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理解

卯时天尚未彻底放亮，天幕只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寒气浸透衣衫。

　　刚刚归附队伍的兵士杨程山早早醒来，跟着同队几名弟兄，一同去往河畔取水。

　　大部队离开嘉江府已经行路两日，时序悄然转变，气温一日低过一日，萧瑟凉意扑面而来，行路时尚好，一旦停下歇息，冷风便顺着衣缝往里钻。

　　众人一路跋涉许久，方才抵达河岸。

　　世人皆知云国土地贫瘠、地力枯竭，任凭如何劳作都难以长出庄稼，可这片土地偏偏不缺水源。

　　御国、北阳境内多条大河蜿蜒南下，干流支流横穿云国腹地，源源不断的活水在此汇聚，河道宽阔，水流不竭。

　　杨程山与同伴弯腰取水，将皮囊、木桶一一盛满，结伴踏上归途。

　　一行人折返营地，远远便看见一片人群围聚，江彤正端坐一处平整的青石旁，给一众孩童上早课。

　　朗朗诵读之声随风飘来，杨程山下意识停下脚步，心中满是难以消解的茫然。

　　他目不识丁，自小便向往文字学问。

　　当年他也曾动过入塾读书的念头，可世道之下，求学门槛高得吓人。

　　进学堂先要一次性缴纳十两银子束修，典籍书卷自行置办，笔墨纸砚样样都要掏钱。

　　寻常农户人家终年劳碌，尚且难以糊口，十两银子，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年少时，他曾偷偷蹲在私塾墙外，贴着墙壁偷听先生讲学，仅仅一个时辰，便被塾师发现。

　　一顿棍棒打得他遍体鳞伤，险些丢了半条性命，旁人还斥他是贱民痴心妄想，不配聆听圣贤文字。

　　自那时起，一种认知深深烙印在杨程山心底：读书识礼是极高深、神秘、专属于权贵与富家子弟的东西，如同庙堂珍宝，天生和底层苦人无缘。

　　知识高高在上，普通人只能远远仰望，绝无触碰的资格。

　　可眼前所见，彻底颠覆了他长久以来固有的想法。

　　他怔怔望着人群，心头不断盘旋同一个疑问：凭什么？为什么这支队伍里，有人愿意无偿教众人读书写字，不收分文，不设门槛？

　　他仔细望去，场中听讲的不只是垂髫孩童。

　　不少赶路疲累的成年人，也特意提早起身，聚拢在四周，安静聆听江彤讲授，有人手中拿着简易木片，跟着比划字形，听得格外认真。

　　冷风不息，诵读声依旧清亮。

　　杨程山攥紧手中盛满河水的木桶，站在远处静静观望，心底尘封多年的渴望，在这一刻悄然复苏。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营地之中数万军民尽数苏醒过来。

　　没有人催促驱赶，所有人都自觉起身、整理衣衫、收拾行囊，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

　　晨起梳洗是每日不变的规矩。

　　青壮年彼此简单打理，动作利落迅速；而队伍里腿脚不便的伤者、年迈体弱的老人，从不会被抛下。

　　总有空闲的青壮兵士、温和的流民百姓主动上前帮扶，替他们打水、擦脸、梳理衣物，耐心细致，无人嫌弃累赘，无人敷衍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