”

“为什么这么说?”yon吐出的气在暗处有些烫,他俯身替她掖被角,看到妹妹板着苍白的脸,病怏怏地缩着。

“因为我勾引了爸爸。”

她以为会得到几句往日般的挖苦,却不想yon停下来,真的思考了她的话,商讨似的口吻,说她做的确实不够好。

“为什么?”

“你真想得到他,就别给他反抗你的空间。”他站在她的角度说。

辛西亚望着他的侧脸,隐在淡淡的阴影里。他的骨相棱角分明,有一种湿冷的锐气感。

yon摩挲她手背的薄茧有些粗糙,他不轻不重地握了她一下,像一记允诺,“下次有这种事情,可以叫上哥哥。”

辛西亚缩进被子里,小小地吸鼻子。

他端过药,她终于肯吃两口。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淫荡?”辛西亚在黑暗中寻找他。

一只手转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温热有力,扶她躺会枕头里。

“才不会。”

“他真的会喜欢我吗?”她病怏怏的,不开心。其实刚来的时候也想过干脆生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病,最好几乎要病死了,是不是只有这样爸爸才肯来看看她?

可是真的生病了,身体就会好痛。

她其实想活下去,只是不知道如何好好地活。

yon认真回答她每一个问题:“所有人都该喜欢你。”

“包括你?”

43.吃一口(H)

她让他猜吗?

yon舔舔嘴巴,胃腔烧灼似的空虚。

只要略一低头,就能轻而易举地含住挺翘的鼻尖、圆润的肩头,锁在两齿间,磨牙似的咬一咬。

真想直接囫囵吞下,连味道都不过味蕾。可是如果真的把香香的妹妹吃掉了,就会产生更大的空虚。饥饿与寂寞将他吞噬,忘不掉的味道只会让他更痛苦,仿若置身熔岩地狱。

她只是在玩弄他——yon嗅着辛西亚身上浓郁的香气,迷恋又痛苦地想。

在距离故土九千公里以外的大洋洲,无人管束这个坏女孩,也无人知道她的过去。她把他当成安慰自己的玩具,在他身上发泄那份没有在教父身上实施的探索欲。

十几岁的少女在做了惊世骇俗的事情后对男人产生了好奇,好奇他们的想法,也好奇他们的身体。她一寸寸摸他的腕、小臂、肘关节,沿着桡骨的方向,从敏感的腕骨内侧缓缓滑上去,像检查他的手臂。

她的指尖很凉,节节向上,感受着与自己柔软皮肤完全不同的触觉。真奇怪,男生为什么与女生这么不同?

“硬的。”辛西亚突然说。

他本能抽气一声,嘶……

“为什么会硬?”她冷不丁地问。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辛西亚向上走,很慢。小臂内侧的皮肤薄,她的指甲若有若无地刮过去。他想,她是不是故意的。他又想,她不知道自己有多慢。

yon的喉结动了,其实他刚刚应该多喝些水。房间里沉闷,门窗都因飓风封闭,热得理所应当,再正常不过。

“你紧张。”她说。

“……用力的时候会硬。”他答。

“为什么?”她皱眉头,似乎十分困惑。

yon没有办法回答她,紧绷的肌肉、颤栗的呼吸都在烧灼,汗湿的情潮让人产生溺毙般的窒息。

辛西亚还在探索他。他的存在让她在这个雨夜忘记故国与身份,忘记她其实爱着别人,她捧住他的脸试探性地吻上去。这样的让感官充满新鲜的体验,唇面贴到了一点点皮肤,温热的、鲜活的,似乎能感到血液在皮下鼓动。

唔……

“你动了。”

过于刺激大脑了……血气冲脑,热意氤氲,不知是鼻息还是湿雾,yon艰难地喘息,一口又一口。

“呃哈……求求你,求求你……”

她不如直接掐死他。

辛西亚紧紧盯着他迷蒙的表情,唇珠轻动,在颤抖的颌角带来麻痹般的快感。

其实她不如直接掐死他。

在快感濒临前的那一刻杀掉他,就能永远留住幸福。为什么越接近幸福,就会越向往毁灭?求求她,别留他一个人在渴求中度过余生。

yon告饶了。他不过是个胆小鬼,只敢做一点老鼠般偷窥的蠢事。他装得十分混不吝,惹她恼怒、惹她跳脚,也不过是期的笨男孩惯用的伎俩,千方百计引起她的侧目。主啊,如果能听到他的心声,请救一救愚笨的他吧……教教他该如何对待心爱的女孩子。

他要伸手吗,还是先亲吻?可是接吻的话该怎么开始呢?如果粗鲁地吻过去,大概会被娇气的她嫌弃不够浪漫。吻上去之后,又会不会弄疼她?她的嘴唇一直是粉粉的,像花瓣一样脆弱,如若他真的弄伤了她,又不知该怎样自责难过,恨不得杀掉自己。

所以还是由她亲手杀掉他是最佳选择。

在她用锋利的手术刀剖开腹腔时,那一刻她的目光不再追逐耀眼的父亲,而是完整地垂落于他的身体。他会在辛西亚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尽管那里从未有过他,以后也不会有。

yon用难受的下身毫无章法地蹭着她的大腿,或许爱的另一端连接的是痛觉,在痛的引领下他交付自己的尊严、忠诚、勇气,完整地向她低头。

“帮帮我……”

“为什么?”她偏偏脑袋。

“我什么都听你的……”

“那你说自己是大笨蛋。”

“我是大笨蛋。”

辛西亚咯咯地笑起来,她被取悦,眼珠在黑暗中泛着暗光,像晶莹剔透的玻璃球。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一个女孩对于异性有着怎样天然又神秘的吸引力。什么都不用做,连好脸色都不需要给,只要轻巧地躺在那里,就有引诱的魔力。

她为自己这般能力感到惊奇。

他让她感到自己是女孩子,花一般美好的感觉。花色嫩嫩的,柔柔的,香腻如童话一般。她只需要开在花园里,自然有人成为她的土壤与雨露,为了博得美好的感觉奉上一切。

辛西亚享受这种天然的权力感。

吧嗒一声,像解锁了秘密花园的大门。她得到一种隐秘的启蒙,关于男人与女人。

她很快把这种朦胧的思考在他身上进行实践。辛西亚故意停下对他的触摸,慢吞吞地在他的注视里拉下肩带。

硬硬的东西顶上她,如骇虎伺机而动。

她缓缓的,蝶蜕一般,剥掉肩带。

奶白的乳肉在蕾丝边显露起伏,镂空的花边一点点向下,紧贴乳晕的边缘几乎令他眼花。

“你觉得我漂亮么,哥哥?”辛西亚略显哀怨地问。

44.摸一下(H)

飓风过境的那一夜,继兄掰开她的双腿,舔舐从未有任何人到达禁区。

他们好奇地感受着彼此的身体,像两只天真的雏鸟,用未长成的喙轻啄对方的羽毛。yon看着向来嘴硬的妹妹在情热的刺激下眼眸罩上薄薄的水雾,他的舌尖滑过敏感的肚皮,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这样子,会有什么感觉?”

“唔,很讨厌……”她难为情。

但是他吻那里,那里就会痒起来,渴望更多的亲吻与爱抚,与自己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辛西亚的脸蛋憋得涨红,yon的动作不停,一路吻下去,直到被她的两腿夹住。

她的喘息声喷在头顶,揪住他的头发,“停,停下……”

他嘴上应承着,目光却死死锁着那隐秘的一点。女孩子的身体对他来说神秘而奇妙,他在课堂知道每个女性都拥有一条创造生命的神圣通道,她也同样拥有着吗?还是说更加幽秘,更加甜美……

yon屏住呼吸,蛇一般的指尖钻进紧合的花瓣,那里泛着晶莹的湿意,在内裤留下暧昧的水迹。

“这是——”

“唔!”她颤抖着吸气。

她藏得那样深,可是还是被他找到。

“现在呢?”yon哑声问。

她在快感与折磨间哭起来:“更讨厌了!”

辛西亚的腿死死夹住他向里伸的手臂,却阻止不了他灵巧的指尖。一手的滑腻伴随着渍渍水声在他的掌心泛起涟漪。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怎么会这样湿滑呢?她藏了这么好的地方,居然就这样明晃晃地走在路上,甚至磨蹭其他可恶的男人。如果是他绝不肯让这张柔嫩娇气又敏感的小嘴受一丝一毫的委屈,他一定天天舔吻它,让它每天都舒舒服服地冒着甜水泡。

隔着薄薄的内裤,yon的指尖在阴部眷恋地抚弄。他发现揉捏上面的花点,她就会叫得更细更尖,仰起纤白如天鹅的脖颈,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如果向下摸,她的身体就会脱力,如发情的小猫弓腰,喵喵直叫。

他按到了一个点,好深……可以继续向里。淌出的热液泡裹手指,啊……他找到了,原来是这里——

yon送进了一节指节。

“!”

“做什么!呃哈——”

她哭着大骂他,阻挡他手臂的腿却不知何时变成了缠绕式的夹蹭,好像攀附的葡萄藤寻求支点。白生生的腿肉摩擦着他的小臂,如耳鬓厮磨般可怜兮兮,又亲昵缠蜷。

好湿……全部都湿了,顺着腿根流下来,一直一直,流到床单上了……

“你喜欢我。”yon轻轻地扣挖,里面稚嫩滚烫,未经开垦,碰哪儿都是热的,哪儿都敏感得冒水。

“才不是!”辛西亚嘴硬,“呃……”

他展眉而笑,眉眼好似染了淫水,泛着充满少年气的情欲之美。

“你就是喜欢我——”他的口吻热切而轻快,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的抱怨,似乎正为确认这一点而苦恼。

妹妹的身体喜爱他,喜爱他的讨好与取悦。不管她嘴上多讨厌他,只要他揉一揉她的身体,她就会张开腿诚实地流水。

yon大胆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那里像绯红的桃花,会结出汁液丰沛的桃果。他加入第二节手指,细细地揉挖。深入时放轻,抽出时却刮着内壁。

“你就是喜欢着我呀——”他满足地喟叹,张开手指,放在眼下细瞧。那水光不会骗人,黏腻得能拉丝。

只是身体需要他也无所谓,yon理直气壮地想,起码也算喜欢他呀。哎呀呀,这可怎么办?好烦人的一个妹妹,怎么能喜欢他呢?外面喜欢他的人可多了,哼,才不少她一个呢。

45.凯尔文(1)

高潮的那一秒,yon微微恍惚。

辛西亚从来不唤他哥哥。这两个字像一枚涩口的青果,含了又含,溢出微酸的汁液。

她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如果有人对他说,他破产后辛西亚会一脚把他踹到街上,然后转身嫁给富商,他绝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就会相信。因为她就是这样漂亮、虚荣、理直气壮,需要很多很多钱供养,多少爱也填不满。

她就是不想给他好脸色,就要嫌恶他的出身和品味,这种针对性极强的傲慢不仅来源于一直以来憋着劲与哥哥竞争的小心思,更是一种别扭、恼怒、不服气。以及更为隐秘而幽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厘清的欲望——

驯服他,或者将他置于掌心。

在两个人背着大人们做出越界的亲密行为后,yon微妙地注意到,辛西亚盯他的时间变长了。

飓风过后,两人正式进入了位于kg区的凯尔文格洛夫中学。这里距离city区大概2公里,是全球第一个新主义社区,蛇形的水刷石人行道连接了大学、中学、艺术街区与社区,而连接城市的主要机动车道被安排在社区外。

当蓝色校车从cbd的玛格丽特街一路攀上kg区陡峭的musk大道,各种颜色、不同材料的雨棚也在视野里错落有致地展开。他们看到有一些大学生抱着书,从坡道上走下来,再远一些是绿意盎然的维多利亚高尔夫公园。

不过这种绿色与苍翠欲滴的绿意截然相反,它不够浓,甚至在亚热带的曝晒下显得透明而泛白。天空也好像是一层透明的蓝色保鲜膜,脸在曝晒中火辣辣的,于是街区被刷上更浓烈的高饱和彩虹色,连学校的英式制服也是浓稠的墨绿色。

yon和辛西亚并排坐在校车里,打着一模一样的条纹领带,左胸绣着红绿配色的kg缩写校徽,妹妹的目光随着树荫的光斑高低起伏。

她在盯他。不是热恋男女接吻似的缠绵目光,而更近乎墨绿制服的冷静感。羽睫一闪,只要擦过他的目光,就会轻飘飘地移开。略带嫌恶地皱一皱鼻子,也带着娇气的粉红色。

她悄悄地观察他,或者说——这是一种审视。

好的捕猎者总是擅长等待,就像他们明明做了罔顾人伦的事情,她却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理直气壮的,等他先做出一点反应。

妹妹希望他像当初开口在教父面前护下她一般,再一次把两人偷尝情欲的责任扛下来吗?

yon有时候真的要气笑。

或许她指望他表个态,比如痛哭流涕向她认错,说都是自己的错,不该亵渎妹妹,把道德与责任都留给自己,身体的愉悦留给她。或者继续让渡更大的利益,连平日斗嘴的口舌之快都放弃。

辛西亚真是打了好算盘,舒服到脚趾都因情欲而蜷缩,还要占据道德制高点,合理美化自己的行为。她在他身上发泄着自己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得不到的爱欲、讨好,又试图用这些东西给他拴上牛绳。

不过,当下午两点半正式下了课、放了学,跑到隔壁大学餐厅的chatime店要一杯加冰的茉莉奶茶,再顺着长长的坡道自由地跑下去。yon看到妹妹挂着mp3,鞋子摆在草地上,倚着树篱吃棒冰。他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真像一场温和安静的梦境啊……

yon轻轻闭上眼睛,好似在午后的暖阳里憩息,就回到了2010年。明明身旁只不过是环状的白色教学楼,铺展的草坪有太阳伞和bbq烤架,与国内的建筑记忆完全不同。但是辛西亚倚在那里,漂亮得就是让他想起小时候周末的午后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听着本兮和徐良的音乐,下载互联网上小清新的图片。

有的时候是海洋、摩天轮与薰衣草,有时候是埃菲尔铁塔和一串忧郁的英文。他会一个人盯着图片发呆,想象自己长大了或许就会像图片中的人一样背着双肩包环游世界,睡在青旅,认识一群不同肤色的朋友。在某个转角咖啡馆,他或许会遇到远在东欧的素未蒙面的家人。他们一定会震惊他的中文怎么这么好,已经完全是一个中国孩子了。

yon想,他理应是一个中国孩子,因为他会玩奥比岛和土豆网,有着和同龄人共同的文化记忆。所以在班上的白人男同学讲述日本多么好玩,将传统灯笼、节日、服饰归因于其文化的精彩时,他会不悦地说这些都来自我的家乡。

“我并没有在你说的地方见到这些,你也并不属于那里。”

每次听到这种话,yon都会感到模糊而孤独的疼痛。他并不完整地属于任何一个地方,也没法在任何一段文化里安放自己的记忆。可是为什么在这个最普通不过的下午,他会重新找到那些几乎已经遗落的童年记忆呢?

46.凯尔文(2)

潮热与青涩的花香烘在脸上,她的脸颊是暖调的烟粉,亮晶晶的嘴唇沾着阳光。明明没有蜜蜂,大脑却好似泡在蜜浆里嗡嗡作响。

帽檐挡住的隐秘空间里,他们眼睛望着眼睛,鼻尖对着鼻尖。身畔的一切好似今天才刚刚复苏,油光发亮的柠檬桉,浓郁灼人的凤凰木,在风中微颤的海芋和龟背竹,全部生根发芽,绽出新苗。

比起两人探索未知的情欲,未经允许的亲吻好像更趋近于令心脏加快的冒犯。

在嘴唇相贴又飞快闪离的一瞬间,yon好像突然能感知到世界的滋味了。理应是甜甜的唇釉香,像两个人分食一块红心蜜柚。

yon轻轻地说:“这样子帮你,够了吗?”

“这怎么能算帮我呢?”辛西亚手里的草丝蹭他的制服衬衫,一下又一下。

“你才没有帮我呢,”她轻轻地反驳。草尖摇晃,她掰着指头数落他种种罪状,“你没有帮我改slide、没有在我pre的时候第一个鼓掌。中午adam他们想吃寿司卷,你就跟他们去吃了,也没有问我要不要带一个。chatime 的茉莉奶茶,你也没有让我喝第一口……”

好多好多,多得要数不完了。哪怕拿起长长的州法条文,也没有他的过错多。yon盯着她嫣红的嘴唇开开合合,真可爱啊,只想再亲她。

早晨起来亲一下,转过身抓住偷东西吃的她再亲一下。躲在更衣室接吻,去器材室也要交换亲吻。但是她数落他,一桩桩,一件件,他又舍不得亲她了。

yon喜欢听自己从她温热的唇齿间吐出来,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完整地被她看到。比起和她有身体联系,发现她正关注着他更令他不可置信,亢奋非常。

辛西亚说一句,他便开心地应一声。

“你最坏了。”她评价。

“我最坏了!”

图书馆门口竖着鸟类袭击学生的警示牌,yon恨不得立即被鸟狠拍两翅,以此告诉自己这不是梦境。

她好爱他——这怎么办呢?她这么喜欢他,他该做点什么呢?还没有人这样长久地注视他、关心他、数落他、讨厌他……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呢?

那他只能全部问清楚,才能努力做一个好哥哥。yon追着辛西亚急切地问,“还有呢,我还有没有什么错处?”

“有的是呢,”她气鼓鼓地偏头,“就不告诉你。”

“你最好啦——”yon围着她转。辛西亚把头扭到左边,他便扑到左边。她扬到右边,他便随之凑到右边。哪儿都是他青涩的脸,哪儿都是他好声好气的哄劝,“你再说说我吧——”

真是坏死了!

“我可讨厌你啦。”辛西亚用帽子挡太阳,躺倒在草坪上舒服地小憩。

“我不讨厌你,”他美滋滋地烦她,像个对天发誓的傻瓜,变着花样承诺,“我还要帮你买好吃的,给你买新的美津浓左手杆……你是不是要修visual art课了?”

她“喏”地应一声。

这门课有时装设计的活动,叫kg bold(believe?in?oneself?and?live?the?dream),她的学姐就是通过这个活动带着作品上了梅赛德斯奔驰的时装节,她一直也想去试试。

“那我给你买面料,准备工具——”yon自告奋勇。似乎他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愿意做。

“你可以在我身上先试一下你的设计,如果需要发传单,我也可以帮你。我跟11、12年级的男生关系都很好,可以帮你拉票,或者做什么都行,只要你吩咐。”

yon像每一个情窦初开的傻男孩一样,疯了似的想讨她的欢心。

两个人从musk大道跑下去,把阳光甩在很远的身后。他去叁一超市给她买桃子汽水,拿兼职的钱带她去吃duonana小火锅。管她想要什么呢?她要什么他都给——恨不得这一刻直接变成穷光蛋,才能证明那颗滚烫的心意。

他们的关系变成心照不宣的暧昧。

如果班里的男孩子和女孩子流行拍tiktok双人变装,他们也会一起拍。有人在评论区问辛西亚,这是你的新男友吗?

“当然不是啦。”

47.荒唐梦

那天晚上辛西亚久违地做梦。

旋转的梦境如教堂主厅幽长深邃的通道,墨绿的穹顶,木棕的讲经台,以及捷克管风琴带来的宏大回声。

她看到福音书的纸页,那双曾温柔抚摸她的脸庞的手指垂落其上。

辛西亚想很多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十八岁才是真正的零岁。第一次正式有一张床和一个行李箱,第一次可以决定自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过什么样的人生,回想以前的日子总是以凑合为主基调。“过了小学就好了,过了初中就好了,过了高中就好了”,总是有人这样对她说。

所以她没有注意过春天的太阳。花开了,花没有开,一年到来,又很快过去。冬日苦寒,烧热水费电,一周洗不了一次澡。陡然进了带暖气的地方,两颊就爬上高原红似的晕影。直到被收养后住进了一直温暖的屋子,她才知道,长期待在暖气房里是不会出现两坨高原红的。

真是温暖的冬天啊……一切都是眼前的男人带给她的,与过往的窘迫截然不同的日子。所以她向往把一切苦寒与不公抹平的亚热带,澳洲的太阳真大,人与人的关系也好像能被稀释。

可是过往的她并不觉得自己过得苦,就像“好日子”对她来说,也是一个陌生的概念。

因为出生就过受冻的日子了,所以往后受冻也不觉得苦痛。待过温暖的房间,她才发现过去的自己不舒服是因为冻伤了手脚。为什么贫困给人带来的,连对贫困本身的认知都滞后了?

她记得她那时最骄傲,小小的少女,觉得自己可聪明、可敏捷。跳大绳总是一个闪身就钻进绳花里,对着课本上的插图畅想,以后的自己也一定会在里面穿梭。辛西亚不觉得自己跟教室里的其他同学有什么不同,小小的屋子把来自各地的学生们来时的道路抹得平整,他们坐在一样的课桌前,一起读书。

不过明华的同学们教训了她天真的想法。躺在肮脏的泥泞里,几乎要死掉时辛西亚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皮鞋,举着伞的成熟男人,手腕骨节分明。

迷恋他,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四合的肃穆光影里,那道挺阔的身影步入主祭坛。她知道这双手抚摸她的脸颊时的温度,但这种温度并不只属于她一人。

辛西亚想象他们并不是以父女的身份相遇,而是在logan或者rockland 的农庄。她的家人做airbnb民宿补贴家用,而他是旅居在此的游客,有着挺拔的骨相与深邃的眼窝,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微浮起的青筋与泛着哑光的表带。

与过往的房客相比,他总是会在她送上洗净的衬衫篓时,将小费夹在她读的爱情小说里。

谁会懂得晚上趴在被子里用手电看小说,突然掉出钞票时的兴奋呢?他显得格外慷慨,又格外保护期少女的自尊心。

或许他会在两人熟稔后,微笑着问:“辛西亚长大后想读什么?”

“您读的什么?”

教父温和地望着她,深邃的眼窝让她感到自己像撞入水洼的鱼儿。

看透一个小女孩讨好的心是那样的容易,但是他从不会戳破,只是抚摸她黑亮的发,说一个医学名词。

英文真残忍,如果没经过专业性学习,连长名词都听不懂。但是她猜测大概是医学相关的东西,因为她观察到男人的右手食指外侧和无名指第一个关节处有薄茧。他有一双灵敏修长,拿取手术剪的手。介于粗粝与柔软之间的质地,触感异常敏感。

辛西亚红着脸想,她大概会臆想含住那敏感的指尖,该是什么样的感觉吧……

她会吞住他的指节,一节节向下含,在他彻底愠怒前,看到他因她的挑逗而泛起情欲的脸。

或许爸爸会用骨节分明的手掐住她的脸,指节抵进来力道不容置喙,虎口卡住她的下颌骨,摩擦过不听话的乳齿。

他的指腹碾过去,齿列间拖出一道濡亮的痕迹,从唇角一直蜿蜒到下巴尖,灯光底下泛着薄薄的水光。

那只手收紧,骨节硌着她的脸颊肉。

“看着我。”

她目光迷离。

“张嘴。”

48.警告她 qingyege.com

谁……?

在哥哥充满嫉恨地问她,是不是又想起那个男人时,辛西亚沉溺在灼人的梦境里,一时并未反应过来。

思绪慢肌肉半拍,嘴角扯动,她张了张口,吐出的只有温热的鼻息。

他并不满意,收紧蒙住她眼睛的领带,标记领地似的沿着下颈一寸寸舔上去,从锁骨到下颌,全泛着暧昧的水光。

“唔……”

辛西亚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兀自压他的脑袋,并未收到多少成效。yon正在啃吃她的皮肤,犬齿一次次滑过脆弱的喉咙,流下饥肠辘辘的涎液。

他能够轻易咬断她的喉咙。

因为嫉妒、攀比、怨恨,从未满足过的安全感,与雄性与生俱来的占有欲。yon压抑着隐隐作祟的恶念,想要把另一个男人从她记忆里连根拔除的邪恶想法却愈演愈烈。

“你就是想他了——”

其实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讲一句,她没有。

“你爱他、爱惨了他,你在国内的时候就喜欢他——”

yon想,快点反驳他,快点啊。

告诉他自己才没有喜欢爸爸,只是喜欢他的藏品,喜欢他的信托,喜欢他带来的好生活……

但是、但是那也是喜欢他!

yon心下念着,竟然又把自己念生气了。辛西亚凭什么喜欢教父的藏品呢?这个世界上比他厉害的收藏家那么多,她怎么不喜欢别人的?其实还是等同于喜欢奥古斯塔!

几乎要气得拍桌子了,他叼住她的脖子,胡乱又吃了几口。

“都这么久了……”yon声线低沉。

“嗯……”辛西亚被痒意缠绵,轻轻哼声。

“这么久了,你依旧爱着他。是不是我们跑到天涯海角,你依旧最想他?”

辛西亚含混不清地说:“谁?”

“他。”

“她?lia吗?”辛西亚翻身,以为他说的是刚刚问的王乐瑶。她觉得哥哥奇怪,“对lia没这种想法啦……”

“所以你连lia都记得,就是不记得我对吗?”

“什么?”辛西亚彻底从梦中醒来,黑暗中继兄黑亮的眼睛像森林里的饿狼。记住网址不迷路 гouw enwu.v ip

她伸手,试图摸索台灯的按钮。

“别开灯。”yon伏在她的锁骨。

玻璃窗倒映出模糊而紧贴的轮廓,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含混的,隐秘的,像悄悄偷过来的时间,他舍不得这一刻被灯光驱散。他害怕明亮,就像第一次见面伏在高大的管风琴后,看着玫瑰花窗滤下的光萦绕在她肩头。

明亮会把她带走,而他的嫉妒像面目丑陋的恶兽,和她喜欢的人比起来,那样卑贱,那样上不得台面。

辛西亚的下巴突然被捏住。

瞳孔聚焦,依旧模糊。

眼前的脸与梦中的脸重迭,但是并不完全一致。梦境里的轮廓成熟冷峻,而眼前的男人——应该说,男孩子,还带着少年气的小心翼翼。

“我要警告你——”yon在醋意驱使下,说着并没有威慑的狠话,“天黑下来,你就只能看着我。”

是这样的话么……

辛西亚恍神,梦里也有一个人掐着她的脸,指腹磨过齿尖,对她说:“看着我。”还说了什么?思绪漫离,似乎是和王乐瑶一样的话——她爱上了哥哥。

胸口在鼓胀,像泉眼汩出的新水淌过石滩,浸润了河底的鹅卵石,打湿了草根。水位悄无声息地升高,一刻不停。

“我凭什么只看着你?”辛西亚突然问。

yon一时噎住。

是啊,是啊……她凭什么只看他呢?她有喜欢的人,以后也会有更好的男人。他用什么立场把一波又一波的爱慕者赶走呢?以哥哥的身份?

“我……”

不知哪点惹恼了她,辛西亚突然推他一把,“走开。”

49.五月五

辛西亚记得,那年的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你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毋庸置疑她多疑而敏感,擅于索取与测试。

“我知道你最想做什么。”yon只说了一句话。

在繁杂拥扰的人群中,他把她带到一面玻璃前。模糊的影重迭,哥哥俯身在她耳畔,声线幽微:“里面是你,等同于是我。”

辛西亚盯着自己的倒映,沉默片刻,“为什么这样对我?”

yon给出了与飓风过境那夜一样的回答。

“你以后,会知道。”

近来市区下了连绵的细雨,西顿教堂的半圆双塔沐浴在伶仃天地的无声洗礼中。

空气湿润而舒适,隐隐夹杂着春末夏初的花香。车辆从明华中学的老槐树一直驶过人民公园的野蔷薇,灰色的柏油马路也好似染上氤氲的夏息。

五月五日,立夏时分。

在这个雨水富盛、万物生长的好日子,宇杰娱乐副总经理王仁龙在律师的帮助下解除拘留,办理取保候审,等待公诉开庭。

胡同口的小卖部摆出绿豆锅,王仁龙坐在雷克萨斯的后座里,看着窗外街坊们在聊今年这天儿升得快,要防着点苦夏。立夏要多吃蛋补补,免得过些天没精神。

车辆驶入商业区,视野被玻璃大楼代替。他不适地眯了眯眼睛,在笼子似的刑拘房待久了,兀地重获自由竟有些许不适应。

崔俊杰在四季酒店为他设下庆宴。赵善真去请了邓纯风的母亲苏花红女士,她出具的谅解书可是出了不少力。

王仁龙的车一进入贵宾停车区,便见苏花红在汤以沫的搀扶下走下车。王仁龙的手指一顿,随后缓慢捏紧烟盒。

另一边,汤以沫狐疑地打量四周。今日是劳动节假期最后一天,她去探望邓纯风的母亲,恰巧碰到赵善真来请人。

“我陪你去。”汤以沫感觉不对,顺势道。

“哎呀,我女婿也在,没什么事的——”

汤以沫胃里恶心,王仁龙算哪门子女婿?她问过苏花红,为什么要给害女儿的凶手出具谅解书。苏花红问她:“我老了怎么办?你能替我女儿照顾我一时,但是钱能照顾我一世。”

她还有一个在工地做小工的兄弟,和没有工作的侄子。赵善真给了她5万块钱,然后告诉她,按照现在的法律,王仁龙与邓纯风期间的所有花销只要没写自愿赠予,完全可以起诉追回。

苏花红老老实实收钱,当天就写好谅解书。

“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苏花红小声对她讲,“你快走,离他们远远的。”

汤以沫难过,“其实纯风也是好孩子……”

只不过从未得到母亲一句夸奖。

邓纯风赚到陪酒钱,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像网上帖子写的那样,带妈妈去看世界。只不过苏花红嫌弃韩国小,日本有问题,泰国太远,新加坡住宿贵。

“那我们去国内的海边,海边总行了吧?”

“你这个孩子说话怎么这样呢?妈妈说两句就不耐烦了?你什么态度?你小时候……”

邓纯风捂住耳朵。

好不容易坐上飞机,母亲嫌弃座位拥挤,系安全带麻烦,不如绿皮车舒服自在。下了飞机,打车贵,跑去汽车站赶公交又很晒。手机导航不够灵敏,邓纯风带她走错一段路。苏花红忍不住数落:“你就是没你表哥细心啊,我总是不放心你,你从小就马马虎虎……”

“那你让我表哥带你去啊!”

“你以为我就靠着你了?楼下旅行团1699就能玩一圈香港,人家还态度好、语气好呢。辛辛苦苦拉扯孩子,到头来儿女气、最难受!”

“攻略我做,酒店我订,方向我找,我累死累活带你出来,还不如跟王仁龙出来。”

“你以为他真对你好?那是为了得到你!”

“那我离开他,谁也别过了!”

苏花红话锋一转:“你离开他谁还要你?”

凌晨两点,邓纯风独自坐在酒店外痛哭。沁凉的海风从远方吹起头发,可孝心是更深的海,她沉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

四季酒店。

包厢内岩板地砖铺展如镜,玄关的黑陶里插着一枝碧青吊钟。暖光从侧上垂下,枝影落在银灰木饰墙面,如宣纸写意。

崔俊杰与赵善真已在主位等候。

包厢门被燕尾服侍应生推开时,崔俊杰正用茶匙撇盖碗里的浮沫。

那是吴瑕玉最爱的白茶,王仁龙一时没喘上气,情绪噎在喉口,不上不下。

他闷闷坐下,崔俊杰也并未抬头。只有赵善真对汤以沫的到来颇为不满,不过丈夫未发话,邓纯风的命案与她关系不大,她并不想过多插手。

50.反击战

“辛西亚,女,曾就读于昆士兰大学,major是museum studies,研究方向为文化记忆、创伤叙事与遗产伦理,是australian counselling association 的会员。现任西顿教堂互助会心理支持与危机干预治疗师,主要负责急性心理危机评估干预、转介协调及社区心理支持项目的设计与执行。在澳大利亚多元文化语境下,她重视文化敏感性与社会背景对心理健康的影响。她认为,个体创伤从不脱离社会结构与语境,创伤的核心问题并非情绪本身,而是叙事失序——”

4月18日攀岩赛后,崔俊杰让秘书查找辛西亚小姐的资料。

此刻,他屏退苏花红与汤以沫,照着公式化的背景材料一口气读完,“啪”一声丢在桌上。

“这种东西,毫无作用——”

王仁龙把头偏向烟灰缸,嗤出一口浊气。赵善真暂且止住哭声,只垂着眼,静待他的下文。

“但是我们从这份材料能得到起码一个信息。辛西亚小姐,不,更准确来说——我们的老同学辛溪,能够取得这张纸上的成就体面地站在我们面前,最重要的是她的背后是奥古斯塔·兰福德主教与兰福德老伯爵。”

“看来也混得不怎么样,”赵善真不禁出言讥讽,“英国人最讲究阶层关系,养女居然去了澳洲这个流放之地读书,这可是丢尽兰福德家的脸面吧?”

“我以为她早就死了。”王仁龙吐出白色烟圈,神色晦暗不明。“做女人就是好。”他不忘感慨一句。

崔俊杰没有理会他们的牢骚,在他看来英雄不问出处,嘲讽对方的过去是当下无能的表现。

“我查到奥古斯塔在几年前主动提交调令,从西顿教堂调回伦敦。”他放下材料,环视众人,给出自己的结论,“他和辛西亚之间,一定存在矛盾。”

赵善真问王仁龙要了一根烟,夹在两指间,脊梁靠着椅背:“呵……靠男人活不下去了?也是,男人都没什么良心,哪国人都一样。”

她意有所指。

“也可能是老男人睡够了。” 王仁龙露出淫笑。

“都给我闭嘴。”

两人噤声。

崔俊杰的目光逐一审过他们的脸,最后开口:“奥古斯塔会在一周后抵达西顿教堂。”

“如果他是为这事来的,能不能让他管管辛溪这个贱人?”

“万一是回来保护她的呢?听说这个外国佬跟不少政商要人有交情。如果辛溪跑到国外,没有引渡条例,真拿她没什么办法。”

王仁龙摸着下巴,露出奸笑:“不如我先上,把她睡服。女人都这样,睡一觉就把自己当你的女主人了。”

“你上一个睡的人可是给我们惹出现在的大麻烦。”

赵善真不满,正因为王仁龙惹出的案子,她才不得不给苏花红5万元。这笔钱崔俊杰还没报销,他总是这样,出钱出力的时候便让女人上。这些年她没少从娘家那边补贴他。

崔俊杰神色冷凝:“不管兰福德主教此行是什么目的,是敌是友,他的身份、人脉和势力都将是我们计划里最大的变数。因此,我们最好在他回来之前把事情了结。必要的时候,可以利用他们的矛盾。”

两道目光汇聚到他身上,崔俊杰竖起两根手指:“双轨策略,两线并进。”他看向赵善真:“你负责讲一个故事。”

“讲给谁?”

“警察,”崔俊杰抿一口酒,“吴瑕玉如果是他杀,一定有遗漏的痕迹。你一定要让警察知道吴瑕玉和辛西亚的恩怨,她有充分的作案动机。”

“好吧。”赵善真应下。

51.蓝海里

崔俊杰跟赵善真和王仁龙分别交代完任务,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嵌入式线性灯带让视线随着走廊纵深,金棕色的光束包裹躯体,他感受不到放松,只有淡淡的冷漠与厌倦。

去日本谈生意时他入住过安缦京都和柏悦系酒店。酒店与人相反,颜色越深,房间越贵。炭黑或深灰的哑光饰面会凸显石材的肌理与冷冽,黑色予人的包裹感能让交感神经抑制,像回到原始洞穴,安全而松弛。

那一天他端着红酒,坐在落地窗边打开东京的谷歌地图。即便在寸土寸金的城市依然有无数绿地,他无法想象如若在北京和上海承接如此多的社会体育项目,需要跟社体中心的领导吃多少顿饭,又该走多少关系?

国家提出2050年建成体育强国的目标后,市场总是在谈“体育蓝海”的话题。但是他的生活依然没什么变化,请客、送礼、酒局、饭局、ktv局。

后疫情时期一个做器械代工的合伙人拉他投一款ai健身项目,告诉他自己不想再做低端代工与产业链底端的屠宰场,但是崔俊杰掌握的市场消息是2019年安踏终止了与6所高校的合作,向以色列一家实验室购买技术。

吴瑕玉笑着说他当然可以做,甚至不需要请太多人。技术直接抄海外现成的,ai动作识别不准,就预设8种模式随机切换。毕竟国民体质监测数据都还是2014年的样本,他们去哪里找到用于开发测试的数据集呢?比起在后疫情时代做实体,不如和体育局一起200元一条卖运动员数据,在酒局上创收千万更快。

崔俊杰与她碰杯,苦笑。

这就是他的生活。技术受限于海外标准,而人生受限于女人的裙摆。

可是今时今日,连女人也要跟他谈离婚了。崔俊杰用冷水冲一把燥热的脸庞,水珠滚入衣领,他麻木地摸了摸烟盒,拐进一旁的吸烟室。

那里已经坐了一个穿着细高跟的人,斜肩阿玛尼长裙,小腿细而笔直,自然交迭。

崔俊杰掏出geekbar电子烟,没调模式,直接含在嘴里。烟雾灌进胸腔,是极淡的薄荷味。过了叁秒,他吐出烟雾,看着它被空调吹散,崔俊杰突然冷冷地问:“看到我被最信任的妻子抛弃,是不是很爽?”

耳畔传来低而轻盈的笑声,像羽毛扫过杯沿。然后是丝袜摩擦的声音,她的腿打开,换了一个交迭的方向。

大脑被电子烟冲得模糊,他看着丝线向上飘,“你许诺了赵善真什么好处?据我所知,她不是一个会主动起草离婚文件的人。”

“崔先生,您真的以为,我能轻易拆散一对情比金坚的夫妻吗?”辛西亚反问。

“情比金坚——”崔俊杰在齿间品尝这四个字,哼笑一声。

如果这是她对高中霸凌之事的报复,那她真的做到了。

失去这两个在社交场上为他卖力周旋的女人,崔俊杰也不过是政策浪潮里被拍下岸的冲浪者。

辛西亚缓缓摇头,“崔先生,您总是觉得,钱可以买来一切,包括忠诚。其实,我什么都不必做,在上帝面前我们只需要等待。”

崔俊杰没有说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geekbar,这次没急着吐,让那口凉的东西闷在胸腔里,闷到肺叶开始抗议,才慢慢松开嘴。烟雾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形状,丝丝缕缕地挂在脸前,像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叹息。

窗外有鸽群飞过去,灰扑扑的一圈,最后落在对面楼顶的鸽笼。有人养,养熟了,飞远也知道回来。

崔俊杰盯着那群鸽子看了很久。

“辛西亚小姐今天过来,是跟季警官一起吃饭的么?”他问。

“崔先生好聪明。”

他漫不经意哼笑,“他喜欢你,我也是男人,自然看得出来。只是——”崔俊杰话锋一转,“您大概看不上这种人的吧?”

他教育她,“放在外面的就是放在外面的,跟放在家里的不一样。家里得放信任的人。”

“赵太太这样的人吗?”

“呵呵,您真是牙尖嘴利,”崔俊杰评价,“也很擅长利用矛盾。不过我要提醒您,养熟的就是养熟的,如何都会飞回家。”

“人想通了,飞出去,就不会回来了,”辛西亚淡淡地说,“您真正该问的是,一个女人想通之前,忍了多久。我知道90年代的时候,很多私企老板都会对得力的女员工实行暧昧管理法,用感情管理上下级关系。崔先生,您觉得作为公共管理专业出身的赵善真,就真的对您和吴瑕玉小姐的关系一无所知、毫不介意吗?”

“你什么意思?”崔俊杰的声音比刚刚低,快了许多。

辛西亚轻快地笑一声,起身,“回去查查妻子的通话记录吧,哦不,或许在吴瑕玉小姐去世那天,赵太太已经删光了呢。”

门被打开,走廊的线性灯带照进来,金棕色的光像她身后拉开的幕布。

52.启示录

暴力,冲突,流血。

在辛西亚的人生中是最稀松平常的东西。

被拽着头发拖行的白天,躯壳青紫不一的夜晚,就像这座百年教堂陈旧的瘢痕,庚子事变后被砸过,抗日战争也挨过枪子,红色的岁月里那些令人珍视的金箔白蜡烛与庄严的基督复活油画,也清一色葬身火海。

她闭上眼,双手合十,轻轻呢喃《启示录》的篇章:“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 、 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乳白色的晨光自窗棂洒落,梳顺她的长发,令她以最纯洁的身躯沐浴在自然的怀抱中。

她的心灵洁净,一切喧杂纷扰都好似隐入尘埃。

虔诚的晨祷中,时间记忆却慢慢变得清晰。1916年,1966年,2025年,数不尽的人群、怒号、鲜血让她的爱恨如此刻骨铭心、莫辩西东。

二零二伍年辛西亚尚在凯尔文格洛夫读书,那一年的8月31日,她亲历了由巴以冲突导致的全澳反移民大游行。那天,尚在睡梦中的她被一阵急促的鼓声吵醒,睁开眼,门户紧闭,窗帘掩得黑压压。继兄在岛台做饭,她问哥哥怎么不拉来窗帘,yon含糊地哄道:“等一等,等一等就好了。”

他并不想让妹妹直面冲突。

早晨七点多他去门口的便利店买东西,乔治街已经停驻多辆实弹警车。这场反移民游行开始前,声援巴勒斯坦的队伍和以色列支持者每周都会在他们家附近的演讲者角集会、演说、抗议。直到有人泄愤似的火烧了国旗,本地人将问题升级至一切外来移民的身上。

yon迅速买了两兜应急食物,在便单上抄写市政厅的紧急电话。与完整的白人、完整的亚裔不同,他从小便是混血,对偏见与歧视有着天然的敏感性与预判力。

他比谁都清楚有时候被讨厌并不是做错了什么,而仅仅是人们天生厌恶不同的面孔,排斥不了解的文化。虽然每个人都讲着人人平等,但是宽容往往只存在于上帝的美德。

yon提着购物袋,对收银的印度人如常地说:“have a good day.”

走出门一个外卖员用黑色防晒面罩裹住脸,只露两只眼,骑着快车擦肩而过。yon猜不出他的国籍,但大概率是亚裔。

屋子里辛西亚已经从床上爬起来,她听到围墙外有声势浩大的吼叫,他们打着鼓,放着歌,一遍遍喊着:滚出我的国家。

“他们在说什么?”她浑身颤抖。

yon切菜的动作不停,“喔,是抗议中东局部热战呢。”

“可是他们也是从原住民手里抢的土地!他们屠杀土着,他们也是外来者!”

yon的手停住,他怎么忘了,妹妹的听力水平突飞猛进,早就不是那个需要在父亲的帮助下艰难拼读的小女孩了。

辛西亚跳下床,趴在窗帘的缝隙向外看。灼烧的烈日下,耀眼的国旗示威似的插在他们的院墙上。蟒蛇般的队伍甩动着庞大的蛇尾,蠕过她曾经买芒果冰激凌的拐角小店,惬意晒太阳的路边长椅。他们戴着统一的帽子,举着旗,嘴里迸发同样的口号——滚出我的国家!make australia great again!

口号从门缝里挤进来,从墙缝里渗进来,从地砖缝隙里钻上来。院外的蓝花楹尚未开花,每到花季,蓝紫的花瓣雨飞扬在微风中。

此刻隔着铁艺围栏的缝隙,有人看到了她。一双,两双,叁双眼睛,像孩子盯着玻璃罐里的虫子。

人群持续蠕动,不同颜色的眼睛像玻璃珠折射的彩虹光。辛西亚似乎看到了熟悉的人,班上开朗的白人女同学和她的大胡子爸爸。明明昨天在体育馆还会开朗地say hi,今天就站在反移民的队伍里。

直到一双大手叹息着捂住她的眼。

辛西亚感受到濡湿,或许只是她的汗水。

八月的最后一天,窗帘轻轻从她的指尖落下,阳光被隔在外面,淡淡的阴影将他们笼罩。或许被排斥也只是一片安静的灰色,在哪里,他们都未被真正地接纳过。

yon从身后抱着她,这一刻很想不管不顾地拉她跑。

拼尽全力向前冲,跑到天涯海角。跑到一个没有暴力,没有歧视,只有爱与尊重的净土。就像小的时候两个人钻到教堂的阁楼,用爬爬垫和星星灯搭起神秘又温暖的小窝一起手拉手睡觉。

他好想带她藏起来,拜托拜托,连上帝都不要找到他们。

“我想回家……”

yon感受到妹妹的身体像被抽走力气,啜泣着伏在他的怀里。而家这个概念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是伪命题。

53.殖民殇

“西顿教堂开工于庚子事变之后,在这里发生过比圣雄甘地领导的非暴力不合作罢工运动更早的——和平罢工事件。”

辛西亚乖乖地躺进被子里,打个哈欠,小脸陷入柔软的包裹。

yon将烛灯吹灭,静静坐在她的床头,看着月光洒向恬静的脸庞。

他喜欢看她吃饭、睡觉,亦或安静地做事,这让他在风雨飘摇的世界里感到莫名的安心。

yon徐徐开口:“那一年是1916年,很坏很坏的法国领事馆想把教堂作为殖民扩张和文化侵略的先锋兵,但是罗马教廷派来的一位副主教先生却持有反对的意见。这位雷鸣远先生是比利时人,他不能接受教堂变成刺刀与鸦片之外的又一种武器。于是他勇敢站出来,给罗马教廷写信,向法国使馆抗议,呼吁中国上下齐心反抗不公。”

“他一定没有好下场吧?”

“为什么?”

“因为良知是枷锁。”辛西亚轻轻地说。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自甘受缚后全身而退。

“是的,”yon说,“和平罢工成功了,但是副主教先生却被调职、流放、遣返。人们说他将背叛带给教会的兄弟姊妹,而他只是指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传教士将自己的爱国视为光荣,却把中国教徒的爱国视为偏执。”

多么丑陋啊……辛西亚想。在很久之前,她的脑海也划过一模一样的想法。

霸凌的核心是剥夺尊严,这些傲慢的外国人与当年明华中学的霸凌者有什么区别呢?她站在那里,听见他们对郭珍珍说:“只是想让你正常一点。”

他们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好像多数人的意志天然就是正义。

主的荣耀中,人人本该生而平等。

yon接着讲:“他们试图用宗教完成文化殖民,却忘了最接近神性的美德,不是征服与奴役,而是尊重与宽容。当人们忘记这份美德,就会试图用权力——消灭差异。”

辛西亚问:“后来呢?他有没有再回到西顿教堂?”

“没有,”yon摸摸她的鬓发,“但是他依然回到了这片土地,在抗战爆发后组织了救护队,开赴前线。”

“而教堂的故事也没有结束,建国后终于不再有殖民者,教堂变成了国人的教堂,只不过它代表的西方主义在低矮的墙子河沿岸太扎眼。一位做礼拜的老人告诉我,文革的某天傍晚,家里人抱着她去教堂看批斗。她们坐在21中旁边的墙根下,看到黑压压的人群,看不到教父的头顶。血红的夕阳下有蝙蝠飞过,她以为神父就是蝙蝠。”

然后破四旧,砸教堂。钟楼缄默,十字低垂。将一切帝国主义烧得干净,将一切不同的声音砸得粉碎。

“所以,”辛西亚总结,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他们恨的不是教堂。他们需要一个‘不爱国’的东西,然后证明自己爱国。”

“或许是吧。”yon在黑暗里笑了笑。

他很少与旁人谈及他对家乡的感情,一个西方面孔的混血儿谈这种话题,总是显得格外可笑。他会在黑暗里舔舐这份孤独与忠贞,和妹妹分享,像小鸟互相梳毛。

他想如果只有一个人会懂,大概只有她了吧。

“不过这一切副主教先生看不到了,他的朋友、西顿教堂的第二任主教文贵宾也没能看到。从1950年开始就有神父被打为帝国主义的骗子,这世道没有神,但是依旧在不停造神。他被遣返,终生为教区的兄弟姊妹们祈祷。”

黑暗中,辛西亚睁着眼睛,睡不着。

反移民白澳运动游行一次过后,仍在facebook 上组织新的游行。东方,西方,过去,现在,人类总是在重复不尊重,总是在重复相同的悲剧。

父母不尊重子女,领导不尊重员工,个体霸凌个体,文化倾轧文化。当宏大理想要求消灭一切异见,个体的尊严与信仰又将置于何处?

辛西亚想不明白,从读书的时候就是这样。她不够聪明,也不够听话。不过她固执地认为,当权力不再尊重个体的尊严,无论披着宗教、国家还是道德的外衣,结局都一样。

那不是信仰。

只是恐惧。

她对哥哥说,自己不想再去思考,当初赵善真他们为什么要霸凌她与郭珍珍了。每一个小团体都喜欢挑一个人打压,以此证明自己的合群。

yon认真地盯着她,“你什么都没做错。”

“是的。”她深深吸了口气。

在这个漆黑的夜晚,旗帜隐没、游行势微。只有月色皎洁,星尘摇曳。

辛西亚在被世界遗忘的一隅,无比认真地对哥哥发誓。

“在伤痛之后,我要更深地、更深地,拥抱尊重与宽容。从今天开始,不要流泪,不要生病,不管我与我珍爱的教堂曾有多么复杂而伤痕累累的过往,而生活又是多么艰难,我都要捍卫我的人格,我的尊严,我的自由。”

“因为我是最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自己。因为我是辛西亚——”

54.新指控

“彭警官,不管宇杰娱乐公布的吴瑕玉的死因是什么,但是你一定不要相信,并且,请务必保护我——”

在崔俊杰与辛西亚隔着湍急的人流遥遥相望之时,他埋下的另一条引线也在警局引爆。

继王仁龙之后,又一个人主动向警察指控治疗师辛西亚的罪行。

赵善真充分领会熟人社会的做事法则,谁胡搅蛮缠,谁无理取闹,谁就能换得对方的妥协。于是她找到太太团的小姐妹哭,又在小姐妹的陪同下找局长太太哭,“我真的没办法……我害怕呀!这样的危险分子,冲着报复我们来的,那个贱人会杀了我的!”

最后,赵善真直接跑到彭鹏面前痛哭。

她给彭鹏讲了一个故事,与王仁龙的版本类似,但是细节截然不同。

王仁龙当初在刑讯室供认,辛西亚嫉妒吴瑕玉的美貌,多番诋毁构陷。赵善真印证了这段说辞,却带来了新的线索。

她放下纸杯,口红在杯口留下胭脂色的印记。赵善真凑近彭鹏,压低声音问:“您知道天堂水吗?”

“天堂水?”彭鹏重复。

他知道中学生间流行着千奇百怪的新型毒品,比如开心水、阿拉伯茶、丧尸浴盐……难以反抗的孩子们总是试图通过伤害自己令父母悔恨。

赵善真隐秘一笑。

“您一定很好奇,辛溪这个贱人为什么一定要杀吴瑕玉,因为她害辛溪染上了毒瘾,摔下了楼。”

彭鹏的心一震。

如若王仁龙为了维护心上人的形象,刻意隐瞒吴瑕玉的罪行,那么赵善真给出的线索恰巧可以填补辛西亚的动机空白。

“吴瑕玉为什么要让辛西亚喝天堂水?因为辛西亚曾偷走她的东西?”彭鹏追问。

赵善真抿唇蔑笑,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您知道女孩子之间的事情,很多时候是很难裁决的。如果您现在去问辛溪,她也一定说当年是吴瑕玉霸凌了她。所以我们做老师的最讨厌处理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

“因为利益,”赵善真说出她心中的答案,“您知道,宇杰娱乐并不是吴瑕玉出道时的公司。她的第一家经济公司叫nova星浪,以打造kol类型的模特与网红而着称。高中时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账号,但是最后nova只选了吴瑕玉——”

彭鹏似乎听懂了她的暗示,“所以,当初辛西亚挡了她的路,她才借此给对方点教训?”

赵善真抱住手臂,一副十分恐惧的模样:“我可没有那样讲,彭警官,您一定要保护我……”

彭鹏感到头疼。

昨夜他接到局长太太的电话,旁敲侧击,告诉他连环案的事情惊动了市局的许多领导。

“小鹏啊,我也不懂办案,也知道你们办案不容易,只是要给市局里的老人家们一个安心。你有什么不便,我就让我家那口子去上面打个招呼,让他们也关注关注这个案子。有上头盯着,你们下面办事也方便,是不是?”

和蔼可亲的口吻,却让彭鹏一度冷汗直冒。太太没有直接要求他做什么,可却让他知晓了不做的后果,他承担不起。他可不希望上面听到的版本是彭鹏不重视这个案子,赵善真吓得要死,而他就是不管。

她几乎要骂到他脸上——将来提拔、评优、调动,人家“顺便”想到你这次表现,是加分,亦或减分?

彭鹏捧着烫手山芋,斟酌再叁,话在嘴边滚了又滚。

他先让人把赵善真的笔录签字、复印、归档,如若局长太太问起,也算程序上有所交代。接着,他暗示赵善真,有时候眼睛太多反而不好办事。

“这些都好说。”赵善真端起水杯。

“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办到现在,全局上下都累。宇杰娱乐的通稿说吴瑕玉因抑郁症自杀,粉丝们每天都在闹,您的这条消息,对我们如雪中送炭,”彭鹏道,“正因为眼睛太多,我不能办夹生饭,也不能让您这条宝贵线索断了。”

他递给赵善真自己的私人电话,如若没有后续消息,她随时可以直接打给他。同时安排一位女警察专门对接她,“她是女同志,沟通方便,您想起什么,随时跟她讲。”

终于送走了赵善真这尊大佛,彭鹏揉着太阳穴,只觉倍感疲惫。

他没告诉赵善真,在王仁龙提出指控之后,警方第一时间就查了辛西亚的不在场证明。

4月10日邓纯风去世,4月17日吴瑕玉去世,4月19日罗绮香去世。叁个时间点,辛西亚不是参加唱诗班的颂歌排练,就是在和客户吃饭。连服务生都记得这位出手阔绰的漂亮女顾客。

无论当年的恩怨有多深,至少在物理上,她没有亲自动手的可能。

彭鹏的思绪浮沉。

那一个淅淅沥沥的雨日,祭坛,排椅,鼠尾草熏香绕在耶稣受难像前,她托着烛台,眼丝迷离,若明若微。

与她对视愈久,愈像绕进香炉,化为丝丝缕缕的青烟。

如若她没有亲自动手,以兰福德家复杂的社交网,寻找一个白手套也不算什么难事。

彭鹏大概听说过,奥古斯塔本人眼光极好,时常利用跨国信息差做古董生意。他不知道对方是否涉及文物倒卖这类问题,但是他想,一个外国人千里迢迢跑到中国这么多年,还能保持在各界的影响力,本身就很不简单。

彭鹏想到了新的切入点。

赵善真的背后有眼睛,辛西亚的背后也有眼睛。他夹在中间,戴着镣铐跳舞。

彭鹏打开电脑,在一支烟的时间里写完了一封邮件。

这是近来教区发生的所有事情,他把它们娓娓道来,发给了算得上朋友关系的奥古斯塔神父。

55.两个人

yon认为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味道,比如玛丽娅姐姐是早餐茶加奶,教父是腐烂木头的湿味。不过气味的分类大致也有共性,那就是越讨厌的话,臭味便越重。

湿热的残阳里,yon干脆利落地把草帽拉上,装作没看到季良文。

天际渐渐褪去最初的血红,高大的写字楼反射出金箔似的眩光。草茎被踩得窸窸窣窣,季良文走到他的身边,冲他打了个招呼。

yon不得不重新掀开草帽。

两人在树下对视。

那日海棠花下,季良文其实并没有细看yon的脸,他只记得这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对着辛西亚开老港片里暗示性的玩笑——要不要买可乐?

他一向讨厌对女生讲这类冒犯话语的男人,于是他插在两人之间,把辛西亚挡在身后。

此刻yon的不爽到了极致。

怎么回事?不仅扰他的好梦还要挡住仅剩的阳光,怎么看这个警官都令人讨厌倍至。

yon的牙齿暗自磨了磨。

他乜斜着深邃的眼睛瞟那人,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季良文穿着一双旧德训,鞋头的橡胶部分因反复踢绊而磨损发白,亚麻色的长裤洗得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yon实在看不出,如此普通的男人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辛西亚天天围着他转。

不过这样的事她也做过不少,在发现身为女人天然便拥有爱与美的能力后,或许是为了对抗内心深处萌生的对哥哥的悸动,进入大学后辛西亚像个顽皮的坏孩子,喜欢到处跑,跟许多人交朋友。

中午的时候她跟课上认识的拉丁裔同学一起去公共微波炉热饭,下午便同中国学联一个总是围着她献殷勤的臭小子准备文化节的活动。晚上yon蹲在她的教室门口,等她上完tutorial出来一起吃饭,可恨又被助教截胡,说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的身边总有那么多人。

而他依旧像在教堂时那样,自暗处盯着她。从始至终,只看得到她。不管她的眼里是否有他。

时间久了,也会真的产生被抛弃的错觉。

yon倚门抱臂,看她编漂亮的花苞头,用亮闪闪的东西装扮自己的脸蛋。啊……原来嫉妒的心情果真如圣经所说,像熊熊燃烧的烈火。他会突然嫉恨见到她的每一个人,他们一定也会喜欢上她的吧?

他扭过头,试着不看她。

“你去哪里?我开车送你?”yon故作绅士。

“不用,jemes会顺路接我们。”

“真可疑……”他小声嘀咕。

辛西亚不服气,“还有谁在你眼里不可疑?”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yon放下手,沉不住气。明明之前还说喜欢教父,怎么现在又多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

她的坏脾气也上来:“要你管!”

两人针尖对麦芒,拌嘴是常事。她不跟他讲,他便越要闹。哪怕她招惹的人排到天涯海角,他的飞醋也要吃到天荒地老。

不过,与以往围在辛西亚身边的男生相比,季良文确实超出他的预料。

yon不屑地想,不过是一个新玩具、替代品而已。而季良文也缓缓在他身侧坐下,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

“您是本地人吧?”他开口问。

“不是,”yon漫不经心咬着草棒,“你倒是本地人。”

“怎么看出来的?”

“听口音——”yon把草帽向上推了推,残阳落在他的下巴,眼睛在阴影里格外深。他咧嘴一笑,懒洋洋的,“你的鞋外侧磨损厉害,转弯多,蹬地发力,你是跑外勤的。”

季良文打量他,“做什么的,需要观察鞋底?”

“讨生活的职业,”yon随口答道,“我什么都做一点。”

风从衣袖间穿过去,带着青草叶被晒蔫的味道。

“你呢?”yon问。

“警察,”季良文自然地向后接,“不坐班的话很自由,就是收入不太稳定,你说呢?”

yon笑笑:“我不爱那些体面稳定的的活,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我工作一段时间就躺在太阳下睡觉。喏——这不就被吵醒了。”

警察特有的直觉让季良文忍不住靠近这个奇怪的男人。他的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散漫,以及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的游离感。

56.公开信

西顿教堂燃起熏香的日子里,空气会慢慢变得厚实而紧密。最开始是带着树脂感的乳香,紧接着是微苦的没药。

季良文久违地走进教堂,透过拱券门,他看到黑袍修女用铁罐煮新鲜的马鞭草,湿润空气里弥漫着青绿的香气。她们把帕子洗干净,为橡木长椅拭去俗尘。

充满呼吸感的清新香气里他感受到上帝的温柔,不管舆论如何发酵,世事如何烦忧,古老的教堂依旧平静矗立,让人们相信更深厚的爱会脱离利益永恒存在。

季良文阔步走上楼梯。

来之前,他已经与网警、片警、街道办都通过电话。网上煽动性的言论极有可能导致个别极端分子借机打砸抢市内一切宗教设施,网警密切关注,片警加强巡逻,确保公众享受舆论监督权的同时严防线下冲突。街道办表示愿意开展一次公开对谈,邀请教堂方、受害方、群众代表在民警见证下促成和解。

季良文想,如果有什么可以为那个冲动之吻道歉的话,这大概就是他的答案了吧。

他深深地吸气,随后重新送回空气中。

他们必须回到正轨。

走廊尽头辛西亚的房间没有锁,橡木门半掩,地板淌出乳白色的日光,像一汪抖开的薄绸。透过门缝,他看到她伏在玫瑰木制成的梳妆台上书写,羽毛笔尖在卷页擦出刷刷的响声,像一场细密而永不停歇的小雨。

玳瑁匣子任性地散在脚边,还有揉皱的真丝披肩,边角垂在一本烫金封皮的基督山伯爵之上。或许是她昨夜发脾气丢的,季良文莫名想起昨日那人说的“晚回去一点,就要拿瓶子罐子丢我”。不知为何,他忽而为这种孩子气的任性笑了。

一个神经质的、稍有不顺心就会发脾气的小孩子,如若想捕获她,就要日日遭受她的拷问,夜夜受她顽皮的折磨。她从不肯承认错误,因她永远是正确的。她总归必须过好日子,因为她是辛西亚,所有好东西戴在她的脖子上才会熠熠生辉。

他想,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季良文上前一步,轻轻敲了敲门,“辛西亚小姐?”

门内安静。

他想她近来一定不好过。有组织有预谋的营销号像乌压压的蚂蝗,把西顿教堂打成投毒者、境外势力的走狗、资本主义洗脑的工具。把西顿教堂曾是白人殖民扩张据点的也扒出来,先辈不知流了多少血才换回脚下这块土地,怎容外国人继续在此耀武扬威呢?

正当季良文准备再一次试探性地敲门时,门突然开了,他被拉进来,胡乱塞进一张扶手椅里。

“唔……”

辛西亚把手指压在唇前,“嘘——你听,然后给我意见。”

她坐在钢琴上,白色的丝绸长裙垂在地面,手中是一份替教堂书写的公关信手稿。

季良文诧异,他没想到她会亲自起草文案,回应网上的流言。

于是,他听到辛西亚的公开信如是说道——

一百年前,一位比利时神父在西顿教堂帮助中国人发起和平罢工,被调职流放遣返。一百年后,为中国的慈善与宗教事业奉献了一生的修女们成了洋奴走狗,拥有无数本地信徒的教堂变成境外势力。

如果一百年前有人站在这座教堂里说我爱中国,他会被法国领事馆惩罚;如果一百年后有人说同样的话,他会被网暴,因为他不配,他是个洋奴。我们究竟在反对殖民,还是排斥一切与自己不同的人?

叁年前,叁十七人在教堂的慈善餐后食物中毒。那批罐头来自海外捐赠,因仓储原因检验不合格,教堂当天停止发放、主动报告并赔偿所有受害者。但在舆论场中,复杂的事实常被简化为对立的叙事:好人与坏人,自己人与敌人。把一个人简化为标签钉在耻辱柱上,比任何暴力都暴力。因为它剥夺了复杂性,而复杂性恰恰是人之为人的东西。于是,一次仓储失误被说成“恶意投毒”,一座百年教堂被称为“境外势力”,一群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人也被贴上“洋奴”的标签。

在家里母亲日复一日的付出常被视为理所当然,父亲偶尔下厨却能得到全家的夸赞;在公司里老实人多年兢兢业业少有人喝彩,麻烦的人稍有收敛却常被感恩戴德。西顿教堂二十年来坚持施粥捐粮、救助儿童,从未以此自居功劳,我们诚恳向受害者道歉。我们只希望,当社会舆论面对那些自发施粥、帮助他人的志愿者时,能多一分理解与宽容。他们不是不爱国,只是他们和我们一样是普通的人,仅凭一腔前行。

一百多年来,这扇门始终开着。它见过殖民、战火与疯狂,也收留过许多无处可去的人。不是因为门不会疼,是因为它相信一件事,仇恨筑起的高墙只会困住自己。社会的成熟不在于高楼更高、高铁更快、手机更聪明,真正的进步也不只是力量更大、武力更强、人数更多。当大多数人终于明白,不一样的人也应被当作人看;当“因为大家都这样”,不再成为任何伤害他人的理由;当我们不再为无谓的战争而欢呼雀跃,才能走向宽容与成熟。每一个人都有权存在,而不是有权被喜欢。

站在西顿教堂的门下,我们深深地思考——当我们面对和自己不同的人时,如果连一扇门都不愿意为不同的人留下,我们真的比一百年前更文明了吗?

辛西亚的声音收尾,浓郁的日光裹挟在芍药花香里包裹她的肩头。露台外春光明媚,一束白色芍药插在花瓶里,与他昨日见到的极其相似。

季良文的视线追随她,凝望她,久久没有出声。室内一地宁静。他想她或许是个浪漫的梦想家,就像她芬芳而自由的脸庞,洋溢着理想主义的光芒。他喜欢她叙述的世界,一个充满包容、尊重与平等的世界。

在每天充斥着局部热战与暴力冲突的新闻里,她的叙事让他想到千禧年的时候。

那时北京刚申奥成功,中国加入wto,爸爸妈妈从单休变成双休,可以领着读小学的他去刚建成的儿童公园玩。那时候他渴望快些长大,可以长大后等待他的是叁战随时会打响的论调。如果可以,他想回到更包容开放的2001年。

迷恋着这样美好的她……似乎也不算什么太挫败的事情吧?

可是嘴笨又木讷的他,只能对她说:“如果有其他需要,请随时来找我。”

辛西亚亮晶晶的眼睛眯起来,露出甜甜的酒窝咯咯笑,“良文先生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东西吗?”

“因为经历?”他望着她。

辛西亚出乎意料的坦诚,“算是吧。”她瞥了眼日历,笔尖在纸上散漫地敲了敲,“算算日子,现在局里已经接到不少关于我的指控了吧?”

57.好伤心

火烧云漫过教堂的十字尖顶,白鸟孑然飞掠。除了主祭坛淌下烧铁般的红光外,其他房间陷入寂静的黢黑。

地阴凉而黯淡,他的痛苦也是这般不成形状地蠕动,在阴影里分辨不出模样。

祷告声响了,又息了。鼠尾草烛台亮了,又灭了。yon感受着愤怒、不甘、嫉恨、受伤轮番控制这副躯壳,在耶稣受难像下,犯了戒律的他多么丑陋。

明明以前也有许多喜欢她的男孩,明明以前她不理他也是经常的事,为什么这次格外难过呢?曾经yon以为两个人就会一直这么打打闹闹地生活下去,她依旧追着奥古斯塔跑,他依旧调侃她两句,再贱嗖嗖地去哄她。两人之间只有彼此最懂对方的真面目。

可是直到今天,yon似乎才终于意识到他们已经长大了。

他们变成两个独立的个体,不再是阁楼上互相依偎取暖的小孩子,也不是那一年她18岁,除了跟着他逃离别无选择。他们在凯尔文的绿草坪上玩期少男少女的恋爱,用帽子遮住命运的审视,挑逗般啄对方的脸,肆意倾泻着朦胧而疯狂的悸动。

她可以离开他,也可以有其他人。

因为他是哥哥,也只是哥哥。

落日坠入城市的怀抱,夜风抚起额前黑色的碎发,露出倔强的眉骨和一双受伤的眼睛。

翌日气温攀升,空气里隐隐弥漫着初夏的味道。过往的夏天他们总是会趿着凉鞋、顶着荷叶在河边走,把鞋子蹬了踩水玩,或者在快要日落的时候骑着小电车去夜市分食一包炸鸡。

不过如今他们冷战了,谁也不理谁。yon在西顿教堂本就神出鬼没,若他不吭声,没人捕捉到他的身影藏在哪道缝隙里,也没人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至于辛西亚,她从不向任何人低头。

他们微妙的关系外界无一人知晓,此时此刻的警局里,彭鹏队长的电脑响起提示音,他收到了奥古斯塔的私人邮件,一封关于辛西亚的回信。

彭鹏点起一根烟,用鼠标点开了邮件。

信件口吻正式,叙述客观,由秘书代笔,附有奥古斯塔本人的签名。

信中详细叙述了多年前明华中学为了响应国家的扶贫计划,扩招过成绩优秀的乡下学生。当时社会各界纷纷施以援手,校友和企业设立了新的奖学金,而西顿教堂互助会则进开展了发放爱心书包的公益活动。正是因为这样的活动,他注意到信仰相同的小女孩辛溪。

她那时情况很不好,校服脏兮兮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微微泛黄。她被班主任安排坐在后排的角落,没有朋友,独来独往。

“我了解到她双亲早故,经济拮据,如若继续学业,就不得不在将来申请大学生助学贷款……”彭鹏的视线继续看下去,“……因此,我萌生了资助她的想法……”

信件结尾附有收养文件,手续办的跨国收养,符合海牙收养公约与社工评估。

一切看上去客观、合理又完美,彭鹏盯着屏幕,深深吸了口烟。

他看过辛西亚的履历,奥古斯塔口中轻描淡写的“资助”并不是一年几千块的大学学费,而是六年的留学生涯仅学费就要花掉至少150万人民币。

彭鹏打开西顿教堂互助会的官网,互助会目前的最大赞助方是the st. cynthia fund(圣辛西亚基金),这是奥古斯塔给养女设立的个人基金,挂在家族基金之下。辛西亚对基金拥有叁名理事席位的提名权、一票否决权与资金审批权。兰福德家族基金对互助会的每一笔资助都会先注入辛西亚的个人基金,再通过辛西亚的审批拨放给互助会的慈善事业。在实际意义上,西顿教堂下属的互助会机构其实更依赖辛西亚个人。

这两年兰福德家族基金大量投注生物技术和数字医疗,圣辛西亚基金会则在大陆地区完成了几笔慈善事业的投资,似是在为自己塑造社会声誉。

如此大费周章、豪掷千金,只是为了给半路收养的小女孩铺路,这比有钱人仅仅提供给孩子锦衣玉食的生活费脑筋多了。

奥古斯塔对她太好,好到像筑起一座坚固而不可悍动的堡垒,将她的过去清洗干净,稳稳托举在正中。

彭鹏陷入沉思,直觉告诉他,奥古斯塔和辛西亚之间一定还有一些未展露在视野中的东西。拨云见日的那天,必将颠覆一切。

55.时代浪

虽然在来之前想过无数可能,季良文却始终未曾料到,郭珍珍竟是自己跳下去的。这与他所调查到的郭珍珍不同。

在班主任孙娣和任课老师们的口中,郭珍珍是一个积极上进的女孩。她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可爱的财迷猫,个性签名是“钱辈,请跟我交往吧”。季良文端起碗喝了口水,凉意顺着肠道延伸,直通胃部。

“她的孩子是谁的?”

“或许是哪个相好的,女娃娃不找个好男人,多半下场都很惨。”

季良文想起邓纯风,她在绝境里也把希望寄托在上。可是找个好男人,这句话本身就太过于伪命题。

“她妈妈命也不好,”李爱菊叹息一声,“说到底,我跟李玲也算老乡。”

李爱菊的思绪拉回几十年前。

那是城乡户口有严格划分的八十年代。牲口分两类,好牲口和坏牲口。人也分两类,城市和农村。

管牲口用粮食,管人用粮票。只有城市户口配给商品粮,农村人进城没有粮票就买不到口粮,除非读书、当兵,或城里有接收的单位。而郭珍珍的妈妈较为特殊,她是姑姑带去城里看孩子用的。于是李玲成了成了那一批里第一个走出去的女孩子。

每年李玲回村,李爱菊都听说她带回了许多城里的东西。城里人用的草纸叫餐巾纸,还有挂许多精美的挂历。后来郭珍珍的舅舅们用李玲挣的钱盖上了房子,而李玲经人介绍,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二岁、有城市户口的瘸子。

“当时这种组合很多,又靓又能干的村里的姑娘,在城里找个瘸子、瞎子、聋子。”

村里有人可惜,有人羡慕。李玲看着户口本上的“农业户口”变成“非农”,嘴角微微翘起来。农村的姑娘想进城,读不了书、当不了兵,只有嫁人一条路。

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她成功了。

婚后的李玲在厂子里糊纸盒,除了丈夫醉酒后会拳打脚踢骂她是乡下人外,日子似乎还不错。直到丈夫查出不孕不育的那天,抬起头,医院的电视上正回放着邓小平那段具有跨时代意义的南巡讲话。

粮票取消了,粮油关系不再绑定户口了——

她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意识到丈夫留下的瘀伤其实很痛,比想象中还要痛。

1996年,李玲与家暴成性的丈夫正式离婚。

1997年,李玲认识了厂里的技术员郭涛。那时的大学生属于干部身份,吃国库粮,毕业包分配,由单位分房子。

1998年,李玲与郭涛结婚。村里人说李玲命好,总能嫁对人。

万众沸腾的千禧年,李玲生下第一个女儿郭禧禧,国企下岗的斩刀也架到丈夫的脖颈上。“市场经济了,”郭涛告诉她,“大学生也不值钱了。”

李玲觉得命运总是与她开玩笑。她嫁给城里人,城市户口便不值钱了。她嫁给大学生,大学生也不值钱了。不过只要不挨打、能糊口,孩子健康,夫妻一心,日子再苦也能甜起来。

开春后生活还在继续着步伐,郭涛上过班、卖过菜、看过大门。李玲厂子的效益不好,索性下岗。两人合计一番开了家面粉店,骑着叁轮车四处送面粉,一袋足足能挣五毛钱。他们蹬着那辆不算大的车,蹬出了第一台柯达照相机,冲胶卷时他们依偎着看女儿的小脚丫,“孩子以后读北大还是读清华?”

“读哈佛,”郭涛笑着说,“我们禧禧什么都要最好的!”

李玲有些感动,又有些难过。郭涛从没嫌弃过他们的孩子只是个女儿,如果她的爸爸也像郭涛一样,是不是她的人生又会不一样?

但是命运的玩笑并未就此停止,2003年,非典席卷全国。这场疫病带走了他们好不容易开起来的面粉店,也带走了他们的第一个女儿。

火化的那天,李玲差点以为自己的魂魄也要跟着飞成烟灰了。

她想起女儿出生的裹包是那样小,明明可以从百货商场买新的,可她舍不得,借了哥哥家孩子用过的。

女儿最喜欢玩学步车,为了多送一袋面,她把女儿放在屋里,没让她再多跑一个下午。

女儿刚学会喊妈妈的那个黄昏,为什么明明听到了,却没有蹲下身再听一听、夸一夸、亲一亲那张小脸呢?她只是急匆匆地把面粉扛上叁轮车,急头白脸地同赊账的客户为了几块钱吵得天昏地暗。

59.漆黑夜

最平凡不过的一个傍晚,晚自习结束后的学生们回到寝室,缩进温暖的被窝里。尚未做懂的题目夹杂着明天抽背的内容在脑海里盘旋飘浮,直至进入梦乡。

这一天,郭珍珍在天堂水的幻觉中看到了素未蒙面的长姐郭禧禧。姐姐温柔潮热的掌心像最宽厚的襁褓,摇晃她的身体,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的。她们会重新幸福,在另一个国度。

“这里会有人嘲笑我们的家人吗?”

“不会。”姐姐说。

“这里会让人活得有尊严吗?”

“会的。”姐姐承诺。

郭珍珍疲惫地伏在姐姐的膝头,告诉她自己其实很累了,从很早起就是这样。

五岁的时候,午睡后小朋友们排着队找老师梳头。一个小朋友的爸爸是警察,另一个小朋友的爸爸是领导,还有一个小朋友的爸爸是高管。老师以为她们什么都不懂。

十五岁的时候,灰头土脸地扎着最朴素的马尾辫,也会羡慕有精彩人生的少女偶像,也做过在互联网赚钱的梦想。

后来真的尝试做了,被班主任孙娣叫到办公室,“你跟她们起点不一样的。”

苦口婆心的老师审视她普通的家庭、普通的脸蛋、普通的生活,“你可以多做两套卷子,考大学、找个班,脚踏实地的。”而赵善真、吴瑕玉、罗绮香她们,只需要晒晒精致的脸蛋和数不清的奢侈品,打上年龄的tag,就有的是追捧她们的小女孩。

可是老师,现在不是您那个年代了,不是只要考上大学就可以的时代了。

她只是想试一试,她不是坏女孩。

郭珍珍的思绪如海水呼啸着退潮,解离的视觉让眼前的人影晃成一个个黑色的波点。它们密布在扁平而苍白的躯干上,像蛆虫的尸体。

这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暴行,持续两小时整。草地里胡乱丢着几支塑料分装瓶,卫生纸凌乱地团成球。

王仁龙提上裤子,看到崔俊杰已经整理好衣服,坐在石头上抽韩牌的电子烟。他不禁哂笑,崔俊杰也不过是酒囊饭袋,中看不中用。

皓月当空,崔俊杰吐着烟圈,感受着射精的余韵在筋骨里酸软,品味这片刻的惬意。

他从网上看到一种开盲盒的,女孩怀上谁的孩子,谁就是最强精子的赢家。于是他问王仁龙,要不要试试这种游戏

“杰哥,你可要准备好彩头啊。”

“呵……”崔俊杰懒得与他废话,只是问,“你感觉如何?”

“什么如何?”王仁龙不解,“爽呗。”

“你他妈能不能动动脑子。”崔俊杰把电子烟怼进王仁龙的衣服里,吓得他哎呦一声跳开。崔俊杰眼都没抬,“你的蠢脑袋瓜子有没有想过,怎么把这种爽劲维持下去?”

王仁龙还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认为只要爽就够了,今天有女人就爽一次,明天还有就继续爽。女人是谁无所谓,反正不过是个欲望的容器。

崔俊杰咂一下嘴,像在回味一道潦草的菜品,“我问你,郭珍珍明天会怎样?”

“还能怎样?反正也不会告诉老师。”

“为什么?”

王仁龙哑然。

崔俊杰捏着鼻子,学那天路过办公室听到的谈话,把每个字拖出怜悯的尾音:“你跟她们不一样——”

“哦?”王仁龙摩挲下巴,饶有兴致。

“你猜她说什么?”

“什么?”

“她说,谢谢老师。”

两人毫不留情地仰天大笑起来。

“一个人被说你不配的时候,会说谢谢,感谢教育制度让所有人都如此感受不到冒犯的界限,如此听话。让我们猜猜她被039;之后,会有什么有趣的反应呢?”

60.爱着她

廊柱撑起夜色,像一只鼓涨的皮球。仰起头,最深处的穹顶完全隐没于黑暗,但是中世纪的石匠们相信那里住着天使,于是那里像旋转的秘境,将视线拉得幽深而孤寂。

辛西亚的身影被压的极小,如纸片似的月亮挂在梢头的一缕影。

她听到石墙缝隙的钟摆声,一下,两下,这种声音渐渐与心跳融为一体。不过教堂之外的城市依旧在呼吸。霓虹光把微弱的粉色光晕渗进小窗的边缘,大抵是舞剧上映的时候吧,人群举着应援手幅与签名海报,在深而狭的巷道如鱼龙游动。

辛西亚的眼珠动一下,蜡烛在石壁弹出滚烫的蜡泪。

窗外的喧嚣声渐稀,石墙之内的时间静默而凝固。她的孤独被围在中间,伴着神像与烛台,度过一年又一年。

辛西亚抱着膝盖,趴在自己的臂弯中,轻轻闭上眼睛。小的时候她喜欢听自己的心跳声,这是她最好的朋友,在最深的夜里从未抛弃她。

辛西亚的身体缩紧,意识滑进温热的手臂。她想回家,可是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不成形状的孤独中,辛西亚回忆起她刚到这里的时候是一个神经兮兮的坏小孩,害怕针头,也害怕吃药,虚弱地缩在被子里,可是家庭医生过来的时候,就会突然充满力气大哭着从床上跳下去。

模糊的记忆中,爸爸伟岸的身影总会立在一旁。好像自她来了之后,他的精力就全面从另一个孩子转到她的身上来了呢。

最开始为什么会对yon产生敌意呢?好像也是听修女讲,教父是为了帮助yon的妈妈应天歌,所以与她登记结婚,收养了她唯一的儿子。

她问玛丽娅姐姐,爸爸爱应天歌么?

“她是他的病人。”玛丽娅修女如是说道。

应天歌最初是西顿教堂众多信徒中的一位,时常会来互助会做义工。她有着一头蓬松的黑色卷发,用波点发带高高地束着。她总是穿着轻便的单鞋,戴着西太后的土星项链,耳朵上自己做的亚克力耳环欢快地晃动着。

“她是做跨境贸易的,心地善良,热衷慈善事业,互助会的兄弟姊妹们都非常喜欢她。只是她有抑郁症,找到奥古斯塔时,已经自残过许多次了。”

辛西亚不解,“她为什么找爸爸,而不是去专业的医院?”

玛丽娅姐姐摸摸她的脑袋:“心理治疗、电休克、药物都试过了,可是没有作用。她是对传统治疗方法无效的那类患者,她有难治性抑郁症(trd)。”

至于为什么是奥古斯塔……玛丽娅的目光略暗。奥古斯塔本科便是神经科学方向,在nhs轮换科室完成两年基础培训后,他进入south london and maudsley nhs foundation trust接受培训,并逐步专注于难治性抑郁与精神药理学方向。

在这所医院,奥古斯塔接触了大量患有trd的病人。伦敦的冬天冷湿而阴郁,最后一次随访,一位一向冷静而体面的病人对他说:“it’s not that i want to die. i just can’t stay like this.”

春天来临前,她被发现死在公寓里。

奥古斯塔拿着病历,对着伦敦淅淅沥沥的小雨坐了一整夜。

“传统的抗抑郁药,比如ssri 和 snri,主要作用于血清素这样的单胺类神经递质,起效通常需要数周,一大半患者在初始治疗中无法达到缓解。他研究的是一种通过影响nmda受体和神经可塑性的路径,让情绪在短时间内发生改变的治疗方式。”

辛西亚想了想,“就是更快速的新型强效药?”

“差不多,”修女微笑着对她说,“比如他曾经研究过由右美沙芬和安非他酮组成的抗抑郁药。它不再主要作用于血清素,而是通过影响大脑中的谷氨酸系统,改变神经之间的连接方式。”

她的话锋一转,“但是右美沙芬也是一种容易被滥用的禁药,它像一朵可以被驯化的罂粟花,奥古斯塔就是那个试图驯化它的人。”

不过后来,他被暂停执业。

再后来,他出现在了神学院里。他想知道如果医学无法解释痛苦,那还有没有别的语言,可以描述它。

辛西亚的回忆收拢。

车辆呼啸着驶过教堂,在玻璃上投下走马灯似的黑影。

即便总想霸道地独占教父的爱,她也不得不承认,yon并没有比她幸运多少。自她来到这个家,他能得到的关注便更少了,尽管他自负地认为自己并不需要。

夜色静谧。

辛西亚看到祭坛边不知何时躺着一枚珍珠白的扣子。细银丝绕圈掐出花纹,正中的珍珠在暗夜中散发着寂静的光泽。

视线平移,大概几十厘米的平行处,另一枚牛骨扣被搁在圣经边。

辛西亚顺着方向走过去。

61.欲与影

烛影随着呢喃愈渐低沉,他的绝望却随着自腹腔呕出的呻吟慢慢变得清晰。

第一次趴在管风琴的缝隙里看到她娇气又故作高傲的脸蛋,痴痴的忘记了找朋友玩弹珠,或许这就是爱吧。

被家庭医生禁止接触随时会毒瘾发作的辛西亚,却忍不住翻进她的房间,整夜整夜地守在汗湿的小床边,或许这就是爱吧。

会因为她的快乐而快乐,会因为她的痛苦而愤怒。会因为凝视得太过专注,连自己的人生都甘愿活成那一道目光的归宿。

或许或许,这就是爱吧。

这份悲哀的爱顺着血液流满全身,他有无限的力量,又是那样的绝望。

很多年前他问过母亲,是否后悔遇到他的生父。“怎么会呢,阿荣……”应天歌摩挲他与生父极尽相似的脸庞,“你的中间名lev便是来自于爸爸。人们往往因为相爱而结婚,一旦婚姻无望,就连爱也一起放弃了。是不是很可笑呢?”

她珍视作为自由贸易人的自己,也欣赏作为自由摄影师的对方,她尊重每个人在人生节点做出的选择,不会后悔,不会原谅,不会回头。

“我们之间产生过爱情,”应天歌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我倾慕着奥古斯塔,我的内心因自身产生的感情而幸福,这便足够。”

“他爱您吗?什么是爱情呢?”yon追问。

应天歌笑了,她耸耸肩,俏皮地回答:“他爱着所有人,或许,这也算爱我吧。”

在约翰福音中,上帝给予人的爱被称为阿加佩之爱。恰如奥古斯塔神父不计回报地帮助病重的她,一刻未曾嫌恶,也不求回报。她从未见过他因求助者的身份或财富而更改态度,当然,她也从未见过他在私人生活中爱上哪个女孩。

“人若只爱可爱的,便与税吏无异。唯有在不可爱之处仍选择爱,人才有了神性,”应天歌解释道,“奉献、付出,不求回报,大概这便是最崇高的爱情吧。”

母亲去世后的漫长岁月里,yon路过主祭坛时,时常停住脚步,仰望主祭坛正中的耶稣受难像。西顿教堂采用的版本更偏向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的风格,温和而理想化。而和辛西亚进行环欧旅行时,他们从都柏林到科尔马,看到了格吕内瓦尔德所绘的耶稣受难像,创口、溃烂、疼痛,全部是蠕虫般狰狞而骇人的线条。原来爱同样布满痛楚。

今时今刻,主所经受的疼痛在他的躯壳内上演,他模糊地想,这大概就是爱情了吧。只不过远远不够,因为爱的本质是舍己。

没有一个人知道,yon近乎自毁般向往着一种宗教式献身的爱情,在这种追求中,十字架不是爱的悲剧,而是爱的极致终点。

于是他便这样爱下去了。

没有理由,亦没有终点。

只不过,他所想要献身的人并不一定容许他挑明这一切。

mantilla头纱幽幽地飘辛西亚的腰部,藕白的小臂、修长的脖颈,以及那双尖狭透明的猫瞳,全都在黑色蕾丝里若明若暗,晦涩难辩。

睫毛在脸颊投下的暗影,再过几个小时,随着黎明的接近影子便会逐渐变淡,只不过现在依旧浓密,深深地扫在辛西亚的眼下。

她没有回视他的眼,亦或只是无法直面这般浓烈直白的心意。辛西亚想起许多的往日,包括在kelvin grove读高中时的夜晚,她冷不丁地问哥哥:“我凭什么只看着你?”

那时候他没有直接回答她,或许换一个时间,换一个空间,她会因为远离家乡的依赖而给出与今日截然不同的答案。但是时间没有如果,yon犀利的话语像一把手术刀,贴着皮肉游走。她不会容许他划破那些精心维护的自尊,谁都可以,只有他不行,只有他不可以——

62.劝诫信

这天之后,yon从教堂消失了。

他的存在向来了无痕迹,除了那叁枚小巧莹润的纽扣,偌大的教堂竟无他留下的一丝踪迹。

辛西亚独自坐在冷窗边,目光淡漠。远处的花圃里橡皮管正在滴水,棕花砖洇着湿渍。空气里潮濡的气息像沉在画布底层的松节油,凝重而闷闭,将一切压得扁平。

黑袍的玛丽娅修女穿过园子,从厚重的拉丁文典籍里取出被夹得平整的信件,四处寻找yon。最后,修女的视线落定在辛西亚的身上。

她适时地出声:“他不在。”

呼——修女舒气,似乎并不惊奇,反倒托付她:“从伦敦来的,昨夜到的,yon来找你的时候就交给他罢。”

辛西亚耸睫,淡淡地瞥过去,署名是奥古斯塔。这些年,教父其实一直与yon有书信往来。她并非不知。

辛西亚接过,搁在一旁,颔首应下这件事。

随着玛丽娅修女的脚步声远去,辛西亚的目光重新回到信件上。

她拿起信回到房间,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又看了一会儿信封,才用指甲沿着封口小心地划开。

信纸只有一页,是曾经暗暗模仿过无数遍的笔迹,只见上面写着——

yon:

愿主的平安与你同在。

伦敦近日多雨,我在布卢姆斯伯里的一间公寓里见到了你的叔叔德米特里,他在苏荷区一家画廊找到了份工作,问你的好。

你久未回信。

我近日读一些你小时爱读的书,主要是《麦克白》及《忏悔录》,书中所述偏离并不会因为意图而转化为归正,有时愈想偿还过错,反而易偏离正道。

关于你如今的作为,我已知晓大致。而当年的行为,本已构成完整的过错,此后你所采取的一切行动,在任何严格的意义上,都更接近于重复,而不是修正。

你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将持续的行动视为必要。这种判断并无根据,你如今所行的路,与当初并无不同。我不愿以责备与你说话,但我要劝你,止息手中的事。

昨日我修理了蔷薇园的旧门,木头因潮气而胀,开合不再顺畅。你小时喜爱在此奔跑,时常弄湿裤脚。

我会在晚祷时记念你。

你的父亲

视线扫完最后一个字,空气安静沉闷,只有指腹摩挲信页的沙沙细响。区别于对待养女时的温和态度,奥古斯塔的口吻严肃而克制,即便流露温情,也习惯性地带些骨子里透出的冷淡的疏离。

辛西亚缓慢地抚摸熟悉的笔迹,上面残存着淡淡的墨水香,爸爸习惯用墨囊式钢笔,也习惯书写,胜过打字的键盘。

她并无法从信件本身得到更明确的有用信息,准确地说,教父在说一件只有他们父子之间知道的事情。而她无从获知,奥古斯塔口中“当年的行为”具体指的什么。这让她感到一丝微妙的嫉妒。

辛西亚试图揣测yon可能会犯的错误,难道他们之间的越界关系被父亲知道了?不……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若说“如今的作为”最有可能指的是他们二人私底下对崔俊杰这群人动的手脚,那“当年之事”就绝不可能是乱伦的问题。

这两者一定有必然的关联,而它或许发生在她进入这个家之前,只有他们父子之间知晓。

辛西亚抿唇,眉目阴郁。

63.欧根纱

在yon消失的第二天,警官先生登上二楼,向辛西亚颔首问好。

她垂着头擦杯子,身上来自zimmermann的薄荷绿欧根纱长裙围着一圈圈花瓣似的波浪形卷边,从上臂垂至皓腕。她的手只要微微轻动,银器便在手心转出刀锋般凛冽的冷光。花瓣袖随之一圈又一圈地掀起,回落,如湖心荡漾的涟漪。

辛西亚侧头,露出一只甜甜的酒窝。

“呀,是良文先生……”她似笑非笑,“今天过来,是准备逮捕我的吗?”

季良文轻咳两声,知道她还在揶揄泳池对峙说的那些话。他正色片刻,并未将自己查到的东西和盘托出,只是同她聊起了王仁龙公审案的事情。

在利用舆论敲打辛西亚的同时,崔俊杰斥巨资为王仁龙请了高胜率的专业律师应对这场公诉。

“呵呵……”

她漫不经心地起身,兴致缺缺的模样,转手取了一套皇家道尔顿与邦尼兔联名的茶杯,迎着馥郁芬芳的日光惬意地为来客斟茶。

公诉的情况不容乐观。

王仁龙案可抗辩的空间颇多,只要他们切段药品提供与邓纯风死亡之间的必然联系,仅以非法提供精神药品罪定罪,而死亡作为量刑情节处理,对王仁龙来说不过是赔钱的小事。至于他与崔俊杰等人背地里搞的权色交易链,依然会隐秘而长久地存在下去。

辛西亚接过对方的话,“那看来您今天不是来逮捕我的。”她将热茶递给季良文,男人接过,垂眸看了一眼杯壁上可爱的邦尼兔图案。

“自然。”他抿了抿唇。

“警方有什么打算?”

季良文尝了一口茶,是加了奶的english breakfast tea。

“苏花红女士出具的谅解书只影响量刑,不影响是否起诉和是否继续查案。公诉后最坏的情况无非是法院会列出一串减轻因素,诸如被告人认罪认罚、主动赔偿并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社会危险性可控这类。但是如若侦查机关发现行为人存在多次类似行为,其他受害者可以作为证人参与公诉,就能将个案转化为持续性违法行为评价。”

季良文补充,“当然,警方也会继续寻找突破口证明苏花红女士的谅解书是出于被告的贿赂,而不是主动赔偿。这样,她的谅解书在开庭时将被视为无效。”

“后者你们应该已经联系了陪在苏女士身边的汤以沫,”辛西亚眼光流转,“看来,您今天来找我,不只是叙旧了——”

季良文不禁为她这般的犀利与敏锐苦笑。

看来什么都瞒不过辛西亚的锐眸。

季良文没有直接开口,只是说:“王仁龙做这种暴力、恐吓、药品操控的事情已经很多年了,这条灰色产业链的存在也不止一年。如果能找到更多愿意作证的娱乐圈人士,这次公诉就不会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辛西亚取过奶盅,为自己的茶加奶。

“the st. cynthia fund是我的个人基金,我投过一个芳香疗愈的项目,客户不乏文娱人士。”她主动道。

季良文倒未曾想她如此爽快地把这一层身份拿出,只听她又一条条地补充道:“我确实认识很多人。我可以让艺人成为我注资项目的代言人,这个项目以后也会赞助综艺,作为品牌方,我也可以向节目组推荐飞行嘉宾。我可以让他们与头部mcn做直播带货,也可以直接投资,孵化艺人的个人品牌。”

随意的口吻,如同讨论吃饭与喝水。

辛西亚抬起眼,那双眸子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审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双方的眼神短兵相接,季良文忽而意识到,他们的位置已经不知不觉发生了颠倒。

她从来都不是那个处于下位、被警方反复审视盘问的小女孩,不管她的最初目的是什么,她都做到了——警方的每一步都在按照最有利于替她复仇的方向前进,甚至他们还需要放下身段,恳求她的帮助。

真是挫败啊……

季良文淡淡地想。

他见过许多把奢侈品穿满全身的有钱人,但是辛西亚是被钱牢牢包裹的,如呼吸般自如的小女孩。这种从容,比任何奢侈品都更让人感到压迫。

当然,她依然还是一个小女孩,一个说话时喜欢歪着头,笑起来有酒窝,让他感到迷人又痛苦的坏孩子。只不过在这层狡黠而柔软的壳下面,有什么东西是硬的、冷冽的,像她刚才手里转动的那只银器。

“因为这是对的。”季良文只是低低地说。

辛西亚笑了。

“对的事。”她重复了一遍这叁个字,如同咀嚼味道,“良文先生,您真可爱。”

她放下皇家道尔顿的杯子,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

远处的城市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钢筋森严,玻璃刺目。薄荷绿的长裙飘起来,轻盈而潋滟。

64.沙龙会

沙龙设在城东一家老洋房内。

季良文赶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洋房门口的梧桐树下停着几辆黑色的商务车,其中不乏连号的车牌。

男人不习惯地整理了一下辛西亚送来的charvet府绸衬衫和那不勒斯风格的亚麻色西装裤,他很少穿的这么正式,平日里也从不喷香水。

出于职业本能,季良文简单检查了这套正装。上面有一些穿着痕迹,根据官网的货号查询显示,也并不是当季的新款。季良文好奇,如若这套衣服不是教父的码数,又该属于哪位绅士呢?

好吧……季良文不得不承认,他对辛西亚小姐的好奇心愈来愈重了,甚至会令他在某些时刻分神。

门童检查邀请函后放行。

洋房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半私密的会所空间,踏入的瞬间,清淡的气息如雾气般克制地将他包裹。季良文耸动鼻翼,有些像刚落雨的木头,带点温热的树脂气息,隐约有干净的柑橘在底部轻轻提亮。随着步伐的前进,温润的浅木色内饰以弧形结构向内部舒适地伸展。

接待台并不是传统的花名册,每一只玻璃罩下都放着精油小瓶。他走近时才看到底部的小字:

reset(重启)

ground(稳定)

bloom(绽放)

一位来自意大利的芳疗师迎上来,柔声引导他选择当下的情绪状态。

灯带从墙体内侧溢出来,冷色的蓝光在木质背景上轻轻晕开,像一条被控制住的水流。玻璃罩里的精油瓶被这层光切出干净而清晰的轮廓,甚至带着一点实验室般的秩序感。

他的神经不自觉地放松,根据介绍选了ground玻璃罩。情绪精油可以滴在特制的香氛胸针或丝绸手环上,季良文想,这种有距离又温柔的迎宾方法大概就是有钱人追求的安心的妥帖感,没有僵硬的客套,而是一场温柔的识别与接纳。

进入正厅后,已经来了不少人。晚风裹挟着玫瑰与晚香玉的芬芳,轻轻漫上夜窗。

季良文站在角落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他认出了几张脸,穿着繁复camilla长裙的是某驻华使节的华裔太太,她旁边是一位私募基金的女合伙人,再远一些的地方甚至还有位早早嫁给富商的老牌影后。

一位侍者走过来,领他来到二楼尽头的会客室,随后欠身离去。

在约二十平的会客室内,窗帘半掩,蜡烛幽微城市的灯火透过薄纱透进来,给房间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辛西亚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的旁边是一个睫毛根根分明的短发女人,笑起来时肉嘟嘟的粉唇泛着透明的亮光。

这是王乐瑶,lia,一位颇为活跃的医美界的二代。

与站在抗衰医学的细胞革命里迎接技术风暴的母亲相比,她的创业路似乎更加偏认知。在做芳疗项目前她也做过快产品,靠直播平台快节奏地促成冲动消费。不过lia足够年轻,也足够敏感,她嗅到了经济风暴对消费者造成的心理损伤。

这一年局部热战成为全球的背景噪音,油价飙升,黄金反复震荡。尽管通胀和加息的走势会让黄金持有者陷入压力,但是战争又推着资金大规模进入避险资产,全球消费者信心暴跌。

比起每一个资产类别都同步承受压力,以及风雨飘摇的职业前景与收入波动,经济越不确定,人们越愿意为确定性的放松买单。王乐瑶意识到,电商算法推动的冲动消费时代即将慢慢衰退,谁能从制造欲望和焦虑转向提供安心与舒适,谁就能继续在市场冲浪。

辛西亚回国后,王乐瑶把自己的想法托出,她十分感兴趣。辛西亚感到自己的昔日好友已经不是那个为舞会裙子发愁的小女孩了,她不再为容貌、妆容苦恼,极少讨论变美。

在她看来,外在的改善不是终极目标,她更在意的是一个人是否仍然拥有对自身状态的调节能力,能否在社会环境剧烈波动时,不完全失去秩序。

“我的理念是把神经当成项目去投资,让生理状态保持在清醒思考的基准线上。经济独立性是让你在风暴里站得住,而健康的神经系统是让你在风暴里还睡得着。”

辛西亚与好友碰杯,欣赏着她讲话时眉宇间的成熟、敏锐、野心勃勃。这是她与崔俊杰这类靠着皮肉与女人的蛀虫企业家谈话时所感受所不同的。

不出意外,lia的项目大受欢迎。

辛西亚含笑,将季良文与王乐瑶介绍给双方。

lia的目光戏谑地滑过警官身上那条charvet衬衫。

一板一眼的男人穿这种衣服总是略显无趣,只有一个人不同。如若他穿,大概率会用跳色领带或者是牛仔结领巾,有一种桀骜不驯的玩世不恭感。

只不过那个人没有任何社交平台账号,自高中毕业后,更是几乎要从圈子里销声匿迹了。

真可惜啊,今夜他不在。不然王乐瑶一定要好好看戏,最爱的妹妹把他的衬衫给别人穿,他一定恨不得把对方切成碎沫喂鱼吧?

津津有味地想着,王乐瑶饶有兴味地与警官先生握手,视线在二人之间徘徊流转。

辛西亚取出一份目标人物资料,递给季良文。

“你要找的证人,”辛西亚道,“我帮你筛选过了,这叁个人最容易有深聊的空间。”

“谢谢,”季良文接过资料,“原则上,我必须通过合法渠道取得证词。”

“你放心,”辛西亚答,“她们的证词与我为她们提供的帮助并不存在必然的联系。同时,她们对你的警方身份也同样知情。”

她笑了笑,轻轻看了他一眼,“你是警察,你来做最后的判断。”

——

第一个走进来的人叫林曼。

中专毕业,叁十二岁,前女团成员,因限韩令团队解散,在选秀节目陪跑两次,在宇杰娱乐不温不火地接一些商演和直播带货。只不过越工作越倒欠公司的服化道费和团队费。

她的身材丰腴,穿着一条旧款的dior轻礼服,走进房间时目光谨慎,像是在确认没有摄像头。

“我想翻红,”林曼一坐下便坚定说,“我希望警方不要向社会公开我的名字,如果可以,我愿意给出证词以及我的证据。”

“我们会依法启动证人保护计划,请您放心。”

65.成名恨

第叁位证人是柳亚晗,女,短剧演员。

很少有人知道,她跟红得发紫的吴瑕玉曾是最好的闺蜜。不过那已经是入圈前的事情了,吴瑕玉在出名后就注销了曾经的一切联系方式。柳亚晗也从不提及,毕竟昔日同窗如今早已是云泥之别。

女人的乌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指甲剪的干干净净,穿一条简约的披肩长裙,眼下有疲惫的淤青。“我知道她这些年不算很干净,只不过,我没想到她会死。”

柳亚晗这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给出了与吴瑕玉公开形象截然相反的人设。这一切让季良文的调查出现新的转折。

首先被打破的,便是在粉圈流传已久的富家女的传言。“她妈妈以前在银行坐柜台,后来卖化妆品,爸爸是普通教师,并不是什么跨国公司老总的女儿。”

不过吴瑕玉从小就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加之母亲的职业便捷性,在同龄人还在偷偷涂大红色的口红时,她便借鉴韩杂改良ig白女妆的思路,给国际妆容做本土化处理了。

“一年级她便开始接影楼的活,偶尔也会接一些童装寄拍。保护童模工作时长不得超过4小时的规定直到2019年才有,可是当年不到10岁的吴瑕玉一天能拍足10个小时。那时候她时常会带一些漂亮的塑封照给我们看,穿着小礼服,站在道具城堡前,说这些都是父亲给她买的衣服。我问她这难道不是撒谎吗?但是她告诉我,一个女孩子的价值,取决于她看起来像什么,而不是她是什么。”

后来吴瑕玉如愿以偿地出名了。

在童装订货会上,她穿的裙子总能接订单接到手软。不过在观众席的订货商随意地掀起女孩裙摆,将手直接伸进里面摸面料时,她依然会感到困惑,什么时候她能有能力逃开这些粗糙的大手呢?

季良文刷刷的记录声中,柳亚晗用平淡的口吻叙述尘封在记忆里的往事,“那时候我们两个是最好的朋友,她什么都会告诉我。我说,如果我们能成为大企业家、大科学家、大明星,应该就没有人乱摸我们了。当年的吴瑕玉成绩斐然,名列前茅,我觉得她当个市长都不为过——”

说到这里,连她自己都为儿时的话语笑了。

季良文对此有印象。

在明华中学查档案的时候他便发现,吴瑕玉在高强度拍摄的间隙,文化课居然还能保持在级部理科前五十名。按照这所市重点历年的升学率,即便不去电影学院,她也能稳稳读个985的好专业。

某种程度上,吴瑕玉够坚韧,也够聪明。只不过在这个社会过度的美丽会让人们忽视智慧,而大众更能接受白痴美人,胜过承认一个女人本就才貌双全。

柳亚晗继续道:“我有时会为她惋惜,觉得她如果做别的职业也会很出彩。不过她说,老师嘴上说‘心灵美最重要’,但升旗仪式上站在最前面的、元旦晚会上当主持人的、代表学校去参加区里比赛的,永远是那些拿得出手的女孩子——”

真犀利啊。

作为孩子能从大人的场面话中窥得事物运转的真相,这份能力如若不能用在正道,必将引领她走向灭亡。

“看来吴小姐在日常生活中很有自己的想法?”

柳亚晗拧着眉,“我觉得……她是一个善于翻译语言的人。”

“翻译?”季良文挑眉。

“对,”柳亚晗重复了一遍,“翻译语言,即把不群的隐形需求,翻译为直白的规则,让自己如鱼得水。”

她永远知道社会流行什么,审美趋向什么,人群需要什么。所以她做账号能成功,美商整商也在线,在社交圈长袖善舞,长红不倒。

“我们圈子漂亮的女孩子很多,有的人能靠美貌和情商过上好日子,有的人被骗财骗色,更是屡见不鲜。我一直认为她是能完全靠自己的人,不过她身处的圈子是不容许她仅靠自己的能力去满足野心的。”

“为什么?”季良文不解。

他揣测,或许吴瑕玉是想要通过婚姻或者谋求更大的利益。如若她没有身处以颜值红利为核心的娱乐圈,或许就可以仅凭自己的双手达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柳亚晗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目光如轻飘飘的絮花。她轻描淡写地说:“或许是因为不管在哪个国家、哪个行业,主要的权力与资源都集中在男人的手里吧。如果她想尽可能地分蛋糕,就必然会与这些掌握资源的人产生瓜葛吧。”

这是季良文所始料未及的答案,不过思及影视界至今没有解决男女演员同工同酬的问题,又顿感确实如此。

一个女人想在满是壁垒的男人世界里向上爬,借力打力似乎也算合理的逻辑。

柳亚晗接着道:“15岁那年,她考上最好的明华中学。我们偶尔见面,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十多年。她说:‘亚晗,你知道吗,女孩子就像商品,包装决定了价格。’”

柳亚晗轻轻一笑,“那一刻,我感觉她变了——她似乎又找到了新的规则,只不过这份规则不是过去我们学到的奋斗、忍耐、竞争、考好大学,是男人与女人、雄性与雌性的游戏。而我和她不算光鲜的童年一起被留在了过去。”

声线放缓,如留声机的唱针缓缓滑入密纹深处,把那段灰扑扑的、两个人挤在旧沙发里分一袋干脆面的时光,拉成了一根再也扯不回来的长丝。

“我不再是她最好的闺蜜,不再是放学一起走的那个人,不再是约好谁也不谈恋爱不结婚、以后买相邻的房子一起养老的搭档,不再见面,不再讲话,不再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66.白月光

午夜,暴雨造访了这座干涸已久的城市。

哗啦啦的响声将天与地粘连成黏稠的蛛网,灰暗的是雨丝,白亮的是霓虹在水洼里的反光。记忆与思考也随之变得湿淋淋,总是淅淅沥沥,总是藕断丝连。

警局的案情分析室里,白灯管将软木板上的照片射得发白,喷墨式打印机昼夜不停,嗡嗡低响。

叁个女人——

吴瑕玉,罗绮香,赵善真。

季良文在软木板前踯躅徘徊,自4月17日吴瑕玉去世后,他一直在碎片化地看着她们,像绞尽脑汁地拼凑一张跨越几十年的拼图。他看着罗绮香暴露出服装店的罪恶交资链,看着吴瑕玉拉皮条的双面人生,看着赵善真从一个完美的太太走到要跟丈夫闹上法庭的境地。这叁件事似乎毫不相干。

可就在今夜,柳亚晗走后,他倒了一杯凉透的茶,站在这里,目光从一张照片滑向另一张。

忽然,仿若有人在暗室里按下了开关。

——他看见了。

那根隐秘的、自案情最开始就勾连的隐线,那根她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线,将她们捆在一起,又勒进血肉。

季良文慢慢放下杯子,拿起笔,在吴瑕玉、罗绮香、赵善真的照片之间画了一个等边叁角形。

他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多年前的明华中学,春和景明,叁位含苞待放又意气风发的少女走到人生的第一个岔路口。她们是计划生育时代最后一批独生女,享受着家庭全部资源的托举,走上不同的道路。在她们之前亦或之后,都不会有如此大规模的享有整份爱与资源的独生女群体。

家庭条件最好的赵善真走了最传统而稳妥的嫁人之路,以此避开经济下行时期残酷的社会竞争,直接攫取胜利果实。

妩媚动人的罗绮香选了坏女人走四方的路子。她不愿当世俗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她要嘴甜心狠,又情商拉满,直接从竞争成功的男人身上摘果子,再嘲笑他们的妻劳劳碌碌、得不偿失。

事业心最强的吴瑕玉自然看不上前两条依附男人生存的路线,她用智慧的大脑学男人的逻辑,用男人的手段,玩男人的。她绝不把自己卖给某一个强大的男人,而是包装自己,经营自己,让自己成为高价值的品牌与资本,卖给所有人的独立女性。

季良文盯着她的照片,雨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无数双手在窗外敲打,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她死了。

死在这一场荒谬游戏的中场。

估计吴瑕玉和罗绮香到死都认为她们选的是不同的路,而路的尽头是同一堵墙。

当一切隐秘的动机与人生的隐线慢慢清晰,思考她们的行为轨迹便如俯瞰一副沙盘,了如指掌。

赵善真的折旧速度快于男人的支付意愿,合同被单方面违约了。罗绮香广撒网多敛鱼,以为从猎人手里偷了肉,实则猎人让她吃掉的每一口都牵着绳。至于吴瑕玉确实没有依附具体的男人,她的依附相比之下略显高级——她依附于整个把女人当成商品来估价、来交易、来消费的。

作为时常需要直面人性最恶面的刑警,季良文非常清楚的一点是,如果你试图用规则制定者的规则去玩游戏,就像随机走进一家赌场,妄图在赌桌上发财。

你永远也赢不了。

这句话就像一句谶言,沉重地回荡在季良文的头顶。

他闭上眼睛,柳亚晗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您怎能保证,只要清洗了一个吴瑕玉,就永不会再产生下一个吴瑕玉?”

不,不……

他猛地睁开眼,退后一步,背抵住冰冷的铁皮柜。雨还在下,窗玻璃水流如注,城市像一头巨兽似的安静喘息,腹中蠕动着无数被消化的人生。

他曾经叫嚣着对辛西亚说,他一定要以真正的罪名抓住她。那时候他无比自信,甚至是自负。那时候的辛西亚只是轻轻地笑。

她真的是谋杀者吗?还是她背后的谋杀者更庞大,庞大到藏在期之后每一句“女孩子就该有个女孩子样”的叮嘱里,藏在每一条“要在大学阶段把好男人早早拿下”的评论里,藏在每一次“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的许诺里,藏在每一个“嫁得好不如干得好,干得好不如长得好”的谎言里。

这是一场群体性的困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他认为这并不能以简单的劝诫她们不再走入婚姻或只扑在工作上就可以得以解决,这是系统的问题,而个体大多时候会无奈地作出顺应的行动。他无法认同,也无法苛责。

城市灯火模糊。

67.她在哪

一切都过去了——

在父亲宽厚有力的臂膀中,那些不光彩的往日与被欺辱的痛苦,全都如寸丝半粟般幽微。

自此之后,不会再生病,不会再流泪,也不会再一个人难过了。她的人生会像脸蛋一样熠熠生辉,比任何一颗苏富比的宝石都珍贵。

在清晨第一缕曙光降临玫瑰花窗前,辛西亚便消失了。治疗室门窗紧闭,挂上暂时歇业的布告牌。辛西亚的个人网站也标注无限期关闭。

当一夜未眠的警官先生风尘仆仆地赶到教堂之时,雨早已停歇,迎接他的只有冷冰冰的铜锁。

黑袍修女踱步路过圣水池,被季良文拦住。她在胸口画一个慈悲的十字,温声告诉对方,互助会的辛西亚小姐已于今晨离开。

“去哪里?”

“未得而知,无可奉告。”

“一个人么?”季良文追问。

“应该是随父亲离开了。”

父亲……

是奥古斯塔?!

季良文的大脑轰鸣。晨光从东边灰蓝色的云层里漏出来,像某种阴郁窥视的探照灯。他伸手摸了摸那把冰冷的铜锁,锁面上还挂着昨夜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纹往下淌。

辛西亚的不告而别打破了一切。

如划破湖面的石子,如穿透云层的箭矢。

他想过她会在王仁龙公审前后对活着的叁人组实施更激进、刚烈的复仇举措,想过她会继续借助警方的力量让更多涉案人得到应有的惩戒,却唯独没想过,她竟然走了。

真的走了。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放下所有仇恨与执念,连自己一手促成的公审大会都可以无动于衷。悄无声息,拂衣而去。

不……季良文的拳头攥紧,她怎么可以呢?他明明还要亲手抓住她,她明明前不久才挑衅般地吻过他。他多清楚像她这样的富家千金都是被周围人宠坏的女孩子啊……她们刁蛮任性,总是以玩弄真心为乐。

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真切切看到自己那份堕落的欲望。他该死地、该死地希冀她永不会厌倦这份猫鼠。玩弄他,胜过抛弃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日光明晃晃地打在头顶,额发垂下深沉的阴影,眉目模糊。

她厌倦了他。

她走了。

季良文压着最高限速折返警局,引擎在停车位上发出沉闷的低吼。解开安全带时他的手指罕见地卡顿,他用力一扯,指甲刮过织带发出刺耳的声响。

季良文疾步进入彭鹏的办公室,申请针对辛西亚的特别行动。

作为涉及吴瑕玉、罗绮香、王仁龙案的关键证人与最大嫌疑人,辛西亚的失踪极有可能被认定为畏罪潜逃——更甚于,随奥古斯塔出境,在没有引渡条例的情况下中国刑警将束手无策,再无伸张司法正义之可能。

他的语速极快,一口气说完后大脑出现片刻缺氧的真空。在短暂的空白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真正想要的、真正想问的问题是什么。是她去了哪里,还是她为什么连告别都没有?

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条他不敢跨越的线。季良文闭上眼睛。

那个吻的感觉还残留在嘴唇上吗?还是只是记忆在欺骗他?

忽然间,他仿佛终于想起来了,那不是挑衅,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种邀请么?当她以引导的方式让他看到了她最不堪的人生时,就好像看到她站在悬崖边。她跳下去了,而他没有。

68.白丰田

当方向盘在年轻刑警的手里烫得如一块烧红的铁,城市的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地后退,红绿灯、斑马线、早餐摊前排队的人群在晨光中按部就班地运行。崔俊杰先生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在智能语音管家轻柔的乐声中抿了一口黑咖啡。

真是美好的清晨,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岛台散着赵善真留下的离婚协议书,他不甚在意。因为如今的他有更有趣的对手,算一算时间,他花费重金取得的材料一定已经激起千层浪了吧?

崔俊杰微笑。

在四季酒店时他便说过,他会为她送上大礼。上次的舆论事件只不过是一道前菜,不知这次的主菜她是否喜欢呢?崔俊杰略带玩味地想,可惜当年辛西亚留学的时候没有去加拿大,不然或许他会更早发现这位有趣的故人。

那时候他在温哥华最大的华人区列治文读中文授课项目,他不介意带她去吃自己最常吃的渔人码头的龙虾披萨,鲍粤轩和龙皇的早茶。

不过……崔俊杰轻蔑地想,像她这样从昆士兰这种典型红州出来的乡下人是无法理解大城市的生活吧?她没有变成一个开着皮卡、领着叁个娃、住在农场里的胖女人,也真是一个奇迹。

玻璃映出男人狰狞的肌肉线条,当助理急匆匆赶来,汇报“辛西亚随奥古斯塔消失”的最新消息之时,这种傲慢的狰狞瞬间破碎——

崔俊杰不可置信地感受着破防的情绪在血液里翻涌。在她把他人生搅得天翻地覆之时,在他准备跟对方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时,她竟敢云淡风轻地消失了?!

他满腔愤懑地将岛台强的文件全部扫到地上,怒吼声炸开在落地窗前,却在同一秒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平层豪宅拽进了飞驰的车厢里。

同一时间,不同地点,季良文便装出行,按照技术部门提供的讯息秘密追踪辛西亚父女。

车载广播在播报王仁龙案最新进展,“……知名模特吴瑕玉的经纪人面临多项指控,公审将于后日开庭,正义即将得到伸展……”记者用略带煽情的语调说着。

季良文伸手关掉了广播。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辛西亚自今晨出门,驾驶一辆二手的toyota白车,至多刚过省界。技术部门调取了全市的所有通向外部的高速、国道、省道的监控记录,很快锁定了一辆目标。辛西亚坐在驾驶位,神色,还有一人坐在后排座位,戴着帽子,监控图像模糊,无法确认面部特征。

季良文戴着墨镜,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子如离弦之箭冲上高速,朝着她离开的方向,一头扎进漫无边际的光里。

——

季良文于下午叁时一刻抵达平溪古镇。

白色toyota大摇大摆下了高速后,便如同水滴汇入河流,消失在国道、省道、县道编织成的密网里。

他靠着片警沿途调取的零散监控,一路摸排,发现他们去了一些零售店、加油站,甚至还买了块野餐垫在湿地公园吃了一顿阳光午餐,最后的定位点落在这座游客鲜少的旅游小镇。

五一旅游季刚过去,游客依旧不见少,几家店铺开着门,卖些手工艺品和当地小吃,老板们大多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摇着老蒲扇。

太阳略燥,晃得人脑门发烫。季良文将车停在古镇入口的老槐树下,熄了火,引擎的余热在车头蒸腾,他将一顶鸭舌帽扣在脑门,混入人群中。

借着玻璃的反光,那辆醒目的白色toyota就停在五十米外的一家扎染作坊门口,车身沾着长途跋涉的泥点,像一层龟裂的壳。

辛西亚不在车内。

季良文趁机混入一队游客队伍中,在导游的喇叭声中,他瞥一眼店内。蓝白相间的布匹挂满了天花板,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他继续往前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敞开的门面和巷口。

然后他看见了她。

在经过漫长的车程后,他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见到了她。

在一家卖麦芽糖的小铺子前,辛西亚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他很少见到她这般松弛慵懒的姿态,被暖阳环绕,随意地摆弄着手机。她的身旁是一个长风衣、黑墨镜的男人,帽檐低,从小贩手里接过麦芽糖递给辛西亚。

季良文喉咙发紧,没有贸然靠近。他拐进旁边一条窄巷,绕到了铺子的斜对面,隔着一排停放的电动车和一棵歪脖子的石榴树,找到一个能观察到他们又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四时整,辛西亚和那个男人进了一家书店,又在一座石桥上短暂停留,男人指了指南岸的老建筑,辛西亚举着手机拍了照。

季良文利用古镇狭窄的巷道和密集的店铺不断缩短距离,每一次移动都卡在对方视线的死角。当他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时候,他意外地听到了争执。

声音是从一条巷子里传出来的。

辛西亚拐进一条通往河边的小巷,季良文在一家关闭的茶馆二楼的窗后找到了监听位置。老建筑隔音不好,巷子里的话音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似乎是她不满,密集地嚷了两声“为什么”,随后声音戛然而止。

五时叁十分,白色toyota启动了。

车内只有辛西亚一人,眼眶发红,似乎是刚刚哭过。她重重踩下油门冲出去,沿着县道往南走,经过一片又一片的水田和零散的村庄,夕阳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了橘红色。

季良文神色复杂,决定暂时放弃奥古斯塔,选择跟上负气出走的辛西亚。

导航显示前方是一个叫清溪口的地方,紧挨着一片水库,再往前就没有路了。辛西亚如果开车前行,只有这一个选择。季良文将车谨慎地绕到一处观光大坝下面。

借助望远镜,他看到辛西亚的白车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更窄的机耕道,车身颠簸着往水库的方向开去。

季良文没有立刻下车。他先盯着那条机耕道看了几秒,确认周围没有第二辆车,也没有行人。他的视线在水库边缘的坡面、林线和大坝结构上来回扫过,快速判断可能的遮蔽点和死角。

随后,他关掉车内顶灯,连同中控屏一并熄灭,只保留最低亮度的仪表盘。夜色尚未完全降临,但反光已经开始变得明显。他将手机调至静音,定位在后台运行,戴上黑手套,再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战术用折迭刀,卡入裤袋内侧。

69.人之面

翌日,和煦的日光洒向平溪古镇,扎染作坊的蓝布在晴空下油亮。除了草木葳蕤,随风摇曳,田野静谧而祥和,一切打斗的痕迹都好似不曾存在过。

辛西亚惬意地坐在茶楼小院的竹椅上,从季良文的视角俯瞰下去,能瞥到她桌上未吃完的唐果子与一小壶茉莉花茶。她的头发用纯白的丝绸发圈盘在脑后,露出流畅的侧脸线条与莹润的鼻尖。

警官调整受力姿势,昨日受伤的右手腕还在冲锋衣下依旧隐隐作痛。他凌晨才艰难地开回古镇,尽管用碘伏、酒精棉片与纱布迅速地处理过伤口,被拖进深水的窒息感还是像蜂群在脑窝中筑巢。他在碎石滩吐了很多水,想不清楚那人为什么放过他,也想不明白这一切之间的联系。那人如鬼一般地来,最后竟也如鬼一般消失了。

楼下,辛西亚神色平静。

微风翻页,是陈春城的《夜晚的潜水艇》。季良文的注意力重新被拉回来,他的母亲是语文老师,曾向学生讲过这本书。对于他这样刻板无趣性格的人来说,读这种由感官构成的小说集似乎有些过于形而上学了,他倒是没想到,辛西亚会喜欢读这样像梦境般浪漫的书。

不过她总归是一个意识飘浮的小女孩,随意又散漫。她没有吃完唐果子,就向店主讨糖纸迭千纸鹤。她看上去丝毫不紧张,也不伤心,好像昨天拌嘴的人不是她,红着眼圈开车冲出去的人也不是她。

季良文陷入恍惚。

他真的听到那几句争吵了么?亦或只是他的错觉。如若因伤口的疼痛,他确定了那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奥古斯塔又为何在今日迟迟未露面,她又为何毫无动静呢?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心声,前一日陪在辛西亚身边的男子又出现在他的监视中。

季良文赶紧调整镜头,试图看清对方的面部特征。

男人闲庭信步,踏入庭院。他的身量将近有一米九,手上戴着一枚一枚雕琢繁复的银戒。突然,伴随着一阵刺眼的反光,季良文下意识眯眼——等到再睁开眼,对方已经背对他的镜头,施施然坐好了。

二人又恢复了往时的亲昵。

辛西亚的笑意清浅,将桌上的唐果子推过去。不知对方又说了些什么,她的笑意渐浓,露出一只甜甜的酒窝。对面的男人自然地接过她推来的唐果子,咬了一口,动作随意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糖纸迭成的千纸鹤薄如蝉翼,透出午后日光温润的轮廓,在桌面折射出淡淡的彩虹光。他们似乎玩起了……一只千纸鹤,推过来,又推回去……

十一时,游客渐多,他们一起进入一家打银铺。十二时,他们来到一家馄饨铺。紧接着下午一点,他们回到了民宿,关上了院门。

季良文借着这个空档将自己这边的情况尽数向局里汇报。他认为辛西亚的突然消失可以排除逃逸的可能,具体有什么目的尚未可知知。他希望局里尽快帮助协查奥古斯塔的出入境信息。

“我认为此人并不一定是奥古斯塔?兰福德先生,我认为没有偶然的巧合,只有次次都能巧妙躲避的反侦察能力。”

“奥古斯塔在出入境管理局确实录了信息,”彭鹏的回答令季良文感到意外,“不过继续跟踪,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

“我会派人支援你,务必保证自身安全。”他叮嘱。

“谢谢鹏哥!”

“你怎么看袭击你的人?”彭鹏突然问。

季良文的训练成绩一向极佳,不过鲜少有刑警大队会全面培训水下近身作战,如果季良文之前没有和辛西亚交手的经验,或许昨晚他已经被绞杀了。

季良文犹豫片刻,“他是主动放过我的,我保守地估计,嫌疑人至少具备专业的水下作战能力和相当成熟的综合格斗训练背景,甚至很可能接受过性的特种环境近身搏杀训练。我认为他的综合格斗水平绝不可能是一两年的水平,动作简练,发力干净,衔接几乎没有停顿,至少是长期训练的人。”

“你认为他为什么放过你?”

“或许是害怕暴露。”季良文道。

如果他还想在这里完成点事情,杀掉一个警察,只会让这里有更多双眼睛。显然,他并不想。

“利用你的身份,良文。”彭鹏提醒他。

既然对方只想给他个警告,说明他暂时安全。

“我明白。”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跟踪辛西亚,等神秘男人与袭击他的嫌疑人那个男人再次出现。第二,主动接触辛西亚,直接问话。

两个选项都有风险。

如果选前者,假使再来一次正面对战,他不确定对方有多少人,更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全身而退。如果选后者,立场成谜的辛西亚,这次又会带给他什么意想不到的答案呢?

季良文不知道。

不过,在他还未做出最终决定之时,辛西亚那边却先动了。

他们不知怎么和好了,一起出门,很快再度出现矛盾,这一次她甩开他的手,又一次气冲冲地跑了。

70.偏执爱

“别这样看着我,妹妹。不过说句实话,你能拿这种眼神一直盯着我,难免会让我得意忘形。我会控制不住硬起来,抱歉。这样的我吓到你了吗?看来我的人面技术不错呢,你也这样觉得么?谢谢,谢谢,我真开心——”

终于撕掉伪装的应荣咧开嘴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他大刺刺地坐下,全然不顾对方一脸阴鸷。

“使用自己的身体感觉真好,呼……真是难得畅快的呼吸呢。真不知道你喜欢这幅皮囊什么,真是的。不过如果你一直喜欢,我也可以一直演下去,谁让我如此偏心你呢?”

yon的声音低沉,带一点沙哑的笑意,像砂纸擦过丝绸。他用半含宠溺的眼神与语气偏着头说话,那不再遮掩的本音让监听的警官肌肉绷紧,呼吸凝滞。

是他——

那个躺在花丛里的奇怪男人,昨晚在水下袭击他的可怕男人。他记得这种呼吸的节奏,那种在他颈部勒紧又松开时、贴着他耳畔吐出的气息。

yon呼出一口气,散漫又温柔地哼笑起来。

“我真想念你,妹妹……这些天你有思念我吗?”

不等辛西亚回答,他便自顾自捏起鼻子,尖声尖气地学她的口吻:“滚,滚出去,你这个笨蛋、蠢货、败类——”

橘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壁,黢黑地闪回。小雨稠密,辛西亚冷眼旁观,下颌绷紧的弧线像一把拉满的弓。

“你跑来做什么?”

“哄你。”男人态度坦然。

“我不需要你哄。”

说罢,转身欲走。

yon走到辛西亚面前,微微弯腰,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跑什么?话没说完就跑,每次都这样呢。”

辛西亚侧他一眼,yon乖乖地挪开半步,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熟练地放低姿态:“还在生哥哥的气吗?”

明明刚冒犯过她,惹得她在发作的临界线上。此刻他却拉过她的柔荑,搭在自己的下巴,爱怜地吻了吻,“原谅我,之前都是我不好,伤了你的心,我发誓再不那样做。”

辛西亚勉强掠过他的脸,那张眉骨高耸、轮廓深邃的浓颜此刻正一眨也不眨地仰望她。他的睫毛浓密,视线专注,眸子里呈现她迷人的倒影。

辛西亚盯着自己的成像,略多了些耐心听他轻声细语地道歉。

“哥哥那天说的话都是混账话,我怎么可以那样对你呢?你永远是最好的,如若我的眼睛看到任何你的不好,都将是我的眼睛的罪恶。我总不该试图改变你的想法,而只应当在你的手边。你永远可以信任我,因为我们本就一体,这世界上只有我们兄妹之间全无差别。”

yon热切地盯着她,“你喜欢谁又如何呢?我会比你爱的人更耀眼。”

隐匿在暗处的季良文握紧录音的手机,指甲钳紧手机壳的缝隙里,发出微不可闻的叫声。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疯狂、危险又扭曲的男人,能在水下轻而易举绞杀一个受过特训的刑警的男人,大费周折扮演成另一个人,千里迢迢赶到这个古镇,不是为了什么新的复仇行动,也不是为了逃离法网。竟然仅仅只是为了——向自己法律意义上的妹妹、唯一心爱的女人撒娇讨饶。

季良文的大脑嗡嗡作响。

为了哄女人开心做到这个份上,再精明能干的警察也猜不到他的动机吧?

他越轻挑,越显得不安。越卑微,越显得偏执。在辛西亚面前的他失去了所有引以为傲的力量,只不过是一个拥有病态占有欲的可怜人。季良文已经分不清自己怜悯yon更多一些,还是嘲讽连爱都说不出口的自己更多一些,他只能记住自己身为一名警察的使命。

说不出口的情绪被抑制在脑后,季良文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兄妹俩的窗口。

道歉与低哄还在继续,yon的眼睛亮得像鬼火。而雨声填满了辛西亚的沉默,她没有像往日那般像个坏脾气的小女孩一样要他亲一阵、抱一阵,再百般讨好,便将冷漠如翻书般揭过了。辛西亚问,“yon,你知道你为什么永远比不上他吗?”

男人的瞳孔微缩,表情依旧保持体面的玩味。

辛西亚轻哼,别过目光,“因为他从没想过去比。”

yon的笑容终于僵硬一瞬。

“这样伤害我你会感到开心么?如果能让你快乐,就不要吝啬,”yon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我从来不要什么继承权,他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我——如果你要继承兰福德,那就必须连同我一起。我是你的——辛西亚,承认吧,你在乎我,你在乎我的忠诚与驯服,你同样需要我,因为这世间再没有人比我更以你为先,即便是奥古斯塔也做不到。你还想要什么,妹妹?只要你说,我都给。”

71.三角局

季良文从未想到,正式见到调查资料上拥有多国身份的神秘养子应荣先生,竟是这样一个猝不及防的雨夜。

裤脚还在滴水,战术靴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借着烛台的映照,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努力看清了那张脸——

男人比他高出将近一个头,宽肩窄腰,一件黑色薄衫兜出身体强劲而结实的轮廓。他的脸终于不再是模糊的残影,轮廓很深,眉骨高耸,鼻梁如切割般挺拔笔直,嘴唇微抿时嘴角自然下垂,带着一种不太友善的寡淡。

不过那双眼睛和季良文预想的不同,算不上阴鸷与冰冷,只是像没睡好觉的人被硬拽起来处理一件烦心事。

在季良文用审视的目光观察yon时,对方也像一条蛇感知到了猎物的体温。

yon俯视着半边身体都湿透了的警官。

“看清楚了么,警官?”他问,“要不要我站到灯光底下,让你再拍一张?”

季良文的目光在辛西亚与应荣之间谨慎地徘徊,似乎在判断当下的情况。

yon哼笑一声,像一把刀在烛光里翻了个面,“坐吧,警官。”他拉过一把竹椅,自己则倚在窗框上,半侧身体没入阴影,只留半张脸被烛光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你追了她这么久,总该发挥点作用,也听几句真话。”

季良文没有轻举妄动。

yon歪了歪头,玩世不恭的语气,“怎么,怕我在这把椅子上涂毒?”

“我站着便好。”季良文说。

“站着听……”yon重复了一遍,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的倔强。

蓦地,他扑哧笑一声,“行,站着好。站着你就能随时拔枪,随时扑过来,随时扮演你的英雄角色。”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不带温度的弧度,“可惜今晚可没有英雄的戏份——”

空气里只有蜡烛燃烧时的声音,湿气萦绕脚踝,骨骼都阴冷。

季良文望向辛西亚,她的双手交迭在膝盖,脊梁挺得笔直,面色如瓷偶,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像她这样自持自重的人,或许也未曾想到这个男人会这么疯,不管不顾地在两人撕破脸时将第叁方牵扯进来吧?

他不想表态,更不想在这样的时刻给她难堪。

但是yon的讥讽还在持续,好像辛西亚越保持沉默,越好像在袒护别的男人似的。

yon盯着季良文的裤脚问妹妹:“你看看他,像不像那种在雨里守了一夜,结果女主角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的备胎?”

季良文的手指微微蜷缩。

辛西亚神色漠然,似乎为他顾左右而言他十分不虞,yon的笑容却加深几分。

“别误会,我不是嘲笑你。我是佩服你。”他双手插兜,肩膀自然地耸了两下。

“真的,警官先生,你从高速跟到省道,从省道跟到县道,又从县道跟到连路灯都没有的机耕道。你吃过饭了吗?应该很渴吧?路过服务区有空闲去洗手间吗?”

他偏头,语气忽然变得关切,“要不要我让老板给你下碗面?你看起来像叁天没吃饭。”

“不必。”季良文回绝。

“哦对,”yon一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你不敢——怕我下毒。刑警的职业病,我理解。”

男人转身,走到墙角的木制橱柜前,从抽屉里取出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自己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喏,现在总行了吧?”

季良文没有动。

yon耸肩,摆摆手,“不喝算了,反正你也不会渴死,总归有人心疼你,哼——我还是心疼一下自己吧。毕竟啊,你可是那种宁可自己渴死,也不愿意欠嫌疑人一口水的人。”

yon的余光瞥向辛西亚,她保持缄默,依旧不给他们任何眼神。他忍不住又偏头看着同样隐忍的季良文,没来由的一阵火。这样的场面,倒显得他像拆散有情人的恶人了。

yon的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季良文肌肉绷紧的面部,连声啧啧,“好、好、真好——多正直、隐忍、守规矩的警官先生啊……喜欢一个人,连手都不敢牵。被亲了一下,回去能失眠叁天。”

yon突然低声笑开了,那笑声沉郁、低迷,显得格外阴阳怪气。季良文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嫉妒地想,这样初恋一般青涩又甜蜜的心情,凭什么别的男人也能从她的身上得到呢?正因为他跟她也曾有过连对视都脸红心跳的瞬间,也曾被轻轻触碰,连鼻血也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上帝为何如此残忍,连这样完整的心情也不容许他一人独享吗?

yon的嘴角越咧越大,笑容里有种残忍的自虐。

“对,我知道,她亲过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眼神直勾勾地钉着季良文,呢喃般说,“在这里,是吗?那件外套,你还特意送去干洗了,对吧?舍不得洗掉味道,又怕弄脏,矛盾得要命呢,呵呵……”

“够了。”辛西亚突然出声。

72.真相夜

毒瘾,教父,真相。

当最不可能有关联的叁者被yon精心摆放在一起,辛西亚感到自己好似褪去所有衣物,赤裸地平躺在手术灯的白光下。钙化的旧日瘢痕在视网膜的范畴内被重新切割,钝痛顺着筋膜一层层剥落。

低下头,疤痕隆起,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一块正在发炎的皮肤标本,忠实地记录着所有她以为早已死去的瞬间。

yon没有看辛西亚的表情,准确来说,他没有看任何人。在季良文震惊的注视中,他用平直的声调叙述:“天堂水,其实是奥古斯塔的作品——”

“砰”一声,玻璃杯被打翻。

洇出的水迹在黑木桌上如同一块皮下淤斑,每一寸都能压到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你放肆!”辛西亚猛地起身,“你什么意思?”

“你在生气么,妹妹?”yon终于将视线移向她,挑眉,“还是说——你在害怕?”

“应先生,请冷静,”季良文终于开口,试图缓和剑拔弩张的局面,“无论您要讲的话多么重要,还请您务必记住一点,开诚布公需要诚意。”

“我的诚意很足,”yon摊手,满不在乎的模样,“只是有的人不愿面对。”

他意有所指。

季良文有几分不忍,不过还是主动开口,试探性地替辛西亚问:“既然天堂水是奥古斯塔教父的作品,请问他的动机何在?”

yon言简意赅,“为了救人。”

辛西亚嗤笑,口气颇具攻击性,“哥哥,你不觉得你有些前后矛盾了么?”

yon用双眼凝视她:“我没有。”

“我还能相信你么?”她略带嘲讽。

“你有没有想过,王仁龙当年不过是崔俊杰的一个小跟班,没有资金也没有能力,他手中的天堂水是从哪里来的?”他顿了顿,替他们分析,“首先要排除的便是小毒枭的分销渠道,因为他没有足够的钱。那便只剩下一条途径,他在厅认识的那帮已经辍学的人。”

辛西亚抱胸,“好,就算你说的是正确的,那跟爸爸有什么关系呢?”

“别这么有攻击性,妹妹,”yon忍不住抱怨,“如果你维护我,能有维护老头子的十分之一,我都不会像今日这般狼狈。”

“哼。”辛西亚别过头。

“应先生,”季良文适时插言,把话题拉回正轨,“如果说王仁龙的天堂水是从这帮小混混的手里取得的,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他取得的并不是正式的、已完成的039;?换而言之——”

他思索两秒,“那很大程度是某种非正式药物?”

“bingo,”yon打个响指,看向辛西亚,“你看上的人似乎也没那么笨。”

季良文神色尴尬。

辛西亚恶狠狠地盯着他,yon受用地笑笑。

他仰起头,用一种缓慢的语调说:“奥古斯塔·兰福德,我的父亲,在成为一名神父前,曾是一名医生。从south london and maudsley nhs foundation trust出来后,他的方向是难治性抑郁症与精神药理学。因为医疗事故,他退行来到神学院。再后来他来到中国,我的母亲、他的亡妻应天歌曾求助于他。”

“因为抑郁症?”季良文问。

“是的,trd,难治性抑郁症,”yon平静地说,“奥古斯塔的治疗方案近几年在美国已经有临床成功案例,但是在我母亲生病的时候,他的治疗方案并不被临床所允许。传统药物作用于血清素,起效需要数周。我的母亲对这样的治疗方案无效,于是她苦苦恳求了奥古斯塔,希望使用他曾经研究的方案。”

“奥古斯塔试图用右美沙芬和安非他酮组成全新的抗抑郁药物。它影响的是谷氨酸系统,能够改变神经之间的连接方式,让情绪在短时间内得到极大的缓解。”

“右美沙芬……?”

“一种来源于吗啡结构但不属于阿片类的镇咳药。是逼死邓纯风的药,是天堂水真正起作用的部分,是你们口中在中学生群体间悄然流行的新型毒品,也是治疗trd的全新路径。”

“auvelity便是在美获批的以右美沙芬与安非他酮为主要成分的抗抑郁药物。右美沙芬本身在体内代谢太快,所以临床上通常需要搭配 cyp2d6 抑制剂来提高血药浓度。现在主要有两条组合路线,一种便是auvelity,另一种是右美沙芬加奎尼丁。奥古斯塔想做的,正是auvelity的路径。”

“那天堂水……”

“不过是经过稀释,添加香精、水、甜味剂的右美沙芬。”

季良文陷入沉默。

“他想驯化那朵罂粟花。”

“他想让快速起效的 antidepressant 没有成瘾性,让真正痛苦的人不必等上六周才感觉到一点点好转甚至没有好转。”

“他成功了,只是成功的那个版本,不是他要的。他以为这些不过是些不合格的东西,是被用储藏室锁起来的过往。”

73.我恨你

雨停了。

死夜凄寂,依旧没有月亮。

大地与穹隆一般黑暗,恰似人与人之间互为因果。当她冷眼旁观受害人与加害者在案件之间微妙重迭时——多有趣的轮回。

一切瞬息万变。

如今,轮到她了。

辛西亚冷笑,声低如渗。湿重的水汽黏连每一口鼻息,重得像刚从沼泽深处蹚出来。真可笑啊……她的兄长就是这样的人,不在意父亲,不在意家族,不在意继承权,甚至连自己的生命与自由也皆可轻易舍去。他唯一渴望的是超过给予他新生的父亲,无论是对妹妹的爱,还是在妹妹心中的地位。

但这正是她最痛恨的事情。

当她苦苦谋求自己在父亲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之时,哥哥却弃之如敝。这样不够乖巧的他,粗鲁卑下的他,肆意妄为的他,竟然比她更早来到教父的身边,更早认识玛丽娅姐姐——凭什么呢?

凭什么哪怕什么都不如她,依旧能被沉默而深厚地爱着?竟有人如此好命……呵。她绝不愿承认她的嫉妒,也绝不想面对,奥古斯塔越爱哥哥,越显得她像个笑话。

辛西亚不甘地诘问自己:“原来我的存在、我的努力、我得到的继承权,就是如此讽刺的存在么?明明都是爸爸的孩子,凭什么我只是爸爸为你承担因果的工具呢?”

yon救了她,又毁了她,卑微地爱她,又不可控地伤害她。如今她终于懂了每次讯问,他那句“你以后会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但是一切都迟了。

自那瓶有着教父配方的药瓶因yon的失误流出的那天起,他们之间的恨就已经深深地种下了。此后的爱不过是恨的果实。

恨是她唯一能承受的,与他的情感连接方式。

在圣经中,惟有基督在我们还作罪人的时候为我们死。而她绝不会让yon如此痛快地献身,实现他所信仰的爱。她要他永远爱而不得——

不会自由。

不会被原谅。

不会死。

他不该有这些救赎之道,因他不配。

在哥哥与警察双重注视下,辛西亚终于抬眼,瞳孔像被冷水淬泡过的黑石。她的泪腺干涸,眼眶只剩下两洼又咸又涩的潮气。

“别那么大义凛然,哥哥。监狱太干净了,配不上你。妹妹会祈祷你活得好好的,千万要长命百岁——”

yon深深地凝望着她。缄默的不只是夜色,更是兄长隐忍的眼睛。

明明只有咫尺距离,他却觉得这一刻他们之间有着一道无可逾越的鸿沟。如果不是哥哥的妹妹就好了呢,说尽了伤人的话,还能各自躲回自己的巢穴舔舐伤口。

可是他不可以。

失去妹妹的同时,他的爱情也结束了。失去爱情的同时,他的家也随之玉石俱焚。她怎么能连一个为她而死的机会都不愿施舍给他呢?

不过很快,yon便咧嘴笑了。

他的笑容与辛西亚比起来更诡谲,像被雨水泡得苍白发胀。

“好,”yon大大方方地说,“那就活着。”

他的视线从季良文手里的认罪书平滑地扫过,被逮捕怎么不算献身呢?如若妹妹千方百计阻止他自首,怎么不算拯救他,怎么不算爱他呢?

辛西亚冷眼看着yon表演温柔,比起这副模样,她还是更习惯跪下来求她的他。虽然她自己不愿承认,但某种程度上,她并不排斥他总是守在门前,费尽心思拍着门板哄人。她希望他能自觉地把自己拴住她身边。

不过这次显然yon没能让她如愿。

他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被她的话刺穿。他微笑着,说了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妹妹说活着,那我便活着。妹妹什么时候想让我死了,说一声就行,不用自己动手——”

他的声音像浮出水面的氧气泡:“我会自己在你身前跪好。”

辛西亚恨得牙痒。

季良文重重地咳两声,提醒他:“应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

74.选择三

最平常不过的工作日,西顿教堂旁边紧闭多日的小洋房重新挂起了营业标识。被擦得锃光瓦亮的铜牌上刻着一行花体英文,无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cynthia langford

心理咨询与危机干预

请预约

新雨过后一切似乎都随着咨询室的开放重回正常。尽管它的主人前不久还深陷蓄意杀人的指控,业内却并未掀起太多波澜,只是风言风语依稀流传。

不过,与辛西亚小姐神秘的身份背景与兰福德家族办公室雄厚的资本相比,这些风波似乎仍不足以真正撼动她。拥有对st cynthia fund绝对控制权的辛西亚,只要家族基金的授权一天还在她的手里,那些依赖她注资的机构、企业与慈善项目,便不可能轻易与她切割,甚至更恐惧她被风波吞没。

与辛西亚相比,制造这一场指控风波的鼎森老板崔俊杰反倒更惹人厌烦。没有高净值客户希望自己常去的场所与连环案风波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们也担忧崔俊杰先生是否会把私人信息、会员关系、商业秘密也拿去当筹码。

不过,照现下情况来看,崔俊杰似乎早已对这一连串的客户流失、经济受损、信誉危机问题分身乏术。检方拿出的新证据让王仁龙公诉案的抗辩空间进一步缩小,而他与赵善真的离婚案也正式进入离婚冷静期。

季良文的车辆在高速疾驰,带过一阵沙尘。

在一个服务区,同事通过电话告诉了他最新的公审进度。

“良文哥,林曼、赵姝然的证词在法庭上很成功。并且,汤以沫上庭作证,被告从苏花红女士那里取得的谅解书疑似由贿赂所得。法院认定邓纯风的死亡结果与被告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

“判了几年?”

“一共六年,加上罚款五万元。王仁龙对受害人家属的赔偿需要等苏花红女士提起民事诉讼认定。”

听到六年这个数字时,季良文目光定了片刻。六年么……

“崔俊杰呢?”

“洗钱那方面,王仁龙的行为被认定为用资金回流控制受害人。崔俊杰因证据不足,不予起诉……”

季良文的目光沉默。窗外车来车往,依稀有孩童的打闹声。那些被王仁龙送到权贵桌上的女孩们却再也没有机会天真地奔跑在阳光之下了。

那根更长、更黑的链子随着王仁龙的入狱戛然而止。线的另一头有多少具艳尸,多少双幕后黑手,查下去的阻力有多大,他已无从得知。他只是想,六年真的够换邓纯风一条命,赵姝冉的十年噩梦,林曼至今不敢关灯睡觉的每一个夜晚吗?

季良文的思绪回到那个香气氤氲的沙龙会,赵姝冉坐在他对面,眼睛干涩地说:“我希望女儿以后知道,她妈妈不是吸毒的女明星。而是一个坏人送进监狱的人。”

现在,那个坏人确实进了监狱。

等她女儿长到能看懂判决书的年纪,大概会问:“妈妈,为什么坏人只关了这么短的时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他大概率猜得到,王仁龙并不会悔过,可能只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或者地位太低,成了别人推出去的替罪羊。六年之后他的生活还会继续,但那些被他毁掉的人生,不会因为他坐过牢就复原。

75.裂纹痕

“辛西亚——”

玛丽娅修女走过诊疗室,不算透明的日光穿过木窗落在辛西亚的鼻尖。她穿着一条烟粉色的aje长裙,一层层轻纱随着身体曲线依次绽开,像一朵定格的干枯玫瑰。

辛西亚回来了,与之而来的是状似有条不紊的生活。她镇静得反常,理智到冷漠。

但是玛丽娅依稀还是听到了一些讯息,关于她、那个孩子,还有他们之间的裂隙。

修女微微叹气,呵出柔软的吐息。她的手掌依旧像儿时一般爱怜慈祥,抚摸孩子的脊背,像守护族群的母鲸。

辛西亚的声音动摇,“玛丽娅姐姐——”

一根手指轻轻压住颤动的嘴唇,修女摇头,“好孩子,什么都别说。”

她揽过辛西亚的身躯,摩挲紧绷的肌肉,直至完全放松,“还记得么?小时候你最喜欢陪我去买lush的浴球。把泡泡堆在手心,涂在脸颊,玩够了就好好地睡一觉。”

辛西亚在充满乳香的怀抱中合眼,感受修女的手指舒爽地穿过发隙。

“春天的时候我们做remake主题的衣服,夏天就坐在溪川听蝉鸣。你不喜欢秋天和冬天,可以迁徙,去更温暖的地方——”

“玛丽娅姐姐,”辛西亚忽而睁开眼,望着她,“您希望我离开这里么?”

“如果可以,我希望永没有这一天。”

“如果不可以呢?”辛西亚问。

玛丽娅握住她的双手,“好孩子,只要你健康幸福,在哪里都无所谓。我会为你在主的面前祈祷。”

“玛丽娅姐姐——”辛西亚面露难过。

“我知道的,你一直是善良的小孩子,”修女将她的鬓发别在耳后,目光尽是悲伤的温柔,“你总是做的很好,保存完好的西瓷,打扫干净的房间,还有那些精心料理的花儿……你做的已经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了……”

大脑混沌不清。一时之间,辛西亚竟未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谁。

等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心已不知何时攥紧。辛西亚低头,打开手指,里面没有糖果,只有细密的皮肤肌理中,生起不易察觉的汗渍。

那个人回来了。

她的心独自在黑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灯被打开的瞬间,感受到的不是久违的光明,而是刺目。

不肯对她讲一个字,不肯为她写一封信,连毕业典礼都不肯参加的父亲。供养她完成漫长的六年留学生涯,留下上百件藏品,连信托都由她全面继承的父亲。

辛西亚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似乎并未听懂修女的暗示。

玛丽娅深深叹息。

她知道,实验失败了可以重来,但是一个女孩的心受伤后,就再难复原了。辛西亚的体内流过他的毒,也受过他的爱。她的爱与恨被卡在缝隙,如鲠在喉,永不纯粹。

修女在胸前画一个十字,呢喃一句“阿门”,紧接着从包里取出一份资料,转交给辛西亚。

对方没有立马接过。

不过等她看后便会知道,这是一份律师团队材料。这支顶尖刑辩团队熟悉医疗监管、职业伦理、刑事责任和人权法,极擅长打复杂的跨国官司。

玛丽娅定定地望着她:“如果有一天你感到无路可走,无处可去,就打开这份文件。”

犹豫片刻,她低声道。

“你是辛西亚·兰福德。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是一个人。”

——

独自一人抵达崔俊杰老巢的季良文将车停在访客车位,仰头审视这座精心设计的运动中心。

鼎森坐落在市文教区块的繁华地段,毗邻黄金商圈与一座智慧体育公园。巨大的玻璃门上贴着市全民健身示范场馆、智能器械进社区合作单位、青少年体适能训练基地的铜牌。旁边是一面电子屏,循环播放着青少年网球赛、市机关单位春运会和社区公益健身活动的宣传片。

进入正门后徐徐展开的是崔俊杰呕心沥血打造的商业帝国。设备先进的室内综合训练场馆,宽阔大气的户外区域,以及门禁最严格的高端会员区。鼎森甚至供养了属于自己的运动康复团队,智慧器械能将受训者的垂直跳高度、左右腿发力差、最大摄氧量、乳酸阈值随时传送给康复团队。

在决定将平溪古镇得到的证词暂时隐瞒后,季良文快速梳理了这几起案件——第一个受害者郭珍珍表面死于赵善真等人的宿舍霸凌,实则更恶毒的加害者是强奸犯崔俊杰与王仁龙。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伴随着对女同学辛溪的同步霸凌,导致辛溪染上同样的毒瘾,在多年后实施复仇行动。

在她下手之前,崔俊杰等人已在社会小有声望,形成完整的食物链。罗绮香负责搜罗年轻女孩,吴瑕玉组局,崔俊杰把她们送上餐桌,王仁龙依旧是打手。辛西亚的复仇行动间接切断了这条黑色产业链。截止目前两人惨死,一人入狱,只有崔俊杰夫妻逍遥法外。

季良文很快看到了这张大网中的漏洞。

那就是崔俊杰。

76.赦罪日

表盘分针走向十二,季良文适时地放过满身冷汗的崔俊杰。

他已经预留了足够的时间,也放出了郭珍珍自杀案即将重新调查的风声,只需静待崔俊杰这条狡猾又自负的毒蛇自己动起来。接下来,最重要的是重新核查吴瑕玉案的细节。

引擎发出轰鸣,车辆驶向宽敞的柏油马路。

yon的证词依旧被压在最深处。

与其说不相信一个兄长献祭式的证词,不如说他足够了解辛西亚这个人。季良文不相信辛西亚会完完全全假人之手完成复仇,哪怕这个人是她的哥哥,她脚边最好用的一条狗。

是的——yon的出现与自曝,反而让季良文更加坚信吴瑕玉的死与辛西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重新调取吴瑕玉案的电子证物,重点翻看她死亡前两周的行程、消费记录、医疗记录与私人邮箱。上一次警方检查这些材料时,注意力主要放在是否有威胁、勒索、情感纠纷与陌生人接触记录上。可这一次,季良文换了一个方向。

如果凶手并没有直接进入现场呢?

如果真正的吴瑕玉不是在四月十七日当晚死亡的,而是早在数日前,甚至数周前,就已经被人一点点放进了那条注定通往死亡的轨道里——

第一处异常来自她在lia那里的芳疗预约。

在吴瑕玉私人邮箱的上万封邮件中,季良文重点检索“芳疗”“审批”这类关键词,有一封发自lia芳疗客户管理的自动邮件,标题是深度创伤修复,附件是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wxy_客户方案_0317”。

打开后方案书标准而专业,包含叁次深度疗程的日期、时长、使用的精油配方,以及每一场疗程的心理引导框架。该疗程并不便宜,服务内容却写得含糊,包含嗅觉放松、情绪回溯、创伤叙事与仪式性自我告别。

这几个词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当他回想起吴瑕玉死前剪掉了自己的头发,遮住惊恐的眼睛,又在落地玻璃上用红色喷漆写下destiny。这般的场景令他对“仪式性自我告别”几个字头皮发麻。

这不像临时起意,更像一场被提前排练过的仪式。

季良文继续往下查,很快,他在现场照片中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吴瑕玉床头的香薰蜡烛。

由于吴瑕玉本人常年出入美容机构,家中香水、香薰、精油更是数不胜数,所以先前勘查人员只将其归入死者个人生活习惯。不过在重新检查物证材料时,季良文注意到香调备注中有叁个成分,龙脑、芳樟醇、苯乙醇。

该类芳香成分虽然无法直接诱发解离状态,但是在一定暴露条件下会产生镇静、放松及轻度认知钝化效应。

但是,如果这些气味与一套事先设计好的心理引导框架相互对应……

如果吴瑕玉在疗程中已经被反复训练,让某种香味、某种光线、某种词语与“赎罪”“命运”“剪发”“告别过去”建立联系呢?

在吴瑕玉先前的尸检报告中,有关胃内容物与血液相关的检测出现了右美沙芬相关代谢物。剂量没有达到足以直接致死的程度,也不足以让法医将其单独认定为死亡原因。但是,季良文神色一暗,若芳疗引导负责埋下心理暗示,香薰蜡烛负责在死亡现场重新激活那些暗示,那右美沙芬就是最后的软化剂,把吴瑕玉本就摇摇欲坠的现实感彻底泡软。

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季良文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明明这些证据都摆在眼前,却像一盘散沙,令警方始终百思不得其解吴瑕玉在一个无破坏的密闭空间内,除了意外身亡,还有什么可能的死亡理由。

这叁者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被解释成偶然、疗愈、生活习惯或普通用药。可当它们依照时间顺序连在一起时,季良文终于看见了一条隐秘的链。

一条不用亲手杀人的犯罪链条。

他把叁份材料并排铺在眼前,指尖从芳疗预约确认书,移到现场香薰蜡烛照片,最后停在毒理报告上。

四周安静,季良文的心缓慢下沉。

如果他的成立,吴瑕玉就不是单纯死于幻觉。她是被人利用幻觉、罪恶感与旧日恐惧,精准推向了死亡。

就在这时,刺耳的电话铃在这时突兀地响起。男人身体一颤,拿出手机,竟是彭鹏队长。

来不及多想,季良文接起电话。

“在哪儿?”彭鹏开门见山。

“在查案。”季良文含糊其辞。

于公,他的证据链不够铁证如山。于私,在郭珍珍案翻案前,他不想看着辛西亚锒铛入狱,而崔俊杰这样的人却能堂而皇之地逍遥法外。

彭鹏突然不再追问古镇追踪的细节,而是以一种私人的口吻,低声对他讲:“奥古斯塔先生到过我这里了。”

“哦?”季良文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你是说那夜……”

“对,”彭鹏应一声,“他来了,不过不是到警局,而是亲自拜访的我。准确地说,我家是他回到这座城市的第一站。”

季良文神色复杂。

“那天下雨,我正好不轮值。敲开我家门的时候,他的秘书、律师都在。”

奥古斯塔温和而礼貌地向警方求证,在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们是不是在调查他的继承人、唯一的女儿——辛西亚·兰福德小姐。

“他竟然……”

78.宣战书

“赵女士,请问是否与日前离奇死亡的模特吴瑕玉小姐是高中同窗?您对网上流传的明华中学霸凌事件怎么看?”

“赵女士,您现在从事知名985高校的教育工作,您如何看待自己过去的行为与现在职业身份之间的反差?”

“如果学校或警方后续介入调查,您会主动配合并提供当年的情况吗?您现在最爱想对那位同学说什么?有没有一句‘对不起’?”

“您不回答,是否可以理解为默认了这些指控?”

“……”

南大门口,记者蜂拥而上,将措手不及的赵善真围得插翅难逃。

“你们……走开!不许拍!我报警了——”赵善真努力用包挡住镜头,却被记者放大焦距抓拍那只价值几十万的爱马仕shadow。

学校安保队试图阻拦这群扛着长枪大炮的记者,不过此刻正值饭点,刚吃完饭的大学生越来越密集,不少人掏出手机录视频。

“让一让!都让一让!这是学校范围,未经许可不得采访!”

保安队长带人强势挤进人群时,赵善真已经被挤得踉跄,狼狈不堪。没躲两步便不慎绊住摄影师的脚架,整个人朝一侧倒去。一名年轻保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另一个用身体挡住最前面的两支话筒。

“赵女士,听说您与已故的吴瑕玉小姐一起害怕了另一位短视频博主郭珍珍,你确定还要沉默吗?”记者们仍不肯放过她。

“赵女士,您最近的离婚官司是否与当年的霸凌事件有关?请问您的丈夫崔先生与霸凌事件有关吗?”

一名高大的男记者冲过拦截,直接把录音笔伸到赵善真嘴下。

从未遇到过如此阵势的女人,心理防线全面溃散。赵善真只能不停机械地重复那句话:“停下!都停下!我报警了!”

她的面色苍白,嘴唇青灰,死握着包的手反复颤抖,任由两个保安架着她的身体狼狈地向前挤。混乱中她似乎看到了同事看戏的眼神,听到了学生指指点点的声音。

不,不……他们怎么配笑话她呢?这些穷酸的小镇做题家,靠着人才计划落户的乡下人,十五年分期房贷都没还完,怎么敢笑话她?!

她明明是最完美的人,有优渥的家境、有钱的老公、体面的工作。领导羡慕她,同事嫉妒她,网友眼红她……这才是她的人生!赵善真完全没想到记者会当众爆料她的离婚官司与霸凌传闻。她无法想象今天的混乱过去后,在最看重声誉与口碑的高校圈里,她这位完美行政老师该如何面对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一个念头盘亘在她的脑海——他们都是杀手与帮凶,他们要毁了她!

赵善真崩溃尖叫:“我不认识吴瑕玉!你们霸凌我!我要起诉你们,我要让你们倾家荡产……”

南大校门前的混乱季良文一无所知,急速行驶的轿车掀起阵阵灰尘,将钢铁森林一浪一浪抛诸身后。在主干道与旧租界区的交汇点,季良文急打左转灯,拐向布满红砖洋房的单行小路。道路两侧,国槐浓绿的树荫风摇影动。

熙熙攘攘的福熙路无论何时都人满为患,等待红灯的时刻,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进来,竟是追悼会后沉寂了许久的汤以沫。

甫一接起,女孩不知所措的哭腔便通过蓝牙响彻耳畔:“是季叔叔吗?孙老师跳楼了!”

“嘟!嘟嘟——”

后车猛按喇叭,季良文的心一颤。

他稳住视线,重新启动车辆。汤以沫在另一边抽抽噎噎地说:“不知道怎么了,孙娣老师刚刚在办公室试图跳楼,课代表正好去送作业,死死抱住她的腿……其他老师已经报警了……”

“汤以沫同学,冷静,深呼吸——在这之前,她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她收到了一个包裹,”汤以沫的牙齿上下打战,“那、那是一具成型的胎儿尸体——”

急刹的轮胎在西顿教堂门口磨出刺耳的锐声。

日头暴晒,季良文抬头,看见辛西亚并没有像往日一般坐在西顿教堂的露台,而是罕见地坐在街对面星巴克的窗边。

她似乎早就捕捉到他的身影,端起一杯咖啡,隔着玻璃居高临下,向他微微颔首。

汤以沫惊恐的哭腔还在耳畔绵绵不绝。

辛西亚突然举起手机,屏幕朝向他。季良文拿出便携望远镜,上面只有四个字:

“还有一个。”

——

挑衅——

她在挑衅他。

挂断电话走上楼时,季良文脚步反而沉静下来。他已经将吴瑕玉死亡现场与气味相关的物品全部送检,他可以放任自己的心滑向第三个选择,但是这不代表他可以纵容她继续踩着法律的红线作案。

这是从古镇回来他第一次与辛西亚面对面。她穿着一条house of cb薄荷绿的缎面裙,踩着绷带高跟鞋的小腿修长而笔直,头发松松地编在脑后,整个人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一个男人正问她索要号码,辛西亚笑着,眼神却跳过他的肩头看向季良文。

“抱歉。”警察直接越过尴尬的男人。

“幸会,警官先生。”

“辛西亚小姐,”季良文单刀直入,“请停止你的行为。”

79.偏爱她

竟然又变成了这样——

每次只要找到些许蛛丝马迹,辛西亚就随之巧妙地洗脱一部分嫌疑。季良文评价:“你每次都能趁机脱身,完美地隐身幕后。”

辛西亚满不在乎地抿一口咖啡,甜甜地笑,“是吗?大概是我运气好吧。”

才不是呢……

季良文在心底轻轻反驳。

只不过有一个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哥哥罢了。

将一切都简单地归结为运气好,就像特权者的有恃无恐。这何尝不是一个被宠坏的妹妹的骄纵呢?辛西亚不过是仗着有一个什么都愿意帮她摆平的哥哥罢了。

yon就是什么都愿意帮她做,哪怕弄脏自己也无所谓。被这样不惜一切代价爱着的辛西亚,就像一个任性的坏孩子肆意挥霍着取之不尽的爱意。反正他合该爱她,也总有人爱着她。

季良文问:“那个匿名者为什么要寄死胎给孙老师?”

“呵呵,可能是今天天气好吧。”辛西亚随意地答道。

“死胎……我记得,郭珍珍死的时候一尸两命。”

辛西亚捏着咖啡杯的手略微停顿,抬起头,擦过季良文审视的眼神——

“那个人,在提醒孙娣老师,不要忘了怀着孕绝望冤死的郭珍珍。”

呵呵,看来季良文知道的信息远比她想象中要多呢。

“我见过孙老师,”季良文主动说,“坦白地说,我不觉得她和王仁龙这样的人一样,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她是郭珍珍与辛西亚的老师,也是邓纯风与汤以沫的老师,她在执教生涯中带过无数的学生,很多贫困的孩子都受过她的资助。尽管她也有老一代教师的通病,比如认为男同学爽朗大方数学好,女生之间普通勾心斗角,理科成绩堪忧。

辛西亚挑眉,“我以为你会更想知道,谁才是那个匿名人。”

季良文但笑不语。

辛西亚轻哼一声,看来二人心知肚明是谁做的了。只不过她在袒护那个人,而季良文在袒护她。

辛西亚莫名有几分烦躁。

真是讨厌的兄长……明明都让他滚了,为什么还要在暗处掺合她的事情呢?他就非要被警察抓住,才肯罢休吗?

她自己的因果自己承担便是,无问得失,亦无问生死。他何苦也搅进这乱局之中?

她明明说了,死这种好事,她根本不会让给他的!妹妹会祈祷哥哥长命百岁,活着就是她送给他最好的惩罚。

辛西亚心中不痛快,嘴上也使性子。她的声音低几分,隐含挑衅,“你不怕……我去你上司那里讲?”

她指季良文手中那份未交出去的认罪书。

“你知道的……我只是想让你停下,不要继续。”

“哼哼。”

80.狗咬狗

市中心一座高层住宅内,从长枪短炮中逃脱的赵善真伏在沙发上痛哭。窗帘将最后一丝阳光遮挡,整座豪宅犹如囚笼。

她不敢看手机,不敢接电话,恐惧一切人声喧哗。对她这样的人来说,失去脸面的人生比肉身的消亡更难以忍耐。她想过从窗台上一跃而下,但是站了又站,依旧没有勇气挪动分毫。

“吧嗒——”随着玄关传来的声响,一双熟悉的拖鞋走到她面前。赵善真肿着眼看去,是正在与她走离婚程序的前夫崔俊杰。

“现在知道来找我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ginger beer口味的宾得宝,斜倚在吧台,白色条纹西装透着居高临下的讥讽。

即便业务损失与舆论危机达到如此地步,崔俊杰依旧着力于保持良好的个人形象。他相信只要一个人永远敬业地扮演心中向往的角色,就能真正成为那样的人。

赵善真将抱枕猛地砸过去,破坏了这份刺眼的装模作样,“都是你干的好事!我当初怎么瞎了眼?!”

崔俊杰被迫躲闪,汽水洒在手背,他变了脸色,恶狠狠地回击:“灌郭珍珍天堂水的时候,你不也同样笑得很开心?”

“那辛溪那个贱人呢?我有说也灌她天堂水吗?是你!”赵善真尖叫,“是你非要再试一个人!你想用它控制所有人!”

崔俊杰脸皮发僵。

他擦干水渍,一步步走过去。

“没有我的步步为营,有你一整面墙爱马仕吗?我辛辛苦苦养你,没逼你生一儿半女,难道对你还不够好吗?出了事——你想把罪责推到我头上,你做梦!”

赵善真不再退步,站起身道:“没有我,你就不会做这种事了吗?一个男人将自己做的一切都归结为女人的虚荣,真是巧言令色!你自己说,难道是我逼着你,把邓纯风她们送上饭桌的吗?”

“呵……”崔俊杰从鼻子里嗤出不屑的气音。

他狡辩道:“你还看不明白吗?在这个学历和学生最不值钱的时代,人们最深的恐惧不是别的,而是学历无法变现——像她们这样的女孩,顶着高学历涌入直播间、网红业,就比从我这里赚钱来的干净吗?她们应该感谢我给她们糊口的机会,就像她们无论去哪里上班,都应该感谢老板顶住压力给了她们饭碗——”

“崔俊杰,你疯了。”

“我不疯,哪里有饭吃?”男人冷笑,“我不疯,怎么跟你们这些二代们拼?我只是更努力,更懂得规则,我有什么错?”

赵善真拔高音量:“但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当年你玩郭珍珍一个人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惹她?”

崔俊杰幽幽笑出声。

他突然问:“你是不是想说,如果没灌辛西亚天堂水,郭珍珍就不会掉下去、不会死,不会有今天的事?”

赵善真崩溃哭喊:“难道不是吗?”

崔俊杰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个盒子,推到前妻的眼前,他慢慢打开了盖子——

一张瞪着双眼的婴儿头骨直挺挺地对着她的脸。

“啊!啊啊啊——”

那死胎用竹篾扎骨,纸糊的五官被颜料渍得模糊,一只眼洞刻意留白,另一只眼却被人用墨点出了瞳孔,直直瞪着盒外。肚腹处纸面绽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空洞洞的竹架,却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纸胎的嘴部折痕咧开了一点,像对着赵善真微笑。她嗫嚅着向后退去,砰一声,跌坐在地毯上,“啊啊!滚!都滚开——”

崔俊杰不慌不忙地收回快递盒,不甚在意地丢在吧台。他点起一根烟,淡淡地说:“这是有人匿名丢在鼎森门口的,箱子上指明要给我。前台以为是快递,没想到,是一个纸人。”

“是谁?辛溪那个贱人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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