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都市玄幻仙侠科幻

信使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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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节节车厢,在魔晶炮的火力掩护下,从门内快速飞出。

  恶魔们在嘶吼,在咆哮,在扑过来。

  但矮人们的炮火,将它们一片片撕碎。

  终于。

  最后一节车厢也飞出了铁门。

  林鬼心念一动。

  幽夜纱衣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列列车。

  列车瞬间消失。

  不是隐形,不是变淡,而是彻底消失了。

  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林鬼操控着列车,穿过一个个向着铁门涌入的恶魔,开始攀升。

  升入高空。

  向着沉寂海的方向,缓缓飞去。

  下方,是铺天盖地的恶魔。

  它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山体,爬满了城墙,爬满了目力所及的一切。

  而在天空中,同样有无数恶魔在盘旋。

  长着翅膀的,漂浮着的,像乌云一样遮天蔽日。

  林鬼的声音,在巴尔纳等人耳边响起。

  “不要动。”

  “不要有任何动作。”

  矮人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们看着一头巨大的飞行恶魔,从列车旁边掠过。

  那恶魔的翅膀扇动,带起的风几乎能吹到他们脸上。

  但它只是掠过。

  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们看着列车,在遮天蔽日的天空恶魔群中穿行。

  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一会儿从两头恶魔之间的缝隙里钻过去。

  那庞然大物,此刻却灵巧得像一条游鱼。

  在恶魔的海洋中,悄无声息地游过。

  巴尔纳瞪大了眼。

  十八名矮人工匠,一个个呆若木鸡。

  他们看着那些恶魔从身边掠过。

  看着列车在死亡群中穿来穿去。

  看着那不可能发生的一切。

  就这么发生在眼前。

  “这……”

  巴尔纳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这么一个音节。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列车从两头巨大的飞行恶魔之间穿过去。

  距离近到几乎能看清那些恶魔鳞片上的纹路。

  但那些恶魔,只是茫然地继续向前飞去。

  “还真是……”

  他喃喃着,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作为一个传奇法师,他见过无数不可思议的场面。

  但眼前这一幕。

  还是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一旁,格罗姆同样张大了嘴,看着周围没有发现他们的恶魔,感叹道。

  “不愧是史诗阶的隐匿魔法。”

  “长见识了。”

  巴尔纳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史诗阶?”

  他转过头,盯着格罗姆,声音都变了调。

  格罗姆愣了一下。

  “不是吗?”

  “这不是,林鬼小哥施展的史诗魔法卷轴吗?”

  “唉,这次真的让小哥破费了......”

  巴尔纳没有回答。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作为一个传奇法师,他对魔力的波动非常敏感。

  在林鬼让列车消失的那一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加持在列车上的魔力。

  高阶。

  只有高阶。

  高阶魔力,却达到史诗级的隐匿魔法。

  这究竟是什么魔法?!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

  林鬼的法袍里,那颗魂珠轻轻滚动。

  影刃琳的魂光飘出,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坐在林鬼的肩膀上。

  那双淡蓝的眼眸,此刻正盯着他。

  “你这魔法,究竟是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好奇。

  一路来,她算是见证了林鬼这个魔法的古怪。

  高阶的魔力输出,却达到了史诗隐匿魔法的效果。

  就隐匿方面,这个魔法已经快赶上她的巅峰了。

  她一直想问,但一直没问。

  毕竟她和林鬼的关系并不算好,甚至是相互厮杀过的。

  但这一次,看着对方在暴走的恶魔堆里自由穿行,她实在忍不住了。

  林鬼淡淡回道:

  “只是普通的隐匿魔法。”

  他顿了顿。

  “只不过加了一些……科学。”

  影刃琳

格罗姆的屠杀

长长的列车在天空中穿行。

  下方是沉寂海黑色的海水,上方是遮天蔽日的恶魔群。

  那些长着翅膀的怪物在空中盘旋,时而俯冲,时而攀升,密密麻麻像移动的乌云。

  它们的翅膀扇动时带起腥风,那风刮过列车,带着腐臭和血腥味。

  列车就从它们之间穿过。

  有时距离那些恶魔只有几米远。

  能看清它们鳞片上的纹路。

  那些纹路深深浅浅,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的疤痕。

  能看清它们嘴里滴落的粘液。

  那粘液从獠牙上垂下来,拉成细长的丝,在风中飘荡。

  但没有一头恶魔发现这列庞然大物。

  矮人们站在车厢上,回头望向坚盾城的方向。

  那座依山而建的城邦,此刻已经完全被黑色覆盖。

  原本灰白色的巨大城门不见了,只剩下那翻涌的黑色。

  恶魔爬满了城墙,爬满了山体,像无数蚂蚁在啃噬一头垂死的巨兽。

  它们密密麻麻地蠕动,一层叠着一层,把整座城包裹得严严实实。

  魔晶炮的火光不断亮起,但每一次闪光,都被更多的黑色淹没。

  那火光像垂死者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微弱。

  格罗姆和其他矮人默默握紧了拳头。

  那是他们驻守了多年的战地,也是他们的家。

  列车的速度很快。

  数千吨的重量带来的巨大惯性,让它在空中像一颗出膛的炮弹。

  风在耳边呼啸,恶魔不断飞驰在后。

  林鬼其实可以让铸造这列车的工匠,给它安上风压炮提速。

  只要他开口,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形下,矮人们绝不会拒绝。

  但他没有。

  因为恶魔太多了。

  多得无法想象。

  他不敢攀升过高的高度,不敢进入那些未知的天空。

  云层之上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也不敢过多提高速度。

  因为恶魔的密度,已经无法让他随心控制穿梭。

  太快了就会撞上去。

  他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恶魔。

  有的在云层里,只露出半截扭曲的身体。

  有的在低空盘旋,翅膀几乎擦着海面。

  有的刚从海面下钻出来,身上的海水像瀑布一样倾泻。

  海洋在翻涌,在咆哮,在吞噬一切。

  海面上的恶魔更可怕。

  黑色的海水不断翻涌,一头头恶魔从深处浮出。

  它们浮上来时,海水会隆起一个巨大的鼓包。

  鼓包裂开,恶魔就从裂缝里钻出来。

  有的像巨大的章鱼,触须长达数十米。

  那些触须上布满吸盘,每个吸盘里都长着倒钩。

  有的像扭曲的鱼人,手里握着生锈的三叉戟。

  它们的眼睛鼓出眼眶,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惨白。

  还有的根本看不出形状,只是一团蠕动的血肉。

  那血肉在不断变形,时而伸出触手,时而生出利爪。

  最可怕是它们散发的可怕气势。

  每一位,都能将林鬼这个高阶法师撕成碎片。

  而目之所及,数量过万。

  好在随着他们远离坚盾城,恶魔的数量稍微减少。

  但依旧数目恐怖。

  林鬼催动列车,来到海面。

  没有飞行多久,就看到了那座岛。

  只一眼。

  他就明白了巴林为何笃定只要掌握这座岛。

  就能将深海恶魔钉死在沉寂海。

  沉寂海的海水是黑色的,浓稠得像墨汁。

  而在这片黑色之中,有一道狭长的缝隙,像被利刃劈开的伤口,不断向深处延伸。

  那缝隙的边缘泛着紫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光。

  无数丑陋的恶魔从缝隙中游出。

  它们从黑暗深处浮上来,先是露出头,然后是扭曲的身体,最后是拖在身后的尾巴。

  身上带着紫色的雾气,一钻出来就朝着坚盾城的方向涌去。

  那雾气在它们身上缭绕,久久不散。

  而在缝隙的出口处。

  坚盾岛就这么死死堵在中间。

  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恶魔的咽喉。

  岛的身形狭长,两头尖中间宽,正好卡在缝隙的出口。

  无论有多少恶魔从下面涌上来,都必须先经过这座岛。

  真是教科书版的.......天生的战略要地。

  “那就是坚盾岛!”

  巴尔纳激动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他的手指着那座岛,整个人向前倾,几乎要从列车上跳下去。

  格罗姆更是直接蹦了起来,挥舞着拳头。

  他的战锤在手中晃动,锤头反射着暗淡的光。

  “看到了!看到了!”

  “只要掌握它,来自海底恶魔的压力将骤减!”

  “坚盾城或许就能撑到黑潮聚集的那天!”

  他转过头,冲着林鬼大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快点!兄弟!快点!”

  “坚盾城坚持不了多久!”

  闻言,林鬼催动列车,向着坚盾岛疾速飞去。

  列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岛屿的边缘俯冲。

  在巴尔纳的指引下,列车绕过岛屿边缘,朝着朝向深海恶魔巢穴的方向驶去。

  他们贴着岛上的山峰飞行,山壁上嶙峋的岩石几乎擦着车厢。

  越过山峰的那一刻。

  林鬼目光一凝。

  山峰背面,那片矮人们打算修筑工事的地方。

  此刻密密麻麻布满了恶心的建筑。

  那是恶魔的巢穴。

  无数丑陋的肉瘤状建筑贴在地上、挂在崖壁上,有的还在蠕动,像活着的心脏。

  那些肉瘤的表面布满血管状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有节奏地搏动。

  紫色的雾气从建筑缝隙里渗出,弥漫在空气中。

  那雾气浓得化不开,

  像一层紫色的纱,笼罩着整片区域。

  密密麻麻的恶魔幼崽在巢穴间爬动。

  它们四肢着地,像蜥蜴一样爬行,动作敏捷而混乱。

  有的刚从肉瘤里钻出来,身上还带着粘液。

  那粘液粘稠透明,在它们身上拉成丝。

  才刚出生,仿佛听到某种召唤,朝着坚盾城的方向嘶吼。

  它们仰起头,张开还没长齐牙齿的嘴,发出尖锐的嘶叫。

  太多了。

  多得不可思议。

  目测过已经远远过万了........

  林鬼一瞬间停住了。

  列车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修筑工事?

  那些幼崽虽然弱小,但数量太过庞大。

  只要一落地,就会被它们淹没。

  根本无处落脚。

  巴尔纳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掌厚实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道。

  “没事。”

  他指着那片巢穴。

  “以往阻拦我们夺取岛屿的超凡、传奇、史诗恶魔都跑去坚盾城了。”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让我们付出惨痛代价都夺不回来的最大困难。”

  “因为黑潮,已经不再是阻碍。”

  他顿了顿。

  “里面的只有一些刚孵化的恶魔。”

  “数量虽然恐怖,但实力非常弱小,不过低阶。”

  “随手可捏的存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庆幸,还有一丝嘲弄。

  似乎在嘲弄,黑潮给他们带来的灭顶的危机,却无意间解决他们最大的困难。

  格罗姆站在车厢边缘,狰狞地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胡须的脸上绽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哈!欺负刚诞生的恶魔幼崽,是我最喜欢做的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嗜血的兴奋。

  他抄起那柄巨大的战锤。

  那战锤比他本人还高,锤头有磨盘那么大,上面刻满了符文。

  “我会一锤锤,把它们打成肉酱!”

  说完,他从四十多米的高空就这么纵身一跃。

  砰——!

  格罗姆砸在岛屿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碎石飞溅。

  那凹坑足有十几米宽,边缘的岩石龟裂成无数细缝。

  那些恶魔幼崽们齐刷刷转过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它们的小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嗜血,最后是疯狂。

  随后向着克罗姆冲来。

  然后。

  格罗姆动了。

  他抡起战锤,一锤携带着可怕的威力,砸在最近的一座巢穴上。

  轰!!

  那座肉瘤般的建筑直接炸开,紫色的汁液四溅。

  那些汁液溅到地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里面还没来得及爬出的恶魔幼崽被砸成肉泥。

  它们甚至来不及嘶叫,就和巢穴一起变成了碎块。

  巨大的冲击波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那颤抖从格罗姆脚下向外扩散,像水面的涟漪。

  周围的巢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塌。

  一座挨着一座,一座压着一座,轰隆隆的声音响成一片。

  格罗姆大笑着,像一头冲进羊群的雄狮。

  他的笑声在巢穴间回荡,压过了恶魔幼崽的嘶叫。

  他每一步踏出,地面都会龟裂。

  裂痕从他脚下向外延伸,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他每一锤挥出,都会有大片的巢穴和恶魔被碾碎。

  锤风所过之处,那些肉瘤建筑就像纸糊的一样炸开。

  战锤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深坑和破碎的血肉。

  那些血肉糊在地上,混着紫色的汁液,发出刺鼻的臭味。

  那些恶魔幼崽想要反击,但它们细小的爪子和牙齿,连格罗姆的皮肤都咬不破。

  它们扑到格罗姆身上,爪子在盔甲上划过,什么都没有留下。

  它们想要逃跑,但格罗姆的速度比它们快得多。

  那些幼崽刚跑出几步,就被格罗姆追上,一锤砸飞上天,化作肉泥。

  “来啊!来啊!”

  格罗姆咆哮着,战锤横扫,一片恶魔被砸成血雾。

  那血雾在空中弥漫,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红色。

  他跳起来,一锤砸在地面上,整个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方圆几十米的地面塌陷,无数巢穴和恶魔被埋进碎石里。

  那些碎石落下时激起漫天灰尘,久久不散。

  这就是传奇的实力。

  位阶碾压所造成的可怕统治。

  下方恶魔的数量过万。

  但,在克罗姆的铁锤下。

  婴孩对壮硕的成年人?

  不。

  是蚂蚁对大象。

  无论多少,都伤不了分毫。

  冲向克罗姆的少说千名恶魔,但没有一只能在克罗姆的盔甲留下抓痕。

  林鬼站在列车上,略微惊讶地看着下方的大显神威。

  他见过不少传奇战斗。

  在旅途中,在城邦里,在荒野中。

  但像这样单方面的屠杀,还是第一次看到。

  那些恶魔幼崽太多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格罗姆根本不需要瞄准,随便一锤挥出去,就能砸死一片。

  它们太弱小了,弱小到连格罗姆的护体罡气都破不开。

  扑上去,就被弹开。

  咬一口,就崩了牙。

  林鬼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巴尔纳。

  这位传奇矮人法师,此刻正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下方的战场。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满是畅快。

  林鬼相信如果他出手,威力绝对比格罗姆要强。

  毕竟传奇法师,可是有一个公认的称呼。

  战争机器。

  一旦传奇魔法完整吟诵落地,这半个岛屿都可能成为他打击的对象。

  地面会裂开,岩浆会喷涌,天空会降下火雨。

  那些巢穴,那些恶魔幼崽,会在瞬间化为灰烬。

  如果他出手,可能魔法吟唱完的时候,就是他落地的时候。

  “你不出手吗?”林鬼问。

  巴尔纳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胡须的脸上绽开,带着一丝狡黠。

  “我出手的话,动静就太大了。”

  他指了指海面。

  那黑色的海面平静无波,却藏着无穷的杀机。

  “保不齐把海面那些恶魔给吸引过来。”

  “那些可就不是这些刚诞生的弱小崽子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带着沉重。

  只要第二坚盾城没有建立,这些可怕恶魔就会源源不断向着坚盾城攻去。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林鬼。

  那双眼睛里,带着认真的光。

  那光芒很亮,亮得灼人。

  “而且……”

  “我得保护你。”

  他指了指林鬼。

  那根粗壮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林鬼的胸口。

  “你,太过脆弱。外面随便哪个恶魔都能杀了你。”

  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事实赤裸裸的,不带任何修饰。

  “但你,又太过重要。重要到,关乎坚盾城的生死。”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个字都像要敲在林鬼心上。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向下方。

  格罗姆还在屠杀,战锤挥舞间,又是一片恶魔倒下。

  “堡垒主想要亲自保护你,但除了他外,没有矮人能直面那几个可怕的存在。”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所以,这个任务,就落在我头上了。”

  “而我,是不会让你出任何意外的。”

  “绝对不会

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结束的运输

格罗姆的碾压式进攻,很快将那些让坚盾城头疼了多年的巢穴清空。

  一锤,又一锤。

  那些肉瘤般的建筑像烂泥一样塌陷,紫色的汁液横流。

  恶魔幼崽们成片成片地倒下,紫色血液成河。

  不到一刻钟,整片区域已经看不到任何活着的恶魔。

  林鬼操控着列车,缓缓向下飘飞。

  停下。

  他刚想跳下去,却被巴尔纳一把拉住。

  “别动。”

  巴尔纳抬了抬下巴,示意林鬼看向周围。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紫色迷雾,若有若无,像幽灵的轻纱。

  “这些都是深海诅咒恶魔的毒雾。”

  巴尔纳的声音低沉。

  “哪怕诅咒恶魔死了,毒雾也会持续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

  “这玩意儿非常难缠。”

  “一旦被染上,皮肤会溃烂腐朽。”

  “如果没有强大的牧师治愈,基本就是死。”

  他看着林鬼。

  “哪怕是超凡,也无法幸免。”

  “你就待在我身边,不要离开。”

  “剩下的事情,交给格罗姆和工匠们。”

  林鬼看向下方。

  格罗姆和那些工匠们,正在毒雾中穿行,完全没有任何防护。

  格罗姆打开列车车厢,将一个个厚重的物资卸下。

  那些星耀石和零件在他手里轻得像玩具。

  工匠们则拿着巴林给的结界石,开始在岛屿上部署。

  林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巴尔纳笑了。

  “毒雾虽然可怕,但极限伤害也就是超凡下位。”

  他指了指那些工匠。

  “我带过来的这些工匠,每一个都是超凡上位的存在。”

  他顿了顿。

  “想要在两天内修筑一个能将深海恶魔钉死的工事,力量和工艺,都不可缺少。”

  林鬼点了点头。

  在两人的注视下,工匠们开始行动。

  一块结界石被嵌入地面,亮起淡淡的微光。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随着结界石的部署,一道若有若无的光幕开始在空中成型,

  像一只倒扣的碗,将那片准备修筑工事的区域笼罩起来。

  结界内,紫色的毒雾被一点点排挤出去。

  工匠们通过结界石,撕开结界,走进光幕,开始搬运条石,搭建地基。

  他们的动作极快,极精准,每一个步骤都像演练了千百遍。

  沉重的条石在他们手里轻若无物。

  一块块垒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

  “好了。”

  巴尔纳拍了拍林鬼的肩膀。

  “我们赶紧回去。”

  “早一点运送完全部物资,早一点为坚盾城分散压力。”

  他看向下方的格罗姆。

  “这里就交给他了。”

  林鬼点头。

  随后对着巴尔纳说。

  “坐我的飞舟过去吧,能节省点时间。”

  ……

  而另外一边。

  巴林和其他矮人支柱的战斗,正在南门外激烈进行。

  林鬼说过,只需要转移半分钟就行。

  但巴林和其他人,足足拖了几尊史诗恶魔领主五分钟。

  希望能保证,林鬼等人行动的顺利。

  五分钟里,他们在那铺天盖地的恶魔群中杀进杀出,浑身浴血,劲气消耗了大半。

  终于。

  一道身影从恶魔群中冲出。

  巴林浑身是血,板甲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爪痕。

  但他脚步不停,率先开路,冲向城门。

  身后,其他几个矮人支柱也接连冲出。

  有的折断了一条胳膊,有的脸上被撕开一道口子,但都活着。

  城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合拢。

  城门结界的光幕重新弥合。

  砰——!!!

  一头巨大的恶魔领主撞在结界上。

  整座坚盾城都在颤抖。

  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街道上的房屋嘎吱作响,连山体深处都能感受到那股震动。

  又是一下。

  砰——!!!

  城里的居民们躲在各自家中,抱在一起,神色忧虑。

  孩子们捂着耳朵,大人们咬着牙,一声不吭。

  只有远处传来的炮火声和撞击声,在宣告着外面的恐怖。

  哪怕巴林没有过多说,黑潮对于坚盾城的威胁。

  但他们都能猜出一些。

  而巴林的锻造场里。

  那个烧锅炉的小矮人缩在角落。

  手里紧紧握着一个粗糙的护身符。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锻造之神在上……保佑堡垒主……保佑那些大人们……保佑那个黑发人类……”

  “让他们都平安回来……”

  南门处。

  巴林靠在城墙上,大口喘着气。

  几个牧师围着他,手里的圣光不断涌入他身上的伤口。

  那些被恶魔利爪撕裂的血肉,正在缓慢愈合。

  其他几个支柱矮人也都在接受治疗。

  有的躺着,有的坐着,脸色都很难看。

  巴林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个传令兵。

  “西门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

  传令兵刚想回答,旁边一个矮人支柱宽慰道:

  “堡垒主,放心。”

  “至少我没有发现列车坠落……”

  “那和蛇一样长的载具,如果他们失败了,坠落,很容易发现的。”

  “所以,他们应该成功出去了。”

  话音未落。

  一个淡然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对。”

  “第一批物资已经运送过去了。”

  那声音太熟悉了。

  巴林猛地转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其他几个矮人支柱也愣住了。

  林鬼就站在不远处,表情淡淡地看着他们。

  而他旁边,巴尔纳面色惨白,神情恍惚,眼神都散了。

  终于,巴尔纳忍不住了。

  他踉跄着冲到一根钢柱旁,扶住柱子。

  “呕——”

  吐得昏天黑地。

  巴林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去运送物资了吗?”

  林鬼看着他,表情依旧淡然。

  “第一批已经运送好了。”

  巴林和其他矮人支柱:“……”

  “运送好了?”

  巴林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意思?”

  林鬼愣了一秒。

  然后,他缓缓说:

  “就是把物资安全带到坚盾岛,卸货,然后飞回来。”

  “意思就是,第一批,已经送完了。”

  “送完了?”

  巴林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和其他几个矮人支柱呆愣片刻,然后齐刷刷地看向巴尔纳。

  巴尔纳扶着柱子,刚缓过劲来。

  他抬起头,看向巴林,脸色还是惨白的。

  “对,送完了。”

  说完,他又低下头。

  “呕——”

  吐得更厉害了。

  巴林:“……”

  其他矮人:“……”

  巴尔纳一边吐,一边在心里骂娘。

  过去的时候,他们花了差不多四分钟,抵达坚盾岛。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在那铺天盖地的恶魔群中穿行,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回来的时候,由于没有负重,只有林鬼和他两个人。

  林鬼便提议,坐他的飞舟吧。

  巴尔纳,好歹也是矮人,也精通锻造。

  看林鬼那飞舟后面装配的风压炮,再结合那专门为了速度而设计的造型。

  他确实能预料到,风压炮启动后,这小东西能有多快。

  但他想着,回去的路上这么多恶魔。

  这小法师也会像来的时候那样顾及一下。

  控制控制速度,防止撞上那些天空中的怪物。

  结果。

  对方一拍风压炮。

  全马力。

  超负荷。

  狂飙。

  没有减速。

  一次都没有。

  巴尔纳上一秒才刚把安全带全部系好,下一秒......

  嗖——

  一道白光划破天际。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恶魔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然后……

  等回过味来,已经在城里了......

  巴林和其他矮人支柱愣愣地看着林鬼。

  前脚,他们还担心林鬼等人的安全。

  后脚,对方就回来了。

  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林鬼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势。

  巴林胸口那道深深的爪痕还在渗血。

  旁边一个矮人整条胳膊都用绷带吊着。

  另一个额头上缠满了纱布,血还在往下渗。

  他沉默了一秒。

  “那个……第二批的列车快要装载好了。”

  他顿了顿。

  “你们……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咕嘟。

  巴林咽了口唾沫。

  他和其他的矮人互相对视一眼。

  那眼神里,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尴尬。

  突然之间,他们感觉自己刻意为了掩护林鬼而比预期多撑了四分钟的行为。

  就像是一个傻子。

  沉默了一会儿。

  巴林干咳一声。

  “咳咳,那个……”

  他看着林鬼。

  “你之前说,转移几秒就行来着?”

  林鬼回道:

  “半分钟就行。”

  他看了看巴林等人挂彩的伤势。

  “实在不行,二十秒也可以。”

  巴林的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身边那些同样挂彩的矮人支柱们。

  “还能打吗?”

  “能!”

  “走!”

  巴林站起身,拎起战斧,大步向外走去。

  ……

  西门。

  新的列车已经装载完毕,狭长的车身盘在地上,像一条等待苏醒的铁龙。

  林鬼带着巴尔纳回到车头。

  身后,巨大的铁门缓缓打开。

  炮火轰鸣,恶魔咆哮。

  列车再度起飞。

  ……

  这一次,当林鬼带着列车再度抵达坚盾岛的时候,情况变了。

  格罗姆他们修筑的地方,结界上已经爬满了恶魔。

  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覆盖着那层淡蓝色的光幕。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

  一头史诗恶魔领主,正在一次次用可怕的攻击,击打着结界。

  砰——!

  砰——!

  每一次撞击,结界都在剧烈颤抖,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史诗恶魔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巴尔纳眉头紧锁,看向林鬼。

  “你的魔法,能瞒过这只领主吗?”

  林鬼摇头。

  “只要靠近,它一定会发现我。”

  他看着那头庞然大物。

  “不过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

  “只有一只,很好解决。”

  巴尔纳一愣。

  “怎么解决?”

  林鬼淡淡说:

  “我和你,去引开那只恶魔。”

  巴尔纳皱眉。

  “那物资呢?”

  林鬼的表情依旧淡然。

  “让它自己过去吧。”

  巴尔纳:???

  他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鬼。

  “自己过去??”

  “它还能自己长翅膀飞过去吗?”

  林鬼没有解释。

  他直接行动了。

  坐上飞舟,从列车离开。

  然后,巴尔纳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列数十米长的庞然大物,并没有因为林鬼的离开而坠落。

  它就那么悬停在半空。

  然后,缓缓转了个方向。

  在天空中盘旋。

  仿佛真的活过来了一样,就那么飘浮着,等待着林鬼的命令。

  而更让巴尔纳不解的是。

  加持在列车上的隐匿魔法,并没有因为林鬼的离开而消失。

  那些恶魔,依旧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做好一切后,林鬼操控着飞舟,看向那头正在攻击结界的史诗恶魔领主。

  “我需要一个能用的传奇攻击魔法。”

  巴尔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

  他抬起法杖。

  吟唱声响起。

  棕色的魔法光芒在飞舟前方汇聚,一个庞大的魔法圆环迅速构成。

  圆环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一层层嵌套,旋转,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林鬼握紧飞舟。

  猛地加速。

  飞舟如一道流光,朝着那头史诗恶魔直冲过去。

  接近的瞬间。

  巴尔纳的法杖向前一指。

  魔法圆环骤然炸开,一道巨大的土刺凭空凝聚,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在那头恶魔身上。

  轰!!

  史诗恶魔被砸得一个趔趄,发出震天的怒吼。

  它猛地转过头。

  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飞舟。

  林鬼嘴角微微勾起。

  飞舟猛地转向,朝着坚盾城疾速飞去。

  恶魔咆哮着,从岛屿边缘一跃而下,轰然砸进黑色的海水里,掀起滔天巨浪。

  然后,在海面上开始追击。

  那庞大的身躯在海水中游动,速度快得惊人。

  像一艘失控的战舰,劈开黑色的海浪,疯狂地追赶着飞舟。

  一边游,一边发出低沉的怒吼。

  而就在他们离开的瞬间。

  那只一直等候在空中的列车,动了。

  它悄无声息地飘向结界上面。

  随后失控般不断下坠。

  显然已经达到了林鬼操控最大极限距离。

  消失的不止是加持在上的漂浮术,也有幽夜纱衣。

  列车的暴露让恶魔一瞬间发现了异常,随后扑了过去。

  但是列车百吨的重量,压过了一切。

  它压过所有阻拦的恶魔,就这么径直砸入结界

根须隧道

坐在飞舟上,在巴尔纳的强烈要求下,林鬼刻意放缓了速度。

  飞舟缓缓滑过天空,从第二坚盾城上方掠过。

  巴尔纳低头,看向那座堡垒。

  它和坚盾城一样,已经被恶魔爬满。

  黑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地覆盖在结界光幕上。

  疯狂地撕咬着、撞击着。

  魔晶炮的火光从堡垒内部不断亮起。

  每一次闪光,都有一片恶魔被炸成碎片。

  但更多的恶魔,正从黑色的海水中涌出,填补那些空缺。

  巴尔纳的目光复杂。

  他叹了口气。

  “现在,就看,神明有没有站在我们这边了。”

  林鬼轻轻点头。

  第二坚盾城的伫立。

  并不意味着坚盾城就能在这场恶魔暴动中存活下来。

  修筑它,是为了将坚盾城覆灭的时间拖后。

  是为了撑到那尊黑潮中心的神明发出信号的那一刻。

  如果,他们依旧没有等到那一刻。

  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作泡影。

  等林鬼带着巴尔纳回到坚盾城,巴林等矮人齐齐看了过来。

  巴尔纳落地后,直接开口:

  “第二坚盾城的光亮已经伫立。”

  他顿了顿。

  “深海那边的压力,不用再担心了。”

  这本该是值得庆祝的消息。

  但在场的矮人,没有一位表露喜意。

  巴林环顾四周。

  那些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矮人们,浑身是血,满脸疲惫。

  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连站都站不稳,却还死死握着武器。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

  “都休息一下吧。”

  他顿了顿。

  “组织矮人平民,和黑水港口撤离点的人类以及其他种族的人。”

  “撤进根须隧道。”

  这一次,矮人支柱们没有反对。

  他们已经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眼下,就看时间有没有站在他们这边了。

  一个个矮人行动起来。

  ……

  坚盾城内。

  长长的队伍,沉默地排着,等待着进入那个秘密通道。

  那是通往根须隧道的入口,是这座城市最后的退路。

  有矮人,有人类,有老人抱着孩子,有女人搀扶着伤者。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巴尔纳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支队伍。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林鬼。

  本想提醒对方,跟着过去,至少能保证安全。

  但想起对方那离谱的漂浮术和隐匿魔法。

  随即打消了念头。

  算了。

  这人真要想跑,比谁都快。

  外面,魔晶炮的轰鸣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比之前稀疏了许多。

  恶魔的狰狞咆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轰。

  一块巨大的山体破碎,从高处滚落。

  原本被山体堵住的口子,逐渐透出亮光。

  随后,那亮光被狰狞的恶魔身影挡住。

  结界外,恶魔们疯狂地抓挠着那层淡蓝色的光幕。

  刺耳的摩擦声,不断响起,像无数根针扎在心上。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巴林以及矮人支柱们聚集在一起。

  连续十次的杀进杀出,让他们的状态非常糟糕。

  巴林胸口缠满了绷带,血迹还在往外渗。

  旁边一个矮人少了一只耳朵,另一个整条手臂都用夹板固定着。

  他们已经无法再短期内向外冲锋了。

  同时,坚盾城的弹药也快耗尽。

  巴林指挥着驻守在每一个窗户的矮人:

  “停下射击。”

  “所有战士,跟随着平民一起进入根须隧道。”

  矮人们从防线上撤下来。

  但他们没有和平民一起进入根须隧道。

  而是拿起武器,默默地围在堡垒主身边。

  显然是想要战斗到最后。

  巴林看着他们。

  叹了口气。

  也没有过多阻止。

  十多年的驻守,已经让他们将这座烈火城邦视作家乡。

  谁都不想看到自己驻守了十年的驻地,就这么被摧毁。

  外面的城墙破碎声,还在加剧。

  趁着这个时候,林鬼问巴尔纳:

  “预计要撑多久,才能等到黑潮的第二阶段?”

  巴尔纳冷静地分析道:

  “历代黑潮,从确定爆发到第二阶段的时间,并不一样。”

  “最短的,不过半天。”

  他顿了顿。

  “而最长的……足足十四天。”

  林鬼眉头微皱。

  “你们撑了多久了?”

  巴尔纳沉默了一秒。

  “……四天。”

  林鬼又问:

  “眼下结界能撑多久?”

  如今,魔晶炮弹药耗尽。

  巴林等能够杀出外面缓解压力的精锐,也伤势累累,无法再战。

  坚盾城的防御,全部依赖于结界。

  巴尔纳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透明的、不断波动的结界。

  “如果没有第二坚盾城,最多两天。”

  他叹了口气。

  “现在,能撑过三天。”

  林鬼心底一沉。

  也就是说,矮人们寄予希望的第二坚盾城计划。

  不过是将存活下来的概率,从百分之四十,提高到百分之五十?

  这概率。

  和赌博并没有差别。

  看着下方排队的平民,林鬼好奇地问:

  “根须隧道能保护他们吗?”

  钻入地下,确实是躲过恶魔的好办法。

  但很少有人会这么做。

  首先,恶魔的嗅觉乃至感知都非常强。

  强到什么程度?

  强到每一尊史诗恶魔的感知,能媲美专精感知的史诗强者。

  其实幽夜纱衣可以隐瞒住一些不专精感知的史诗强者。

  但对于史诗恶魔,林鬼从未想过能瞒过它们。

  为何以史诗恶魔为例?

  因为按照以往,强大的史诗恶魔是不会对弱小的平民生起任何兴趣的。

  但在黑潮的干扰下,嗜血、渴望杀戮的它们,不会放过任何感知内的生命。

  所以。

  如果坚盾城沦陷。

  如果史诗恶魔察觉到了根须隧道里平民的踪迹。

  那么对于平民而言,最先面对的恶魔,就是这如同天灾般的史诗恶魔。

  而这几乎宣判了所有躲在隧道里的平民死刑。

  巴尔纳摇了摇头。

  “只要挖得够深,深到超越史诗恶魔的感知极限就行。”

  林鬼一愣。

  “根须隧道有多深?”

  巴尔纳诡异一笑。

  他伸出四根手指。

  林鬼眉头微皱。

  “四百米?”

  巴尔纳摇头。

  “四千米。”

  林鬼的眼皮猛地一跳。

  四千米?

  他下意识换算了一下。

  这相当于。

  往下挖了半个珠峰。

  林鬼沉默了。

  他看着下方那些排队的平民。

  看着那个通往地底的幽深洞口。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4千米?

  这得挖多少

中断的决议

林鬼感叹道:

  “这深度,怕是连黑潮中心的半神恶魔都无法察觉到。”

  巴尔纳沉重地摇了摇头。

  “它本来就是为躲避黑潮而修建的,但还差的远。”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什么不愿想起的画面。

  “矮人的家乡,格隆尼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三十年前,被黑潮吞噬了。”

  “整座城,数十万矮人,一夜之间……”

  他没有说完。

  但林鬼能想象到那幅画面。

  巴尔纳深吸一口气。

  “从那以后,矮人遭受重创,从此衰落。”

  “为了防止悲剧再度发生,我们开始寻找能躲避黑潮的办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段早已习惯的往事。

  “挖掘遗迹,寻找上古法阵。”

  “召集大陆顶级学者,研究巍山之心。”

  “加入联盟,四处求援。”

  他一一列举着那些方法,眼神却越来越黯淡。

  “但最终,这些方法都被证明无效。”

  “后来,我们将目光看向了地下。”

  他转过头,看向林鬼。

  “大地,是阻挡感知最好的媒介。”

  “往日感知范围能覆盖几公里的史诗恶魔,一旦深入地底,就会被严重限制。”

  “我们就在想。”

  “如果在地下挖一个深到能够躲避半神恶魔感知的隧道,或许就能躲过黑潮。”

  林鬼听着,点了点头。

  逻辑上是通的。

  “可……这过程,太过艰难和......恐怖。”

  巴尔纳的声音顿住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

  那恐惧一闪而逝,却真实得让人心悸。

  他似乎不愿意在挖掘地下发生的事上,多说。

  只是淡淡地继续道:

  “四公里,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

  “而理论上,要想躲避半神恶魔的感知,至少要下挖八公里。”

  他顿了顿。

  “虽然根须隧道失败了。”

  “但至少躲避那些史诗恶魔,还是绰绰有余的。”

  林鬼沉默了几秒。

  然后问道:

  “既然有能够安全躲过这个灾难的办法,为何你们还要驻守?”

  “全部进入根须隧道,等到暴动结束,不是更好吗?”

  话音落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因为,联盟是不会允许我们这么做的。”

  林鬼转过头。

  巴林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肩上扛着一个酒桶。

  他浑身是伤,但站在那里,依旧像一座山。

  那酒桶很大,几乎有半人高,在他肩上却轻得像根羽毛。

  他在林鬼身边坐下,砰的一声把酒桶墩在地上。

  随手从腰间摸出两个木头酒杯。

  “来,我们的小英雄。”

  他把一个酒杯塞进林鬼手里,另一个给自己满上。

  “还没有和你喝过酒呢。”

  林鬼接过酒杯,越过巴林看向身后。

  然后他愣住了。

  原本那些浑身是血、满脸疲惫的矮人们。

  此刻正围坐成一个个圈子。

  手里捧着酒杯,大口大口地喝着。

  有人不知从哪里搬出了烤架,上面滋滋作响地烤着大块的肉。

  那肉的外形有点奇怪,带着某种扭曲的弧度。

  是恶魔肉。

  一个矮人大口撕咬着烤得焦黄的恶魔腿。

  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

  “这玩意儿比腐鱼肉还带劲!”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笑声震天。

  要不是外面那些趴在结界上龇牙咧嘴的恶魔还在。

  林鬼还以为他们不是正处于恶魔暴动之中。

  巴林笑着解释道:

  “他们已经尽力了,有结界在,接下来的两天是安全的。”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

  “劳累这么久,也该让战士们放松一下。”

  他没有说的是,这可能是在场所有人最后放纵饮酒的时候了。

  林鬼端起酒杯,和巴林碰了一下。

  “巴林大人,你刚刚说,联盟不会允许,究竟是怎么回事?”

  巴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

  “因为当初联盟接纳矮人加入,最重要的条件之一,就是坚盾城的完好。”

  他叹了口气。

  “如果坚盾城出现差错。”

  “导致沉寂海周边海域的诅咒恶魔涌入中央城邦。”

  “那么矮人会因为失职,而付出非常惨痛的代价。”

  他顿了顿。

  “那个代价,是如今的矮人王都无法承受的。”

  林鬼眉头微皱。

  “可这是恶魔暴动,哪怕是联盟的人来了,恐怕也守不住。”

  巴林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讽刺。

  “他们可不管这些。”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而且,那些人巴不得,矮人唯四史诗的我,因为驻守坚盾城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样,矮人在联盟的话语权,就会被削弱。”

  林鬼看着他。

  “那你就这样让他们如愿?”

  巴林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杯中金黄色的酒液,沉默了很久。

  “小子,你不明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联盟太强大了,强大到矮人王都得低头。”

  “而且如今,矮人王都正面临灭顶之灾。”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叹息之墙的迷雾,一直在蔓延。”

  “王都需要联盟的支援。”

  “绝对不是,和联盟闹矛盾的时刻。”

  他一口喝完杯中的酒。

  “所以,如果最终没有撑到第二阶段开始。”

  他把酒杯放下。

  “我会以生命,捍卫这座城邦。”

  “而我的死,会堵住所有指向矮人的推责话语。”

  气氛瞬间沉重下来。

  周围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但林鬼只觉得那些声音变得很远。

  巴林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不说这些了。”

  他给林鬼又倒了一杯酒,举起自己的杯子。

  “来,喝酒!”

  林鬼看着他,也举起杯子。

  碰杯,一饮而尽。

  随后两人喝着酒,吹着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周围的矮人们闹得更欢了,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摔跤,乱成一团。

  巴林忽然问:

  “对了,你身边的那个精灵丫头呢?”

  林鬼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淡淡笑着回道:

  “我已经将她安置在一个属于她、能接纳她的地方。”

  巴林古怪地看着他。

  “我以为,她会一直跟着你。”

  至少,希娅对林鬼若有若无的情义,他们都看在眼里。

  林鬼苦笑道:

  “是我让她留在那里的。”

  他顿了顿。

  “联盟的半魔驱逐令,会对她构成生命威胁。”

  “我不能拿她的生命开玩笑。”

  就连堡垒主都保护不了石心,就更别说他了。

  幽夜纱衣是掩盖不住魔气的。

  林鬼身体里拥有的魔气并不纯粹,而且稀少,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但希娅不同。

  她的父亲是魔王。

  她所继承的,是最为纯粹的魔气。

  纯粹到能让处于超凡下位的她,爆发出上位的战力。

  巴林看着他,忽然古怪地笑了。

  “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是和黑潮爆发消息一起传过来的。”

  林鬼抬起头。

  巴林看着他。

  “联盟年底要通过的那项驱逐所有半魔的决议。”

  “在通过后,又被强行投票取消了。”

  “就在几天前。”

  林鬼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

  他盯着巴林,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巴林点头。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

  “一百二十六席议会通过的决议,马上要执行的关头,竟然反悔了。”

  他顿了顿。

  “这在联盟的历史上,还是头一次出现。”

  林鬼眉头紧锁。

  “怎么会……”

  “最令人不解的是。”

  巴林看着他。

  “带头投票反对的,大部分都是对半魔这个种族怀有最大恶意的势力。”

  “看来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让他们做出了这么违背利益、违背常理的事。”

  几天前?

  不得了的事情……

  不知道为何,林鬼想起了叹息之墙的蔓延。

  想起了古辛和阿瓦隆北上无声裂隙的目的。

  难不成,这就是古辛他们的最终目

浮空船

巴林笑着对林鬼说:

  “没有那个协议,联盟是不会主动驱逐半魔的,至少明面上不会。”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笑意。

  “所以,你可以将你那精灵同伴接出来了,想必她会很开心。”

  林鬼呆愣片刻。

  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位美丽又话痨的精灵。

  一股名为思念的情绪不断上涌。

  让他很想认同巴林的提议。

  但。

  脑海里,浮现出希娅在阿瓦隆的那一周。

  那是她由衷感到快乐的时光。

  是他很难见到的放纵、释然、自由的笑容。

  他也想起了自己之后的冒险。

  曙光城。

  世界树。

  魔神堡垒。

  无论哪一条路,都比以往要危险得多。

  还有自己的……复仇。

  他不想希娅过多卷入自己的事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再说吧。”

  巴林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能看出林鬼的犹豫。

  能看出这个对他而言弱小的身影背后,背负着沉重的担子。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起来。

  “小子。”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厚重的东西。

  “有些事,不是非要一个人扛的。”

  “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如果有需要,矮人永远不会忘记这份情。”

  林鬼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举起酒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

  酒过三巡。

  林鬼放下酒杯,看向巴林。

  “巴林大人,我穿过暴动的恶魔回到坚盾城,其实还有一件事。”

  巴林挑眉。

  “说。”

  “我的飞舟需要补充魔能,聚魔能石差不多要耗尽了。”

  他顿了顿。

  “能不能给我换一个?”

  巴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就这?”

  他拍着林鬼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

  “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哪怕你要个神器,我巴林都毫不犹豫给你!”

  “更何况只是聚魔能石?”

  他站起身。

  “走,跟我去仓库。”

  只是,他有点纳闷。

  林鬼从他这里离开到现在,也就一个月多一点。

  他当时给林鬼提供的聚魔能石,按照预期,至少能撑四个月。

  怎么就快用完了?

  ……

  带着林鬼进入矮人的贵重物品仓库。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四周堆满了各种物资。

  只是如今,大部分架子都空了。

  林鬼将飞舟从收纳空间中取出。

  看着那艘造型奇特的载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巴林愕然地张大了嘴。

  一旁的巴尔纳倒是淡定。

  “小家伙,平时该不会一直将这玩意儿藏在身上吧?”

  见识过林鬼的隐匿魔法和漂浮术,他对这一手倒也不意外。

  巴林挠了挠头。

  “是隐匿魔法吗?怎么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作为史诗的他,感知能力自然非凡,但确实没有感应到飞舟的存在。

  他古怪地看着林鬼,但也不好过问。

  林鬼之前的遮遮掩掩,显然不想让人过多知道他的能力。

  他走到飞舟前,开始检查。

  很快,他的表情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林鬼。

  “你这……”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一路上开着风压炮过去的???”

  林鬼的表情依旧淡定。

  “对啊,不然我装它干嘛?”

  巴林张大了嘴。

  迟迟不知道说什么。

  一路开着风压炮过去。

  这是把荒野的恶魔都当成不存在吗?

  最终,他对林鬼竖起大拇指。

  “行。”

  “厉害。”

  他不再废话,亲自上阵,开始为林鬼检修飞舟,更换聚魔能石。

  ……

  趁着这个机会,林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聚魔能石非常珍贵,存放在坚盾城存放贵重物资的地方。

  平时这里看守森严,而现在基本敞开了。

  里面的物资,几乎都已耗尽。

  林鬼之所以清楚。

  是因为修筑第二坚盾城的物资,就是从这里搬出去的。

  没错,这里的珍贵物资,就是他林鬼搬空的。

  而如今,只剩下零星的星耀装备。

  以及……

  林鬼的目光,落在角落。

  那里,停放着一艘庞大的浮空船。

  它太大了,哪怕只是静静停在那里,也占据了大半个仓库的空间。

  船身通体由暗金色的金属打造,刻满了复杂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船首雕刻着咆哮的矮人战斧,两侧伸出的翼板上架着十几门魔晶炮。

  炮口黑洞洞的,让人望而生畏。

  华丽。

  威武。

  庞大。

  蕴含了矮人顶级的工艺。

  巴尔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这玩意儿,可是我们的宝贝。”

  “是我们这里最好的载具。”

  他的声音里带着骄傲。

  “携带天空岛的浮空石,无需漂浮术的加持就能自由浮空。”

  他指了指那些炮口。

  “上面装载的武器,哪怕是传奇都得避其锋芒。”

  他笑着看向林鬼。

  “想不想要?”

  林鬼看着那艘庞然大物。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不适合我。”

  他叹了口气。

  “我只想要个能多载几个人的载具。”

  虽然巴尔纳说了这么多这大家伙的强大之处,但确实非常不适合他。

  太大了。

  上面装载的武器,得很多人来操控。

  不适合他这样单打独斗的人。

  唯一让他心动的,就是它能装下很多人。

  飞舟虽然非常适合他,装载能力却非常有限,但收纳空间解决了这个问题。

  但收纳空间,解决不了装载活人的问题。

  偶尔,他也会需要运送很多人。

  到那个时候,总不可能像从阿瓦隆带着墨菲斯等人那样,把他们绑在飞舟上吧?

  林鬼将他的需求说出,巴林听到他的想法,毫不犹豫地说:

  “那需要我给你重新打造一个适合多人搭载,还加上风压炮的载具吗?”

  林鬼心动了。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太大了不好放在身后。”

  实际上,是因为单单飞舟就塞满了他的收纳空间。

  换作更大的,他就得真的像巴尔纳猜测的那样。

  用漂浮术操控,靠幽夜纱衣藏匿,然后时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了。

  那太麻烦了。

  巴林看着他,没有多劝。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林鬼。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上面刻着矮人的符文和锻造锤的标志。

  “拿着。”

  林鬼愣了一下。

  巴林解释道:

  “以后,无论你想要在哪里修理载具,或者铸造什么载具之类的东西。”

  “都可以拿这个令牌去最近的矮人锻造铺,获得很不错的优惠。”

  一旁的巴尔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优惠?

  那可不只是优惠了。

  但想起林鬼的帮助,似乎把这玩意儿给他,也算不了什么。

  林鬼有些犹豫。

  但在巴林的催促下,他还是收下了。

  “谢谢。”

  巴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我们该感谢你,小家伙

黑潮的第二阶段

接下来的几天,坚盾城陷入了某种诡异的狂欢。

  矮人们把库存的酒全部搬了出来。

  麦酒、果酒、烈酒,各种颜色的酒液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们大口喝着,大笑着,唱着粗犷的战歌。

  勾肩搭背,在街道上跳着不成样子的舞蹈。

  烤恶魔肉的香味飘满了整座城。

  那些曾经让人恐惧的怪物,此刻被架在火上。

  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盐和香料,变成了一道道美食。

  “来!干杯!”

  “为了坚盾城!”

  “为了矮人!”

  碰杯声、笑骂声、歌声混成一片。

  但在这狂欢之中。

  堡垒主巴林和其他支柱矮人们,时刻注意着外面的情况。

  他们没有参与狂欢,只是坐在高处,端着酒杯,目光落在那层淡蓝色的结界上。

  外面,恶魔越来越多。

  一天不到,史诗恶魔的数量已经达到了二十尊。

  那些庞然大物站在已经彻底崩塌的山体上,俯瞰着这座孤城。

  原本包围坚盾城的山,此刻已经完全塌了。

  被恶魔们拆的、撞的、砸的,一寸寸碾碎。

  城墙裸露在外,岩石上满是爪痕和裂纹。

  掩盖坚盾城的山岩全部坠落,一张张令人窒息的狰狞面孔出现在上空的结界上。

  它们趴在结界上,巨大的头颅几乎贴在那层光幕上。

  血红的眼睛透过结界,直直地盯着里面的矮人们。

  那种目光,不像在看猎物。

  像在看一盘已经端上桌的食物。

  时间一点点推移。

  事情没有任何转机。

  黑潮的第二阶段,迟迟没有到来。

  第一天。

  第二天。

  第三天。

  轰。

  一头史诗恶魔挥起巨大的爪子,狠狠砸在结界上。

  那层支撑了三天的结界光幕剧烈颤抖。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结界表面。

  矮人们的狂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那道裂痕。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外面恶魔的咆哮,和爪子抓挠结界的刺耳声。

  丢下酒杯,踩灭篝火。

  最后拿着烤焦点恶魔烤肉,塞进嘴中。

  矮人集合在一起。

  他们穿上最坚固的铠甲,拿起最锋利的战斧。

  默默走在街道上,聚集在堡垒主身边,等待最后的时刻。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退缩。

  那些刚刚还在狂欢的笑脸,此刻只剩下沉默的坚毅。

  这是赴死一战的决心。

  结界的破碎,并非一次就全碎。

  而是像镜子一样,先碎开一个口子。

  随后那裂纹像活过来的蛇,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咔嚓。咔嚓。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而巴林,观察结界的状态后,便带领矮人战士们来到了南门。

  此刻,南门的城体已经被恶魔们破坏得不成样子。

  硬度堪比传奇的星耀石城墙,被摧毁崩塌。

  一只只恶魔密密麻麻地趴在裸露的结界上。

  挤在裂纹最密集的地方,挥动利爪发动攻击。

  每一次挥击,都让裂纹更深一寸。

  “堡垒主,还能撑多久?”

  巴尔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巴林满脸杀意地盯着外面那些狰狞的面孔,沉声道:

  “3分钟。”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巴尔纳问。

  “小家伙已经离开了吗?”

  巴尔纳点头。

  “他已经在北门就绪。”

  “一旦恶魔因为南门的攻破而被吸引过来,他就会借此离开。”

  巴林点了点头。

  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如果林鬼因为他们而死在这里,哪怕魂归沉寂海,他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转过身,面向身后的矮人们。

  那些战士,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浑身是伤,有的已经缺了胳膊。

  但他们站在那里,手握武器,背脊挺得笔直。

  巴林举起战斧,大吼道。

  “矮人们!”

  他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城墙上炸开。

  “十三年了!”

  “我们守了这座城十三年!”

  “今天,或许是最后一天!”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老子告诉你们。”

  他一斧砸在地上,砸得碎石飞溅。

  “就算是最后一天,也要让这些杂碎知道,矮人的骨头,有多硬!”

  “让他们知道,坚盾城这三个字,是怎么来的!”

  “让他们用命来直面矮人的怒火!”

  “吼!!!”

  矮人们的吼声震天,压过了恶魔的咆哮。

  巴林转过身。

  战斧高高扬起。

  “跟我。”

  他深吸一口气。

  “杀!!!”

  他一跃而起,冲向那即将破碎的结界。

  身后,是如潮水般的矮人战士。

  然而。

  就在这一刻。

  巴林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响彻整座坚盾城。

  清晰得如同惊雷。

  清晰到所有矮人都察觉到了异常。

  周围,安静了。

  巴林的身形停在半空。

  他愣住了。

  所有矮人都愣住了。

  他们环顾四周,看向结界。

  然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密密麻麻趴在结界上的恶魔,那些疯狂抓挠、嘶吼、撞击的恶魔。

  突然集体魔怔了一般。

  停止了所有的举动。

  就那么像是被定住一样,呆呆地趴着。

  一动不动。

  只有那些血红的眼睛,还在睁着。

  但里面已经没有疯狂。

  只有空洞。

  气氛,在这一刻凝滞。

  矮人们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心跳声砰砰作响,清晰可闻。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那些恶魔,齐刷刷地抬起头。

  它们看向天空。

  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是枯萎裂谷的方向。

  那里,是黑潮的中心。

  一道若有若无的低语,从那个方向传来。

  那低语很轻,很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但每一个听到的人,灵魂都在颤抖。

  巴林握紧战斧,激动地感受着发自灵魂的颤抖,

  以及远隔千里都让他感到压力的绝对压制。

  他知道这是什么。

  黑潮的第二阶段,开始了。

  那只藏匿在枯萎裂谷深处的半神恶魔,开始苏

暴动的退散

北门。

  林鬼坐在飞舟上,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然后,他感受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触动。

  仿佛整个世界的核心,在那一瞬间,移动了。

  有什么东西,醒了。

  这是林鬼第一次在黑潮的影响范围内,见证半神的苏醒。

  哪怕相隔千里,他都能由衷地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压制。

  那不是魔力。

  不是威压。

  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深层的东西,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像一只蝼蚁,突然感知到头顶有一只巨兽正在睁开眼睛。

  瞬间,林鬼的身体在那一刻做出了反应。

  直觉在疯狂报警。

  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逃!快逃!离开这里!

  他的面色瞬间惨白。

  冷汗从额头、后背和掌心同时渗出来。

  哪怕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危机,甚至是一件好事。

  他的身体依旧不受控制的开始应激。

  被百般锤炼的直觉不断报警。

  一秒。

  两秒。

  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呼吸变得困难,心跳变得紊乱,手脚发软使不上力。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着。

  直到趴在结界上的恶魔开始有了动作。

  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史诗恶魔。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身,不再看坚盾城,而是看向同一个方向。

  东南。

  那是边陲之地的方向。

  然后,它们迈开了脚步。

  一头。

  两头。

  三头。

  二十头史诗恶魔同时开始移动。

  然后是传奇恶魔。

  然后是超凡。

  然后是无数低阶恶魔。

  深海恶魔,天空恶魔,陆生恶魔.......

  整座崩塌的山体都在颤抖。

  那是无数恶魔同时移动造成的震动,像地震一样,一波接一波。

  轰隆隆。

  轰隆隆。

  那声音像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像无数巨石从山顶滚落,像海洋在咆哮。

  黑色的恶魔潮开始从坚盾城退去。

  但它们不是退散,而是迁移。

  向着东南方向,向着枯萎裂谷,向着黑潮的中心。

  黑潮的神明奔去。

  密密麻麻的恶魔如潮水般涌过已经崩塌的山体,涌过荒野,涌向远方。

  那场面壮观得让人窒息。

  林鬼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黑色的潮水从眼前流过。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八分钟。

  十分钟。

  直到。

  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

  直到。

  最后一只恶魔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林鬼才从那个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再一摸后背,法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他抬起头。

  远处,传来了矮人的欢呼声。

  那声音从南门传来,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响。

  “我们活下来了!”

  “黑潮走了!”

  “坚盾城还在!”

  林鬼听着那些欢呼声,缓缓靠在飞舟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半神恶魔的苏醒,预示着黑潮真正的开始。

  它们不是退散,而是聚集。

  它们正朝着枯萎裂谷的方向涌去,朝着那只正在苏醒的半神恶魔聚拢。

  等到所有恶魔聚集完毕,黑潮就会开始移动。

  到那时,一场真正的天灾将席卷大陆。

  林鬼曾听说过关于黑潮的记载。

  但此刻亲眼目睹这千万恶魔汇聚的场面。

  他才真正理解那两个字的分量。

  天灾。

  千万级别的恶魔,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它们所过之处,山脉会被踏平,河流会被阻断,森林会被碾碎。

  一切生灵都会在它们的脚下化为齑粉。

  哪怕聚集全大陆所有的战士,也无法阻挡那股洪流。

  任何挡在它面前的城邦,最终都会在瞬间沦为焦土。

  哪怕是阿卡拉大陆第一大城。曙光城。

  哪怕是号称受生命女神庇护的世界树。

  在黑潮面前,都一样。

  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的脚步。

  林鬼收回目光,靠在飞舟上。

  但这一切,似乎与他无关。

  无论黑潮最终朝向哪里,他都能靠着飞舟的速度,先一步躲开。

  只是。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皱起眉头,他看向恶魔奔走的东南方向。

  那个方向……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带着狡黠笑容的脸,一头金色的长发,一双骄傲又任性的眼睛。

  那个怕死的家伙……

  应该早就听我的劝告,离开王都了吧……

  .......

  .......

  .......

  可她会放弃,夺得那至上王位的机会吗?

  ......

  林鬼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算了,看她自己的选择吧。”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劝告,他给了。

  警告,他也说了。

  如果她执意不走,那是她的命。

  林鬼没有能力去黑潮的中心救她。

  远处,矮人的欢呼声越来越响亮。

  林鬼抬起头,看向南门的方向。

  那些矮人,互相拥抱,大声笑骂。

  有人跪在地上亲吻着岩石。

  有人仰天大吼,有人抱在一起痛哭。

  他们活下来了。

  这座城,守住了。

  林鬼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头顶。

  原本覆盖坚盾城的山体,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

  那些恶魔把这整座山都给拆了,挖空了,碾碎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照亮了这座曾经隐藏在山中的城邦。

  城墙裸露在外,上面满是爪痕和裂纹。

  房屋的屋顶被落石砸得坑坑洼洼。

  外面全是恶魔的尸体。

  但坚盾城还在。

  它挺过来了。

  林鬼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原本的计划,是以卡兰为根据地,慢慢展开自己的复仇。

  可黑潮的到来,打乱了一切。

  卡兰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不知道。

  他的布局,他的计划,全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搅得七零八落。

  林鬼叹了口气。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站起身,收起飞舟,朝着坚盾城的邮局走去。

  虽然计划被打乱了,但有些事还是要做的。

  坚盾城地处偏远海岸,但它周围能辐射不少城邦。

  那些城邦之间的通信需求,就是他的机会。

  送信业务,是他目前最快提升实力途径。

  无论如何,提升实力永远是林鬼第一要做的。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

  意外总是会打破他的计

艾尔维亚的信

矮人战士们激动地进入根须隧道。

  很快,躲进隧道的平民们也陆续回归。

  他们从密道出来后,看着坚盾城从山体中裸露出来的模样,感到一阵后怕。

  而当看到巴林和一众矮人支柱们还活着时,他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这一次,坚盾城在恶魔的暴动中存活了下来。

  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得益于结界的保护,低阶矮人战士的伤亡并不算太大。

  但为了给坚盾城争取时间,巴林率领的死亡冲锋队,在几尊史诗恶魔的进攻下牺牲了许多人。

  原本十位传奇境的矮人,如今只剩下五位。

  巴林在英灵盾碑前举行了纪念仪式。

  碑上刻着阵亡者的名字。

  巴林念着每一个名字,声音低沉。

  家属们在下面抹泪,但眼神里不只是悲伤,还有希望。

  仪式结束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喝酒去”,悲伤瞬间被冲散。

  随即整座城陷入狂欢。

  矮人们把剩下的酒全搬出来,烤恶魔肉,唱歌,摔跤,乱成一团。

  巴林和几个支柱却没闲着。

  他们四处奔走,清点伤亡,安排修缮,安抚家属。

  坚盾城损失惨重,几乎元气大伤。

  而如今,黑潮导致的恶魔迁移,正是修筑坚盾城的最佳黄金时期。

  巴林和矮人支柱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

  当巴尔纳来到邮局时,林鬼感到意外。

  “巴尔纳大人,你怎么有空来这里?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邮局里,林鬼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一份黑水走廊的地图。

  这段时间,他并没有参与矮人们的狂欢和修筑工作,而是开始研究以坚盾城为起点、抵达曙光城的送信路线。

  如今,从新约城到阿瓦隆的路线,因为黑潮的原因几乎断绝了,他必须重新规划路线。

  而曙光城是一个非常好的最终目的地。

  他接到的几个长期委托和特殊委托,最终目的地都是那里。

  曙光城作为阿卡拉大陆第一大城,也是联盟运输的中心,聚集了最多的资源。

  林鬼可以通过那里找到影刃琳,寻找复活所需要的材料。

  也可以去见伊芙,让她带自己去查看那本疑似记载着空间魔法线索的古书。

  此外,林鬼还能以曙光城为起点,前往高等精灵的王都,或是魔神堡垒,来完成其他委托。

  所以再三考虑后,林鬼决定将最终目的地定为阿卡拉第一大城。

  曙光城。

  既然决定了,他便开始规划路线。

  系统虽然可以直接生成路线,但那几乎是最短也最安全的路线。

  有飞舟在手,林鬼有把握在很短的时间内抵达曙光城,时间上很宽裕。

  他打算像从黑水城到坚盾城一样,绕远路,沿途多经过一些城邦,这样就能收到更多信件。

  而就在他规划路线时,巴尔纳突然来访,表情还如此奇怪,像是在安慰英烈家眷。

  巴尔纳在林鬼对面坐下,那双粗壮的手臂搭在柜台上,低着头看着地图,很是艰难地开口:

  “……林鬼小子。”

  他顿了顿。

  “你……你……”

  又顿了顿。

  “你就是这邮局的……店长?”

  林鬼一愣,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对啊,有什么事吗?巴尔纳大人想要送信?”

  “额……”

  巴尔纳迟疑许久,最后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鬼,眼里带着安慰。

  “不,是……我要给你送信。”

  林鬼一脸茫然:“啊?”

  一向都是他给别人送信的,怎么还人给自己送信的?

  难不成这信来自阿瓦隆??

  在林鬼的愣神中,巴尔纳从身后拿出一封信,放在他面前。

  他停顿片刻地说:

  “从卡特王都回来时,我接了个私活,帮人送信。”

  “而那封信的主人,打算将信寄给……坚盾城七铜币邮局的主人。”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就是这邮局唯一的主人。”

  “也就是说,是送给你的。”

  当听到“卡特王都”时,林鬼大概能猜到是谁写给他的了。

  卡特王都里,也只有那个家伙会给自己写信。

  他低头看向信的封面。

  果然,在上面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艾尔维亚·罗兰。

  巴尔纳拍了拍林鬼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某种过来人的理解。

  “小子,能花这么大价钱,特意请我这种级别的传奇送信。”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

  “而且看名字,是个姑娘。”

  他又拍了拍林鬼。

  “一个姑娘,花大价钱,给一个高阶法师送信。”

  “不用猜,你们俩关系匪浅。”

  他叹了口气。

  “说不定还是那种关系。”

  林鬼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巴尔纳没给他机会。

  “边陲之地爆发黑潮,那个方向……”

  巴尔纳的声音低沉下去。

  “最可能经过的,就是卡特王都。”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位叫艾尔维亚的姑娘,不可能在这场灾难中幸存。

  巴尔纳看着林鬼,眼里带着同情和愧疚。

  “对不起,是我送晚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林鬼的肩膀。

  “节哀。”

  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邮局。

  留下林鬼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封信。

  艾尔维亚和他的关系,其实和巴尔纳想象中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情人??

  对方只是看上自己能力而已。

  朋友吗?

  严格来说不算。

  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各取所需的临时同盟。

  他需要她的身份和人脉,她需要他的实力和利用价值。

  林鬼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这封信既然送到了,他还是会看。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的内容非常简单,只有短短几行字。

  【致:英俊潇洒、实力超群、智勇双全、风度翩翩的林鬼阁下。】

  【如果,卡特王都附近不幸爆发了黑潮。】

  【……】

  【看在我给你当过一段时间狗腿的份上!】

  【看在我给美丽的希娅小姐提供过很大帮助份上!】

  【看在老娘,是你前未婚妻的份上!】

  【来卡特王都。】

  【救我!!

黑潮的黄金时期

外面是矮人们庆祝的欢愉。

  歌声、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像浪潮一样拍打着邮局的墙壁。

  偶尔有烟花炸开的光芒从窗户透进来。

  在桌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邮局里面,却陷入死寂。

  林鬼坐在柜台后面,盯着面前那封信。

  手指搁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咚。咚。咚。

  那声音在安静的邮局里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空气里。

  这时。

  影刃琳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她一直藏在林鬼身上,自然也看到了那封信的内容。

  也看出林鬼的纠结。

  显然信的主人,和林鬼有交情。

  但影刃琳不明白,林鬼纠结什么。

  她直言道。

  “这个叫艾尔维亚·罗兰的人,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笃定,像在陈述一个无需证明的事实。

  “卡特王都距离黑潮爆发的位置如此之近,不可能在恶魔暴动中幸存。”

  她顿了顿。

  “不是每一个城邦都和这座城邦一样。”

  “有结界庇护,有昂贵的星耀石修筑墙体,有一尊史诗守城,还有足够压制几头史诗恶魔的强大火力。”

  “大部分被黑潮暴动波及的城邦,在黑潮出现的那一刻,就被恶魔踏平高墙,屠戮一空,化作尘埃。”

  她的话很有道理。

  实力上,卡特王都比坚盾城差远了。

  连坚盾城都差点被余波覆灭。

  而处于余波中心的卡特王都。

  又怎么可能不被暴动的恶魔踏平?

  然而。

  一股直觉告诉林鬼,下定论还太早。

  这直觉,来源于他在卡特王都的各种遭遇。

  凯雷的警告。

  翻遍整个王都都找不到的卡特莉亚之墓。

  以及伊芙预言中的古怪。

  那些事,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其实,要想确认卡特王都是否还存在,他还有一个简单办法。

  林鬼在脑海中,向影刃琳察觉不到的另一个存在发布命令。

  “系统,继续从新约到阿瓦隆信件的派送任务。”

  “结束信件检索,开启周常任务。”

  “目的地,卡特王都。”

  这是黑潮没有发生,林鬼回到坚盾城后,本该继续打事情。

  如果,卡特王都被恶魔攻破,踏平。

  那么这个周常委托就不可能触发。

  林鬼静静等待着系统的回应。

  系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另外意图。

  短暂的沉默后,声音响起:

  【周常委托可以生成。】

  【从坚盾城发往卡特王都的信件的签收人,都还存在。】

  【签收率能够达到周常委托的标准。】

  【但是,宿主,你真的打算继续这个路线的派送吗?】

  【这个路线的危险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你的能力范畴。】

  【你……可能会死在那里。】

  系统的话并没有给林鬼太多的心理压力。

  因为这就是事实。

  恶魔的半神已经苏醒。

  黑潮的第二阶段,已经开始。

  它所辐射范围内的所有恶魔。

  低阶的、高阶的、英雄的、传奇的、史诗的。

  都将向边陲之地奔去。

  百万、千万的恶魔在聚集。

  那已经不是“数量”能形容的概念。

  那是黑色的汪洋。

  从边陲之地向外辐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覆盖大地,遮蔽天空。

  想要从如海的恶魔中突破进入卡特王都。

  哪怕林鬼飞舟速度再快,幽夜纱衣再强大,也不可能做到。

  那可不是坚盾城外那十几头史诗的程度。

  林鬼要想突破进入,面对的可能就是几千头……

  而里面但凡有一个感知类的。

  像群鹰要塞的女妖皇那样的史诗恶魔。

  那林鬼必死无疑。

  然而。

  很反常识的是。

  如果是现在出发,没准林鬼能毫发无损的进入卡特王都。

  因为眼下,正是黑潮第二阶段刚刚开启的时刻。

  开启不过半天不到。

  而第二阶段的黑潮,在学者界有另外一个别称:

  黑潮的怜悯。

  唯一逃生的黄金时刻。

  这个阶段的恶魔,不具备强烈的攻击性。

  像是傀儡一样被操控,向着核心区域聚集。

  它们的唯一目的,就像向着半神恶魔靠近。

  是不会主动去攻击城邦,攻击人类。

  刚刚坚盾城恶魔毫不犹豫的退散,就证明了这一点。

  只要避开它们奔走的方向,防止被无意间踩死,基本不会出事。

  第二阶段的黑潮,就是如此的……“安全”。

  但在历代黑潮的记录下。

  很少有人能靠着这个阶段逃生。

  因为,大部分被波及的城邦。

  在第一阶段恶魔的暴动中,就被屠戮一空。

  而且第二阶段非常短暂,也非常不确定。

  并非所有被波及的恶魔都聚集完毕,才会开启第三阶段。

  真正黑潮的降临。

  可能在恶魔还没有抵达枯萎裂谷的时候,就开启了第三阶段。

  而第三阶段的黑潮,才是真正黑潮降临的时刻。

  到了那一刻,恶魔的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吞噬一切的杀戮欲望。

  草木、生灵,一切有生命气息的存在,都会成为它们的目标。

  到了那时,哪怕是史诗上位的顶级高手,都不可能从那种席卷一切的灭世混乱中活着出来。

  如果林鬼能在第三阶段开始前就把艾尔维亚救出来。

  那么这一趟过去,就和郊游差不多。

  但如果中途第三阶段爆发……

  那就是死。

  艾尔维亚对他的友情,其实不足以让他冒着这么大风险去救。

  林鬼想起,阿瓦隆邮局二楼,希娅为艾尔维亚准备的卧室。

  如果艾尔维亚因为黑潮而死。

  希娅一定会很伤心。

  但,如果希娅在这,一定不会让林鬼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救。

  毕竟自己是她的男人,而这次营救几乎和赌博没有什么差别。

  林鬼不喜欢这种完全将自己小命交给命运的举措。

  所以......

  林鬼的指头敲动桌面,回忆起和艾尔维亚在一起时的一些,不怎么友善,又有些哭笑不得的经历。

  最终林鬼决定。

  “交给命运吧。”

  林鬼从兜中掏出一枚铜币,随即投掷空中。

  一把抓住摊开一看,是花面。

  “运气不错,艾尔维亚。”

  说完,林鬼起身简单收拾,便准备关门离开。

  脑海中系统周常委托发布,而一起响起的还有影刃琳的灵魂传音。

  “你要做什么?”

  林鬼淡淡回道。

  “去卡特王都,救人。”

  林鬼以为对方会激烈反对,毕竟他的行为和送死没有什么差别。

  然而,影刃琳沉默一会,只问了一个问题。

  “多少把握。”

  林鬼一边将邮局的大门锁住,一边简单预估,最后说。

  “8成。”

  这个依据来自于历代黑潮黄金时间的持续。

  短的持续不过4天,长的足足半个月。

  这似乎时间很久,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和林鬼的一样。

  能靠着飞舟在荒野里自由狂飙。

  几分钟就飞越公里计的距离。

  甚至可以说,整个阿卡拉大陆,估计就只有他一个敢这样做。

  像是约翰圣骑士团,从卡特王都到达卡兰城,可足足花费了半个月之多。

  而这个半径,对于黑潮而言聊胜于无。

  也只有史诗顶点,能和第二阶段黄金时期拼拼速度了。

  8成......

  影刃琳挑眉,随即,淡淡说。

  “行,我和你一起去

马蹄声

林鬼操控着飞舟,在天空中极速狂飙。

  下方的大地,正在被改变。

  1天前,他从坚盾城出发。

  很快就追上了那些从城邦撤离、向着边陲之地聚集的恶魔潮。

  那已经不是“潮水”能形容的概念。

  那是黑色的海洋。

  从坚盾城方向涌来的恶魔,和其他地方汇聚而来的洪流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股足以改变地形的力量。

  林鬼的飞舟在这片海洋上空穿行。

  如同一片小小的扁舟,随时可能被掀翻。

  下方,无数强大的恶魔组成的潮流,踏平草木,踏平山川。

  那些存在了千年的森林,在恶魔的践踏下化作齑粉。

  那些高耸的山丘,被恶魔的身躯撞碎,夷为平地。

  轰鸣声震耳欲聋,连飞舟的破空声都被彻底淹没。

  林鬼选择的路线,并非从沉寂海底穿过。

  而是走常规路线。

  从坚盾城绕过黑礁海湾,从巨人峡谷进入边陲之地。

  也是巴尔纳从卡特王都过来的路线。

  他的速度非常快。

  但他的魔力终究有限。

  没有牧师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充能。

  他无法做到和以往一样几乎不间断地加速。

  每当魔力消耗过半,他都必须停下休息。

  这就导致。

  他和那些恶魔潮,基本上是一前一后,来到了。

  黑水走廊和边陲之地的交界处。

  巨人峡谷。

  林鬼先一步来到峡谷。

  为了防止被恶魔踩死。

  他特意将飞舟停在了巨人峡谷两侧的高峰上。

  争分夺秒的恢复着魔力。

  而恶魔潮也不久后,也踏入了这片因为黑潮而诞生的峡谷。

  两侧的山峰在恶魔的冲击下崩塌,巨石滚落,却被更多的恶魔踩成碎片。

  峡谷的地面被无数利爪刨开,深可见底的沟壑纵横交错。

  林鬼站在一座山峰的顶端,看着下方那黑色的洪流汹涌而过。

  看着那座峡谷在自己眼前化作废墟。

  紧迫感,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里。

  一旦半神恶魔的召唤停止。

  他无法想象这些恶魔暴走起来的可怕。

  林鬼不再停留。

  他操控着飞舟,继续加速。

  恶魔越来越多。

  每向前一段距离,就有新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些从更远地方赶来的恶魔,源源不断地加入这股黑色的浪潮。

  随后向着枯萎裂谷的方向奔去。

  而这股潮流,最终在卡特王都依偎的群山前分开了。

  卡特王都并非是这些恶魔的目的地。

  他们的目的地是枯萎裂谷。

  见此,林鬼也稍微松了口气。

  等林鬼抵达了黄昏要塞的时候。

  已经是他离开坚盾城的第3天。

  他在飞舟上向下望去,看到了那座要塞如今的模样。

  只剩下碎石瓦砾。

  旁边的山体,被薅得光秃秃的,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骨架。

  林鬼心情沉重。

  他坐着飞舟极速越过。

  一个个原本地图上标注的要塞,都被恶魔踏平。

  有的只剩下断壁残垣,有的甚至连地基都被刨开,只剩一个深坑。

  沉重的同时,他心中也涌起无数疑惑。

  卡特王都,是如何在这种天灾面前存活下来的?

  一个史诗都没有,就靠着那两个传奇?

  卡特王都作为运输枢纽,城体庞大,经济繁荣。

  但军力方面,真的上不了台面。

  别说坚盾城,就连千塔之都的魔法学院都能给它扬了。

  而就是这样一座城邦,却能在恶魔暴动中存活下来?

  林鬼无法理解。

  他坐在飞舟上,跨过几个被踏平的要塞。

  最终,来到了他和北风商队会合的最后一道要塞处。

  这里,已经看不到当初庞大要塞的痕迹。

  芙蕾雅传奇魔法的痕迹早已消失。

  只剩下一些深深嵌入土地的砖石,证明着这个要塞曾经的存在。

  为了加快速度,从巨人峡谷出来后,林鬼便突破了自己给自己设定的一半魔力限值。

  因此,他很快就甩掉了那些向着枯萎裂谷方向狂奔的恶魔。

  但同时,魔力也极速消耗。

  抵达这里时,只剩下不到七分之一。

  林鬼决定,在这里暂时休整。

  这座山体还在,是天然的屏障,阻隔着恶魔的大规模迁移。

  除了黑压压的天空恶魔偶尔掠过,视野里基本看不到其他恶魔的身影。

  很适合休整。

  林鬼操控着飞舟,缓缓降落在废墟的角落。

  他收起飞舟,在断壁残垣间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背靠着一块残存的巨石坐下。

  闭上眼睛,灌入魔力药剂,随后开始静心恢复。

  大地在轻微晃动。

  那是极远处恶魔迁移所引发的动静,从脚下传来,一波接一波,像遥远的地震。

  林鬼闭着眼,沉浸在冥想中,魔力缓慢恢复。

  然后,

  那晃动里,混入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是马蹄声。

  很轻。

  很远。

  但确实是马蹄声。

  马蹄声???

  林鬼瞳孔猛地一缩。

  眼下情形怎么会有马过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一翻,向着山体裸露的缺口滚去。

  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背靠着冰冷的岩石,他屏住呼吸。

  魔眼开启,视线穿透黑暗,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同时,幽冥之瞳也在眼眶中浮现,准备通过灵魂状态判断来者的实力。

  以往这都是希娅的工作。

  而现在,他只剩下自己。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任何东西。

  脑海中,影刃琳的声音骤然响起。

  “快使用你那魔法。”

  她顿了顿。

  “对方有传奇。”

  影刃琳的语气有几分古怪。

  恶魔暴动,十死无生。

  结果在黑潮的中心附近,却传来了,马蹄声。

  有活人从哪里过来了?

  听到影刃琳的提醒,林鬼没有犹豫。

  幽夜纱衣的力量瞬间笼罩全身。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林鬼默默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很快,视野中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只两只。

  而是一整支队伍。

  从卡特王都的方向,骑士团的身影接连出现。

  他们全副武装,铠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胯下的战马步伐快速,像是在逃命。

  不止是骑士。

  他们身后,跟着一辆辆豪横的马车。

  那些马车雕饰精美,车厢上刻着繁复的纹章,车轮包裹着精钢,一看就价值不菲。

  有的车厢帘子半掩,隐约能看到里面坐着的人影。

  穿着华贵服饰,像是贵族家眷。

  更后面,是一辆辆运输载具。

  驮马拖曳,满载着物资。

  有粮食,有箱笼,有卷起的帐篷。

  还有一些被帆布遮盖的货物,不知是什么。

  为首的人,骑着一匹纯白色的战马,身披银灰色披风。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刚毅,须发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头灰白的短发。

  铠甲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胸口处刻着一只展翅的雄狮。

  他骑在马上,面色焦急的大喊着,加快速度!

  林鬼认得他。

  那是卡特王都的护国骑士。

  里斯特公

凯雷的追杀

里斯特公爵勒紧缰绳,那匹白色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快!都给我快!”

  他的声音在旷野中炸开,带着不加掩饰的催促。

  还有恐惧。

  一个传奇强者,声音里竟然有恐惧。

  “那群疯子会杀了我们!”

  “跑起来!都跑起来!”

  队伍瞬间乱了。

  那些豪华的马车不再保持整齐的队列,马夫疯狂地抽打着马匹,车厢剧烈颠簸,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

  “快!再快!”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里!”

  贵族们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混杂在车轮滚动声和马蹄声里,乱成一团。

  有人从车窗探出头,冲着马夫破口大骂:“你他娘的没吃饭吗!抽!给我用力抽!”

  有人干脆推开车门跳下去,抢过一匹拉车的马,翻身上去就往前冲。

  一位穿着华贵长裙的贵妇从车上蹦下来。

  不是因为要换马。

  是因为她的珠宝盒掉出去了。

  那精致的木盒从车厢缝隙滑落,摔在地上,几颗宝石滚落出来,在尘土里闪闪发光。

  贵妇扑过去,趴在地上,疯狂地捡那些宝石。

  “我的!我的!”

  后面的马车冲过来了。

  “让开!快让开!”

  马夫的声音在尖叫。

  贵妇没有让开。

  她还在捡。

  还在捡。

  车轮碾过。

  一声闷响。

  马车继续向前冲去,轮子上沾着血迹和破碎的丝绸碎片。

  贵妇的身体被卷入车底,在尘土中翻滚了几圈,一动不动。

  没有人停下来。

  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队伍继续狂奔。

  沿途,财宝洒了一地。

  金币。

  宝石。

  首饰。

  那些平日里被他们视若性命的东西,此刻像垃圾一样,被遗落在尘土里。

  马蹄踏过。

  车轮碾过。

  碎成齑粉。

  林鬼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躲在缺口后,看着他们从自己眼皮底下奔逃而过。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一队接一队的骑士,连绵不绝,像一条仓皇逃窜的长蛇。

  他在队伍里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那个在拍卖会上趾高气扬的大贵族,此刻正缩在车厢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那个被他偷偷和艾尔维亚一起抄过家的小贵族,此刻趴在马背上,死死抱着马脖子,生怕掉下来。

  甚至。

  林鬼的目光落在一辆雕饰最为精美的马车上。

  车窗的帘子被风吹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艾米丽。

  约瑟夫公爵的女儿,三王子的未婚妻。

  那张曾经精致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任凭马车颠簸,任凭外面乱成一团。

  林鬼眉头微皱。

  他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贵族,听着他们的喊叫:

  “快跑!那群疯子会杀了我们!”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们恐惧的,似乎不是黑潮即将带来的毁灭。

  而是。

  另外一个存在。

  没过一会儿,队伍就穿过了黄昏要塞的第三道关隘,向着远处奔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

  车轮声渐渐消失。

  林鬼目送着他们离去,直到队伍的末尾消失在山的另一侧。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看向里斯特公爵他们来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碎石,只有断壁,只有被踏平的废墟。

  然而。

  在林鬼的幽冥之瞳中,几个蓝色的身影显露出来。

  他们分布在山上,或蹲或伏,目光遥遥望向护国骑士离开的方向。

  一动不动。

  像蛰伏的猎手。

  脑海中,影刃琳的声音响起。

  那语气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冷笑。

  “嚯,不错的隐匿。”

  她顿了顿。

  “能在这种距离瞒过传奇骑士的感知,跟了一路都不被发现,有点意思。”

  她的称赞很淡,但林鬼能听出来,这是真心实意的。

  作为一个曾经的史诗刺客,她很少夸人。

  林鬼眯起眼睛。

  目光锁定其中灵魂最为强大的那个身影。

  那灵魂的光芒比周围所有人都要凝实,都要深邃。

  这灵魂。

  是凯雷。

  传奇上位刺客。

  他竟然还在卡特王都?

  林鬼眯着眼睛看着对方。

  凯雷的视线正望着远方那些狂奔的贵族。

  那目光里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冷冽的、像是看着猎物的平静。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追下去。

  而是抬起手。

  手中凭空浮现出一柄漆黑的短刃。

  那短刃通体漆黑,没有光泽,仿佛连光都被它吞噬。

  刃身上缭绕着淡淡的黑色雾气,那雾气扭曲着、蠕动着,像是有生命一般。

  是神器噬魂刃。

  凯雷举起噬魂刃,轻轻一挥。

  没有声音。

  没有光芒。

  甚至没有任何魔力波动。

  但远处。

  那些狂奔的贵族中,落在最后面的一辆马车突然静止了。

  车厢里,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的大贵族身体一僵。

  然后,无声无息地倒下。

  没有任何伤口。

  没有任何挣扎。

  就那么倒下了。

  灵魂被隔空抽走。

  紧接着,第二辆。

  第三辆。

  每一辆马车里,都有一个人无声倒下。

  凯雷身边的人影也动了。

  那些刺客从山上一掠而下,如幽灵般追向那支溃散的队伍。

  他们的动作极快,极轻,每一次出手,都有一条人命无声无息地消失。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只有一具具尸体从马车上跌落,滚落在尘土里。

  那些刚刚还在尖叫的贵族们,此刻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他们只是跑。

  拼命地跑。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林鬼收回目光。

  他没有跟上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的,是救出艾尔维亚。

  凯雷的追杀,与他无关。

  林鬼待在原地。

  魔力在缓慢恢复。

  半刻钟后,恢复到了一半。

  他站起身。

  收起幽夜纱衣。

  没有启动飞舟,而是坐上法杖,向前飘飞。

  眼下马上要回到卡特王都,他需要保持足够的魔力。

  虽然黑潮的威胁暂时不在,但在黑潮引发的动乱下,人祸必然增多。

  他需要保持警惕。

  一路飘飞。

  林鬼看到了可怕的场景。

  路上遍布尸体。

  不是被恶魔杀死的。

  而是一剑封喉。

  穿心。

  死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刺客的手笔。

  血液还很新鲜。

  有些还在缓缓流淌。

  显然,没有死多久。

  林鬼低头看向那些尸体。

  都是非富即贵的人。

  穿着华贵的衣袍,戴着名贵的首饰。

  有的手指上还套着宝石戒指,有的腰间挂着精美的黄金饰品。

  他们身边的马车被遗弃,宝物散落一地。

  散落的金币,翻倒的箱笼,被践踏的丝绸,在尘土里格外刺眼。

  林鬼眉头紧锁。

  凯雷为何要追杀这些从卡特王都逃出的贵族?

  他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吗?

  压下疑惑。

  林鬼不断加快速

公主府

随着林鬼不断靠近卡特王都,路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但财物,却越来越少。

  最开始倒在路边的,是那些穿着华贵衣袍的贵族。

  丝绸、锦缎、镶金的腰带,手指上还戴着宝石戒指。

  再往前,是富商。

  衣料差了一些,但依旧精致,腰间还挂着钱袋,有的散落出几枚金币。

  继续向前,是平民。

  粗布衣裳,破旧的靴子,空无一物的手。

  尸体越来越密集,衣着越来越简陋,一直铺设到卡特王都的脚下。

  这不是黑潮无情的践踏。

  而是刺客冷血的屠戮。

  一张血腥的屠杀画卷,就这么铺展在通往王都的路上。

  林鬼甚至能够想象。

  在撑过艰难的第一阶段后。

  无数卡特王都城民从城门亡命逃跑。

  想要通过黄金时期,逃离注定毁灭的家乡。

  随后被凯雷无情屠杀的画面。

  林鬼骑着法杖,飘飞在低空。

  越过那些倒下的尸体,越过那些被遗弃的破烂马车,越过那些在风中飘散的财物。

  视野的尽头。

  那座由六座高墙分隔形成的卡特王都,终于出现在眼前。

  它依旧伫立在群山之中。

  ……毫发无损。

  外侧防御恶魔的高墙,依旧伫立。

  墙上没有爪痕,没有裂纹,连一块砖都没有掉落。

  哪怕通过系统确定了王都的存在。

  如今真正看到后,林鬼还是一片恍惚。

  处于黑潮中心的它,竟然真的挺过了黑潮的第一阶段?

  脑海中,影刃琳的声音响起,同样带着疑惑。

  “卡特王都……”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那些将王都包围的高山。

  “这些山虽然能一定程度防御恶魔的暴动,但在数量庞大、实力可怕的恶魔进攻下,根本不可能阻拦。”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卡特王都……”

  她想了很久。

  “就当年的莫森堡都挡不住的恶魔暴动。”

  “这边陲小国的王都是怎么做到的?”

  林鬼坐在法杖上,从王都上空缓缓飘过。

  他低头俯瞰。

  整座城,死寂。

  街道空旷,没有行人,没有商贩,连狗吠声都听不到。

  只有一队队穿着制式奇怪着装的骑士,在街巷间巡逻。

  他们的铠甲漆黑,胸口没有卡特王都的雄狮纹章。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血色印记。

  偶尔有平民从窗户缝隙向外张望。

  看到那些骑士走近,便慌忙关上窗,拉紧帘子。

  整座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呼吸。

  林鬼皱眉。

  他操控法杖下降,率先飞向一层。

  这里是王都的贵族区。

  但此刻,这里却格外特别。

  像是发生过一场场大战。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

  不是贵族。

  是骑士。

  那些穿着卡特王都制式铠甲的骑士,尸体堆叠在街角,倒在血泊中。

  有的还握着剑,有的保持着战斗的姿势,但已经毫无生息。

  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显然死了有些时日。

  林鬼皱眉越过那些尸体,目光在四周扫过。

  他锁定了远处那座熟悉的府邸。

  艾尔维亚的公主府。

  府门大开,院墙上有明显的破损痕迹。

  门口还有干涸的血迹,一路延伸到院内。

  林鬼飘进去。

  他翻遍了每一个房间。

  客厅,空无一人,桌椅倒翻,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

  卧室,床铺凌乱,衣柜门大开,里面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书房,书架倾倒,纸张散落一地,有些被踩出了脚印。

  没有艾尔维亚。

  没有一个人。

  林鬼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眉头紧锁。

  听那家伙离开时气宇宣扬的模样。

  像是马上要入住星耀山,成为卡特王。

  总不可能几个月过来,连自己公主府都没有拿会来。

  如果不在公主府,这家伙又会在哪里?

  就在林鬼思索要怎么找到艾尔维亚的时候。

  外面传来了声音。

  很轻。

  鬼鬼祟祟的。

  林鬼身形一闪,隐入角落的阴影中。

  几个瘦小的身影,从府邸侧门摸了进来。

  三个男孩,一个女孩。

  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那个女孩,可能只有七八岁。

  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沾着污渍,脚上的鞋子破得露出脚趾。

  为首的那个男孩警惕地四处张望,确认没人后,冲身后招了招手。

  “快进来!”

  四个小身影窜进了院子。

  他们显然第一次进入这种豪华的贵族府邸,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这院子比咱们住的整条街还大!”

  一个男孩摸着院墙上的雕刻,满脸惊叹。

  “快看快看!这里有水池!”

  最小的女孩跑到已经干涸的喷泉边,蹲下去摸池底的瓷砖。

  “别管那破池子了!进屋!找值钱的!”

  为首的大男孩一挥手,四个小家伙冲进了屋子。

  林鬼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他们翻箱倒柜,见到什么拿什么。

  一个男孩抱起一个银烛台,咧嘴直笑:“这玩意儿能换多少馒头啊!”

  另一个男孩拽下一幅挂画,卷巴卷巴塞进怀里。

  最小的女孩钻到桌子底下,扒拉出一个落灰的首饰盒。

  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枚银戒指和一对耳环。

  她眼睛都亮了,一把全揣进兜里。

  大男孩更直接,他推开卧室门,开始翻柜子。

  翻出一件丝绸长袍,二话不说套在身上,在镜子前扭来扭去。

  “哈哈哈哈!老子像不像贵族老爷!”

  另外两个男孩也凑过来,抢着试穿那些衣服。

  女孩抱着一条丝绸裙子不撒手,嘴里念叨着:“我的,这是我的……”

  他们一边翻东西,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

  “哎,你们听说了吗?沃伦王子真的当上卡特王了!”

  “废话,谁不知道?他把那些贵族老爷都杀光了,不当王谁当?”

  “嘿,他那军队可真厉害,黑潮那么可怕,他们居然守住了城!”

  “我听大人们说,沃伦王子的军队就跟怪物一样,那些恶魔都攻不进来。”

  “守住了才好呢!不然咱们早就被恶魔吃了!”

  大男孩套着一件明显太大的贵族外套,得意洋洋地说:

  “沃伦王子,不,应该说国王陛下,守完城就开始大清洗。”

  “那些平时骑在咱们头上的贵族老爷,一个个被揪出来砍头!”

  “约瑟夫公爵知道不?砍了!”

  “查尔斯王子?也砍了!”

  “听说他们死的时候,哭爹喊娘的,一点骨气都没有。”

  另一个男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听街口的老瘸子说,国王杀人那天,血从第一层流到第三层,好几天都没干透。”

  “活该!”

  大男孩啐了一口。

  “那些贵族老爷,平时把咱们当牲口使。”

  “饿死冻死他们管过吗?现在死了好,死了干净!”

  最小的女孩抱着裙子,怯生生地问:

  “那……那黑潮真的过去了?大人们说,真正的黑潮还没来呢,咱们活不久的……”

  大男孩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

  “管他呢!能吃饱一天是一天!”

  他咧嘴笑了。

  “要不是黑潮乱了套,咱们这辈子都进不了第一层,更别说吃上白面馒头了!”

  “就是就是!”

  另外两个男孩跟着起哄。

  “我昨天吃了三个肉包子!那肉香得,我现在想起来都流口水!”

  “我还喝了一整碗羊汤呢!那汤浓的,啧啧……”

  小女孩也被逗笑了,抱着裙子晃来晃去。

  大男孩突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

  “哎,这府邸是谁的来着?”

  另一个男孩想了想。

  “好像是……那个公主的?艾尔什么……”

  “艾尔维亚公主!”

  最小的女孩抢答道。

  “我听街口的老奶奶说过,那个公主是个好人。”

  大男孩愣了一下。

  “好人?”

  女孩用力点头。

  “嗯!老奶奶说,黑潮要来的时候,那个公主把自己家里的钱都拿出来,买了粮食,分给咱们流民。”

  “好多人那天都吃上饱饭了!”

  “真的假的?”

  大男孩挠了挠头。

  “贵族里还有好人?”

  “真的真的!我隔壁的王大叔也说了,他还亲眼见过那个公主呢!”

  一个男孩插嘴道:

  “哎,那公主后来咋样了?也被国王杀了?”

  女孩摇头。

  “不知道。”

  “可能躲起来了吧。”

  “毕竟,国王上任,手刃血清,是我们卡特王都的传统了。”

  “她如果不想死的话,估计是躲在某个下水道里。”

  “就像我们偷东西躲的臭水沟一样

寻找艾尔维亚

沃伦成为了国王。

  林鬼躲在暗处,默默将那几个流浪孩的话听在耳里。

  最后成为国王的,不是查尔斯,不是黛安娜,也不是那个默默发育、准备随时偷袭的艾尔维亚。

  而是这个自始至终都对王位没有兴趣的沃伦?

  并且还发动了对其他王子、公主派系贵族的清洗?

  查尔斯和黛安娜死了?

  林鬼脑海中,那些画面飞速闪过。

  一路过来的尸体。

  一层区发生的大战。

  那些倒在街角的骑士,那些穿着卡特王都制式铠甲的尸体……

  所以,那是沃伦对其他王位继承人的清洗?

  而凯雷追杀那些逃走的贵族,也是因为这?

  林鬼内心一阵怪异。

  如果是其他时候,哪怕蹦出来一个私生子,超过在场所有争储热门,夺得王位,他也不会意外。

  但这可是在黑潮发生的时期。

  黑潮自诞生以来,它所经过路线上的城邦,没有一个能活下来的。

  一个注定灭亡的王国的王位,有什么值得争抢的吗?

  林鬼越想越觉得不对。

  不是沃伦上位这件事本身不对。

  而是,他上位的时机。

  在黑潮即将吞噬一切的关头。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座城必死无疑的时候。

  偏偏是这个时候,他发动了清洗。

  偏偏是这个时候,他夺下了王位。

  偏偏是这个时候,他的军队守住了城。

  脑海中,影刃琳的声音骤然响起。

  “你还要在这里耗多久?”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拖延了。”

  作为曾经的史诗顶点,影刃琳曾几次深入黑潮,她比林鬼更清楚第三阶段的可怕。

  一旦黑潮第三阶段开启,千万恶魔失去所有理智,化作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到那时,别说救人,就连自己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未知数。

  林鬼点头。

  他不再耽搁,开始在卡特王都内全力搜索艾尔维亚的下落。

  他去了所有艾尔维亚可能会去的地方。

  七铜币邮局的总部,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纸张在地上打滚。

  他们一起住过的酒店,房间门大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被搜刮过。

  甚至那个他和艾尔维亚为了销赃而准备的秘密地下室,他也去了一趟。

  财物还在,但人不在。

  林鬼甚至还出城去了一趟之前的矿坑。

  那里是他们曾经躲避追杀的藏身处。

  依然空无一人。

  寻找艾尔维亚的过程中,林鬼也在打听消息。

  他问躲在流民区棚屋里的流民。

  问冒险者公会里那些没走的低级冒险者。

  不少人认出了他。

  那个在流民中传开的“黑羽的渡鸦”。

  那个七铜币帮人送信的好心法师。

  他们很乐意将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林鬼根据他们提供的信息,逐渐拼凑出在他离开后,卡特王都发生的事情。

  卡特王突然离世。

  查尔斯与黛安娜为了王位,掀起了血腥的争储之战。

  紧接着,恶魔暴动爆发,黑潮将至的消息传来。

  黄昏要塞失守的消息传回王都时,整个城邦的秩序彻底崩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卡特王都要完蛋的时候。

  一支穿着血色铠甲的骑士突然出现。

  他们以极其强硬的手段,压制了一切混乱。

  然后,沃伦王子登场。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血洗了查尔斯和黛安娜,以及所有与他们相关的贵族。

  那是一场真正的屠杀。

  从王宫所在的星耀山,到贵族聚集的一层区,血流成河。

  而那些帮助他完成清洗的,正是那支血色骑士。

  随后,黑潮第一阶段,恶魔暴动全面爆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卡特王都必死无疑时。

  那支血色骑士和突然启动的结界,竟然抵挡住了恶魔的进攻。

  城,守住了。

  一直撑到了第二阶段。

  黑潮的黄金逃离时期。

  按理说,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该逃命了。

  但沃伦王子却在这个时候,登基称王。

  然后他下了一道命令。

  不允许任何人从卡特王都逃出去。

  无论是谁。

  护国骑士里斯特公爵为首的中立势力,自然不可能同意这道荒唐的命令。

  他们带着愿意跟随的贵族和军队,就在刚刚,打破城门,冲了出去。

  林鬼想起那些从他眼皮底下狂奔而过的车队。

  那些被凯雷追杀的人。

  那些倒在路上的尸体。

  对上了。

  当林鬼问及艾尔维亚时,大部分人都摇头。

  没人看到她的身影。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是在黑潮到来的前夕。

  她把所有财富都变卖成了粮食和衣物,全部分给了流民和平民。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但那些收到过她帮助的人,都由衷地感谢她。

  至少,在死之前,他们吃了一顿饱饭。

  林鬼顺着流民们的指引,来到王都最底层的棚屋区。

  也是艾尔维亚分发食物的地方。

  这里原本是整座城邦最肮脏、最绝望的角落。

  但现在,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轻松。

  几个瘦得皮包骨的男人,正蹲在棚屋门口。

  手里捧着白面馒头,大口大口地嚼着。

  旁边一个头发乱成草窝的女人,正往身上套一件丝绸长裙。

  那裙子明显不合身,在她身上像块破布。

  但她笑得很开心,转着圈给旁边的小孩看。

  小孩根本顾不上她,正抱着一整只烤鸡,啃得满脸油光。

  再往里走,有老人坐在破木箱上。

  手里端着一碗浓稠的肉汤,慢悠悠地喝着。

  有年轻人围在一起,传递着一个酒囊。

  那酒囊上还绣着精致的贵族纹章。

  有人在烧火,火堆上架着的铁锅里。

  煮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腊肉和香肠,香气飘得老远。

  有人在分衣服,把一堆堆绸缎和毛皮往自己棚屋里搬。

  到处都是在笑的人。

  那种笑,林鬼很熟悉。

  是饿极了的人,终于吃饱了的笑。

  是冻僵了的人,终于穿暖了的笑。

  是不用担心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的,轻松的笑。

  但在这轻松之下,林鬼看到了更多东西。

  那些蹲在角落默默啃馒头的,目光总是时不时飘向远处。

  那些抱着新衣服的,手指紧紧攥着布料,像是怕它下一秒就消失。

  那些喝汤的、喝酒的、吃肉的人,笑声很大。

  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洞。

  他们都知道。

  这可能是最后一顿了。

  等黑潮真的来了。

  这些白来的东西,这些短暂的饱暖。

  都会跟着这座城一起,化为乌有。

  但至少现在。

  此刻。

  他们吃饱了,穿暖了。

  这就够了。

  林鬼走进棚屋区深处,很快被人认了出来。

  “黑羽的渡鸦!”

  一个年轻人喊了一声,周围的人立刻围了过来。

  他们不像外面那些人那样,对林鬼充满敬畏。

  反而像是见到了熟人,一个个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法师大人,您还送信吗?”

  “您有吃的吗?我这有!分您点!”

  “别挤别挤,让法师大人喘口气!”

  有人把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塞进林鬼手里。

  有人递过来一碗肉汤。

  林鬼看着手里那些东西。

  馒头的面很粗,一看就是掺了麸皮的。

  但在流民眼里,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肉汤上面漂着一层油花,肉块很大,炖得软烂。

  他没有拒绝。

  他在一个破木箱上坐下,喝了一口汤,咬了一口馒头。

  周围的人都笑了。

  那种笑容,不是讨好,不是敬畏。

  只是单纯的,有人愿意和他们坐在一起。

  吃同样的东西的那种,朴实的亲近。

  林鬼默默吃完,把碗还给旁边的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人群。

  “有人见过艾尔维亚公主吗?”

  “我是来找她的。”

  “我听说她曾经在这里分发过食物。”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

  但在这满地的丝绸绫罗里,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到林鬼面前,站定。

  “法师大人。”

  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很稳。

  “艾尔维亚公主帮助过我们。”

  “黑潮要来那几天,她把所有的钱都换成了粮食和衣物,分给我们这些人。”

  “她亲自来的。”

  “就站在那边那个土坡上,看着我们领东西,什么都没说。”

  老者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长满杂草的土坡。

  林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丛枯草,在风里摇晃。

  林鬼看了一眼后,看向老者问:

  “那您知不知道,她之后去了哪里?”

  “我找遍了整个王都,都没有找到她。”

  老者摇了摇头。

  林鬼又看向其他流民。

  其他人也略为抱歉地看着他。

  “我们没看到。”

  “那天她发完东西就走了,后来再没见过。”

  见林鬼眼中的焦急模样,流民们主动请缨说:

  “法师大人,您别急。”

  “我们帮您问问。”

  “这流民区里住着上万人,只要艾尔维亚公主还在卡特王都,总有人会看到她的。”

  一个年轻流民凑上来说:

  “而且,艾尔维亚公主和其他公主、王子不一样。”

  “她来过咱们这儿,还给咱们做过好事。”

  “大部分流民不知道查尔斯、黛安娜长啥样,但艾尔维亚那位美丽的公主,咱们还是认识的。”

  林鬼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曾经,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蹲在街角,饿得两眼发昏。

  躲在阴沟里,偷吃贵族饭店倒出来的泔水。

  为了活下去,什么样的地方都钻过,什么样的事都干过。

  他很清楚这个群体的生存方式。

  他们像老鼠一样,藏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缝隙里。

  下水道,废墟,废弃的地窖,甚至城墙的夹缝。

  只要能躲进去,能活下去,他们就会像蟑螂一样钻进去。

  如果艾尔维亚真的躲了起来。

  她或许能瞒过骑士的搜索。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根本不懂底层人是怎么活的。

  但她瞒不过这些流民。

  因为,为了在城邦中求生存,他们无处不在。

  林鬼站起身,对周围的人郑重地说:

  “拜托各位了。”

  “如果找到她,或者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麻烦告诉我。”

  “我就在这附近,不会走远。”

  流民们纷纷点头。

  “法师大人放心,咱们这就去问。”

  “您帮过咱们那么多回,这点事算什么。”

  “大家伙儿,动起来!去问问各家各户,有没有见过艾尔维亚公主!”

  人群散开,向着棚屋区的深处涌去。

  林鬼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那些穿着破烂衣裳的瘦弱身影,钻进一条条狭窄的巷子。

  消失在那些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角落。

  林鬼叹了口气。

  如果今天还找不到艾尔维亚,那么他就得离开了。

  哪怕距离很远,他依旧能听到数量庞大恶魔在远处迁移的声音。

  自第二阶段开始,已经过去三天。

  往后,每过一天,风险就会不断增大。

  从卡特王都离开,到脱离黑潮辐射范围。

  也需要不少的时间。

  林鬼根本就拖不起。

  先前的努力寻找最终落空。

  林鬼以为这一次,哪怕发动流民的力量,也要花费不少时间。

  甚至可能最终都没有结果。

  但让林鬼没有想到的是,他才出去棚屋没有多久。

  艾尔维亚被找到的消息就被带来了。

  “法师大人!找到了!找到艾尔维亚公主了!”

  林鬼一愣。

  他知道流民遍布的区域大,但是这也太快了吧?

  效率这么高的吗?

  几个流浪孩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兴奋的光,七嘴八舌地说:

  “就在那边!我带您去!”

  “是阿曼叔叔说,在西城见到艾尔维亚公主!”

  “对,路嫚阿姨也说过。”

  林鬼没有耽搁,跟着他们就走。

  在流浪孩的带领下,他穿过一片又一片低矮破烂的棚屋。

  穿过那些堆满垃圾的狭窄巷道。

  穿过那些散发着臭味的水沟。

  最终,他们来到了一个林鬼非常熟悉的地方。

  当看到目的地是这时,林鬼第一个反应是,这是个圈套。

  流民欺骗了他。

  因为流民所说看到艾尔维亚的地方,是凯雷的古董店。

  那个藏在流民区深处、外表破破烂烂、门可罗雀的老店。

  艾尔维亚怎么可能会躲在这里?

  外面沃伦清洗血亲,而凯雷可是沃伦背后支持的人。

  她怎么可能自投罗网,躲到这来?

  然而,魔力的感知反馈,却告诉他另一回事。

  店里,有一道气息。

  高阶上位的气息。

  那股劲气的波动频率,林鬼太熟悉了。

  是艾尔维亚。

  但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人。

  静默地存在店深处,没有散发任何敌意,却也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就那么存在着,像一块沉默的巨石。

  脑海中,影刃琳的声音骤然响起。

  罕见地,带着凝重的语气。

  “小心。”

  “里面的那个家伙。”

  “实力至少和我相当

末代女王

林鬼眼皮狂跳。

  实力和影刃琳相持?

  史诗上位?

  他下意识握紧了法杖,幽夜纱衣的力量随时准备发动。

  他现在的隐匿,瞒过传奇没有问题。

  但在史诗上位面前,和没穿衣服没什么区别。

  就在林鬼犹豫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古董店里面传来了声音。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是一个女声。

  很年轻,听起来像二十出头的姑娘。

  但那种语调,那种漫不经心中透出的从容,却给人一种极古怪的感觉。

  仿佛说话的,不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而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种沧桑感,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

  表面光滑,内里却沉淀着无尽的时光。

  明明声音很清澈,却让人觉得那声音穿透了什么东西。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像隔着漫长的岁月,在回响。

  林鬼深吸一口气。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他走进去。

  古董店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厚重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几盏魔光石在角落散发着幽冷的光。

  林鬼一眼就看到了艾尔维亚。

  她坐在角落里一把破旧的扶手椅上。

  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双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老鼠。

  当她的目光落在林鬼身上的那一刻。

  那双眼睛里的不安,瞬间变成了震惊。

  然后,是难以置信。

  然后——

  泪光。

  林鬼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将落未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死死盯着他,像盯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幻觉。

  林鬼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还活着就好。

  艾尔维亚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

  “你……你真的过来救我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没有想到林鬼还真会因为她,进入卡特王都。

  这里可不是当初繁荣的卡特王都,而是黑潮的中心,注定要毁灭的城邦。

  林鬼还没来得及回答。

  艾尔维亚的目光,就心虚地瞥向一旁。

  顺着她的视线,林鬼看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金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发尾微微卷曲。

  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她的五官极其精致。

  精致到让林鬼觉得有些眼熟。

  那张脸上,甚至能隐约看到几分艾尔维亚的影子。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血色。

  但最让林鬼在意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浅金色。

  像融化的琥珀,又像凝固的阳光。

  她就那么看着林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

  只是……看着。

  像看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

  但那种平静,比任何威压都让人不舒服。

  因为太静了。

  静得不像活人。

  林鬼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向下扫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金色的戒指。

  那戒指的样式很简单,就是一圈光滑的金环。

  林鬼认识这个戒指。

  是他从莱茵哈特的骸骨中找到的,是他的遗物,也是他的婚戒。

  而此刻,那枚戒指,戴在这个女人的无名指上。

  林鬼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枚戒指,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不是同一枚。

  但……一模一样。

  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是……

  不,不可能。

  年代根本对不上。

  勇者莱茵哈特的爱人,卡特莉亚是和他处于同一个时代。

  上古时代。

  保守估计是几千年前。

  几千年的岁月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林鬼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

  那个女人开口了。

  她仿佛看透了林鬼的想法。

  直接点破道:

  “还请你保密。”

  她看着林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浅笑。

  “我让小沃伦阻止他们离开,就是不想让这里的秘密泄露出去。”

  小沃伦?

  阻止他们离开?

  想起外面被屠戮的贵族,想起沃伦成为国王的第一条王令,林鬼瞬间炸毛。

  他的手猛地握紧法杖,魔力在体内疯狂涌动。

  脚下已经调整好角度,准备随时向后暴退。

  那个女人看出了他的警惕。

  但她没有动。

  只是依旧坐在那张藤椅上,保持着那个随意的姿态。

  “不用害怕。”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我在这里等你,不是要对你做什么。”

  “只是想要当面表达一下感谢。”

  她顿了顿。

  “若不是你,我可能……见不到他的最后一面。”

  她的声音顿住了。

  林鬼看到,她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只是一瞬。

  然后就被压了下去。

  快得像是错觉。

  “那对于我而言,是最后的东西了。”

  她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林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另一枚戒指。

  那戒指的样式和左手那枚一模一样。

  戒指上要有一些轻微的划痕,是林鬼给凯雷的那枚。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枚戒指。

  动作很轻。

  很柔。

  像在抚摸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哀伤。

  那哀伤太轻了。

  轻到如果不是林鬼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发现。

  像冰层下的一缕暗流。

  被死死压着,压了千年。

  林鬼看着她。

  很确定。

  这个女人,就是卡特莉娅。

  卡特的末代女王。

  勇者莱茵哈特用尽一生去守护的人。

  但是……

  林鬼脑子里全是问号。

  根据他对那个上古陵墓的年代判定,卡特莉娅和莱茵哈特至少是几千年前的人。

  她是如何从那么久远的年代,活到现在的?

  太多的疑问充斥着他的脑海。

  但他不敢问。

  一句都不敢问。

  因为这个女人的实力,实在太过可怕。

  她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威压。

  甚至感觉不到任何能量波动。

  但就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林鬼的后背一直在发凉。

  像一只兔子,突然撞见了沉睡的巨龙。

  林鬼甚至觉得,她比他见过的所有史诗恶魔,都要可怕。

  旁边的艾尔维亚,早就在卡特莉娅开口的那一刻,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

  嘴中不断重复着:

  “我没有听见。”

  “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杀我……”

  那求生欲爆棚的低语,带着明显的颤抖。

  愣是将浑身戒备、随时准备逃命的林鬼,弄得哭笑不得。

  其实他也能理解艾尔维亚。

  如果可以,他也想闭上耳朵。

  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这在末日城邦里,可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卡特莉娅看着艾尔维亚那副样子,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

  还有一丝……纵容。

  她抬起手,冲艾尔维亚轻轻摆了摆。

  “行了。”

  “别捂了。”

  “要杀你的话,你早就死了。”

  艾尔维亚的动作僵了一下。

  卡特莉娅没再看她。

  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林鬼。

  “你回来,是要带她走的吧?”

  林鬼点了点头。

  卡特莉娅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你知道灾厄意味着什么吗?”

  林鬼表情微愣。

  灾厄?

  卡特莉娅淡淡解释道:

  “就是,你们所说的……黑潮。”

  林鬼停顿片刻,然后点头。

  “当然知道。”

  卡特莉娅看着他。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以生命为代价,来救援一个几乎在黑潮诞生时,就已经可以下定论死亡的人?”

  她盯着林鬼,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带着某种审视。

  “是因为什么……让你不惜以赴死的结果,来救援她?”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问题很重。

  林鬼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在问。

  不是在试探,不是在嘲讽,也不是在考验。

  只是……单纯的疑惑。

  林鬼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还在捂耳朵、但明显竖着耳朵偷听的艾尔维亚。

  又收回目光,看向卡特莉娅。

  因为什么?

  因为自己投掷金币,正好选中了救援那一面?

  而且卡特莉娅不知道的是,虽然对于几乎所有人而言,黑潮意味着死亡。

  但对于拥有飞舟的他,能飙出比史诗上位刺客还要快的速度的他而言……

  成功率其实还是相当高的。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

  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怎么信。

  一个高阶法师,靠一艘自己鼓捣出来的飞舟,就敢往黑潮中心闯?

  说出来跟疯了似的。

  而如今时间仓促。

  卡特莉娅虽然没表现出敌意,但林鬼能感觉到,她随时可能改变主意。

  为了尽快糊弄过去,带着艾尔维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林鬼也只能昧着良心了。

  他看向艾尔维亚。

  目光“认真”。

  “因为,我爱她。”

  艾尔维亚的眼睛瞬间瞪大。

  林鬼继续说:

  “所以在她向我求救的时候。”

  “我毫不犹豫,跟随着聚集的恶魔,来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看向卡特莉娅。

  “我想,如果有一天,您陷入相似的境遇。”

  “勇者大人也会像我一样做的。”

  这句话,林鬼是真心的。

  他绝对相信勇者和末代女王之间的爱意。

  那个墓碑上刻着的遗言,哪怕是他,也会为那文字中充斥的悲壮和爱恋所感染。

  那是跨越了生死的执念。

  卡特莉娅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只是一瞬。

  然后就被压了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鬼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

  她的声音很轻。

  “他也会。”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枚金色戒指上。

  手指轻轻摩挲着戒面。

  那动作很慢。

  很轻。

  像在抚摸一张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

  看向林鬼。

  “我听小艾尔说,在他的陵墓旁,有他给我的信。”

  林鬼一愣。

  小艾尔?

  信?

  随即,他反应过来。

  是勇者刻在他棺材旁的碑文。

  那个记录了末代女王与勇者之间一切的碑文。

  那个让他都为之动容的文字。

  林鬼略微遗憾地对卡特莉娅说:

  “抱歉,勇者大人只吩咐我将他的遗骸带出来。”

  “至于那个碑文……”

  他顿了顿。

  “应该已经随着机关的启动而损坏了。”

  “因为,约翰骑士等人动了勇者大人的装备。”

  “随即整个陵墓都被毁掉。”

  他说得很自然。

  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卡特莉娅的脸色没有变化。

  但林鬼注意到,她摩挲戒指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是很短暂的一下。

  然后,她继续轻轻抚摸着那枚戒指。

  “嗯。”

  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没有追问。

  没有失望。

  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林鬼看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压在了那层平静之下。

  压得太深,太沉。

  沉到连她自己都已经习惯了。

  他连忙补充道:

  “不过,如果女士不介意的话。”

  “我可以用信将它记录下来。”

  “我的记忆力还是可以的。”

  其实只要是魔法师,基本就没有几个记忆力不出色的。

  毕竟一个魔法咒语回路的错误,都会导致魔法施展的失败。

  林鬼虽然不是那种过目不忘的天才,但记一段碑文,还是绰绰有余的。

  卡特莉娅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眼眸看着他。

  “你记得?”

  林鬼点头。

  “记得。”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根炭笔。

  “我现在就可以写下来。”

  卡特莉娅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鬼写得很快。

  帮黑水城居民抄录那几千封信,练就了他极快的写字速度。

  代价是,字迹潦草得有种抽象的美。

  很多收到信的魂灵都得仔细对照分辨一番,才知道写的是啥。

  但对于卡特莉娅,林鬼可不敢拿那种字来糊弄。

  他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尽量写得工整。

  卡特莉娅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写。

  没有说话。

  没有催促。

  只是看着。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但又好像藏着什么。

  良久。

  林鬼写完最后一笔,将那张纸递过去。

  卡特莉娅接过。

  她的目光落在纸上。

  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很慢。

  很仔细。

  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林鬼看着她,忽然开口。

  “女士,时间不早了。”

  “黑潮的第三阶段随时可能开启。”

  “我得带她走了。”

  听到林鬼的话,卡特莉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就那么沉默着。

  那双金色的眼眸盯着纸上的字,一动不动。

  林鬼和艾尔维亚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一秒。

  两秒。

  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艾尔维亚的呼吸都停了,死死盯着卡特莉娅,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

  良久。

  卡特莉娅终于将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她转过头。

  看向艾尔维亚。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依旧什么情绪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伸出手。

  手指轻轻抚上艾尔维亚的脸庞。

  那动作很轻。

  很柔。

  像长辈抚摸晚辈。

  艾尔维亚浑身一颤,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卡特莉娅看着她,开口问:

  “小艾尔。”

  “你想要和他一起走吗?”

  她的声音很淡。

  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艾尔维亚愣住了。

  她看看林鬼。

  又看看卡特莉娅。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用带着颤抖的声音问:

  “如果我说是……”

  “你会杀了我吗?”

  卡特莉娅看着她。

  那目光里,依旧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会。”

  她说。

  艾尔维亚的眼睛瞬间瞪大。

  “那……那我……”

  卡特莉娅收回手。

  “那就走吧。”

  她的声音依旧很淡。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卡特莉亚的警告

艾尔维亚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几乎是跑到林鬼身边。

  一把抓住他的手。

  抓得很紧。

  紧到林鬼觉得自己的指骨都快被她捏碎了。

  “谢谢女士。”

  她的声音还带着颤抖,但说得很认真。

  “谢谢您不杀我。”

  卡特莉娅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像赶一只小动物。

  林鬼拉着艾尔维亚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脚步。

  回过头。

  看向卡特莉娅。

  “女士,我有个疑问。”

  卡特莉娅抬起眼皮看他。

  那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微微闪动。

  “说。”

  “您为什么不亲自去接勇者大人?”

  林鬼看着她。

  “以您的实力,这不应该成为阻碍。”

  “枯萎裂谷的陵墓,除了启动的陷阱外,我并没有见到其他敌人。”

  林鬼自己都能将勇者的骸骨带出来。

  没道理实力与巅峰影刃琳不相上下的卡特莉娅做不到。

  甚至她只需要派速度和隐匿能力都很强悍的凯雷去就行。

  枯萎裂谷下方的陵墓位置,距离卡特王都并没有多远。

  卡特莉娅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东西。

  “真的……没有遇到其他人吗?”

  林鬼一愣。

  “什么?”

  卡特莉娅淡淡道:

  “那约翰骑士团,是如何死去的?”

  林鬼的眉头皱了起来。

  约翰骑士团?

  当初在卡特王都,从法尔口中得知约翰骑士团全部覆灭的消息,他并没有多想。

  荒野的威胁无处不在。

  他以为约翰骑士团比较倒霉,回来的路上遇到恶魔暴动,或者什么其他意外,直接团灭。

  这在阿卡拉并不罕见。

  约翰虽为传奇中位。

  可荒野里,比他强悍得多的恶魔不计其数。

  但之后……

  林鬼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

  叹息之墙。

  镜影城。

  那些穿着黑色铠甲的死亡骑士。

  那些怎么杀都杀不死的怪物。

  那个被摩多控制的、眼神空洞的约翰骑士。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身体微微僵住。

  约翰骑士团并非死在荒野里。

  他们被人杀了。

  然后被转化成摩多操控的死尸傀儡。

  而摩多,是和杰西一伙的。

  杰西……

  林鬼的思绪飞速倒退。

  枯萎裂谷。

  那个上古陵墓。

  那个自称“遗迹守护者”的古怪三人组。

  杰西,卡尔,艾萨克。

  他们当时就在那里。

  是他们杀了约翰骑士团?

  是在他们离开陵墓后?

  以杰西能压制古辛的实力,确实能做到。

  那当时……他们为什么没有对他动手?

  卡特莉娅似乎猜出了林鬼的想法。

  “可能,是出于对你隐匿能力的忌惮。”

  林鬼挑眉。

  能够压制古辛魔王一行人的他们,会忌惮他的幽夜纱衣吗?

  卡特莉娅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欣赏?

  “不要太过小看你的这个魔法。”

  她的声音依旧很淡。

  “我也是魔法师。”

  “至少在我经历的悠久岁月里,从未听闻过中阶魔法能发挥出史诗级顶点的隐匿效果。”

  卡特莉娅虽然没有真正见识过林鬼的隐匿魔法。

  但凯雷这个传奇上位的刺客,都承认不如对方,这就足够证明了。

  而要知道,林鬼当时只是高阶中位。

  她顿了顿。

  “在隐匿魔法的领域,你的魔法只差一步就能到顶。”

  “能超过你的隐匿魔法,只有两个。”

  “一个是限制非常多的史诗阶隐匿禁咒,另外一个则是隐匿类神器。”

  “而听凯雷说,你能无吟唱施展那个隐匿魔法。”

  “单靠这个,就足够让那些人产生警惕。”

  作为幽夜纱衣的创始人。

  林鬼自然清楚它对于其他同类隐匿魔法的优势。

  卡特莉娅所说的几个禁咒级魔法,他自然也清楚。

  史诗位阶的魔法,在魔法界是极为罕见的存在。

  威力巨大、毁天灭地的同时。

  释放它所需要的魔力,限制也非常多。

  其中最普遍的限制是吟唱时间。

  随着魔法位阶的提高,魔法咒语就会越来越长。

  所以它们又被称作禁咒。

  常规战斗所禁止的魔法。

  并非是因为禁咒威力太过可怕、代价太过惊人而不让人使用。

  而是单纯因为,等称号级魔法师完成禁咒的准备时,对手早就杀来不知多少次了。

  而就算有人保护法师完成禁咒,准备的时间也足够敌人溜走了。

  而禁咒魔法,最低的吟唱时间,林鬼记得没错的话,单人吟唱需要四个小时。

  没错,就是这么夸张。

  倒是如果有同样位阶的魔法师辅助,能大大缩减时间。

  但……整个阿卡拉也凑不出几个称号级法师。

  号称魔法师圣城的千塔之都,也只有6位史诗法师。

  所以,虽然禁咒类隐匿魔法比幽夜纱衣强。

  但在适用性上,足够完爆几个史诗才能施展的禁咒魔法。

  这些林鬼都清楚,但他没有想到。

  能够让卡特莉娅都忌惮的卡尔一行人。

  会因为对他的隐匿魔法忌惮,而对他不采取行动。

  无论幽夜纱衣多么强大,他终究只是高阶。

  当时希娅重伤昏迷,而艾尔维亚也差不多丧失战斗力。

  实力被对方完全碾压,而对方却放过了自己。

  所以自己是运气好,恰好戳中对方不怎么愿意面对隐匿高手的时候?

  林鬼感叹道。

  “还真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林鬼有点后悔当初为了救罗娜,而深入未开发的遗迹中。

  可谁能知道,那令中央城邦高层恐惧的终末轮回教会,会被他碰到。

  而且居然还是两次。

  一次是枯萎裂谷,一次是叹息之墙。

  卡特莉娅看着林鬼,认真道。

  “离它们远点。”

  “它们是唯一多次渡过终末灾厄的人。”

  “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底蕴究竟有多少。”

  林鬼沉默了几秒。

  回想起在叹息之墙和他们发生的冲突。

  而林鬼也亲自杀死了其中一个不死血族。

  冲突似乎已经发生。

  林鬼也只能祈祷终末轮回教会不会因此注意到自己。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女士提醒。”

  随后他拉着艾尔维亚,转身走出古董店。

  身后,再没有声音传

无法抵达的思念

林鬼拉着艾尔维亚,从古董店走出来。

  外面的街道依旧死寂。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恶魔的嘶吼,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墙。

  林鬼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他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带艾尔维亚离开卡特王都,离开黑潮的辐射范围。

  历代黑潮第三阶段开启的最短记录是四天。

  而从卡特王都到黑潮辐射范围的边缘,乘坐飞舟至少需要两天。

  也就是说,留给他的时间最多只有两天。

  越晚离开,撞上第三阶段的风险就越大。

  林鬼正准备从怀里掏出飞舟。

  然后他愣住了。

  街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不是骑士。

  不是士兵。

  是平民。

  是流民。

  还有一些穿着稍体面些的商人,甚至几个脸色苍白的小贵族。

  他们挤在狭窄的街道上,从古董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拐角。

  黑压压的一片。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他。

  而他们手中,拿着信。

  林鬼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那些信。

  有的信纸崭新,是刚从店铺里买的那种。

  有的信纸皱巴巴的,像是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旧物。

  有的干脆就是一块布,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字。

  他们的手紧紧攥着那些信。

  攥得很紧。

  像是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林鬼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那个在棚屋区给他递馒头的年轻人。

  那个分到丝绸裙子的女人。

  那个喝肉汤的老人。

  甚至还有当初他送过信的叛军面孔。

  那个卖花的姑娘。

  还有更多陌生的面孔。

  有抱着孩子的母亲,孩子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四处张望。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站都站不稳,要靠旁边的人扶着。

  有穿着破旧皮甲的冒险者,身上还带着伤,绷带上渗着血。

  有浓妆艳抹的女人,一看就是下层区那种廉价妓院的。

  有满脸横肉的屠夫,围裙上还沾着油渍。

  有瘦得皮包骨的少年,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们都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拿着信。

  看着林鬼。

  脑海中,影刃琳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们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

  她的语气很重。

  “眼下不是你矫情的时候。”

  “如果不想死的话,赶紧离开。”

  林鬼没有说话。

  影刃琳继续说:

  “不要忘记最初的计划。”

  “找到人,就直接走。”

  “而且……”

  她顿了顿。

  “这些人不可能活下来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并不是很肯定。

  因为本该在第一次恶魔暴动时就覆灭的城邦,如今好好地在这里。

  毫发无损。

  而本该趁着恶魔受半神控制、进攻欲望近乎为零的第二阶段逃跑的人,却被卡特王下令不许任何人离开。

  并对离开的人展开血腥屠杀。

  关键是,那个连影刃琳都感到危险的女人。

  那个叫卡特莉娅的末代女王。

  却没有一点黑潮将至、毁灭到来的紧迫感。

  影刃琳虽然实力尽失。

  但魂灵的体质,能让她的眼睛和林鬼的幽冥之瞳一样,看清灵魂的本质,从而判断出对方的实力。

  那些穿着血色铠甲的骑士。

  影刃琳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的实力非常惊人。

  甚至超过了坚盾城的驻守矮人战士。

  但她从来不认为他们能抵御住即将到来的半神践踏。

  别说他们。

  就算把整个阿卡拉所有强者聚集在一起。

  也无法让那踏入神明领域的存在驻足半秒。

  但对方就是这样。

  仿佛黑潮不存在一样。

  依旧停留在卡特王都。

  而最大的可能就是……

  对方拥有能躲避黑潮的能力。

  但影刃琳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所以在她说“这些人不可能活下来”的时候。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

  林鬼站在原地。

  看着那些拿着信的人。

  看着那些沉默的眼睛。

  他没有动。

  艾尔维亚站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林鬼……”

  她的声音很轻。

  “我们……”

  林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

  那些手。

  那些信。

  林鬼叹了口气。

  他不可能拒绝的。

  因为,如果不是接下了那封无人愿意接下的信鸽委托。

  他不可能拥有复仇的机会。

  而是只能待在新约城,默默等待死亡的到来。

  是他们的期望,给了林鬼希望。

  他不会拒绝来自他们的期待。

  哪怕这个期待最终会落空。

  这些来自卡特王都底层的平民,他们的亲人大多在边陲之地。

  而如今的边陲之地,已经成了恶魔的乐园。

  包括他名义上的家乡,新约城。

  他们寄托最后遗言的信件,可能最终无人签收。

  但哪怕如此,林鬼也不会拒绝。

  这也是信使系统赋予他的责任。

  传递思念,将通讯几乎断绝的城邦一一相连。

  林鬼向前走了一步。

  但他没有朝向平民。

  而是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古董店。

  看向那个还坐在藤椅上的金色身影。

  “可以吗?”

  他的声音很平淡。

  信件的外送,也意味着卡特王都背后的秘密可能被有心人传递出去。

  送信最大的阻力,是卡特莉娅代表的未知势力。

  卡特莉娅没有回话。

  她只是站起身。

  转过身。

  向着后院走去。

  留给林鬼一个背影。

  消失在阴影里。

  林鬼不知道她的意思。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这算是允许,还是拒绝。

  就在这时。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古董店侧面的巷子里传来。

  “可以。”

  那声音很沉。

  “但信件的内容,需要我们审核。”

  血腥味扑鼻而来。

  林鬼顺着声音看过去。

  巷子里,走出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他认识。

  凯雷伯爵。

  传奇上位刺客。

  那个曾经警告他不要回卡特王都的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袍子,头发花白,面容刚毅。

  身上干干净净。

  没有一点血迹。

  但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刺客,就没那么整洁了。

  他们浑身是血。

  有人的袍子被撕开大半,露出的胸膛上横着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有人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明显断了。

  有人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他们站在凯雷身后,沉默着。

  像一群刚从战场上爬出来的恶鬼。

  凯雷看着林鬼。

  那双眼睛里,神情古怪又复杂。

  “我警告过你,不要回到卡特王都。”

  他顿了顿。

  “没有想到,你最终还是回来了。”

  “回到这座注定毁灭的城邦。”

  “而且,还打算给他们送信,送……遗书。”

  既然凯雷同意,那么最大的阻碍就消失了。

  林鬼对着周围因为凯雷等人出现而害怕的人说:

  “既然凯雷伯爵允许了,那么我会为大家送信的。”

  林鬼的同意,让周围期盼的人目露感动。

  而就在这个时候。

  系统任务触发的声音响起。

  【叮!隐藏委托已更新!】

  【委托名称:无法抵达的思念】

  【内容:将卡特王都的居民信件,送达到对应人手里。】

  【委托目标:信件签收率超过1%】

  【时限:无】

  【奖励:神器碎片*1】

  (注:只要集齐5个碎片,就可以合成一个神器。)

  【风险提示:如今黑潮将至,恶魔浓度已经远超预计,建议在黑潮彻底结束后,再开始信件的派送

神器

林鬼的眼睛微微眯起。

  神器碎片?

  不是魔法,不是药剂,而是……像游戏里的装备碎片?

  而合成出来的东西,竟然是神器。

  林鬼看了看收纳空间里的半神器【风语者之杖】。

  虽然是半神器。

  但给真正的神器提鞋都不配。

  每一个神器的来源已经无法考证。

  但可以确认的是,神器无法锻造。

  哪怕黄金时代工艺巅峰的时候,也无法复制出神器的威能。

  十大神器直到如今,依旧还是十大神器。

  而每一个神器,都在各自领域发挥出无吟唱禁咒级别的可怕效果。

  比如兄弟会丢失的那件隐匿神器。

  哪怕你只是一个普通人,都能达到史诗都做不到的无吟唱顶级隐匿。

  再比如议会的【全知罗盘】。

  能侦测探知范围内所有生灵的位阶和强度。

  议会通过它,总能提前几天感知到黑潮的诞生。

  而这,还只是它众多强大功能之一。

  再比如光明神教的【英灵殿】。

  林鬼曾经在伊芙身上看到过它的力量。

  能让一个超凡下位,瞬间爆发出传奇的力量。

  听起来似乎不如杰西那种直接攀升至史诗上位的恐怖?

  但英灵殿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能连接的对象不止一个。

  也就是说,它可以让很多连接它的人,瞬间拔高一个大位阶。

  几十个超凡,瞬间化作传奇。

  这对于一个势力的提升,是毁灭性的。

  神器的力量,就是如此强大而可怕。

  就没有哪一个神器不强大到让顶点强者都为之升起贪欲。

  ........

  .......

  除了矮人的【巍山之心】。

  而且除了莫名其妙出现在十大神器之外的【弑魂刃】。

  林鬼还从未听过有其他神器存在。

  难不成,系统会偷一个现有的神器给他?

  他忍不住在心中问系统:

  “如果我集齐完整的碎片,最后会得到什么样的神器?”

  系统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机械的声音响起。

  【会根据宿主的特性,以及所拥有的材料,制作对应的神器。】

  林鬼听得莫名其妙。

  特性倒是好理解,量身定做嘛。

  但是……根据所拥有的材料制作是什么鬼?

  神器无法锻造,这是常识。

  就算真的能锻造,自己身上也没有什么巨龙之心、世界树枝桠之类的顶级材料啊。

  林鬼还想再问。

  系统又开始装死。

  无论他怎么在心里呼喊,都没有任何回应。

  无奈,林鬼只能收回心思。

  他看了一眼那些拿着信的人,又看了一眼脑海里的任务面板。

  签收率超过百分之一。

  也就是说,哪怕只有几十封信被送到,他也能拿到神器碎片。

  但.......

  林鬼认为,可能最终一封都不会有人收到。

  只要签收人在边陲之地。

  脑海中,影刃琳不爽的声音传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

  “不要让我看不起你。”

  “你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风险,那是你的事。”

  “但不能让你千辛万苦救出来的姑娘,来为你承担风险。”

  林鬼转头看向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站在他身边,欲言又止。

  看向林鬼的目光里,也带着不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意外的是,她没有开口阻拦。

  甚至,她的目光越过林鬼,看向那群人。

  人群中,有一些人接触到她的目光,身体微微一僵。

  然后,他们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林鬼注意到,那些人的穿着各不相同。

  有穿着围裙的厨师。

  有手上还沾着泥土的农夫。

  有穿着旧袍子、看起来像基层管理员的老人。

  也有几个普通的妇人,抱着孩子,低着头。

  艾尔维亚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人,是她遍布整个卡特王都的情报人员。

  在局势混乱的时候,他们本该是她的眼睛和耳朵。

  但最终把她卖了的,恰恰也是他们。

  要不是还有其他人的帮助,她早就被逮到了。

  而真正帮助她的人,却是她平时根本看不上的流民。

  原本只是为了给林鬼做样子的慈善活动。

  却成了这些人帮助她的契机。

  他们把她藏在了她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地方。

  连沃伦都找不到她。

  但最终,还是被那个可怕的女人给找了出来。

  至于艾尔维亚为何突然脑抽,散尽家财给流民发福利?

  单纯是因为她想让林鬼以后回到卡特王都废墟、搜寻自己足迹的时候。

  能通过她大肆宣传的报纸,看到她的善举。

  然后为自己不来救她而愧疚一辈子。

  让自己死了,也能膈应对方一辈子。

  可谁能想到,这狗东西,还真就顶着黑潮来救自己了。

  直到现在,艾尔维亚都是一阵恍惚。

  你都冒着这么大风险来救我了,我还能要求什么呢?

  一向贪生怕死的艾尔维亚,并没有反对。

  她看向林鬼,说:

  “咱们快一点吧。”

  她的声音很轻。

  “我可不想成为恶魔的口粮。”

  她也挺想帮助这些可怜人,毕竟对方帮助过自己。

  林鬼看着她,点点头。

  然后,他在心中对影刃琳说:

  “放心,如果局势恶化,我会将她塞给凯雷。”

  “他们一定有能离开或者躲避灾厄的办法。”

  “我想,影刃琳大人也猜到了吧?”

  影刃琳沉默了。

  林鬼继续说:

  “而且,我也有一个后手,能让我们躲避这次黑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那原本是用来对付你的,挟持我、想要杀掉我的影刃琳大人。”

  影刃琳愣住了。

  那个强大女人有办法躲避黑潮,就足够让她惊愕了。

  结果这个弱小的法师,好像还有其他办法?

  什么时候,让联盟为之恐惧、让精灵三次迁都的黑潮,这么没有排面了?

  “是什么办法?”

  影刃琳问。

  林鬼淡淡笑道:

  “这就是我的个人秘密了。”

  而且,如果可以,林鬼不想使用那个办法。

  它的位置,和黑潮的辐射范围非常接近。

  如果林鬼想要使用的话,可能就得去枯萎裂谷了。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用的。

  其实,林鬼不仅自己有躲避的办法。

  他还大概猜到了卡特莉娅和凯雷躲避黑潮的办法。

  他的目光,默默地移向地面。

  脚下。

  地下。

  难怪当初他将卡特王都翻了个遍,都找不到卡特莉娅之墓。

  原来……是因为它埋的深度,远超自己的想象。

  都超过了半神感知的范围。

  一股锐利的视线,突然看了过来。

  林鬼连忙抬起眼。

  正对上凯雷那双微眯的眼睛。

  凯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林鬼立刻打岔道:

  “时间紧迫。”

  “送信的人数量可能非常多。”

  “可能得麻烦伯爵大人,多派些审核的人。”

  凯雷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小子,不要过多深入。”

  “我当初想要杀掉那个姑娘,就是因为她可能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逃离

卡特王都独特的群山阻挡了地面恶魔的迁移。

  但阻挡不了天空恶魔的飞行。

  林鬼抬起头,看向天空。

  黑色的影子从云层下方掠过。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那些是天空恶魔。

  有翼展超过十米的巨大翼魔,翅膀扇动时带起狂风。

  有身形瘦长、像蝙蝠一样的夜魔,倒挂在云层边缘。

  有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的龙形恶魔,张开嘴时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它们从卡特王都上空飞过。

  没有停留。

  没有俯冲。

  只是飞过。

  向着同一个方向。

  枯萎裂谷。

  那里是黑潮的中心。

  是半神恶魔苏醒的地方。

  那些恶魔的眼中没有杀戮的欲望,只有空洞的、被操控的顺从。

  它们像傀儡一样,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牵引着,向那个方向汇聚。

  林鬼看着那些黑影,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千万级别的恶魔洪流。

  哪怕只是从头顶飞过,那压迫感也足以让人窒息。

  艾尔维亚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

  她的手死死抓着林鬼的袖子,指节泛白。

  林鬼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

  现在不是看风景的时候。

  他看向凯雷。

  “开始吧。”

  凯雷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刺客们动了。

  那些浑身是血的人,沉默地走向人群。

  他们接过一封封信,翻开信纸,快速扫过内容。

  有的信很快就被递了回来,刺客点点头,示意可以通过。

  有的信被拿在手里,刺客看向寄信人,问几个问题,然后才还回去。

  还有少数几封信,被刺客直接收走,并且直接向着那人亮出白刃。

  寄信人脸色惨白,但什么都不敢说,就被带走。

  林鬼知道,那些信里肯定写了不该写的东西。

  关于卡特莉娅。

  关于沃伦。

  关于那支血色骑士。

  关于他们不该知道的一切。

  但大多数人,只是来送信的。

  他们只是想给远方的亲人,寄出最后一封信。

  林鬼开始收信。

  艾尔维亚站在他身边,帮他整理。

  一封,两封,十封,百封。

  信件像雪片一样,从人群中递过来。

  林鬼扫过那些信的目的地。

  然后,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信件的地址,太分散了。

  新约城,卡兰城,白鸥港,银顶城,黑木镇,风蚀镇,花木城......

  整个边陲之地,或大或小,有记录的一共四十九座城邦。

  全部包含在里面。

  而这些城邦,无一不在黑潮的辐射范围内。

  林鬼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信使罗图】。

  从枯萎裂谷开始,到坚盾城结束。

  直径几乎覆盖了整个边陲之地。

  还延伸到西北的黑水走廊南部。

  延伸到北边的灰木苔原南部。

  延伸到东边的无垠沙漠的一部分区域。

  这次黑潮的辐射范围,太大了。

  大到超出林鬼的预料。

  而这些信件要发往的目的地,等他真的去到那里……

  别说人了。

  他连尸骸都找不到,只会剩下碎石瓦砾。

  值得庆幸的是,有几个商人,还有几个被卖到卡特王都的奴隶。

  他们的信件发往的目的地,并不在黑潮辐射范围内。

  有的在中央城邦,有的在沿海城邦,有的甚至在更遥远的极北之地。

  坏消息是,那些目的地非常遥远。

  远到超过了去曙光城的路线。

  但他们的存在,让林鬼看到了完成系统委托的希望。

  百分之一的签收率。

  只要他能把那些信送到,应该足够了。

  林鬼继续收信。

  人群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是街上的那些人。

  然后,巷子里也走出了人。

  然后,更远的街道上也有人跑来。

  林鬼看到了那些人的眼神。

  恐惧。

  深深的恐惧。

  他们看向凯雷的时候,身体在发抖。

  他们看向那些刺客的时候,脸色惨白。

  但他们还是来了。

  冒着被杀死、被抓走、被当成“知道太多的人”处理掉的风险,来了。

  因为他们知道,这可能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

  一个穿着破旧围裙的厨师,把信递给林鬼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凯雷,又飞快地低下头。

  “法师大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信……能送到吗?”

  林鬼看着他。

  “我尽力。”

  厨师点点头,转身就跑。

  消失在人群里。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信塞到林鬼手里。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只是盯着林鬼。

  “法师大人,我听说您送信只收七个铜币。”

  她从怀里摸出七个铜币,小心翼翼地放在林鬼手里。

  那铜币还带着体温。

  “这是我的。”

  “谢谢您。”

  她抱着孩子,也走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林鬼面前。

  他的信很薄,只有一张纸。

  “法师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

  “给我儿子。”

  “他在花木城。”

  “如果……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林鬼接过信。

  老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

  但背影很直。

  越来越多的人从紧锁的房门里走出来。

  向着林鬼的方向聚集。

  林鬼收到的信,也越来越多。

  两百封。

  三百封。

  四百封。

  他的手几乎没停过。

  艾尔维亚在旁边帮他分类,按照目的地粗略地分成几堆。

  那些刺客的审核速度也快了起来。

  一开始他们还仔细看每一封信。

  到后来,只是扫一眼就点头。

  因为大部分信里,真的只是普通的思念。

  是对家人最后的遗言和嘱托。

  那些信里没有秘密。

  只有眼泪。

  太阳开始西斜。

  林鬼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大声说: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就得出发。”

  “大家请尽快一些。”

  “我出发的时间越晚,可能就会被黑潮吞没。”

  “所以大家请再快一点。”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递信的速度更快了。

  直到太阳的余晖落幕,最后一个老人才将信交到林鬼手中。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背驼得厉害,走路都颤颤巍巍。

  他手里握着一个木制十字架,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老人把信递给林鬼。

  然后,他举起那个十字架,抵在额头前。

  闭上眼睛。

  “光明女神。”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虔诚。

  “请您庇护这位送信的法师。”

  “庇护他在荒野中平安。”

  “庇护他不被恶魔所伤。”

  “庇护他能活着离开这个地狱。”

  “哪怕……哪怕我们的信送不到。”

  “也请您,保佑他活着。”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林鬼。

  那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

  “法师大人,一路平安。”

  林鬼看着他。

  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谢。”

  他转过身。

  挥手间,身后那几个装满信件的木箱,轻轻飘了起来。

  它们悬浮在他身侧,像忠实的随从。

  林鬼伸出手,一把拉起艾尔维亚。

  两人坐上法杖。

  缓缓升空。

  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仰着头,看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只有无数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林鬼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

  法杖加速。

  向着远方飞去。

  身后,那座被群山包围的卡特王都,渐渐缩小。

  暮色中,那些还站在街上的人,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

  最终消失在视野

史诗天空恶魔的便车

在离开卡特王都之后,一股紧迫感就死死压在林鬼和艾尔维亚心头。

  他们如今就是在和死神赛跑。

  才脱离后面那些人的视线,林鬼就从收纳空间里拿出了飞舟。

  “坐稳。”

  他一把将艾尔维亚拽上去,魔力灌入,飞舟瞬间飙射出去。

  艾尔维亚整个人都僵了。

  她从来没坐过这东西。

  那速度远超她的想象,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周围的景物化作模糊的线条向后狂退。

  她死死抱着林鬼,脸贴在他后背上,眼睛都不敢睁。

  所以,她根本没注意到飞舟的方向。

  但影刃琳可瞒不住。

  “你走错了!!!”

  她的声音在林鬼脑海里炸开,带着明显的惊怒。

  “这是去黑潮最核心的方向!”

  影刃琳对这片区域的地势并不熟悉。

  在林鬼飞舟的极速下,她很难判断出具体方位。

  但她能看到天空。

  能看到那些密密麻麻、和他们同向飞行的天空恶魔。

  那是朝着枯萎裂谷的方向。

  那是黑潮的中心。

  “你疯了!”

  影刃琳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

  林鬼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冷静。

  “如果我们按照原先的路线撤出去,靠着我的魔力,最快都要两天才能脱离黑潮的辐射范围。”

  “如果中途第三阶段爆发了,我们必死。”

  飞舟又加速了一截。

  “但如果我能靠近黑潮的核心位置。”

  他顿了顿。

  “那么我们就能无风险逃出去。”

  影刃琳愣住了。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黑潮的核心,就连她都不敢靠近过!!

  然后,她更怒了。

  “无风险逃出去?你逗我呢!!”

  “难不成你能一瞬间就去到黑潮辐射一千公里开外?”

  林鬼冷静地反驳:

  “辐射范围是一千九百七十四公里。”

  “如果它再短一点,我也不用去黑潮的核心地点了。”

  这个精准的辐射距离,是林鬼通过【信使罗图】确认的。

  林鬼的实体地图是无法有这么精准的测量。

  而林鬼想要逃离的方式是。

  远距离随机空间传送卷轴。

  能一瞬间将自己跳跃到两千公里外。

  这是他敢深入黑潮来接艾尔维亚的底气。

  也是他当初准备用来对付影刃琳的后手。

  但是。

  他向系统确认过。

  这道具传送到地点完全随机。

  它会让林鬼立刻传送到两千公里的位置。

  至于是东边的沙漠,还是北边的苔原,南边的海洋,这就是看运气。

  而两千公里,对于眼下这情况而言,非常尴尬。

  如果林鬼往黑潮辐射圈外跑。

  中途遇到第三阶段爆发,他开启卷轴后有两种结果。

  一种是传出辐射圈。

  另一种,是把他往更深处送。

  也就是说,运气定生死。

  但如果他靠近黑潮的辐射核心,再开启卷轴。

  虽然听着非常危险,但却能百分百逃出黑潮的辐射圈。

  无论随机方向是哪里,两千公里的距离,都足够把他送出这片死地。

  林鬼的声音很平静。

  “相信我。”

  “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我的命是和你绑定的。”

  “我不会做什么寻死的事情。”

  影刃琳见此,也只能无奈任由林鬼向着黑潮的核心飞去。

  飞舟在夜空中狂飙。

  下方的大地飞速后退,那些曾经熟悉的地标,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林鬼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魔力疯狂灌入飞舟,将速度催到极致。

  很快。

  群鹰要塞到了。

  那座曾经矗立在山崖上的要塞,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间,还隐约能看到当初那些女妖们栖息过的痕迹。

  但此刻,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碎石和瓦砾,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飞舟掠过要塞,继续向前。

  然后,山岭到了尽头。

  林鬼看到了熟悉的枯萎裂谷。

  那是大地上的一道伤疤。

  漆黑的、狰狞的、深不见底的伤疤。

  而此时,那道伤疤里,外,全是恶魔。

  密密麻麻。

  铺天盖地。

  从裂谷底部,到裂谷两侧的山壁,再到裂谷上方的天空。

  全是恶魔。

  它们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这道伤疤,向着更深处狂奔。

  那已经不是“数量”能形容的概念。

  那是黑色的海洋。

  林鬼的飞舟在这片海洋上空,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们的方向,是伤疤的深处。

  而那个方向.....

  是勇者莱茵哈特的陵墓所在的方向。

  也是林鬼当初深入过的地方。

  飞舟的速度骤然慢了下来。

  林鬼关闭了风压炮。

  如今的恶魔密度,已经远远超过在坚盾城他所面对的恶魔。

  几乎整个边陲之地,方圆几千公里的恶魔,都汇聚过来了。

  林鬼已经无法靠着自己精湛的技术,在那种高速下穿梭。

  一旦撞击坠毁,卷入恶魔迁移的潮流,不可能活着出来。

  飞舟的速度越来越慢。

  慢到艾尔维亚终于能喘口气。

  她刚想开口问林鬼,这小船一样的载具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怎么能飙出那么惊人的速度。

  然而,她才睁开眼。

  整个人都傻了。

  周围,全是恶魔。

  飞舟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飞行恶魔。

  有的翼展超过十米,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几乎能把飞舟掀翻。

  有的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有的瘦长如鬼魅,倒挂在云层边缘,和他们擦肩而过。

  下方,裂谷两侧的山壁上,更是爬满了恶魔。

  像蚂蚁一样。

  不,比蚂蚁还要密集。

  那是黑色的瀑布,黑色的洪流,黑色的海。

  艾尔维亚透过模糊的月光,看到了那道显眼的裂痕。

  那道横亘在大地上的、深不见底的裂痕。

  枯萎裂谷。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然后,她下意识地问:

  “这是哪里?”

  林鬼的声音很平静。

  “枯萎裂谷。”

  艾尔维亚:“……”

  她张了张嘴。

  又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林鬼。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他娘的……”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他娘的在开玩笑吧???”

  “枯萎裂谷???”

  “这不是黑潮的中心吗???”

  “我们好不容易从那该死的王都逃出来,你把我带到黑潮的中心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抖。

  “你是不是疯了???”

  “你是不是想死???”

  “你想死别拉着我啊!!!”

  “我还差点为了你来救我,而爱上你啊!!”

  “你就是这么对我?!!”

  林鬼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前方。

  艾尔维亚还在骂。

  但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因为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飞舟上方掠过。

  那是一只天空恶魔。

  体型大得惊人,翼展至少二十米。

  它从艾尔维亚身边飞过,距离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它身上的鳞片。

  那鳞片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它的头微微侧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睛里没有疯狂。

  没有杀戮的欲望。

  只有空洞。

  只有被操控的顺从。

  它看了她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

  继续向前飞去。

  向着裂谷更深处。

  艾尔维亚整个人都僵了。

  连呼吸都停了。

  艾尔维亚认得这只恶魔。

  那体型大得惊人的天空恶魔,翼展至少二十米,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像凝固的血。

  它的头颅呈三角形,顶端长着三根弯曲的角,中间那根最长的,足有半米,角尖泛着幽冷的光。

  眼睛是竖瞳,金色的,在黑暗中像两盏灯。

  但它此刻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

  艾尔维亚认得它。

  她在运输公会的绝密档案里,见过它的画像。

  黄昏要塞北部,巨人峡谷东侧的大山里,那是它的领地。

  它在那座山里盘踞了至少三十年。

  运输公会曾经损失过七支试图绕过那片山区的队伍。

  才终于测绘出它的活动范围,将其列为最高级别的禁区。

  而塞勒涅。

  那个史诗女妖皇,之所以离开那片大山,除了为了延续种族外,最大的原因就是它!

  塞勒涅在那片山里被它追杀了整整三年。

  最后不得不带着族群,迁移到群鹰要塞。

  那是史诗对上史诗的溃败。

  艾尔维亚看着那个从身边掠过的巨大身影,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的嘴唇在抖。

  牙齿在打颤。

  腿在软。

  她想跑,但根本动不了。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像一只老鼠,突然撞见了沉睡的猫。

  不。

  比那更可怕。

  是撞见了正在醒来的龙。

  她快吓尿了。

  真的快吓尿了。

  然而。

  就在她的目光下。

  那个本应该赶紧离开的林鬼。

  却操控着飞舟,直接飞到了那只恶魔的背脊上。

  然后。

  停下了。

  停下了???

  艾尔维亚的瞳孔猛地收缩。

  恐惧瞬间化作空白。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止是她,就连缩在林鬼法袍里,的影刃琳都傻了。

  “?????”

  艾尔维亚张着嘴。

  看着身下那片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鳞片。

  看着那三根弯曲的角,近在咫尺。

  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就在前方几米处,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脑子里一遍遍回荡着:

  “?????”

  而林鬼则比艾尔维亚淡定太多。

  他坐在驾驶位上,手一挥,魔力涌动。

  初级魔法----【生草术】。

  飞舟底部,几根粗壮的藤蔓疯狂生长。

  像活过来的蛇一样,死死缠绕在恶魔背脊那些锐利的羽毛根部。

  那些羽毛的边缘锋利得像刀。

  但在藤蔓的缠绕下,飞舟被牢牢固定在恶魔背上。

  林鬼试了试,确认绑结实了。

  然后,他往驾驶位上一靠。

  闭上眼睛。

  开始淡定地恢复魔力。

  他之所以停在恶魔背脊上,单纯是想搭个顺风车而已。

  史诗天空恶魔的速度,并不比他的飞舟慢。

  一次挥翅,就是上百米的距离。

  能够带着他更快的进入核心区域。

  而趁着这个机会,他需要快速恢复自己的魔力。

  就算传送出去,他们大概率还是在荒野里。

  而只要是荒野,那就必定危险重重。

  他需要保持非常好的状态,来应对跳跃过去后可能存在的恶魔威胁。

  他倒是淡定。

  可艾尔维亚淡定不了啊!

  背后的柔软突然消失。

  林鬼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到艾尔维亚的骂声:

  “我他喵!!”

  林鬼问。

  “你干什么去?”

  艾尔维亚已经站起身,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

  “老娘要回卡特王都!”

  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和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疯子比起来,你才是最大的疯子!!”

  “你回来救我就是为了带我去见黑潮的老大吗?!”

  “疯子!!”

  林鬼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你走。”

  “记得注意点脚下。”

  艾尔维亚的动作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脚下。

  透过飞舟的边缘,能看到下方。

  百米高空。

  密密麻麻的恶魔像蝗虫一样,从大地上犁过。

  黑色的洪流,黑色的海洋。

  任何一个掉下去,都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艾尔维亚的腿软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又坐了回去。

  然后,默默地伸出手。

  抱住林鬼。

  抱得很紧。

  紧到林鬼觉得自己肋骨都要断了。

  她的脸埋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疯子。”

  林鬼没说话。

  只是继续闭着眼睛,恢复魔力。

  同时,他也打开了信使罗图。

  那张半透明的虚拟地图浮现在脑海中,上面标注着他们走过的所有路线。

  一个红色的圆点代表他们自己,正在地图上缓慢移动。

  那是恶魔飞行的速度。

  林鬼盯着地图,不断通过比例推算他将要使用卷轴的最极限位置。

  随着天空恶魔不断加速,那个红点离他预设的目标位置越来越近。

  按照现在的速度,只需要三个小时,就能抵达。

  三个小时。

  林鬼默默计算着时间。

  从第二阶段开启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多。

  而黑潮第三阶段爆发的最短记录,是四天。

  也就是说,他还有将近一天的时间。

  时间充裕。

  林鬼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

  就在他放下心防的瞬间。

  耳边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

  恶魔翅膀扇动的声音。

  远处传来的嘶吼声。

  全没了。

  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拧到了零。

  林鬼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股刺骨的杀意,像针一样,从背后扎进他的灵魂。

  他猛的睁开眼睛。

  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眸。

  那双眼睛就在他头顶上方。

  巨大的。

  血红的。

  竖瞳。

  那里面没有空洞。

  没有被操控的顺从。

  只有。

  疯狂。

  只有。

  杀戮的欲望。

  它转过头的那颗三角形的巨大头颅,几乎占据了林鬼全部的视野。

  三根弯曲的角,中间那根最长的,就在飞舟上方不到两米的地方。

  角尖泛着幽冷的光。

  它盯着飞舟上这两个渺小的生命。

  盯着这个敢趴在它背上的虫子。

  然后,它张开嘴。

  那一瞬间,林鬼看到了它嘴里密密麻麻的尖牙。

  看到了它喉咙深处涌动的暗红色光芒。

  看到了死亡。

  没有时间了。

  林鬼的手猛地将空间卷轴一把抽出。

  魔力疯狂灌入。

  卷轴上的符文瞬间亮起。

  刺目的白光从指缝间炸开。

  同一瞬间,恶魔的喉咙里喷出一道暗红色的火柱。

  那火焰的温度高到离谱,还没触及,飞舟表面的外表已经开始焦黑、龟裂。

  林鬼转身将艾尔维亚死死抱住。

  随后白光将他们彻底吞

卡特王都的覆灭

白光将他们彻底吞没。

  就在这一瞬间,恶魔的喉咙里喷出一道暗红色的火柱。

  那火焰的温度高到离谱。

  还没触及,飞舟的船体就已经开始焦黑、龟裂。

  火柱从林鬼和艾尔维亚刚才所在的位置穿过,轰在恶魔自己的背脊上。

  暗红色的火焰瞬间炸开。

  恶魔背脊上那些锋利的羽毛,在火焰中扭曲、熔化。

  但它没有受伤。

  那些火焰是它自己的本源之火。

  对它来说,就像洗澡水一样无害。

  真正被点燃的,是那些缠绕在羽毛根部的藤蔓。

  【生草术】催生出来的藤蔓,在火焰中瞬间化作灰烬。

  飞舟失去了固定,开始向下滑落。

  但林鬼和艾尔维亚已经消失了。

  恶魔感应不到背脊上那两个小虫子的存在。

  它以为他们已经被自己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它不再理会。

  只是抖了抖身躯,将那些燃烧的藤蔓残渣甩落。

  然后,它继续向前飞去。

  向着裂谷更深处。

  向着黑潮的真正中心。

  它飞得很快。

  快得周围的景物都变成了模糊的线条。

  但它没有注意到,那些被它甩落的火星,飘向了周围那些来不及躲闪的天空恶魔。

  一只。

  两只。

  十只。

  百只。

  那些低阶的、中阶的天空恶魔,在火焰中疯狂地嘶吼、挣扎。

  它们扛不住这史诗级的本源之火。

  一只接一只,化作一团团火球,从空中坠落。

  暗红色的火雨,从天空中洒落。

  落在裂谷两侧的山壁上。

  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恶魔群中。

  落在黑色的海洋里,燃起一片片火海。

  那只史诗恶魔没有回头看。

  它只是继续向前飞。

  很快,它来到了裂谷的最深处。

  那里。

  是一片空地。

  周围围满了恶魔。

  那些恶魔的体型,每一只都比它还要庞大。

  有的浑身覆盖着冰霜,每一次呼吸都吐出白雾。

  有的通体漆黑,像从阴影中诞生的怪物,连光都照不出它们的轮廓。

  有的长着无数条触手,每一条触手上都长满了眼睛。

  那些眼睛,此刻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裂隙的中央。

  有一块凸起的土壤。

  那土壤是黑色的。

  黑得发亮。

  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

  周围的史诗恶魔们,安静地站着。

  没有嘶吼。

  没有动作。

  只是盯着那块土壤。

  然后。

  土壤裂开了。

  一只巨大的眼睛,从裂缝中睁开。

  那眼睛是深紫色的。

  紫到发黑。

  像深渊。

  像黑洞。

  像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空洞。

  然后,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无数只。

  裂缝越来越大,土壤被撑开,一个庞然大物从地下缓缓升起。

  那是。

  一座山。

  不。

  比山还要庞大。

  它的身体是黑色的,粘稠的,像无数只章鱼的触手缠绕在一起。

  但那些触手上,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大的,小的,睁开的,半闭的。

  那些眼睛看向四面八方。

  看向每一只恶魔。

  看向每一寸土地。

  看向每一个角落。

  当那些眼睛看过来的瞬间。

  枯萎裂谷消失了。

  不是被毁掉。

  是直接消失了。

  那横亘在大地上数千年的、深不见底的伤疤,被夷为平地。

  无数低阶恶魔,在那一瞬间化作飞灰。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只有那些强大的恶魔。

  传奇的、史诗级别的,才能勉强承受住那目光的注视。

  就连在人类城邦中称得上强者的超凡,此刻也全部覆灭。

  恶魔的海洋瞬间蒸发。

  随后又被远处涌来的恶魔潮流重新填满。

  它们越过消失的裂谷。

  向着彻底苏醒的半神恶魔聚集。

  它们低下头。

  匍匐在地上。

  围着那个庞然大物。

  等待着。

  那个庞然大物动了。

  它抬起一只触手。

  那触手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触手轻轻一挥。

  十多公里外的山,瞬间崩塌。

  碎石飞溅,烟尘冲天。

  然后,它收回触手。

  那些眼睛,同时看向一个方向。

  西北。

  那是卡特王都的方向。

  同一时间。

  卡特王都。

  古董店后院。

  卡特莉娅站在月光下,抬起头。

  她那双金色的眼眸,望向远方。

  “祂……来了。”

  她的声音很淡。

  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凯雷愣了一下。

  “您是说……”

  “第三阶段。”

  卡特莉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小法师运气很差。”

  “他不可能还活着了。”

  凯雷叹气,语气中带着惋惜。随后他问:

  “那……那些没有列入名单的人,要怎么办?”

  “就是外面的流民……”

  卡特莉娅转过身。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精致到不像活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今的卡特,不需要无用之人。”

  她的声音很平静。

  “让他们和这座城邦,一起覆灭吧。”

  凯雷沉默了。

  他低下头。

  没有再说话。

  只是默默转身,跟随着卡特莉娅消失在阴影里。

  流民区。

  棚屋外。

  那些刚刚还送别送信法师的人们,突然发现周围的街道安静了。

  那些穿着黑色铠甲的骑士,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一个年轻人抬起头,看向远处。

  王宫的方向。

  那座星耀山上,平时灯火通明。

  但此刻,一片漆黑。

  而远处一声声骇人的恶魔尖啸声从极远处传来。

  他们意识到了什么。

  那原以为会在几天后才发生的末日,提前了。

  他们猛地看向星耀山。

  猛地转头看向高耸的高墙。

  本该在这时,像最初突兀出现那样,保护他们的结界。

  并没有出现。

  “结界……”

  他的声音在抖。

  “结界没有升起来……”

  周围的人愣住了。

  然后,恐慌开始蔓延。

  “他们走了?”

  “他们把我们丢下了?”

  “不……不……不要!我不想死……”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

  只有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很远。

  但越来越近。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抬起头。

  天空。

  密密麻麻的黑影,从月光下掠过。

  那些黑影,原本是向着枯萎裂谷的方向飞去的。

  但现在。

  它们停下了。

  它们转过头。

  那些空洞的眼睛里,开始泛起血色。

  然后。

  它们俯冲下来。

  卡特王都的覆灭,开始了。

  不是缓慢的沦陷。

  是瞬间的、彻底的、无情的碾碎。

  那只刚刚苏醒的半神恶魔,只是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但就这一眼。

  已经足够了。

  它身边那些史诗恶魔,那些传奇恶魔,那些数以百万计的普通恶魔。

  在它目光的驱使下,调转了方向。

  它们不再向着枯萎裂谷聚集。

  而是向着卡特王都。

  向着这座曾经号称西南最安全的城邦。

  奔涌而去。

  最先抵达的,是那些速度最快的天空恶魔。

  它们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像黑色的箭矢,刺向这座沉睡中的城市。

  第一只恶魔撞进了一间棚屋。

  屋顶被整个掀开。

  惨叫声响起。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街道上,人们疯狂地奔跑。

  但跑不过那些俯冲下来的黑影。

  一个老人被利爪贯穿胸膛,整个人被带上天空,然后被撕成碎片。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拼命跑,被一只恶魔的尾巴扫中,母女俩一起撞进废墟。

  一个年轻人拿起木棍,试图反抗,被一口咬掉半个脑袋。

  血流成河。

  惨叫声。

  哭喊声。

  嘶吼声。

  混成一片。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毁灭,来自地面。

  那些在地面上奔涌的恶魔,终于到了。

  它们像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卡特王都。

  七道城墙,曾经号称坚不可摧。

  但在那黑色的潮水面前,脆得像纸。

  第一道城墙,被一头史诗恶魔用头撞碎。

  第二道城墙,被无数恶魔的身躯直接压塌。

  第三道城墙,在恶魔的利爪下化作碎石。

  第四道。

  第五道。

  第六道。

  第七道。

  不到一刻钟,卡特王都引以为傲的七道城墙,全部化为废墟。

  恶魔涌入城中。

  它们践踏过街道。

  踩碎那些精美的石板。

  撞塌那些高耸的建筑。

  贵族区的豪宅,在恶魔的冲击下轰然倒塌。

  商业区的店铺,被恶魔的身躯碾成齑粉。

  平民区的棚屋,在恶魔的利爪下化为碎片。

  火光冲天。

  烟尘弥漫。

  曾经繁荣的卡特王都,在恶魔的践踏下,一点一点变成废墟。

  那些华丽的建筑,那些精美的雕塑,那些见证了数百年历史的城墙。

  全部化为碎石。

  全部化为尘土。

  那些逃不出去的人,被恶魔追上,撕碎,吞食。

  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渐渐地,越来越少了。

  因为活着的人,越来越少了。

  星耀山。

  王宫。

  那座只有最尊贵、最强大的人才能进入的地方。

  此刻,宫殿里空无一人。

  只有几个瘦小的身影,站在看台上。

  是那几个流浪儿。

  他们从骑士区一路跑上来。

  跑进了这座他们这辈子都不敢想象的宫殿。

  他们吃着贵族们留下的精美点心。

  喝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美酒。

  趴在栏杆上,俯瞰着下方那座正在沦陷的城邦。

  火光冲天。

  惨叫声此起彼伏。

  恶魔像蝗虫一样,在街道上肆虐。

  他们沉默地看着。

  没有人说话。

  一个男孩咬了一口手里的蛋糕,嚼着嚼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下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

  “下辈子,我想当王子。”

  旁边一个女孩抱着一个银制的烛台,死死抱着。

  “我想当公主。”

  另一个男孩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

  “那咱们到时候,就能住在这里了。”

  “就不用挨饿了。”

  “就不用担心被杀了。”

  他们互相看着。

  然后,一起抬起头。

  看向天空。

  “光明女神……”

  “如果您真的存在……”

  “求您……”

  话没说完。

  天边,那道环绕卡特王都的巨大山脉轮廓,突然塌了。

  不是慢慢塌。

  是瞬间塌落。

  山体破碎。

  高达千里的落差,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

  碎石像雨一样落下。

  烟尘冲天而起。

  然后。

  那个东西出现了。

  黑色的。

  粘稠的。

  像无数只章鱼的触手缠绕在一起。

  那些触手上,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深紫色的眼睛。

  那些眼睛,此刻都看着卡特王都。

  看着这座小小的城邦。

  当那些眼睛看过来的瞬间。

  孩子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们的身体僵住了。

  他们的灵魂,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

  那是无法形容的恐惧。

  是无法抵抗的压制。

  是蝼蚁仰望巨龙的绝望。

  那个庞然大物还没有到。

  但它带来的压迫感,已经让整座城邦都在颤抖。

  一只触手,从那个方向伸过来。

  轻轻一挥。

  星耀山,那座矗立了数千年的王宫,那座象征着卡特王都最高权力的山峰。

  塌了。

  不是慢慢塌。

  是瞬间塌落。

  宫殿崩塌。

  碎石滚落。

  那几个站在看台上的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卷入了崩塌的洪流。

  消失在碎石和烟尘中。

  但星耀山的坍塌,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毁灭,才刚刚到来。

  那只半神恶魔,只是挥了挥触手。

  但它身边那些史诗恶魔,那些传奇恶魔,那些数以百万计的恶魔,在它的驱使下,开始了真正的屠杀。

  一头体型比星耀山还要庞大的史诗恶魔,从裂谷方向踏来。

  它每一步落下,大地都在颤抖。

  它抬起脚,踩进卡特王都。

  只是一脚。

  整个贵族区,消失了。

  那些残存的豪宅,那些精美的花园,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小贵族。

  全部被碾成肉泥。

  另一头浑身覆盖着冰霜的史诗恶魔,张开嘴。

  一道白色的寒气喷出。

  所过之处,一切都化为冰雕。

  然后,它轻轻一碰。

  冰雕碎裂。

  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飘散在风中。

  还有一头长着无数触手的恶魔,它的触手伸进每一座建筑,卷起里面的人,塞进嘴里。

  咔嚓。

  咔嚓。

  咀嚼声,在火光中格外清晰。

  卡特王都,这座曾经繁荣了数百年的城邦。

  这座号称西南最安全的城邦。

  这座拥有七道城墙、无数精锐骑士的城邦。

  在恶魔的践踏下,一点一点,化为废墟。

  那些精美的建筑,那些繁华的街道,那些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广场。

  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碎石,是瓦砾,是残肢断臂,是血与火。

  曾经住在这里的人。

  那些贵族,那些商人,那些平民,那些流民。

  有的被撕碎,有的被吞食,有的被踩成肉泥,有的被冻成冰雕。

  活着的,越来越少。

  惨叫的,越来越弱。

  到最后,整个卡特王都,只剩下一片死寂。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只有恶魔的低沉嘶吼。

  那座城邦,彻底沦为了废土。

  街道上。

  那个为林鬼祷告的老人,倒在废墟里。

  他的胸口被一根断裂的木棍贯穿。

  血流了一地。

  但他还活着。

  他的眼睛望着天空。

  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怪物。

  他的嘴唇动了动。

  “光明女神……”

  他的声音很轻。

  “我做错了什么……”

  “我们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远处,一只恶魔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只有杀戮的欲望。

  恶魔冲了过来。

  老人的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最后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法师大人……”

  “希望您……平安……”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那些恶魔终于停下了屠杀。

  不是不想杀了。

  是已经没有活人可以杀了。

  卡特王都,这座曾经繁荣的城邦,此刻只剩下一片废墟。

  碎石。

  瓦砾。

  残肢。

  断壁。

  火焰还在燃烧,照亮了这片焦黑的大地。

  那只半神恶魔,站在废墟的边缘。

  它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扫过这片曾经的城市。

  没有表情。

  没有情绪。

  只是扫过。

  然后,它转过身。

  那些眼睛,看向北方。

  那是它最终的目标。

  它抬起一只触手,指向那个方向。

  周围的恶魔们,齐刷刷地转过头。

  然后,它们动了。

  黑色的潮水,从废墟上涌过。

  向着北方。

  奔涌而去。

  身后,只留下一片废

生死时速

而另外一边。

  边陲之地北部。

  月光洒落在一片荒芜的山岭间。

  空气突然扭曲。

  一道刺目的白光凭空炸开。

  两道人影从白光中坠落,重重摔在地上。

  林鬼的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痛得他眼前发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艾尔维亚摔在他旁边,整个人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棵枯死的树干上。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道白光?

  那个恶魔?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林鬼。

  他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渗着血,脸色白得吓人。

  但他没有停。

  他一挥手,飞舟从收纳空间里被拽了出来。

  飞舟的外壳上满是焦黑的痕迹。

  有大片大片的木质被火焰融化,露出里面扭曲的结构。

  为了防止自己被瞬间烧成飞灰,林鬼并没有第一时间将飞舟收纳。

  而是让它帮助抵御了一些火焰伤害,在他们感受不到火焰的炙热、逃离之后,才收纳进空间。

  如今整个飞舟看起来像被烤过一遍,摇摇欲坠。

  但还能飞。

  “上来!”

  林鬼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一脚蹬在飞舟上,魔力灌入,飞舟摇摇晃晃地浮起半米高。

  然后他拽着艾尔维亚,几乎是把她扔上去。

  自己也翻身上去。

  魔力疯狂灌入。

  飞舟猛地蹿了出去。

  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

  但依旧飞快。

  艾尔维亚趴在飞舟上,终于回过神来。

  她转头想问林鬼发生了什么。

  但当她看到林鬼那张惨白的脸,和那双死死盯着前方的眼睛时。

  她什么都没问出来。

  只是死死抓住飞舟的边缘。

  风在耳边呼啸。

  下方的大地飞速后退。

  但这一次,艾尔维亚注意到了。

  那些原本向着南方聚集的恶魔,开始乱了。

  有的还在继续向南。

  有的却停了下来,转过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四处张望。

  然后,它们看到了飞舟。

  一只。

  两只。

  十只。

  百只。

  那些恶魔的眼睛里,开始泛起疯狂的血色。

  不再是空洞。

  不再是顺从。

  而是。

  杀戮的欲望。

  它们动了。

  向着飞舟的方向。

  追了过来。

  林鬼没有回头。

  他盯着前方,魔力疯狂灌入飞舟。

  个人界面在他脑海中闪烁。

  魔力:1238/13200。

  只剩一千二。

  这点魔力,连全速催动飞舟一刻钟都撑不住。

  但辐射圈的边缘,就在前方。

  信使罗盘上,那个代表辐射范围的红色圆圈,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只有十几公里。

  十几公里。

  若是平时,这点距离,他闭着眼都能冲出去。

  但现在。

  身后传来一声嘶吼。

  那声音震得飞舟都在抖。

  林鬼余光扫过。

  一只传奇恶魔,从侧翼追了上来。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次振翅,距离就拉近一大截。

  林鬼咬牙,飞舟猛地一个侧倾,从两座山岭之间的缝隙穿过去。

  那只传奇恶魔撞在山岭上,整座山都塌了半边。

  但它没有停。

  碎石还没落完,它就又追了上来。

  不止它。

  更多的恶魔开始加入追逐。

  传奇的。

  超凡的。

  甚至。

  林鬼的余光扫到天边。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方向,有一道身影浮现。

  起初只是一个小点。

  但那个小点,在视野中迅速放大。

  不是因为它在移动。

  而是因为它太大了。

  大到这个距离就能看清轮廓的程度。

  那是一只天空恶魔。

  但和之前追杀他们的那些完全不同。

  它的翼展,目测超过五十米。

  五十米。

  那是能遮住半边天空的体型。

  它的身躯覆盖着漆黑的鳞片,那些鳞片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黑到发紫的那种,像凝固的瘀血。

  鳞片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隐隐发光,像活物的血管,像岩浆的裂隙。

  它的头颅呈倒三角形,顶端长着七根角。

  不是三根。

  是七根。

  中间那根最长的,足有两米,角尖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其余六根向两侧弯曲,像王冠,像枷锁。

  它的眼睛。

  四只眼睛。

  左右各两只,上下排列。

  那四只眼睛都是竖瞳。

  但不是金色的。

  是深红色的。

  红到发黑。

  像四团燃烧的煤,像四个深渊的入口。

  那双眼睛里,没有理智。

  没有空洞。

  只有。

  疯狂。

  纯粹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它从云层下方掠过。

  只是掠过。

  但所过之处,那些原本在追逐飞舟的恶魔,纷纷避让。

  不是敬畏。

  是恐惧。

  连那些疯狂的、失去理智的恶魔,都在恐惧它。

  它甚至没有看它们。

  它只是看着前方。

  看着那艘小小的、摇摇欲坠的飞舟。

  看着那两个微不足道的生命。

  它的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

  渴望。

  渴望撕碎。

  渴望毁灭。

  渴望将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变成碎片。

  然后,它动了。

  它只是轻轻收拢了一下翅膀。

  速度就瞬间暴涨。

  原本还有十几公里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五公里。

  林鬼的余光扫过那只庞然大物。

  头皮瞬间发麻。

  那不是追逐。

  那是死亡在逼近。

  “操。”

  林鬼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魔力灌入。

  更多。

  更多。

  飞舟的速度开始攀升。

  那种攀升,是以透支魔力为代价的。

  林鬼能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开始发晕。

  那是魔力即将耗尽的征兆。

  但他没有停。

  飞舟在山岭间穿梭。

  贴着悬崖飞过。

  从两道绝壁的缝隙中钻过去。

  在恶魔的追击中,像一只受惊的飞鸟,疯狂逃窜。

  身后,那些传奇恶魔被越甩越远。

  但那只史诗恶魔。

  越来越近。

  四公里。

  三公里。

  两公里。

  一公里。

  它甚至没有加速。

  只是保持着那个滑翔的姿态。

  像死亡的化身。

  像毁灭本身。

  林鬼咬牙。

  飞舟猛地拔高,从一座山峰顶端掠过。

  身后,那只史诗恶魔的利爪,擦着山峰的岩石划过。

  整座山峰的顶端,被它一爪削平。

  碎石像雨一样落下。

  但它没有停。

  它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

  继续追来。

  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米。

  林鬼能感觉到,那只庞然大物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头顶。

  他抬起头。

  看到了那七根弯曲的角。

  看到了那四只深红色的竖瞳。

  那四只眼睛,此刻正盯着他。

  盯着这个拼死逃窜的小虫子。

  那目光里。

  只有疯狂。

  只有毁灭。

  只有渴望将他也撕成碎片的、纯粹的杀戮欲望。

  林鬼的视线开始模糊。

  那是魔力透支到极限的征兆。

  但他死死盯着前方。

  信使罗盘上,那个红色的圆圈,越来越近。

  五百米。

  三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身后,那只史诗恶魔的利爪,已经伸到了飞舟上方。

  那五根利爪,每一根都有一米多长。

  像五柄黑色的巨刃。

  它们缓缓收拢。

  向着飞舟抓来。

  林鬼最后一丝魔力,疯狂灌入。

  飞舟猛地加速。

  那只利爪,擦着飞舟的边缘划过。

  五根爪尖,在飞舟的外壳上留下五道深深的划痕。

  几乎将飞舟撕碎。

  同一瞬间。

  林鬼一挥手。

  飞舟瞬间被收入收纳空间。

  他抱住艾尔维亚,两个人从空中向下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

  下方,是一片陡峭的山坡。

  他们撞上斜坡。

  林鬼死死护着艾尔维亚的头。

  两个人沿着山坡向下滚落。

  碎石。

  荆棘。

  枯死的树干。

  一次次撞击。

  一次次翻滚。

  最后,他们重重摔在山脚下。

  林鬼趴在地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头断了。

  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嘴里全是血。

  他艰难地抬起头。

  看向系统界面。

  那个红色的圆圈,就在他身后。

  不到十米。

  出来了。

  出来了。

  他又艰难地转过头。

  看向山坡上方。

  那些追击他们的恶魔,停住了。

  它们站在辐射圈的边缘。

  那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狰狞。

  血腥。

  疯狂。

  它们想冲过来。

  它们渴望撕碎他。

  但。

  它们停住了。

  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了它们。

  它们迷茫地站在那里。

  然后,它们转过身。

  向着辐射圈深处。

  向着那些还在奔涌的恶魔潮。

  嘶吼着。

  离去了。

  林鬼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更高处。

  那只史诗恶魔,也停住了。

  它就悬浮在辐射圈的边缘。

  巨大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空。

  那七根弯曲的角,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那四只深红色的竖瞳,依旧盯着他。

  盯着这个从它爪下逃走的蝼蚁。

  那目光里的疯狂,几乎要凝成实质。

  它在愤怒。

  在疯狂地愤怒。

  它渴望追上去。

  渴望撕碎他。

  但。

  那道无形的墙,同样拦住了它。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震得整片山林都在颤抖。

  无数飞鸟从树林中惊起,仓皇逃窜。

  但那只恶魔,只是悬浮在那里。

  死死盯着他。

  盯着那个浑身是血、趴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的小东西。

  盯着那双同样看着它的眼睛。

  然后。

  它收回目光。

  巨大的翅膀猛地一振。

  向着辐射圈深处飞去。

  那庞大的身影,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月光下的天际线。

  林鬼看着那个方向。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

  然后,他低下头。

  一口血吐在地上。

  他的手颤抖着,从收纳空间里掏出一堆东西。

  草木灰。

  干粮。

  药草。

  香料。

  他看向艾尔维亚。

  那张惨白的脸上,嘴角还挂着血。

  而眼神有几分涣散,似乎还没有从刚刚那生死时速的追击回过神。

  但林鬼已经没有时间,等她回过神来。

  他嘶哑着声音对艾尔维亚交代道。

  “听着……”

  他的声音很虚弱。

  “我们出了辐射圈……但还在荒野里……”

  “外面的恶魔……依旧是威胁……”

  “一个普通的高阶恶魔……都能杀死我们……”

  他指了指那堆东西。

  “草木灰……遮盖血腥味……”

  “药草……敷在伤口上……”

  “香料……撒在周围……驱赶低阶魔兽……”

  “不要点火……”

  “不要出声……”

  “最后......”

  “记得,向北......”

  “不要回头......”

  “也不要停.......”

  “黑潮还.......没有结束......”

  “它会不断蔓延......直到落幕。”

  “咳咳!!”

  “最后......”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等我……”

  “等我醒……”

  话没说完。

  他趴在地上。

  魔力的透支和身体的重创让他终于支撑不住。

  晕死过去。

  艾尔维亚愣愣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

  看着他那条扭曲的左臂。

  看着那些从伤口渗出来的血。

  看着他那自己从未见过的惨烈模样。

  她张了张嘴。

  “林鬼……”

  声音很轻。

  然后,她猛地惊醒。

  “林鬼!!”

  声音变大。

  但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吹过山林的沙沙声。

  然后。

  沙沙。

  不对。

  那不是风声。

  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移动的声音。

  艾尔维亚的身体僵住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看向身后那片黑暗的森林。

  月光照不进那片林子。

  只有一片漆黑。

  和。

  一双双幽绿的眼睛。

  它们就在那里。

  静静地看着她。

  那些幽绿的眼睛从黑暗中浮现。

  一只。

  两只。

  三只。

  五只。

  一共五只。

  它们的头颅从树影后探出,灰黑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银光。

  是魔狼。

  中阶魔兽。

  单独一只,艾尔维亚全盛时期单手就能捏死。

  但现在。

  它们张着嘴,猩红的舌头从獠牙间垂下来,滴着涎水。

  那舌头舔过嘴唇,舔过鼻尖,舔过那些沾着猎物血腥的牙齿。

  它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盯着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浑身是血的男人。

  盯着他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新鲜的血腥味,在夜风中飘散。

  那是致命的诱惑。

  为首那只魔狼,体型最大,肩高接近一米五。

  它往前踏出一步。

  爪垫踩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然后第二步。

  第三步。

  它从阴影中完全走出来,月光照亮它那满是伤疤的鼻梁。

  它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林鬼。

  另外四只,从两侧包抄。

  它们保持着某种默契的队形,缓慢地、无声地靠近。

  像五道灰黑色的影子,向猎物收拢包围

艾尔维亚的绝境

艾尔维亚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动了。

  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从高空坠落时的撞击,翻滚时的磕碰,那些淤青,那些擦伤,那些不知道伤到哪里的内伤。

  每一次挪动,都像有人拿刀子在肉里剜。

  但她还是动了。

  她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挪到林鬼身前。

  她的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她又往怀里摸。

  空的。

  那些匕首,那些短剑,那些她藏在身上的所有武器,都在逃亡中丢失了。

  她的手在地上摸索。

  碎石。

  枯枝。

  泥土。

  最后,她的手指碰到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她握住了它。

  然后,她挣扎着站起来。

  双腿在发抖。膝盖疼得像要碎掉。

  腰腹间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她站起来了。

  她挡在林鬼身前,握着那块石头,面对那五只越来越近的魔狼。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脚一前一后,膝盖微曲。

  那是骑士的标准作战姿态。

  尽管手里没有剑,只有一块石头。

  尽管身体疼得每根骨头都在尖叫。

  但那个姿势,依旧标准。

  她盯着那些魔狼,呼吸越来越急促。

  瞳孔里倒映着那些幽绿的眼睛。

  五只。

  中阶。

  如果是全盛时期的她,最多三剑。

  但现在。

  她连站都站不稳。

  她的眼角余光扫过自己的状态。

  左腿使不上力,应该是伤到了韧带。

  右臂抬不过肩,可能是脱臼,也可能是骨裂。

  肋骨那边传来的刺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这样的她,能对付一只魔狼吗?

  不能。

  更何况五只。

  它们越来越近了。

  最近的那只,距离她已经不到五米。

  她能闻到它嘴里的腥臭味。

  能看清它獠牙上挂着的碎肉残渣。

  能感受到那双幽绿眼睛里,赤裸裸的饥饿和残忍。

  如果是以前。

  如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艾尔维亚公主。

  如果遇到这种绝境。

  她会毫不犹豫地逃跑。

  她从来不是那种死战不退的骑士。

  她贪生怕死。

  她自私自利。

  她活着就是为了享受,为了权力,为了那些荣华富贵。

  死战?

  那是蠢货才做的事。

  但现在。

  她跑不了。

  她看了一眼身后。

  林鬼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张惨白的脸上全是血污。

  那条扭曲的左臂,就那么耷拉在地上。

  这个傻子。

  为了救她,顶着黑潮冲进卡特王都。

  为了救她,带着她从那该死的恶魔爪下逃出来。

  为了救她,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她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利用过他。

  她算计过他。

  她甚至想过,等他解除自己的毒,就派人杀了他。

  可他呢?

  他来了。

  真的来了。

  艾尔维亚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卡特王都。

  那座现在可能已经化为废墟的城邦。

  那座她曾经拥有过一切的城邦。

  财富。

  权力。

  地位。

  荣耀。

  公主的身份。

  贵族的荣光。

  全都没了。

  全都没了。

  现在的她,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一个浑身是伤、连武器都没有的、狼狈的女人。

  但她还有一样东西。

  她还有这个趴在她身后的傻子。

  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会为了救她而牺牲自己的人。

  她不能再失去了。

  艾尔维亚握紧了手里的石头。

  她的眼睛里,那些恐惧还在。

  但她没有后退。

  她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魔狼,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沙哑,尖锐,带着颤抖,带着疯狂。

  她举起石头,准备扑上去。

  然后,她愣住了。

  那只魔狼,突然停下了。

  它的耳朵猛地竖起。

  它的鼻子抽动了几下。

  它的眼睛里,那种饥饿和残忍,突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恐惧。

  纯粹的恐惧。

  它向后退了一步。

  另外四只魔狼,也同时停下了。

  它们的身体开始发抖。

  它们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受惊的狗。

  它们看向南方,看向艾尔维亚的背后。

  看向林鬼亡命狂飙的方向。

  看向那片黑暗的、寂静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南方。

  它们的眼睛里,恐惧越来越浓。

  最后,它们跑了。

  五只魔狼,像五道灰黑色的闪电,疯狂地向北逃窜。

  消失在黑暗中。

  速度快得连头都不敢回。

  艾尔维亚愣愣地站在那里。

  手里的石头,还举在半空中。

  她的呼吸很急促。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

  但那些魔狼,真的跑了。

  跑了?

  为什么?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南边。

  瞬间她意识到什么,头皮发麻。

  是黑潮!!

  黑潮还是向北蔓延了!!

  艾尔维亚愣愣地站在那里。

  手里的石头,还举在半空中。

  她的呼吸很急促。

  她的身体还在发抖。

  但那些魔狼,真的跑了。

  跑了?

  为什么?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南边。

  瞬间,她意识到什么。

  头皮发麻。

  是黑潮!!

  黑潮还是向北蔓延了!!

  “该死!!”

  艾尔维亚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

  “该死!!该死!!该死!!”

  她死死盯着南方那片黑暗。

  那片吞噬了卡特王都的黑暗。

  那片让无数恶魔陷入疯狂的黑暗。

  那片连史诗恶魔都只能顺从的黑暗。

  它来了。

  它真的来了。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你怎么就往这来了!!

  给我去南边的海上啊!!

  去那些没有人的地方啊!!

  去那些该死的恶魔老家啊!!

  “该死的家伙!!!”

  艾尔维亚嘶吼着,猛地丢掉手里的石头。

  她的身体在抖。

  但她没有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子。

  那条曾经精美的、昂贵的、从卡特王都带出来的裙子。

  此刻已经破破烂烂,沾满泥土和血迹。

  她一把抓住裙摆。

  撕拉——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她撕下一大块布。

  然后是第二块。

  第三块。

  裙摆被她撕成一片一片,露出白皙的小腿和大腿。

  春光乍泄。

  但她顾不上那些。

  她蹲下身,把林鬼掏出来的那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布里。

  草木灰。

  干粮。

  药草。

  香料。

  她把这些东西死死裹紧,打成一个简陋的包袱,斜挎在身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林鬼。

  他还趴在那里。

  一动不动。

  惨白的脸上全是血污。

  扭曲的左臂就那么耷拉着。

  艾尔维亚咬了咬牙。

  她蹲下去,一只手托住林鬼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

  发力。

  起来。

  那一瞬间,她的腰像是被刀捅进去一样,疼得她眼前发黑。

  肋骨那边的刺痛几乎让她叫出声来。

  膝盖在抖。

  双腿在抖。

  全身都在抖。

  但她站住了。

  林鬼的身体压在她背上,沉得像一座山。

  他的头无力地垂在她肩头,温热的血流进她的衣领。

  艾尔维亚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混着泥土往下淌。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南方。

  那片黑暗。

  那片寂静。

  那片正在逼近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后,她收回目光。

  看向北方。

  看向那些魔狼逃跑的方向。

  它们跑了。

  它们知道该往哪里跑。

  它们比人类更懂得恐惧。

  艾尔维亚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背着林鬼,踉踉跄跄地向着北方跑去。

  身后,那片黑暗,越来越近。

  身前,是无尽的

荒野的危险

艾尔维亚背着林鬼,踉踉跄跄地跑在森林里。

  脚下是碎石和枯枝,踩上去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可能崴脚。

  她不敢停。

  但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四周全是黑暗。

  没有路。

  没有方向。

  没有标志。

  只有那些扭曲的树影,和远处时不时传来的恶魔嘶吼。

  每一次嘶吼,都让她的心脏猛地收紧。

  她从未真正独自穿越过荒野。

  以前,她出行的时候,身边永远跟着一整个骑士团。

  那些银甲骑士开道,那些黄金冒险团护卫,那些后勤人员负责扎营做饭。

  她只需要坐在马车里,等着到达目的地就行。

  荒野?

  那是风景。

  是路过时掀开窗帘看一眼的、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可现在。

  她背着林鬼,喘着粗气,汗水混着泥土糊在脸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挎在身上的包袱。

  草木灰。

  干粮。

  药草。

  香料。

  这是林鬼晕倒前掏出来的东西。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草木灰……遮盖血腥味……

  药草……敷在伤口上……

  香料……撒在周围……驱赶低阶魔兽……

  不要点火……

  不要出声……

  等她……

  等她醒……

  艾尔维亚拼命回想。

  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却像一团乱麻。

  她当时懵了。

  看到林鬼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浑身是血,骨头都断了,趴在地上晕死过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的话,她听到了。

  但听进去多少?

  记住了多少?

  草木灰是干什么用的来着?

  遮盖血腥味?

  怎么遮盖?

  直接撒上去?

  还是抹在身上?

  药草呢?

  敷在伤口上。哪些药草是敷伤口的?

  林鬼掏出来的那一堆,叶子、根茎、干枯的草,她一个都不认识。

  香料又是什么?

  撒在周围能驱赶魔兽?

  什么香料?

  怎么撒?

  撒多少?

  艾尔维亚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号。

  她想起以前那些冒险家。

  那些在她麾下效力的、从荒野里爬出来的老油条。

  他们喝酒的时候,总喜欢吹嘘自己在荒野里的经历。

  什么“遇到魔狼群要往北跑,不能往南”。

  什么“夜里不能点火,血腥味要拿草木灰盖住”。

  什么“这种草能止血,那种根能止痛”。

  她当时听了吗?

  听了。

  但听的时候在干什么?

  在喝红酒。

  在想明天穿哪条裙子。

  在盘算怎么从那些冒险家手里多榨点佣金。

  现在。

  现在她只想把当时的自己掐死。

  那些东西,那些关乎生死的东西,她全当耳旁风了。

  艾尔维亚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跑。

  跑着跑着,她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问题。

  她们是怎么出来的?

  从枯萎裂谷。

  从那么多恶魔的包围里。

  从那只半神恶魔的苏醒现场。

  她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她记得那道白光。

  刺目的、吞没一切的白光。

  然后她们就出现在这里了。

  这是哪里?

  不知道。

  但至少。

  她回头看了一眼南方。

  那片黑暗还在。

  但似乎没那么近了?

  她们脱离黑潮的辐射范围了?

  林鬼说“出了辐射圈”。

  他怎么知道?

  那东西能用眼睛看到吗?

  而且。

  一千公里。

  至少一千公里。

  从卡特王都到边陲之地北部,直线距离绝对超过一千公里。

  什么样的魔法,能把人瞬间传送一千公里?

  闻所未闻。

  艾尔维亚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

  吼!!!

  一声嘶吼,突然从侧后方传来。

  那声音近得吓人。

  近得艾尔维亚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她猛地转过头。

  黑暗中,一道身影浮现。

  那是一只恶魔。

  人形的,但佝偻着背,四肢着地,像野兽。

  它的头颅像狗,但嘴里长满了獠牙,每一根都往外翻着。

  它的眼睛。

  血红的。

  疯狂的血红。

  那眼睛正盯着她。

  盯着她背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艾尔维亚的脑子瞬间清醒。

  她猛地蹲下,把林鬼放在地上。

  然后抓起包袱里的草木灰,一把一把往自己和林鬼身上撒。

  灰白色的粉末糊在身上、脸上、伤口上。

  呛得她几乎要咳嗽。

  但她死死捂住嘴。

  那只恶魔动了。

  它往前走了几步。

  它的鼻子抽动着,在空气中捕捉什么。

  艾尔维亚屏住呼吸。

  她死死盯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疯狂,让她头皮发麻。

  那是黑潮辐射圈内恶魔特有的疯狂。

  那是只想杀戮、只想毁灭、只想把一切活物撕碎的疯狂。

  它的出现意味着.......。

  黑潮追上来了。

  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黑潮的移动方向,和她逃亡的路线,是同一个方向。

  它正在向北蔓延。

  正在向她追来。

  而她根本看不到那个所谓的辐射圈。

  不知道它在哪里。

  不知道它离自己有多远。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它追上。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艾尔维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向林鬼。

  他还昏迷着。

  那张惨白的脸上全是血污和草木灰。

  他不会醒。

  没有人能帮她。

  没有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她一个人。

  在这该死的荒野里。

  背着这个该死的傻子。

  面对正在逼近的黑潮。

  怎么办?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往东跑。”

  艾尔维亚的身体猛地僵住。

  那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脊椎骨涌上来。

  她不敢出声。

  不敢动。

  不敢呼吸。

  那只恶魔还在附近。

  黑暗里那双血红的眼睛,随时可能再次看过来。

  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保持安静。

  但那声音又响了。

  “不想死的话,就往东跑。”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冷静,淡漠。

  艾尔维亚的心脏狂跳。

  谁?为什么?

  但下一秒,她的思绪就卡住了。

  “再往北,你会被黑潮追上,被追上,你会死。”

  “你死了无所谓,但他不能死。”

  他。

  林鬼。

  这个声音认识林鬼。

  艾尔维亚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可能,但她没有时间去想。

  她,没有别的选择。

  黑暗中,那双血红的眼睛还在不远处游荡。

  艾尔维亚咬了咬牙。

  她蹲下身,重新把林鬼背起来。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东方。

  那里是一片更深的黑暗。

  但她没有犹豫。

  她迈开脚步,向着那个方向,跑了起

影刃琳的帮助

在影刃琳的引领下,艾尔维亚开始了她这辈子最漫长的一次逃亡。

  “往左,三十步外有块巨石,躲到后面去。”

  那个声音冷静得像在念菜单。

  艾尔维亚照做。

  她背着林鬼,踉踉跄跄地躲到巨石后面。

  刚蹲下,一只体型庞大的恶魔就从十米外走过。

  那东西的蹄子踩在地上,每一步都震得碎石跳动。

  它没有转头,没有停留,就那么直直地走了过去。

  艾尔维亚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等那只恶魔走远,她才敢慢慢吐出一口气。

  “继续往东。看到前面那片荆棘丛了吗?从它左边绕过去,贴着山壁走。”

  “为什么?”

  “因为右边是风翼狼的领地,它们的嗅觉能在三公里外闻到你的屁。”

  艾尔维亚:“……”

  她乖乖往左。

  就这样,在影刃琳的指引下。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荒野里左躲右闪,东拐西绕。

  她穿过沼泽,踩着影刃琳指定的石头,一步都不敢错。

  后来她回头看,那些石头在泥沼中连成一条隐蔽的路径。

  而旁边的淤泥里,密密麻麻全是魔兽的脚印。

  她翻过山脊,按照影刃琳的指示贴着山阴面走。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冰冷刺骨,但同样没有魔兽。

  而那些向阳的坡面上。

  每隔几百米就能看到一群趴着晒太阳的、皮毛油亮的恶魔。

  她钻进密林,影刃琳告诉她哪棵树上有隐藏的树洞可以暂时休息。

  她爬上去,发现那树洞的大小刚好能容纳她和林鬼。

  洞口还有藤蔓垂下来遮挡。

  像是专门为穿越的冒险者准备的。

  她沿着溪流走,影刃琳让她只走在水里,不要踩上岸边的石头。

  “流水能冲走气味。上岸的话,你的味道会留在石头上,被那些长鼻子的东西闻到。”

  艾尔维亚照做。

  冰冷的溪水浸透了她那双已经破烂的靴子.

  脚趾冻得发麻,但她不敢上岸。

  有一次,她实在走不动了,想在一棵大树下休息。

  “别停。”

  艾尔维亚咬牙站起来,继续走。

  她不知道影刃琳是谁。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对荒野的了解,已经到了一种恐怖的程度。

  她知道每一种恶魔的习性。

  什么时间活跃,什么时间休眠,喜欢待在什么地形,对什么气味敏感,视力好不好,听觉灵不灵。

  她甚至知道哪些恶魔之间有领地冲突。

  她知道如何在荒野里隐匿。

  不是那种靠魔法的隐匿。

  而是最原始、最基础的。

  怎么走路不发出声音,怎么呼吸不被察觉,怎么利用风向掩盖气味。

  她知道如何降低体表特征。

  艾尔维亚听她的,把从林鬼包袱里找到的某种草药嚼碎了涂在脸上和手上。

  那种草的味道刺鼻得让她想吐。

  但涂完之后,那些蚊虫、那些专门吸血的飞蝇,再也不往她身上落了。

  她知道哪里有临时据点。

  一个隐蔽的山洞,一棵中空的巨树,一堆可以藏人的乱石。

  她带着艾尔维亚,在这些据点之间周转往返。

  每一次都是在艾尔维亚即将撑不住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前面有个岩缝,钻进去,今晚在这里过夜。”

  艾尔维亚钻进那个岩缝。

  岩缝很窄,刚好容下她和林鬼挤在一起。

  外面的风很大,但岩缝里很安静,像与世隔绝的另一片天地。

  她不知道影刃琳是怎么知道这些地方的。

  她只知道,如果没有这个女人,她早就死了一百次。

  一天。

  两天。

  三天。

  时间在逃亡中变得模糊。

  艾尔维亚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荒野。

  在没有林鬼的幽夜纱衣庇护下,真正的荒野是什么样子。

  她亲眼看到一只恶魔被另一只更强的恶魔撕成碎片,肠子流了一地。

  她亲眼看到一群飞行恶魔从头顶掠过,那遮天蔽日的黑影让她差点腿软。

  只是走错一步,就可能惊动某个沉睡的怪物。

  或者触发某种她根本不知道的、致命的危险。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黄金冒险团。

  面对报酬丰厚的运输委托,总是犹犹豫豫,推三阻四。

  不是因为懒。

  是因为他们知道,荒野里,一个不慎,就足以致命。

  那些报酬,是用命换的。

  而她,曾经高高在上地嫌弃他们不够积极,不够听话。

  她当时想的是什么来着?

  “一群没胆的废物。”

  现在想想,废物竟是她自己。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艾尔维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她的脚底全是血泡,血泡磨破了,变成老茧,老茧又磨破了,再流血。

  她的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眼睛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

  看东西都带着重影。

  她不敢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

  她没有隐匿魔法。

  那些影刃琳教她的隐藏方法,只能骗过普通的恶魔。

  骗不过那些嗅觉灵敏、听觉发达的恶魔。

  她每一次合眼,短暂的休息。

  都会在几分钟或几十分钟后被某个经过的恶魔驱离。

  最久的一次,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最短的一次,她刚闭上眼睛,耳边就传来影刃琳急促的声音。

  “起来!有三只魔狼往这边来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跳起来,背着林鬼就跑。

  跑出几百米后,她才听到身后传来的狼嚎。

  那声音离她刚才休息的地方,不到五十米。

  她的腿当场就软了。

  但她不敢停。

  她只能继续跑。

  疲惫。

  绝望。

  无边无际的疲惫,无边无际的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每一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她就会转过头,看一眼背上那个昏迷的男人。

  他还活着。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那心跳声很微弱,但一直在跳。

  咚。

  咚。

  咚。

  像某种固执的、不肯停歇的鼓点。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

  她只知道,只要支撑到林鬼苏醒那一刻,这绝望的逃亡就会结束。

  她就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

  然而。

  整整八天。

  她背着林鬼,在那个女人的指引下。

  穿过沼泽,翻过山脊,钻进密林,沿着溪流,一步一步,走出了森林。

  身后的男人,依旧没有醒。

  她低头看了一眼。

  林鬼的脸还是那么惨白。

  那些伤口开始结痂了,但左臂还是以那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他的呼吸很弱,弱到每一次都要凑近才能听到。

  要不是每隔一段时间。

  她能感觉到他背后传来的心跳,她真的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他伤得太重了。”

  影刃琳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如果只是皮外伤,他不会昏迷这么久。”

  “最麻烦的是他魔力透支了。”

  “魔力透支会强制他的身体,触发保护机制。”

  “没半个月是不会醒来的。”

  而此刻,艾尔维亚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

  她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阳光刺入眼帘。

  眼前,是一片苔原。

  开阔的,平坦的,一望无际的。

  脚下是柔软的苔藓,灰绿相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远处是起伏的缓坡,覆满灰白淡绿的地衣。

  风从苔原上吹过,带着干净的、属于阳光和泥土的气味。

  头顶是淡蓝色的天。

  蓝得透明。

  艾尔维亚愣在那里。

  她认出那里,是边陲之地北部的......

  南境苔原。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

  她背着林鬼,缓缓跪了下去。

  跪在柔软的草地上。

  她把林鬼放在身边,抬起头,看着那片淡蓝色的天。

  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去擦。

  只是跪在那里,无声地流泪。

  过了很久。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林鬼。

  阳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那缕乱发。

  然后,她躺了下去。

  躺在苔藓上。

  阳光暖洋洋的。

  风吹过苔原,沙沙作响。

  很轻。

  很温柔。

  风格迥异的地势交际,是恶魔领地的缓冲区。

  也就是说。

  她暂时安全

不可能发生的事

【叮!周常委托更新失败。】

  【上一周期委托总结。】

  【委托名称:坚盾城→卡特王都的信件派送】

  【接收信件:126封】

  【最终签收率:10%】

  【失败原因:超时】

  【系统判定:委托失败,无奖励结算。】

  林鬼的脑海里,那个机械的声音平静地播报着。

  他想动。

  但动不了。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

  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肋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刮。

  他只能趴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继续。

  【叮!新一周期的周常委托已生成。】

  【开始检索宿主当前持有的信件数量。】

  【检索中……】

  【检索完成。】

  【当前持有信件:5512封(新约城→阿瓦隆沿线)】

  【是否开启本周期周常委托?】

  【委托路线:卡特王都→卡兰城→新约城】

  【注:此为上一周期未完成的后续路线,收件人状态已重新校验。】

  林鬼模糊的意识里,闪过一丝疑惑。

  开启?

  卡兰城?

  卡兰城的位置距离黑潮中心,枯萎裂谷,比卡特王都还要近。

  卡特王都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

  “开启?”他在心里问,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卡兰城都覆灭了……回信的人都死了……周常委托又怎么可能进行……”

  系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系统检测,至少现在。】

  【并没有覆灭。】

  林鬼的意识猛地一滞。

  什么?

  【周常委托依旧可以进行。】

  【从新约城到阿瓦隆的路线回信,可以正常派发。】

  【下一站卡兰城,并没有覆灭。】

  【宿主的信件签收,是可以达标的。】

  “这不可能!!”

  林鬼在心里失声喊道。

  那声音几乎是从灵魂深处炸出来的。

  卡兰城距离黑潮中心,比卡特王都还要近。

  那是一座边陲小城。

  没有卡特王都的七道城墙,没有那些传奇骑士,没有卡特莉娅那种深不可测的存在。

  它只是一座普通的、弱小的、在恶魔面前不堪一击的小城。

  它怎么可能在恶魔暴动中活下来?

  卡特王都的存活已经是意外中的意外。

  但卡兰城。

  那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林鬼猛然睁开眼睛。

  他想反驳。

  想质问。

  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就在这时。

  一个女声从耳边传来。

  “哟,狗东西,你总算醒来了。”

  那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林鬼强忍着疼痛,转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张脸。

  脏兮兮的脸。

  全是泥土,全是草屑,全是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汁液糊成的干痂。

  头发乱成一团,像稻草堆,里面还插着几根枯草和不知名的羽毛。

  衣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划痕、淤青、蚊虫叮咬的红包。

  整个人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

  又在地上滚了三圈,然后在垃圾堆里睡了一觉。

  “????”

  林鬼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他下意识地问。

  “你……谁啊?”

  那个野人看着他。

  面无表情。

  然后,她开口了。

  “你的爱人啊。”

  林鬼:“……”

  他又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

  那个说话的腔调。

  那种欠揍的语气。

  他眯起眼睛,在那些泥巴和草木灰下面,努力寻找熟悉的痕迹。

  过了好几秒。

  “……艾尔维亚?”

  他试探着问。

  那女人麻木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低下头,把嘴里还在嚼的东西吐了出来。

  那是一团糊状的、灰绿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

  她用手指把那团东西捏了捏,揉成一个团子状。

  然后,她把那团东西,往林鬼嘴边凑了过来。

  林鬼看着那团东西,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干嘛?”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艾尔维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喂食啊。”

  她说得很自然。

  “要想活下去,总得吃东西,你说对吧?”

  林鬼盯着那团糊状物,沉默了。

  “这是什么?”

  “吃的。”

  “我问具体是什么。”

  艾尔维亚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始解释。

  林鬼给她的那些干粮,早在第三天就吃完了。

  第三天到第八天,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吃草根。

  吃树皮。

  吃酸涩的野果。

  吃虫子。

  吃老鼠。

  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有一回,影刃琳让她去找一种长在石头背面的、灰白色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个女人说能吃,她就去刮下来吃了。

  那东西吃起来像没味道的干泥巴。

  难以下咽,但她还是梗着脖子强行咽下去。

  因为她只知道,不吃,会死。

  于是她吃了。

  八天。

  她就这样,吃了八天。

  有时候吃的是草根,嚼起来又苦又涩,像嚼树皮。

  有时候吃的是野果,酸的甜的苦的涩的,什么味都有。

  有时候吃的是虫子,那些虫子还在嘴里动,她得闭着眼睛用力嚼,才能咽下去。

  有时候吃的是不知道什么的肉,生肉,嚼起来满嘴是血。

  她不知道自己吃了多少恶心的东西。

  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

  为了让背上那个昏迷的男人活下来,她活下来了。

  艾尔维亚看着林鬼,把那团嚼过的草根糊又往前凑了凑。

  “为了让你不饿死,我只能想要老奶奶照顾出生婴儿一样。”

  “嚼碎了,往你嘴里送。”

  “所以......”

  她说得毫无表情。

  “张嘴。”

  说完,艾尔维亚打算将这不可名状之物,往林鬼嘴里塞。

  林鬼抓住她铺满汗味,粘稠的手。

  随后右手变出了一个白面包。

  艾尔维亚:??

龙骨城

艾尔维亚愣愣地看着那个白面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在吃完所有干粮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林鬼兜里翻翻。

  自己把他扒得干干净净,衣服都翻了个遍,确定他身上没有任何东西。

  所以这白面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你藏哪儿了?”

  林鬼没回答。

  艾尔维亚也不问了,一把抢过白面包,塞进嘴里。

  那吃相,哪还有半点公主的样子。

  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老高,面包屑掉了一身。

  林鬼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

  艾尔维亚接过,灌了一口。

  然后她愣住了。

  是甜的。

  蜂蜜水。

  温的。

  艾尔维亚捧着那个水囊,眼眶突然就红了。

  八天了。

  八天里,她吃的都是什么?

  草根,树皮,酸涩的野果,还在嘴里动的虫子,带着血丝的生肉。

  那些东西是什么味道?

  苦的,涩的,腥的,酸的,还有那种说不出来的恶心。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食物的味道。

  忘了白面馒头是什么味道,忘了蜂蜜水是什么味道。

  现在,一口甜水下去,那些味道全回来了。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水囊里。

  以前在王都的时候,这些东西她看都不看一眼。

  平民吃的东西,她艾尔维亚公主怎么可能吃?

  可现在,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林鬼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四周。

  他们如今所在的地方,是一处非常隐蔽的藏匿点。

  位置在苔原和森林的交界地带,一处天然的凹陷坑洞。

  坑洞的开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得严严实实。

  那些灌木的枝条垂下来,和周围的杂草混在一起。

  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有洞。

  洞口还长着几丛荆棘。

  枝条上全是尖刺,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天然的栅栏。

  坑洞内部倒是宽敞,能躺下三四个人。

  地面铺着厚厚的苔藓,干爽柔软。

  头顶是交错的树根和藤蔓,编织成一张天然的网。

  既能遮挡风雨,又能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不至于太阴暗。

  更妙的是,这里背风。

  苔原上的风刮过来,被洞口那些灌木丛一挡。

  进到洞里就只剩一丝丝凉意。

  林鬼看着这地方,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这位置选得真不错。”

  脑海中,影刃琳的声音响起。

  “是我让她在这里休整的。”

  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们运气不错,这地方是我以前用过的一个据点。”

  “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在。”

  影刃琳帮助艾尔维亚,林鬼并不意外。

  甚至他在晕过去的时候,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林鬼点了点头。

  影刃琳又问:“伤势怎么样?”

  林鬼低头看了看自己。

  左臂还以那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肋骨那边传来的刺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浑身上下全是淤青和擦伤,有些地方结痂了,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魔力就更别说了,早就透支得干干净净。

  林鬼在脑海里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他尝试调动魔力,那股枯竭感从灵魂深处传来,像一口被抽干的水井。

  但好歹,漂浮术还能用。

  那玩意儿消耗魔力极少,以他现在的恢复速度,勉强能撑起来。

  有漂浮术在,就能移动。

  只要能移动,就能撑到下一个城邦。

  撑到有牧师的地方,就能治疗。

  如今他的伤势,已经不是药草能够治愈的了。

  想到这里,林鬼暗自感叹。

  要是伊芙在就好了。

  也不用这么麻烦。

  影刃琳的声音又响起:“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林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向艾尔维亚。

  她还捧着那个水囊,眼泪汪汪地喝着蜂蜜水,小口小口的,舍不得喝完。

  那模样,狼狈又可怜。

  林鬼在心里叹了口气。

  “先去最近的城邦。”

  “把伤治好。”

  他顿了顿。

  “也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艾尔维亚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嘴里还含着蜂蜜水,含糊不清地问:

  “唔?怎么了?”

  林鬼没理她。

  他转过头,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向外面。

  视野尽头,是一望无际的苔原。

  灰绿色的苔藓覆盖着大地,起伏的缓坡延伸到天边。

  偶尔有几块裸露的岩石突兀地矗立着。

  天空是淡蓝色的,干净得透明。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是边陲之地北部的南境苔原。

  但问题是,南境苔原太大了。

  它占据了边陲之地北部的绝大部分区域。

  从西边的黑水走廊,一直延伸到东边的无尽山脉。

  他现在所在的,是苔原的哪一块?

  林鬼眉头微皱。

  阿卡拉大陆的地图,从来都不是统一的。

  同样的地势,不同的区域,危险程度天差地别。

  就拿坚盾城东边的禁地黑水森林来说,那只是黑水森林的一小部分。

  真正的黑水森林,庞大而狭长。

  跨越了坚盾城东部的禁地、中部的荒野、西部的叹息之墙。

  甚至一直延伸到矮人的王都。

  南境苔原也是一样。

  有的地方是恶魔聚集的禁地,进去就出不来。

  有的地方是恶魔稀少的黄金运输走廊,相对安全。

  他穿越荒野的能力是顶级的,但前提是魔力充足。

  像在叹息之墙里那样。

  无视黄金路线,靠幽冥之瞳和伊芙的魔力支持狂飙,那是特殊情况。

  现在伊芙走了,幽冥之瞳对普通恶魔也没有驱赶效果。

  而且如今他重伤,艾尔维亚在穿越荒野也没有啥用。

  所以他只能回到以前那种笨拙的方式。

  沿着黄金路线慢慢走。

  规避最大的危险。

  但幸运的是,林鬼这一次并不用刻意去找黄金罗图。

  因为在这附近。

  就一座在联盟运输路线的城邦距离他们并不遥远。

  信使罗图,并不能显示,阿卡拉大陆的所有城邦。

  但是通过它,林鬼大致判断出自己所处于的位置。

  而通过位置,在对应自己手中的阿卡拉实体地图。

  林鬼从收纳空间中掏出宽大的地图。

  随后用笔标注了,自己和艾尔维亚所处于的位置。

  南境苔原,东南部,翠色苔原。

  而距离他们最近的城邦,是龙骨城。

  位于翠色苔原与南边龙骨山脉之间。

  距离他们不足十公

龙骨城(2)

龙骨城。

  它因坐落的龙骨山脉而得名。

  那座山脉横亘在阿卡拉大陆南部,是最长也最高的山脉。

  从西边的黑水走廊一直向东延伸,横穿广阔的无垠沙漠,直抵中央腹地。

  是一道天然的的地理屏障。

  正因它的存在。

  边陲之地在魔神降世后的三十年里,几乎没有遭受过恶魔的大规模侵扰。

  直到十年前。

  从巨人峡谷涌来的黑潮支流,打破了边陲之地的平静。

  那场灾难导致无数家庭诀别,也引发了边陲之地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撤离。

  而龙骨城,就坐落在翠色苔原与龙骨山脉之间。

  说是城邦,其实规模不大。

  它最初只是运输公会在翠色苔原边缘设立的一个补给站,供往返苔原的商队休整。

  后来慢慢发展成一座小城,常住人口也就两三万。

  大多是商队护卫、搬运工、普通商人、冒险者和他们的家属。

  城邦的建筑风格很实用。

  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全是厚实的条石垒成的矮房子。

  屋顶铺着厚厚的苔藓层,既能保暖又能隐蔽。

  街道不宽,但铺得平整。

  两侧开着些杂货铺、铁匠铺和酒馆,招牌在风里晃来晃去。

  林鬼坐在法杖上,几乎是依偎在艾尔维亚的后背,向着那座小城飘去。

  他的身体使不上力,左臂断了,肋骨疼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要不是有漂浮术托着,他连坐都坐不稳。

  艾尔维亚倒是精神了。

  吃了白面包,喝了蜂蜜水,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她一手扶着林鬼,一手操控着法杖的方向,眼睛明亮地看向龙骨城。

  法杖晃晃悠悠地飘过低矮的丘陵,龙骨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还没进城,林鬼就看到了那座高耸的山脉。

  龙骨山脉。

  它横亘在眼前,像一道巨大的城墙,将边陲之地和中央腹地隔开。

  山体是灰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山峰高耸入云,山顶隐没在云层里,根本看不见。

  林鬼看着那些山峰,表情有些复杂。

  尤其是那座最高的、怎么都看不到顶的山峰。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但只是一瞬,就被压了下去。

  艾尔维亚没注意到这些。她操控着法杖,直接飞向城门口。

  城门敞开着,但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城墙上的岗哨也空着,只有几面褪色的旗帜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

  林鬼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看来这里的贵族也得到边陲之地爆发黑潮的消息了,带着自己的势力跑路了。

  法杖飘进城门,落在街道上。

  艾尔维亚一落地,直接把林鬼往旁边一放,向着最近的一家旅店冲了过去。

  她迫切地想好好洗一个热水澡。

  林鬼一个踉跄,没站稳,直接摔在地上。

  “嘶——”

  他疼得龇牙咧嘴,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肋骨那边像被刀捅了一样。

  撑着橡木法杖,他艰难地坐起来,看向艾尔维亚消失的方向。

  那家伙早就没影了。

  这家伙。

  林鬼腹诽了一句,也懒得骂了。

  算了。

  他撑着法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然后抬起头看向街道。

  冷清。

  非常冷清。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行人走过,也是脚步匆匆,低着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

  两边的店铺倒还开着,但店主都站在门口,时不时望向西边,神色严峻。

  城墙上,他刚才扫过一眼,确实没看到几个城防军的身影。

  林鬼撑着法杖,让自己飘起来,向着街道深处飘去。

  从苔原到这里,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做太剧烈的运动,就这么慢慢飘着也够了。

  他身上的伤势,已经不是草药能治愈的了。

  骨头断了,魔力透支,内伤不知道多重。

  他迫切需要一个牧师。

  一般受伤的冒险者遇到严重的伤,都会去教堂请求牧师治疗。

  但教堂这玩意儿,不是每个城邦都有。

  刚进来的时候,他从高空俯瞰过。

  这座小城里,并没有教堂那种特别的建筑。

  林鬼不会看错。

  那么就只能去一个地方找牧师了。

  冒险者公会。

  林鬼撑着法杖,一路飘过去。

  路上问了几个神色严峻的居民,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在龙骨城较为靠里的位置。

  林鬼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冒险者公会。

  龙骨城的冒险者公会是一座两层高的石楼。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刻着冒险者公会的标志。

  门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林鬼撑着法杖,飘了进去。

  公会大厅里人不少,大部分都是年轻人。

  他们围在告示牌前看着什么,或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穿着简陋的皮甲,武器五花八门。

  有的背着剑,有的挎着弓,有的干脆就拿着一根木棍。

  林鬼飘进来的瞬间,不少人抬起头看向他。

  那些目光里带着好奇,带着打量,也带着一丝向往。

  林鬼也在打量着他们。

  年轻。

  太年轻了。

  那些脸一张比一张稚嫩,有的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

  他们的实力,林鬼扫一眼就看得出来。

  见习。

  见习。

  还是见习。

  偶尔有一两个低阶,已经是这里最强的了。

  没有一个达到高阶。

  而牧师这个职阶,最低要求都是高阶。

  也就是说……没有牧师。

  林鬼的心沉了下去。

  如今黑潮就在附近。

  只要是有能力的人,都不可能停留在这个靠近边陲之地的城邦。

  自己需要的牧师,该不会都跑了吧。

  来到龙骨城的本打算就医的林鬼,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他收回目光,飘向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

  穿着公会统一的灰布长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看到林鬼飘过来,愣了一下。

  那法杖上的漂浮术让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魔法的特殊她可比在场所有菜鸟,都要清楚得多。

  她很快就回过神,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冒险者……大人?”

  她顿了顿那个“大人”,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在龙骨城工作这么多年,她几乎认识所有本地的冒险者。

  她很确定,眼前这个狼狈的法师不是这里的人。

  眼下黑潮肆虐,竟然还有外来的冒险者来到这里?

  林鬼撑着法杖,抬起头看向她。

  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和草木灰。

  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

  身上的法袍破破烂烂,露出满是淤青和擦伤的皮肤。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我需要一个牧师。”

  “想发布治疗委托。”

  听到林鬼的要求,柜台小姐略为尴尬得对林鬼说。

  “抱歉,龙骨城的牧师大部分都.......已经逃跑,去了东边。”

  林鬼肉眼可见的失望。

  而就在他打算离开冒险者公会,想要要不去找民间诊所的时候。

  那群见习冒险者中的一个小伙,忍不住开口道。

  “牧师?”

  “去完成进阶任务的千塔小队中的......莫妮卡。”

  “好像就是一个牧师。”

  “我记得她并没有离开啊

龙骨城的魔法天才

听到这话,林鬼用古怪的表情看向柜台小姐。

  而柜台小姐并没有为之所动,只是淡淡解释道:

  “莫妮卡小姐,严格来说并不是牧师。”

  “她在我们公会登记的是魔法师职阶。”

  “而且,她虽然能施展高阶恢复术,但她只有中阶中位的实力。”

  “只能越阶施法,效果够不到正常牧师的治疗标准。”

  林鬼的表情更古怪了。

  越阶施法......

  “她的魔法天赋看来很高啊。”

  他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理论上,魔法师确实能越阶施法。

  高阶魔法的魔力消耗,也并非中阶法师无法承担。

  但却很少有法师能做到。

  因为魔法位阶的增加,不仅对魔法师的魔力有更高的要求。

  还有对更加复杂魔法的理解,以及对魔力掌控、魔力回路等等很多元素有更高的要求。

  换而言之,就是很看魔法师的天赋水平。

  当然,这也并非绝对。

  就比如林鬼自己。

  在他中阶的时候,也能施法高阶魔法【幽夜纱衣】。

  但这并非是他魔法天赋有多高。

  单纯是因为,【幽夜纱衣】是他自创的魔法。

  他自己熟悉这个魔法的一切。

  就连按照系统给魔法的熟练度等级来算。

  那时才开创这个魔法的他,天生对这个魔法的熟练度就能达到LV7的水准。

  而林鬼自己本身的魔法天赋......

  就这么说吧,千塔之都最差魔法学院的入学门槛,他都够不到。

  所以,在听到这个犄角旮旯里有一个能越阶施法的法师,林鬼还是挺意外的。

  柜台小姐也感叹道:

  “确实,莫妮卡小姐算是我见过的、最具魔法天赋的魔法师了。”

  “可惜,她是龙骨城的平民,家境并不好。”

  “这天赋,也算是埋没了。”

  林鬼点了点头。

  对于魔法师而言,天赋很重要,但让天赋开发的条件也非常重要。

  而条件很简单,就是钱。

  一个强大魔法师背后所需要堆积的资源是恐怖的。

  像芙蕾雅那样强大的传奇法师,都出来跑运输了,可见魔法师的费钱程度。

  林鬼问:“你说,她接了进阶委托?”

  柜台小姐点头,随后将莫妮卡接取的委托单副本拿出来,递给林鬼。

  柜台小姐看着林鬼,也明白眼前的法师急需一个牧师的治疗。

  她将莫妮卡的进阶委托详细说了出来。

  “莫妮卡接的那个委托,是清理下水道的魔鼠。”

  “那些魔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最近半个月越来越多,都快把下水道堵死了。”

  “普通的魔鼠倒还好说,一两只的话,见习冒险者都能对付。”

  “但问题是数量太多了,而且里面还混着几只鼠王。”

  “鼠王的实力,至少是中阶。”

  “莫妮卡想通过这个委托,让她的冒险团进阶成白银冒险团。”

  “进阶之后,就能接取更高报酬的委托了。”

  柜台小姐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接这个委托。”

  “明明以她们团的实力,完全可以接一些更稳妥的任务慢慢积累。”

  “这个委托对于人均中阶的她们而言,还是有很大难度的,甚至可以说很危险。”

  “我当初劝过她,但没用。”

  “她铁了心要接。”

  林鬼听完,没说什么。

  他接过委托单副本,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委托内容、报酬、以及接取人的名字。

  千塔冒险团,团长莫妮卡,成员四人,位阶中阶。

  林鬼看完,别把委托单副本还给柜台小姐。

  然后他撑着法杖,略微踉跄地飘飞出去。

  而在林鬼走后的一个小时后。

  一道金发的身影,踏入了冒险者公会的大门。

  女人的长相绝美,刚一进门就吸引了不少注意。

  她身上套着一件村妇的衣装。

  灰扑扑的麻布裙子,腰间系着一根粗布腰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旧靴子。

  但那衣服根本掩盖不了她的气质。

  高贵。

  冷艳。

  还有一种久居高位养出来的从容。

  那些年轻的见习冒险者们,一个个看直了眼,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女人。

  女人没理他们,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小姐看着对方走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她不怕那些见习的菜鸟冒险者,也不怕刚才那个高阶法师。

  但对于这种显然来头不简单的绝色女人。

  哪怕对方的衣装朴素得违反贵族的礼仪。

  但那气质绝对是哪一个贵族的千金小姐。

  而贵族,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引祸上门。

  柜台小姐忍不住紧张起来。

  她挤出一个笑,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这位尊贵的客人,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

  女人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安,也有些失措。

  她看向柜台小姐,沉默了几秒。

  然后,缓慢开口:

  “有......见到一个......黑发的法师吗?”

  她的声音有点哑。

  “受伤的,应该还拿着个橡木法杖的......”

  柜台小姐一愣,随即想起刚才找牧师的那个法师。

  “见过。”

  她点头说。

  “他去找去做委托的牧师了。”

  “应该是在下水道那边。”

  “可能待会就会回来。”

  听到这话,女人明显松了口气。

  她环顾四周,看向委托板上那些悬赏委托,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偷看她的菜鸟冒险者。

  最终,她叹了口气。

  那表情,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转回头,看向柜台小姐。

  “你们......这可以注册冒险者吗?”

  柜台小姐一愣。

  她看着女人,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这个被她潜意识认为是千金小姐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冒险者可一直都是贵族口中,下贱的奴仆。

  “注册......冒险者?”

  柜台小姐结巴地重复了一句。

  女人点头。

  柜台小姐迟疑了一下,问:

  “那个,请问你的职阶是......”

  女人看着她,开口:

  “艾尔维亚·罗兰。”

  “职阶是骑士。”

  “位阶:高阶上位

龙骨城下水道

龙骨城地下5米处。

  下水道。

  莫妮卡举着魔光石,幽冷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两三米的范围。

  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味,腐烂的、腥臭的、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恶心味道混在一起。

  她用法师袍的袖口捂着鼻子,但那味道还是往里钻。

  “团长,还要往前走吗?”

  身后传来埃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

  莫妮卡回头看了一眼。

  埃达握着剑,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旁边是老汤姆,拿着盾牌,额头上全是汗。

  最后面是莉莉,那丫头脸色惨白,举着魔光石的手都在抖。

  千塔冒险团,四个人。

  她,中阶中位法师,主修水系和土系。

  埃达,中阶下位战士。

  老汤姆,中阶下位盾战士。

  莉莉,低阶上位游侠,刚满十六岁。

  就这配置,接了清理下水道的C级委托。

  莫妮卡知道这委托超出她们的能力范围。

  柜台小姐劝过她,埃达劝过她,老汤姆也劝过她。

  但她还是接了。

  因为她有必须要接的理由。

  “继续走。”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队伍继续往前。

  下水道越往里越宽,两侧的墙壁上全是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脚下是浅浅的积水。

  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传出去很远。

  莫妮卡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她的魔力在体内流转,法杖握得很紧。

  那是一根普通的木棍法杖。

  杖头镶嵌着一块拇指大的水系魔晶,是她攒了两年钱才买下的。

  “团长......”

  莉莉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哭腔。

  “我怕......”

  莫妮卡回头,看到那丫头眼眶都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

  但话还没出口,老汤姆猛地举起盾牌。

  “有动静!”

  所有人都停了。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有滴水的声音。

  滴答。

  滴答。

  然后,莫妮卡听到了。

  吱吱吱吱------

  那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像无数只爪子抓挠石壁,像无数张嘴同时尖叫。

  魔光石的光照过去,莫妮卡看到了。

  一双双血红的眼睛。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从通道深处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

  “是魔鼠群!”

  埃达吼了一声,握紧剑。

  “保护法师!”

  老汤姆举着盾牌往前顶了一步,挡在莫妮卡前面。

  莫妮卡深吸一口气,举起法杖。

  咒语开始吟唱。

  水蓝色的光芒在杖头汇聚,魔力波动在狭窄的通道里震荡。

  “伟大的水元素,听从我的召唤......”

  她的吟唱声很轻,但在死寂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魔鼠群越来越近,那些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跳动,像无数盏催命的灯。

  老汤姆的盾牌上已经爬上了第一只魔鼠。

  那东西的爪子抓在铁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埃达挥剑,一剑将其斩落,但更多的已经涌上来。

  莫妮卡的吟唱还在继续。

  她不能停。

  魔法一旦开始吟唱,中途打断。

  再想施法就必须重新再来。

  而这就是法师的致命缺点。

  施法需要时间,需要专注。

  需要队友用身体给她争取那几秒甚至十几秒的空档。

  没有队友保护的法师,在近身战中就是待宰的羔羊,不动的靶子。

  老汤姆的盾牌上已经爬满了魔鼠,那些东西在往他身上跳。

  他的腿被咬了好几口,血顺着裤腿往下流,但他一步都没退。

  “快点!团长!”

  埃达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他的剑挥舞得越来越慢,身上多处挂彩。

  莉莉在后面射箭。

  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射出的箭歪歪扭扭,十箭里能中一箭就不错了。

  有几箭差点射到老汤姆背上。

  终于,莫妮卡的吟唱到了尾声。

  法杖猛地前指。

  “水系魔法------激流冲击!”

  一道手臂粗的水柱从杖头激射而出,狠狠撞进魔鼠群。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魔鼠被水柱击中。

  像破布一样被冲飞出去,撞在墙上、砸在地上,吱吱乱叫。

  但水柱只能直线冲击,两侧的魔鼠完全不受影响,继续往前涌。

  莫妮卡咬牙,再次举起法杖。

  咒语再次响起。

  “崇高的大地之神!”

  “砂石为墙,立于此地,不可逾越!”

  “.......”

  “土系魔法------石墙术!”

  轰。

  一道半人高的石墙从地面升起,堪堪堵住通道。

  魔鼠群被拦在墙后,疯狂地抓挠着石墙,吱吱的尖叫声震耳欲聋。

  莫妮卡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两个魔法,她的魔力消耗了近一半。

  但至少,暂时挡住了。

  他们暂时安全了.....

  埃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老汤姆靠着墙,盾牌扔在一边。

  低头检查腿上的伤口,好几处深可见骨。

  莉莉蹲在角落,抱着膝盖哭。

  “团长......”

  埃达喘着气,抬起头看向莫妮卡。

  “你......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接这个委托?”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解,也带着一丝埋怨。

  “明明只要等你升到高阶法师。”

  “咱们团什么都不用做,直接去公会做个实力评测就能升白银。”

  “白银而已,公会又不会卡得多严。”

  “你为什么非要现在冒险?”

  莫妮卡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的用绷带处理自己的伤口。

  虽然有队友在前面阻挡最汹涌的鼠群。

  但也有几只钻出空隙,咬住了自己。

  老汤姆看向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是因为千塔之都吧?”

  莫妮卡正在用绷带缠自己手腕的手,猛地停住了。

  埃达愣了一下:“千塔之都?”

  老汤姆叹了口气。

  “莫妮卡,今年已经17岁了。”

  “已经快要超过,千塔之都魔法学院的入学年龄了。”

  “如果错过8月份的入学考试。”

  “她这辈子都可能无法进入魔法学院进修。”

  莫妮卡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绷带。

  老汤姆继续说:

  “她想让千塔冒险团升到白银,也不是为了接什么高报酬委托。”

  “是想在那些发黑潮财的黄金冒险团面前证明自己。”

  “证明她有资格加入他们,跟着他们去千塔之都。”

  埃达沉默了。

  莉莉也不哭了,抬起头看着莫妮卡。

  莫妮卡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

  “我的父母,为了供我这个魔法天才。”

  “耗尽家产,过着清贫不饱腹的日子。”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想辜负他们的期待,不想让他们的心血白流。”

  “不想成为弱者,成为在黑潮诞生之际,无力逃跑的弱者。”

  “成为,无法跨越荒野,任由上天定夺自己父母生命的菜鸟。”

  “我想要变强。”

  “所以,我必须去往千塔之都。”

  莫妮卡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周前,黑潮在边陲之地诞生的消息,让整个龙骨城都乱套了。

  龙骨城距离边陲之地,很近。

  就只隔着龙骨山脉,有一不小的概率,会成为黑潮辐射的目标。

  那高高在上的贵族,骑士。

  他们在公会都得绕着走的高阶,超凡冒险者。

  早就带着家眷逃离。

  而他们,却只能和家人一起默默等待,命运的审判。

  每天担惊受怕的看着远方的动静。

  没有人愿意等死。

  但,他们太过弱小了。

  千塔冒险团的人都沉默了。

  莫妮卡因为自身天赋,还有一线变强的可能。

  但是。

  像是埃利和老汤姆,他们都是年纪较大的人。

  基本一辈子,就是中阶。

  而莉莉......

  她单纯就是一个给冒险团打杂的。

  气氛陷入沉默。

  通道变得安静。

  只有远处魔鼠的吱吱声,和石墙被抓挠的闷响。

  突然,老汤姆猛地抬起头。

  “不对。”

  他的脸色变了。

  “声音怎么从那边也传来了?”

  莫妮卡一愣,随即看向身后。

  身后的通道,黑暗深处。

  吱吱吱吱------

  又是一片血红的眼睛。

  密密麻麻。

  前后夹击。

  莫妮卡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就是清理下水道的委托,为什么连高阶的白银冒险团都不愿接的原因。

  魔鼠这东西,单个弱得连见习都能捏死。

  但它们无处不在。

  你不知道它们会从哪条岔道,管道涌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包围。

  你以为堵住了前面,后面早就被抄了。

  埃达挣扎着站起来,握紧剑。

  老汤姆咬着牙,重新举起盾牌。

  莉莉举着弓,手抖得厉害。

  莫妮卡握着法杖,魔力只剩一半。

  前后都是鼠群。

  无路可

莫妮卡的梦想

无路可退。

  莫妮卡握着法杖,盯着前后两片血红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跳动,越来越近,吱吱的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团长!”

  埃达吼了一声,挥剑斩落两只扑上来的魔鼠。

  但更多的已经涌到他脚边。

  老汤姆举着盾牌挡住前面,盾牌上瞬间爬满了魔鼠。

  那些东西的爪子抓在铁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腿在抖,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一步都不敢退。

  “往后!往后撤!”

  莫妮卡喊着,同时举起法杖。

  但咒语才刚起头,一只魔鼠就扑到她面前。

  她本能地侧身,那东西擦着她的脸飞过去。

  爪子在她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

  莫妮卡倒吸一口凉气,咒语被打断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拔出匕首,一刀捅进扑来的另一只魔鼠。

  温热的血溅在她手上,腥臭扑鼻。

  她没时间恶心,因为更多的魔鼠已经涌过来。

  这就是法师在近身战中的致命弱点。

  没有队友的保护,她连吟唱的时间都没有。

  每一次想施法,就会有魔鼠扑上来,逼得她不得不挥动匕首自保。

  她的匕首挥舞得毫无章法,好几次差点刺空。

  那些魔鼠的爪子在她小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疼得她直抽冷气。

  “往那边!岔口!”

  老汤姆吼着,用盾牌撞开几只魔鼠,指向左侧的一条岔道。

  那是唯一的出路。

  莫妮卡咬牙,一边挥着匕首,一边向那边移动。

  埃达冲在最前面,剑劈刀砍,硬生生在鼠群中撕开一条口子。

  老汤姆殿后,用盾牌和身体挡住后面涌来的魔鼠。

  莉莉被夹在中间,哭着跑,箭早就射光了。

  十米。

  五米。

  三米。

  岔口就在眼前。

  然后,莫妮卡看到了。

  岔口的那一边,也涌出了魔鼠。

  是她们刚才堵住的那条通道。

  魔鼠从石墙两侧绕过来了。

  “该死!”

  埃达骂了一声,脚步猛地停住。

  前后左右,全是魔鼠。

  她们被彻底堵在了这段不到十米长的短小管道里。

  莫妮卡看着那些血红的眼睛。

  看着密密麻麻的黑色鼠群。

  看着队友们浑身是血、气喘吁吁的模样。

  她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该死,她知道这个委托已经超过她能力的范围。

  但怎么才进入,就陷入绝境。

  埃达还在拼命挥剑,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

  而老汤姆的盾牌已经举不起来了,他用身体挡在莉莉前面,任由魔鼠往他身上跳。

  莉莉蹲在墙角,抱着头尖叫。

  莫妮卡握着匕首,手指在发抖。

  就在打算拼命的时候。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从身后骤然响起。

  嗤------

  一道透明的风刃,从黑暗中激射而来。

  那风刃的速度快得惊人。

  从莫妮卡耳边擦过,准确地斩在她面前那只即将扑来的魔鼠身上。

  魔鼠被从中切开,分成两半,摔在地上。

  莫妮卡愣住了。

  风刃术?

  中阶魔法?

  她猛地转过头。

  然后,她看到了。

  身后的黑暗下水道,被一道道风刃点亮。

  那些风刃是半透明的,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青光。

  一道,两道,三道。

  十道,二十道,五十道。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瞬间从他们身边飞过。

  它们从同一个方向激射而来,像一场倒卷的暴风雨。

  风刃所过之处,魔鼠成片成片地倒下。

  被切成两半的,被削掉脑袋的,被拦腰斩断的。

  黑色的鼠血喷溅在墙上、地上、管道顶上。

  吱吱的尖叫声瞬间变成了绝望的惨叫。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从岔口涌来的那一片鼠潮,全灭。

  管道里,只剩下满地的魔鼠尸体。

  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莫妮卡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

  不......

  这不是中阶魔法,风刃术。

  而是风系高阶魔法-----利刃风暴。

  莫妮卡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景象。

  不,这不是中阶魔法风刃术。

  这是风系高阶魔法——利刃风暴。

  一个高阶魔法,就轻易化解了让她陷入绝境的鼠潮。

  莫妮卡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难怪这个进阶委托对冒险团的要求是白银。

  而白银冒险团,至少需要一名高阶位阶的成员。

  一个高阶魔法,就解决了所有问题。

  就是这么简单。

  就是这么残酷。

  埃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老汤姆靠着墙,盾牌扔在一边,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伤口。

  莉莉还在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尖叫了。

  莫妮卡握着法杖,看着满地的魔鼠尸体,慢慢转过头。

  黑暗中,一道身影慢慢走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

  黑发,黑瞳,脸色惨白得吓人。

  他拄着一根橡木法杖,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上面。

  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法袍破破烂烂,露出里面满是淤青和擦伤的皮肤。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但他还是走过来了。

  走到莫妮卡面前,站定。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

  “没事吧?”

  莫妮卡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救了她们。

  救了她和她的队友。

  如果不是他,她们现在可能已经死在这里了。

  按理说,她应该感谢他。

  但莫妮卡知道,她不能。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水道。

  满地的魔鼠尸体,铺了厚厚一层。

  那些黑色的尸体堆在一起,血顺着地面流进积水里,把整条水道都染红了。

  数量,至少上百只。

  已经超过委托单要求的数量了。

  莫妮卡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法杖。

  她压下心中的良知,率先开口:

  “这是我们的委托。”

  她的声音很冷。

  “你这样做,是在违反冒险者公会的规定。”

  身后的埃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老汤姆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老汤姆看着莫妮卡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也开口了:

  “这位法师大人,我们的委托还没有完成。”

  “你这样插手,让我们很难办。”

  莫妮卡没有回头。

  她知道老汤姆在帮她。

  她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委托,是她们进阶白银的唯一机会。

  如今公会里大部分强大的冒险者都因为黑潮离开,才剩下这么一个进阶委托。

  如果这个也完不成,要等下一个,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

  她等不起。

  她必须在3月前,抵达千塔之都。

  所以,她只能这样。

  哪怕对方刚刚救了她们的命。

  林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法师。

  看着她那张紧绷的脸,那双躲闪的眼睛。

  他没说话。

  只是撑着法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我并不是来抢你们委托,我是来找一个叫莫妮卡的法师。”

  “想要让她帮我治疗一下。”

  莫妮卡愣住了。

  找她?

  治疗?

  林鬼抬起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破烂的法袍。

  露出里面扭曲的左臂,淤青遍布的皮肤,还有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我在荒野受了重伤,需要魔法治疗。”

  “龙骨城的牧师都走了。”

  “听说有个叫莫妮卡的法师会越阶施法,能施展恢复术。”

  “所以就找过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莫妮卡。

  “你能做到吗?”

  虽然对方没有自我介绍,但那年轻的脸,中阶的实力,手里那根镶嵌着魔晶的法杖,都在告诉林鬼。

  她就是龙骨城的魔法天才,莫妮卡。

  莫妮卡听完林鬼的请求,眼睛突然亮了。

  她连忙点头:

  “能!我能!”

  然后她看向满地的魔鼠尸体,又看向林鬼。

  “我可以帮你治疗。”

  “但你能不能......”

  她顿了一下,有些艰难地开口:

  “这些魔鼠,能不能让我们拿去交差?”

  “希望你不要戳穿。”

  林鬼看了她一眼。

  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他本来就不是来抢委托的。

  抢委托这种事情,也就只有见习、低阶冒险者会干这种事了。

  毕竟只要你能扛锄头,有气力。

  愿意花一个银币去冒险者公会办个铜牌。

  那么你就是冒险者公会的见习冒险家,可以接取委托了。

  而这就导致,低阶、见习冒险者数量庞大且泛滥。

  导致菜鸟冒险者们比委托还要多,于是就出现了抢委托情况。

  那些发布委托的人,可不看谁先接取他的委托。

  而是看谁最终完成。

  林鬼曾经也被人抢过委托,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他不缺钱,也不用按照常规法师提升的方法提升自己。

  所以对于冒险者委托,林鬼基本不怎么看重。

  而对方愿意因此给他治疗,他自然答应。

  再说了,那个进阶委托的报酬。

  他刚才在委托单上扫过一眼,连一个金币都不到。

  真的算是打发要饭的了。

  见林鬼答应,莫妮卡身后的埃达一下子蹦了起来。

  老汤姆也松了口气,撑着墙站起来。

  莉莉不哭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满地的魔鼠尸体。

  “快快快!收起来!”

  埃达招呼着,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蹲下去就开始捡那些魔鼠的尸体。

  老汤姆也加入进去,把那些被切成两半的、甚至切成好几块的魔鼠往袋子里装。

  虽然大多数都被风刃切得不成样子,但魔鼠就是魔鼠,数量够了就行。

  埃达一边捡一边咧嘴笑:

  “够了够了!这数量绝对够了!”

  老汤姆也笑着点头:

  “加上之前咱们杀的,肯定超过委托要求了。”

  莉莉在旁边蹦蹦跳跳,开心得不行:

  “太好了!咱们千塔团终于能升白银了!”

  “以后接的委托,报酬至少都是一个金币起步!”

  “一个金币!!”

  “那可是一个金币!!”

  “我父亲干了半年都不一定攒到。”

  老汤姆笑笑,随后看向莫妮卡,祝贺道:

  “团长,看来你去千塔之都的心愿,将要在今年实现了!”

  身边的林鬼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

  千塔之都?

  魔法都市

  他看向莫妮卡。

  那个年轻的法师正低着头,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中带着憧憬。

  林鬼眉头微皱。

  以对方的实力,连独自穿越荒野都做不到,更别说去千塔之都。

  这一路上,要闯过的危险地方可不少。

  虽然没有林鬼从无限沙漠,那条路那么离谱的危险。

  但依旧不是莫妮卡这个中阶能涉足的地方。

  他忍不住问:

  “你打算去魔法都市?”

  莫妮卡抬起头,看向他。

  “是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千塔之都,是所有法师的梦想。”

  “我一直想去那里进修。”

  “想成为魔法学院的学生。”

  莉莉在旁边插嘴:

  “我们团长可厉害了!她是我们龙骨城最有天赋的法师!”

  “千塔之都那种地方,就适合她这种天才!”

  莫妮卡脸微微红了一下:

  “别瞎说,我只是想去学习而已。”

  林鬼看着她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和那双充满向往的眼睛。

  那眼神他见过。

  在很多流浪法师的脸上见过。

  当他们在提及那座魔法师的圣城时。

  眼神都是憧憬,向往。

  以及对那个传说中的魔法圣地的无限幻想。

  林鬼沉默了两秒,然后问:

  “很冒昧问一句,你打算怎么过去?”

  莫妮卡没有隐瞒。

  对方救了她整个冒险团,还间接帮她完成了进阶委托。

  没什么好隐瞒的。

  “有一个黄金冒险团的团长,看中了我的天赋。”

  “他是超凡下位的强者。”

  “他跟我说,只要我能让千塔团升到白银,等一周后他回来,就带我去千塔之都。”

  莫妮卡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光。

  林鬼听完,下意识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和他签订了入团合同,学成之后就得加入那个黄金冒险团?”

  话一出口,林鬼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果然。

  莫妮卡愣住了。

  埃达手里刚捡起来的魔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老汤姆的笑容僵在脸上。

  莉莉瞪大眼睛,看着莫妮卡。

  管道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吱吱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

奇怪的艾尔维亚

林鬼靠在冒险者公会外的墙壁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公会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是莫妮卡她们在交付委托。

  偶尔能听到莉莉兴奋的尖叫声,还有埃达的大嗓门。

  林鬼没进去。

  他不需要进去。

  等她们办完事,自然会出来给他治疗。

  他靠在墙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舒服一点。

  左臂还是疼,肋骨那边还是刺刺的,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

  至少现在他不用一瘸一拐地走路了。

  正想着,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一会不见,就勾搭上一个女孩了?”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调侃。

  “真没想到,你还有着渣男的一面。”

  林鬼寻声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

  艾尔维亚突然靠在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之前那套破破烂烂的、沾满泥土和血污的裙子。

  而是一套朴素的村妇衣装。

  粗布的,灰扑扑的,款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就是这样一套衣服,穿在她身上,愣是穿出了一种别样的味道。

  她靠在墙上,那修长的身段被粗布衣服勾勒出流畅的线条。

  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金色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林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那套衣服。

  “怎么穿着这样?”

  艾尔维亚低头看了看自己,撇了撇嘴。

  “因为......没钱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一个劲冲进旅店,洗好澡之后才发现,自己一个铜板都没有。”

  “只能拿那套破旧的衣服,当给店家,换了一套农妇的衣服。”

  她扯了扯身上的粗布衣料,满脸嫌弃。

  “难看就算了,还一点都不舒服。”

  “我感觉我那光滑的肌肤,每时每刻都在被这套麻布衣服伤害。”

  她抬起头,看向林鬼。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狡黠。

  “所以,可以用你那突然变出白面包的魔法,给我变一些钱吗?”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深爱我的小法师。”

  林鬼无语地看着她。

  “你知道,当时之所以那么说,是为了稳住卡特莉亚。”

  “我这算是投其所好的拍马屁。”

  “奉承。”

  说“深爱”她,有两个考量。

  第一,能很好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卡特王都。

  第二,能获得卡特莉亚的好感,方便他带着艾尔维亚离开。

  对方那堪称故事书一样的悲壮爱情,是一个很好的话题切入。

  艾尔维亚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林鬼,突然问了一句:

  “那......你为何会来救我?”

  林鬼一愣。

  他看向艾尔维亚。

  阳光,墙,阴影笼罩着她的容颜。

  感觉似乎,她有点奇怪。

  “要不是我倒霉透顶,第三阶段的黑潮创记录地提前了,我可以毫发无损地带你出来。”

  “我有很大的把握。”

  他顿了顿。

  “将你从黑潮里救出来,对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也代表不了什么。”

  艾尔维亚没有接话。

  她换了个问题。

  “你那将我从枯萎裂谷瞬间带到苔原外的手段,是什么?”

  对于这个,林鬼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一个上古卷轴。”

  艾尔维亚点点头,又问:

  “那是什么让你愿意用掉这么珍贵、堪称第二生命的神物,来救我呢?”

  林鬼愣住了。

  艾尔维亚那双融金般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我想要听你真正的想法。”

  林鬼停顿了一会儿。

  最后他说:

  “因为如果你死了,希娅会伤心的。”

  艾尔维亚一愣。

  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她眨巴了一下眼睛。

  随后轻笑一声。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雪初融,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接着问:

  “那你呢?”

  林鬼耸了耸肩,毫不避讳地说。

  “我会在内心缅怀你的。”

  “会在黑潮结束后,回到卡特王都,给你立个豪华墓碑。”

  艾尔维亚那刚放松下来的神情,瞬间僵硬。

  随后她怒气冲冠,紧咬着牙,一拳捶向林鬼的肩膀。

  “我他喵就知道!!”

  这一巴掌不轻。

  林鬼顿时龇牙咧嘴,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的左臂还断着,肋骨还疼着,浑身都是伤。

  这一拳下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艾尔维亚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鬼那张惨白的脸。

  她尴尬地拍了拍他刚才被捶的地方。

  “抱歉哈。”

  林鬼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随后从收纳空间里拿出一袋钱币,丢给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接过,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全是金币,黄澄澄的,至少五十枚。

  她看着那些金币,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从里面抽出五枚,把剩下的还给林鬼。

  “这些就够了。”

  林鬼都懵了。

  他看着艾尔维亚,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那个大手大脚的七公主会做出的事?

  以前在王都的时候,她花起钱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几十万金币的拍卖会,她说拍就拍。

  几千万的赃物,她眼睛都不眨地收下。

  现在给她五十枚金币,她就拿五枚?

  这家伙怎么一会不见就怪怪的?

  林鬼正想说什么,艾尔维亚又开口了。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对了,你的伤什么时候好?”

  “那个才中阶的女孩,靠谱不?”

  林鬼没有察觉艾尔维亚语气里的古怪,随口回道:

  “估计......最少得一周,但不会超过一周。”

  他顿了顿,解释道:

  “莫妮卡的魔力,最多一天只能支持她施法一次,而且还是阉割版的。”

  “就我这伤势,够她治好久了。”

  “至于为什么不会超过一周......”

  “因为一周后,她就要跟着黄金冒险团,去魔法都市了。”

  艾尔维亚挑眉:

  “黄金冒险团?这时候还往这边跑?”

  林鬼点头:

  “应该是为了发黑潮财。”

  “黑潮导致运输风险飙升的同时,也让正常价位在五百到一千金币的运输委托,报酬一路狂飙。”

  “甚至有的达到了一万金币的地步。”

  “总有人会冒着风险来挣这个钱。”

  “一万金币,对于黄金冒险团,也是不小的数目。”

  艾尔维亚听完,淡淡地说:

  “那看来,你要在这里停很久啊。”

  她看向林鬼。

  “这座城邦最好的旅店,弄好记得去哪里找我。”

  “我会给你开好房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林鬼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那套朴素的农妇衣服,走在阳光下,金发在风里微微飘动。

  那背影,说不出的好看。

  但林鬼的表情很古怪。

  刚刚那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开房等我??

  有种莫名即视

落差

林鬼在公会外并没有等多久。

  莫妮卡就带着自己的团员出来了。

  埃达和老汤姆扛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装的全是魔鼠尸体。

  莉莉走在最后面,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莫妮卡走到林鬼面前,深吸一口气。

  “可以开始了。”

  林鬼点点头,撑着法杖站直身体。

  莫妮卡举起法杖,开始吟唱。

  吟唱的时间非常久,足足5分钟,才有蓝色的水光从法杖冒出。

  水蓝色的光芒在杖头汇聚,魔力波动在空气中震荡。

  高阶治愈魔法——水疗术。

  淡蓝色的水流从法杖尖端流出,缠绕在林鬼身上。

  温热的,柔和的,像泡在温水里。

  林鬼能感觉到,那些水流渗进皮肤,渗进肌肉,渗进断裂的骨头里。

  伤口在发痒,骨头在愈合。

  但很快,水疗术就停了。

  莫妮卡放下法杖,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

  她的魔力耗干了。

  林鬼从收纳空间里摸出一瓶魔力恢复剂,递给她。

  莫妮卡接过来,犹豫一会后,打开灌了一口。

  那东西价格不便宜,对于莫妮卡她们来说,这已经算是高昂的消耗品了。

  她歇了一会儿,又举起法杖。

  一个下午,莫妮卡一共施法了三次。

  每次持续的时间都不长,效果也远不如伊芙的治愈术。

  但好在,林鬼那断掉的左臂和肋骨,已经重新接上了。

  虽然还疼,虽然还不能用力,但至少不用再拄着法杖才能走路了。

  想要完全治愈,还需要不少时间。

  莫妮卡收起法杖,喘着气说:

  “之后的几天,我会继续为你治疗。”

  “直到第七天为止。”

  林鬼点点头。

  第七天之后,她就要跟着那支黄金冒险团离开了。

  林鬼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埃达和老汤姆。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莉莉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莫妮卡要走了。

  就算她从魔法都市学成归来,也会加入那个黄金冒险团。

  千塔团,要不了多久,也要解散了。

  林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多谢”,便转身离开。

  天色渐晚。

  林鬼告别了莫妮卡一行人,按照艾尔维亚说的,去找那座龙骨城最豪华的旅店。

  说是最豪华,其实也就是那样。

  一座三层的石楼,门口挂着块烫金的招牌,上面写着“龙骨旅店”。

  门口的台阶打扫得很干净,两盏魔光石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推开门,里面的装潢比外面看起来要好一些。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不知道谁画的风景画,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得体的侍从。

  看到林鬼进来,侍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眼神在他破烂的法袍和满身的伤痕上扫过。

  但很快就收了回去,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请问是林鬼先生吗?”

  显然,艾尔维亚提前交代过他。

  林鬼点头。

  “您的房间在顶层,请跟我来。”

  侍从领着林鬼上了三楼,在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地上铺着厚实的毛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靠墙是一张大床,被褥洁白,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两瓶水和一盘水果。

  角落里有一张书桌,上面摆着墨水和羽毛笔。

  窗户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窗帘拉开着,能看到外面的街道和远处的龙骨山脉。

  最让林鬼意外的,是房间里还有一个独立的浴室。

  他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个大木桶,旁边堆着柴火,显然是用来烧热水的。

  这在龙骨城这种小地方,已经算是顶级的配置了。

  林鬼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阳台上。

  艾尔维亚坐在那里。

  她靠着椅背,双腿交叠,目光落在远处。

  月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的金发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她还是穿着那套村妇的衣装。

  灰扑扑的粗布衣服,在这间布置得还算精致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的表情,却比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要安静。

  她愣愣地看着远方,看着月光下的龙骨城。

  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林鬼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艾尔维亚身上的衣服。

  “你不是说想换身衣服吗?”

  艾尔维亚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房费太贵了。”

  林鬼一愣。

  艾尔维亚这才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怨念。

  “我本来想买身衣服的,结果一问房费,一天2个金币。”

  “我手里就那五枚金币,开了两天的房,就只剩一枚了。”

  “哪还有钱买衣服?”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忿。

  “就这破地方,放王都,我连看都不看一眼。”

  “一天两个金币?两个银币我都嫌贵。”

  林鬼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乐了。

  这还是那个在王都随手撒币的七公主吗?

  买个衣服几万金币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为了两个金币的房费肉疼成这样。

  他忍不住开口:

  “七公主殿下,您这落差也太大了吧?”

  “以前几万金币都花得跟玩似的,现在两个金币就心疼了?”

  他以为艾尔维亚会像以前那样,傲娇地反驳他。

  说什么人活着就是为了享受。

  花的钱越多,就证明自己的身份越高之类的。

  但艾尔维亚没有。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月光,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落差真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林鬼愣了一下,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脸上。

  没有高傲,没有狡黠,也没有那种算计什么时的精明。

  她似乎很落

忘却的身份

艾尔维亚转过头,看着林鬼。

  “你知道吗,我一股劲冲进那家民宿,洗好澡之后,出来找你。”

  “结果你不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鬼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当时很害怕。”

  “怕你就这么把我扔下了。”

  “那座小城邦,就像一个吃人的巨兽,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

  “我感觉自己像被丢进了深渊。”

  林鬼在旁边吐槽道:

  “究竟是谁抛弃谁?”

  “你把我扔在地上就跑了的事就忘了吗?”

  艾尔维亚耸了耸肩:

  “嘛,我确实不该把重伤的你丢下。”

  “但......”

  她一副“你不懂”的样子。

  “你不知道,对于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美丽的女人,长达一周不洗澡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她打了个寒颤。

  “尤其......”

  她没说完,但林鬼知道她在说什么。

  吃虫子、喝生血、在泥地里打滚的日子,谁都不想再来一遍。

  林鬼鄙夷地看着她:

  “所以......你搁这扮演忧郁公主,就是因为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

  艾尔维亚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卡特王都估计......已经覆灭了。”

  “就算那女人多厉害,也不可能阻止黑潮的践踏。”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而且......就算她创造奇迹,让卡特王都幸存下来。”

  “那里......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

  “卡特王室已经被她屠杀得......只剩下我一个了......”

  回想起那场无法抵抗的血腥清洗,艾尔维亚的面色有些难看。

  林鬼问:

  “不是还有沃伦吗?”

  艾尔维亚冷笑一声:

  “你认为,他会当自己是卡特王室的人吗?”

  “整个上层区的大贵族、王室,都被他杀了干净。”

  “就连我那个爷爷,那个被冠以最残酷卡特王的家伙,都做不到他那样,将整个统治阶级都抹杀干净!”

  她的声音里带着恨意,也带着恐惧。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对绝对力量的恐惧。

  林鬼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随口感叹道:

  “哇哦,可惜我不在,不然还可以帮他去堵门,让他再多杀几个。”

  艾尔维亚那气愤的神情瞬间一僵。

  她无语地看着林鬼。

  这个以“将贵族喂食恶魔”为乐,梦想将所有贵族杀了喂猪的家伙。

  “喂,那可是我的手足兄弟,我的血亲都死光了,你就不能同情一下吗?”

  林鬼反问:

  “查尔斯、黛安娜,你的那些血亲死的时候,你笑了几声?”

  艾尔维亚下意识回道:

  “笑?我怎么笑,他们死了下一个就是我!当时我都吓得尿裤子了,你知道吗?”

  她说完就愣住了。

  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我和你说什么呢。”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月光。

  “总之......”

  “我已经不是公主了。”

  “那个身份带来的地位、权利、金钱,都不复存在了。”

  “如今的我......只是一个高阶上位骑士。”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高阶上位骑士......连给卡特王都城门守门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双手微微颤抖。

  那是从云端坠落到地面的不适和恐惧。

  “唯一能让我在这末日城邦活下去的身份,是冒险者。”

  她看着林鬼。

  “你知道底层冒险者是怎么过活的吗?”

  没等林鬼回答,她自己说了下去。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公会看委托板,抢那些报酬最低、最危险的活。”

  “运气好,赚几个银币,买一块黑面包,蹲在街角啃。”

  “运气不好,遇到一只魔鼠,被咬断腿,连治伤的钱都没有。”

  “年纪大了,手慢了,就饿死在街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越说越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

  “我以前在卡特王都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冒险者。”

  “他们跪在公会门口,求人施舍一个委托。”

  “他们躺在阴沟里,伤口化脓,苍蝇围着飞。”

  “他们死在城外,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我不想那样。”

  “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林鬼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道:

  “没有那么夸张。”

  “只要你不嫌弃那低质量的生活,绝对能活下去。”

  毕竟艾尔维亚好歹也是高阶上位的骑士。

  她说的那些,大部分都是烂大街的见习冒险者的处境。

  虽然高阶冒险者,去完成委托依旧存在很大的生命危机。

  但......买个住所,养活自己还是没有问题。

  艾尔维亚瞪着他。

  “不嫌弃?”

  “你知道那些底层冒险者吃的是什么吗?”

  “发了霉的面包,长了蛆的恶魔肉,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菜叶子。”

  “你知道他们住的是什么吗?”

  “棚屋,阴沟,城墙根下的狗洞。”

  “你知道他们穿的是什么吗?”

  “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洗都洗不干净的血渍。”

  她越说越激动。

  “而且我这么美丽!”

  “要是被哪个该死的贵族不小心瞄了一眼!”

  她捂住胸口,一脸惊恐。

  “那些家伙,看到漂亮姑娘,就跟狗看到肉骨头一样!”

  “以前他们不敢动我,现在......”

  她打了个寒颤。

  “我现在连一个普通的超凡骑士都打不过!”

  “要是被他们抓去......”

  她说不下去了。

  林鬼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也知道你那群贵族的烂啊。”

  艾尔维亚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而这也是她现在最害怕的事情。

  她如今可不是那个权势滔天的公主了。

  她只是一个高阶上位的骑士。

  严格来说,连加入她自己以前势力的资格都没有。

  看着林鬼那张带着笑意的脸,艾尔维亚轻哼一声,站了起来。

  她走到阳台边缘,双手撑着栏杆,看着下面忙碌的城民。

  那些人在街道上走来走去。

  有的扛着货物,有的推着板车,有的蹲在路边啃着干粮。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麻木。

  艾尔维亚看着他们,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我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我不要为了那一口吃的,就冒着生命危险去接那些破委托!”

  “我不要像条狗一样,蹲在街角啃黑面包!”

  “我不要穿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

  “我不要睡在阴沟里,让老鼠从我身上爬过去!”

  “我更不要为了活下去,就出卖自己,给那些恶心的贵族当情人!”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我要吃最昂贵的食物!”

  “我要睡最柔软的床!”

  “我要穿最华丽的衣服!”

  “我要喝最名贵的红酒!”

  “我要每天都过着花天酒地的糜烂生活!”

  她喊完,大口喘着气。

  林鬼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几分困倦地回道:

  “那你还是洗洗睡吧。”

  “以你现在这情况,要想满足你的想法,也就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做白日梦。”

  艾尔维亚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

  “不。”

  她说。

  “还有一个办法。”

  林鬼一愣。

  “什么办法?”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艾尔维亚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他困在里面。

  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林鬼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月光。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一头盯上猎物的母豹子。

  林鬼眼皮狂跳,一股不好的预感升起来。

  他伸手推了推艾尔维亚的手臂。

  纹丝不动。

  她用了劲气。

  高阶上位的劲气。

  林鬼嘴角抽搐。

  这他喵的是不是有点似曾相识??

  这家伙该不会是想??

  艾尔维亚的脸越来越近。

  那张绝美的容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林鬼声音都有些发紧:

  “你......你想要干嘛?”

  艾尔维亚冷笑一声。

  “当然是拥抱我的幸福人生啊。”

  艾尔维亚俯身,将林鬼困在椅子里。

  她盯着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个男人,她必须拿下。

  他的手段,她见识过。

  从约瑟夫公爵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走几千万金币的财物。

  有这种本事在,金钱永远不是问题。

  他的逃跑能力,她更是亲身领教过。

  从枯萎裂谷核心,从那只半神恶魔眼皮底下。

  从千万恶魔的包围中,他愣是把她活着带了出来。

  这种事,连那些传奇支柱都做不到。

  他做到了。

  只要跟着他,安全无忧。

  她想要的东西。

  安全、金钱、奢侈的生活,只要成为他的女人,全都能得到。

  最最重要的是,这家伙的性格,太对她的胃口了。

  不虚伪,不做作,不把她当公主供着,也不把她当累赘扔下。

  这样的人,值得托付。

  最最最重要的是。

  他现在重伤。

  可能就这么一次机会。

  她不会放过。

  艾尔维亚不再犹豫。

  她伸手,开始解林鬼的衣服。

  林鬼脸色一变,伸手去挡。

  “你疯了?”

  艾尔维亚不理他,手往他衣领里伸。

  林鬼抓住她的手,死命往外推。

  艾尔维亚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脸凑过去要亲他。

  林鬼偏头躲开,她的嘴唇擦着他的脸颊过去。

  她追,他躲。

  两个人就这么在椅子上扭成一团。

  林鬼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抵着她的脸,把她的脑袋往一边推。

  艾尔维亚的嘴唇好几次差点碰到他的脸,都被他推开了。

  “你这么做,是不可能得到我的!”

  林鬼的声音冷下来。

  艾尔维亚一边将他推向自己的手压下去,继续往他身上贴,一边反驳:

  “老娘把身体交给你,我就不信你是那种拔掉无情的渣男!”

  “哪有你这样强行让人做渣男的!”

  林鬼破口大骂。

  “而且我他喵和希娅有关系了!”

  艾尔维亚一愣。

  然后她更激动了。

  “那你还抵抗什么!”

  “就半魔那脑回路,巴不得你给她多找几个妹妹!”

  “你愿意叫她姐姐?!”

  林鬼大喊。

  “为了我的物质幸福,叫她奶奶都行!”

  林鬼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

  “我救了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在我受了重伤的情况下,趁人之危?”

  艾尔维亚也急了。

  “我说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一个貌美娇嫩的公主主动推你,这么让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你倒是给我做出一个正常男人该有的反应啊!”

  “亲我!揉我!征服我啊!”

  她也是无奈了。

  被无数优秀男人追求的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为了得到一个男人,会做出这样的事。

  突然她的手莫名一空。

  就这一下。

  她猛地前压,嘴唇重重地印了上去。

  林鬼的眼睛猛地睁大。

  艾尔维亚的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虽然她刚刚到行为活脱像是一个痴女。

  但,她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男的这么亲密过。

  她压在他身上,弓着腰,吻着对方的唇,双手抱住他的头,不让他躲。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出交叠的影子。

  过了很久。

  她松开。

  脸红耳赤,呼吸急促。

  一瞬间的悸动压过了所有情绪。

  她撑起身体,看着身下的林鬼,伸手擦了擦嘴唇。

  刚才那个像雌狮一样的女人,突然变得纯情起来。

  她咳嗽一声,眼神躲闪,嘟囔道:

  “这、这、这不就行了吗?”

  “我这算是对你英雄救美的报答。”

  “你也就不要抵抗了,乖乖接受,享受就好了。”

  她捂住还有触感的嘴唇,眼神动情地看着林鬼。

  然后她俯身,准备继续进一步。

  “艾尔维亚。”

  林鬼的声音响起来。

  冷漠得像一盆冷水,浇在她身上。

  “你忘记我的身份了。”

  “你忘记我在卡兰做的事了吗?”

  艾尔维亚愣住了。

  身份?

  什么身份?

  流浪法师?

  信使?

  她下意识地回想在卡兰城的时光。

  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本让她发毛的书。

  《天星册》。

  瞬间,她躁动的身体像被冰水浇透,寒意从脊椎骨一路蹿上来。

  “你确定......你要和我一起......对抗那些人吗?”

  林鬼的声音很平静。

  艾尔维亚猛地撑起身体,看向身下的他。

  他的眼里,只有淡漠和残酷。

  “参与那场革命的人,他们的家人,他们关联的所有人,除了我,没有一个人得以善终。”

  “而我,想要再度掀起星火革命。”

  “而这一次......”

  “平等,自由,谈判?”

  “我只想让他们死......”

  “在我彻底成长到我认为可以对抗他们的时候,我和他们只能有一方活着。”

  “要么,我将他们所有人杀死。”

  “要么,他们杀死我。”

  “想想黑龙军对于败者的手段,艾尔维亚。”

  “现在你还想和我扯上关系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认为,面对实力可怕、能行万军横穿荒野的黑龙军。”

  “面对教徒遍布、还有所谓神眷者的光明神教。”

  “面对囊括阿卡拉大陆几乎所有强大实力的城邦联盟。”

  “你认为只是高阶上位的我......有可能打败他们吗?”

  他看着她。

  “艾尔维亚,现在告诉我。”

  “你会选择将你所谓的奢侈幸福,压在一个注定飞蛾扑火的人身上吗?”

  艾尔维亚呆住了。

  太久了,她都忘记了......

  这家伙背后,那能葬送几城百万民众的可怕身份。

  和那让她坠入噩梦的举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贵族对于那场震撼整个城邦时代的革命,一幕幕翻涌上来。

  血。

  火。

  尸体。

  那些在黑龙军铁蹄下被碾碎的人。

  那些被吊在城墙上示众的头颅。

  那些被活埋的、被烧死的、被斩首的。

  百万人.......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而林鬼看着她如遭雷击的样子。

  默默地伸手摸向一旁的酒杯。

  白色的光晕在掌心汇聚,眩晕术悄无声息地覆盖其上。

  他的眼眸一闪。

  抓起酒杯,猛地砸向艾尔维亚的脑门。

  如今他是高阶上位,位阶上和艾尔维亚持平。

  眩晕术,能够一击将对方撂倒。

  然而。

  艾尔维亚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看着他手里的酒杯,又看着他。

  然后她用力一推。

  林鬼的手连带着眩晕术的酒杯,重重砸在他自己的脑门上。

  砰。

  林鬼的眼睛瞬间发黑。

  艾尔维亚的反应迅速超乎他的预料。

  他慢慢倒下去,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艾尔维亚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挣

回到卡兰城的方法

第二天,林鬼醒来。

  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衣服还在,法袍整齐地穿在身上。

  林鬼愣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清白保住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还在发胀的脑门。

  回想起昨夜的经历,一时间竟不知道要如何表达自己此时的感受。

  谁能想到,他第二次又被同伴撂倒了。

  自己身负重伤,那家伙不想着照顾他,而是想着把他给睡了。

  自己这一路来,最大的危险竟然是自己身边的同伴?

  我把你们当做同伴,你们却总想睡我?

  另一边,床上传来翻身的声响。

  艾尔维亚压根就没睡着。

  她侧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了一整夜。

  她想了很多。

  林鬼确实能解决她对物质的需求,对安全的渴望。

  只要跟着他,钱不是问题,安全也不是问题。

  但……

  他的身份太过可怕。

  可怕到,她昨夜有一瞬间想直接离开。

  如果和他扯上实质性的关系,如果他死在他的敌人手里。

  那她也活不了多久。

  只是睡了他,只是发生肉体关系,就会让自己的小命和对方挂钩。

  是不是太夸张了?

  不。

  作为曾经卡特王都的上位者。

  艾尔维亚非常清楚

  这一点都不夸张。

  如果是其他人,这算不了什么。

  可偏偏,她的对象是林鬼。

  这个打算再度掀起星火革命的人。

  任何沾染上那试图动摇整个城邦体系的革命的人。

  都会遭受联盟不惜代价的追杀。

  追杀一切关联的人。

  而面对他们的追杀,根本无处可藏。

  拷问?追踪?

  不。

  他们只需要动用灵魂法师。

  通过占卜、灵魂追踪、血脉追溯。

  就能找到敌人的血亲、家人,以及......

  上过床的女人。

  在他们结合的时候,灵魂就开始交融。

  随后形成一个只有灵魂法师能够看到的联系。

  而他们也能顺着这个联系,找到关联之人。

  所以林鬼才会警告她,不要越线。

  一旦他失败了,艾尔维亚毫不怀疑。

  哪怕自己没有实质帮助林鬼复仇。

  哪怕自己只是和他睡了一次,就和他断开联系成为路人。

  哪怕自己逃到极北之地的深山躲避。

  黑龙军也会跨越几万公里抓到她,随后把她送上绞刑架。

  这可不是说笑,而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在林鬼离开卡特王都后。

  她刻意去了解了那场震撼整个城邦的革命。

  而联盟议会似乎有意敲打,并没有过多掩饰。

  所以她看到了那场堪称地狱的肃清行动。

  波及范围不止是三座革命之城。

  而是整个阿卡拉大陆。

  所有和那三座城扯上关系的人。

  哪怕在几万公里外、偏得不能再偏的城邦,都会被黑龙军找上门。

  随后送入火场。

  星火革命三城,死亡百万。

  而它辐射下所牵连致死的人,又何止百万。

  记得当时的风俗院,都被杀光了一片。

  似乎就是因为,有星火的人,曾经在那里风流过。

  所以导致接客的妓女们,都被标记为有关联之人。

  随后无情送入绞刑架。

  林鬼作为那场革命唯一幸存下来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对手的可怕和残忍。

  但他还是打算掀起星火。

  艾尔维亚不知道林鬼哪里来的自信。

  但在昨夜,回想起自己在报道文字里看到的地狱画卷。

  她承认,她害怕了。

  他无法给她安全的保障。

  因为他本身就是在飞蛾扑火。

  一个高阶法师,谈何撼动凝聚了整个末日城邦力量的庞大联盟?

  林鬼注定会为他那不自量力的复仇付出生命的代价。

  而跟随他、与他绑定关系,只会是死路一条。

  艾尔维亚对此很确定。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艾尔维亚转过头。

  林鬼已经穿好了法袍,拿着橡木法杖,准备离开。

  她犹豫了一下,一股被抛弃的害怕涌上心头,她咳嗽一声,问:

  “那个……你要去哪里?”

  林鬼转过头,看向她。

  “去治疗身体。”

  “同时我也打算在龙骨城建设邮局。”

  他透过阳台,看向远处高耸入云的龙骨山脉。

  “一个……应该会大一点的邮局。”

  说完,他看向艾尔维亚,建议道:

  “我会在龙骨城停留很久。”

  “趁这个时候,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吧。”

  “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苦涩地笑了一下。

  “这么无情的吗?”

  “好歹我的初吻昨夜给你了。”

  “而且好歹,我和你存在一段时间的同伴情义。”

  “你还冒着生命危险进入黑潮来救我。”

  林鬼反问:

  “那你想和我一起跨越荒野送信吗?”

  “去往阿瓦隆的路上,沉寂海、叹息之墙,这些赫赫威名的禁地。”

  “可远比你那带着我逃跑的小小森林要可怕太多。”

  “我和希娅,圣女小姐,也好几次差点死在那里。”

  “而我接下来的送信路线,危险程度甚至超过了去往阿瓦隆。”

  他停顿了一会儿。

  “比如……红土沙漠。”

  艾尔维亚瞳孔一缩。

  红土沙漠,边陲之地东边最可怕的禁地。

  在禁地中都有非常可怕的地位。

  艾尔维亚不解地问:

  “你怎么送信,送到那个地方去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那里基本已经没有活人了。

  林鬼笑了笑。

  “这就是我的个人秘密了。”

  他并不是要送信到红土沙漠。

  他真正的最终目的地,是穿过红土沙漠,回到卡兰城。

  他需要确认卡兰城的情况。

  以及搞明白,它是如何在黑潮爆发的核心附近存活下来的。

  难不成也有个卡特莉亚埋在下面?

  卡兰城关乎他的复仇。

  如果可以,他希望他那原本以卡兰城为基础的复仇计划能正常施行。

  而如今要想回到卡兰城,唯一的路线,就是东走绕魔法都市,随后西穿红土沙漠。

  走他几年前那条他去往魔法都市的路线,回到新约,回到卡兰。

  这是唯一可能回到卡兰的路线。

  边陲之地和龙骨城之间,只隔着一个龙骨山脉。

  但龙骨山脉的高度,就已经将穿越判下死刑。

  那个高度已经远超过飞行禁区。

  而且龙骨山脉过于狭长,一直持续到接近千塔之都的程度。

  西边原本正常进入边陲之地的路线,如今被黑潮涌入。

  就算等黑潮解除,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所以,他想要回到卡兰,就必须再走一遍他当初走过的路。

  林鬼看向艾尔维亚。

  “好好想清楚吧。”

  “跟着我的话,只会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中。”

  “靠着你自己的能力,你自己一个人也能活得很滋润的,艾尔维亚。”

  他转身,推开房门,走了出

七铜币邮局,龙骨城分局的建立

从旅店离开后,林鬼直接去了冒险者公会。

  莫妮卡已经在等他了。

  例行治疗很快开始,水疗术缠绕在身上,温热的感觉渗进骨头里。

  几分钟后,莫妮卡魔力耗尽,脸色又白了几分。

  林鬼的伤势又好了一些,但离完全痊愈还差得远。

  他也没多待,给对方魔力恢复剂后,说了声谢就离开了。

  接下来,他要做正事了。

  龙骨城没有邮局。

  寄信的服务,一般都是直接在冒险者公会发布运输委托。

  价格和真正的运输委托相比,虽然低很多,但对于平民而言,也足够昂贵了。

  至少十个金币起步。

  也就是说,林鬼在这里开设邮局,基本没有竞争对手。

  不用刻意像在卡特王都那样,打通关节、疏通关系。

  如今贵族和权势者都跑了,城邦的政体运转几乎崩溃,没人会来管他开什么店。

  林鬼在城东平民区找到了一间待售的铺面。

  不大,两层石楼。

  价格也便宜,二十个金币就买下来了。

  位置非常不错,就在龙骨城城门口正对面。

  是一座城邦人流量最多的地方。

  换做以往,二十金币买下这块地方,几乎像做梦一样。

  但眼下是黑潮涌动时期,如果黑潮北上,穿过断骨关进入苔原。

  那么龙骨城有一定概率被波及。

  贵族区、城主的城堡如今都已空无一人。

  有能力、有权势、有钱的人几乎都跑了。

  所以导致龙骨城的经济几乎崩坏。

  地价和房价几乎跳水了。

  他找了几个当地的工匠,付了工钱,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要求改造。

  一楼打通做营业厅,柜台靠墙,留出排队的位置。

  二楼做休息的地方。

  门口挂块招牌,写上“七铜币邮局,龙骨城分局”就行。

  交代完这些,林鬼就没再管了。

  他去了冒险者公会。

  莫妮卡刚恢复了一点魔力,又给他做了一次治疗。

  还是几分钟,还是那点效果。

  但林鬼不急。

  治疗结束后,他走到公会的委托板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贴了上去。

  【宣传委托:发传单,报酬100铜币。】

  没有委托编号,没有委托定级。

  毕竟只是发个传单,流浪孩都能做。

  新的委托被贴上,菜鸟冒险家们好奇看过去。

  当看到那价格的时候。

  所有冒险者都兴奋了

  周围那些因为高阶冒险者都跑了、得以占据酒桌大吹特吹的菜鸟冒险者们,瞬间蜂拥而至。

  “我我我!”

  “让我来!”

  “一百铜币一张?那一百张不就是一百银币了?!够我吃半个月了!”

  林鬼甚至在里面看到了千塔团的人。

  埃达挤在最前面,老汤姆在后面举着盾牌防止被踩踏,莉莉踮着脚尖往里看。

  莫妮卡站在最后面,看到林鬼看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林鬼没说什么,只是把一堆在卡兰就准备好的传单交给柜台小姐,交付委托金,登记委托。

  宣传预热做好后,他便离开了公会。

  ……

  出了城,林鬼停下脚步。

  眼前是龙骨山脉。

  高耸入云,灰白色的山体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山顶隐没在云层里,根本看不见顶。

  它是阿卡拉大陆南部最高、也是最长的山脉。

  是边陲之地三十年未受恶魔侵扰的守护神。

  也是阻隔边陲之地连通中央城邦联盟的最大阻碍。

  林鬼看着它,眼神有些复杂。

  卡兰城想要变强,就得有一条能直接接通城邦联盟运输网络的黄金路线。

  要短,同时也要安全。

  他从收纳空间里拿出纸质地图,铺在地上。

  信使罗图虽然能精准标注距离和地理信息,但仅限于自己走过的地方。

  没走过的,就是一片迷雾。

  所以他只能用纸质地图来判断。

  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从龙骨城向南,穿过龙骨山脉,进入边陲之地。

  最近的城邦在东南方向,龙脊城。

  距离大约一百公里。

  一座同样没有纳入城邦联盟的孤立小城。

  再往南两百公里,是花木城。

  再往南一百公里,就是卡兰城。

  这些城邦之所以没有被纳入城邦联盟的运输路线,原因很简单:弱小,偏远,没有珍贵物资产出。

  而且龙骨山脉天然阻隔了黄金路线的开发。

  同时,这几座被孤立的城邦距离龙骨山脉唯一能通行的地理关隘。

  也就是卡特王都北部公认的黄金走廊,断骨关。

  距离太过遥远。

  黑潮的法师,都让林鬼放弃了自己的计划。

  打算重新找一个像是卡兰那样孤立、同时统治阶级也几乎全灭的城邦,作为星火革命的基础。

  但卡兰城幸存了下来。

  虽然林鬼不知道原因,但他原本的计划就可以继续进行。

  而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打通一条通往卡兰城的黄金运输路线。

  单靠他一个人,自然不可能在这高耸入云的巨大山脉下打出一条隧道。

  他还需要准备。

  去往其他城邦,找到能在这南部第一大山下凿出隧道的方法。

  而他这次去,只是单纯先探明周边恶魔的情况,同时找到龙骨山最为狭窄的地方。

  冒险者公会里,会有冒险者定期对周边恶魔进行探查。

  林鬼能从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

  但仅限于靠近龙骨城的最近山脉。

  而这,并非他最佳打通的山体。

  所以他得重新探查。

  而这一探查,五天就这么过去了。

  期间林鬼几乎都住在了野外。

  只有治疗的时候,才会回龙骨城一趟。

  莫妮卡的治疗非常短暂,停留不过几分钟,林鬼就离开了。

  探查的任务,并非简单的记录周边恶魔的聚集情况。

  还要记录周边常驻恶魔的种类、强大传奇恶魔的活动范围,以及周边的地理信息。

  有信使罗图在,帮林鬼省下了不少功夫。

  但也足足耗费了他很长时间。

  而五天的时间,足够数量多到离谱的菜鸟冒险者们将几千份传单散播到龙骨城的每一个角落。

  街头巷尾,酒馆路边,甚至城墙根下的棚屋区,都有人拿着传单在谈论。

  “听说了吗?城门口新开了个邮局,寄一封信只要七个铜币!”

  “七个铜币?你确定不是七个金币?”

  “传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七铜币邮局,童叟无欺。”

  “今天,很多人都去看过那建好的邮局,招牌就是叫七铜币邮局,龙骨城分局。”

  “分局?意思是有很多这样的邮局吗?”

  “不知道,没听过。”

  “会不会是什么贵族捉弄我们的把戏。”

  “在这个时候,黑潮爆发的时候,在龙骨城开业,好诡异。”

  “明天就清楚了,据说是明天就开业,到时候去看看就知道了。”

  大部分得到消息的居民都带着好奇的心思,期待地等着第二天的到

七铜币邮局,运输队悲情小故事(加更喵)

七铜币邮局,龙骨城分局,开业日。

  林鬼来到龙骨城的第六天。

  清晨,太阳的微光透过龙骨山峰,照射在这座小城上。

  城门口的那栋两层小楼前,已经围满了人。

  有穿着破旧皮甲的冒险者,有系着围裙的铁匠,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手写的招牌,低声议论着。

  “就是这儿?”

  “对,传单上写的就是这儿。”

  “七铜币一封信,真的假的?”

  “等开门不就知道了。”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邮局的木门上。

  门按时打开了。

  一个黑发法师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地图。

  “让让,让让。”

  他一边说,一边拨开人群,走到门口左侧的公示板前。

  那是一块钉在墙上的大木板,刷了一层清漆,防潮防虫。

  他把地图展开,铺在木板上。

  周围的人都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那张图。

  是阿卡拉大陆南部的放大地图。

  山脉、河流、城邦、森林,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得清清楚楚。

  法师从怀里掏出图钉,又拿出一卷细麻绳。

  在周围居民好奇的目光下,他将第一个图钉钉在地图上。

  龙骨城。

  图钉穿过地图,钉进木板里,发出轻微的“笃”一声。

  然后他拉出麻绳,绑在第二个图钉上。

  第二个图钉,钉在南境苔原的东侧。

  白崖城。

  他继续。

  图钉一枚枚钉下去,麻绳一根根拉出来。

  一条漫长的旅途,在地图上被勾勒出来。

  【7铜币邮局,长途信件第二条派送路线:龙骨城(始发)→千塔之都(中转)→红土沙漠(终点站)】

  【详细路线如下:】

  【龙骨城→南境苔原(东部)→白崖城→风语峡谷→守望堡→枯木荒原西部(禁地)→枯木镇→枯木荒原东部(禁地)→蛇脊岭→铜门城→暮色林地→白杨堡→诅咒沼泽→绿荫廷→骸骨高地(禁地)→千塔之都→赤红台地→双泉绿洲→烬石平原→黄沙廷→灰烬裂谷(禁地)→沙棘丘陵→红土领→红土沙漠(禁地)】

  最后一枚图钉钉下去,麻绳拉紧。

  从龙骨城到红土沙漠,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穿过苔原、峡谷、荒原、林地、沼泽、高地、沙漠。

  经过十几个城邦,横跨数万公里的路线直白地呈现出来。

  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林鬼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些不知什么时候凑近观看的民众。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

  “七铜币邮局,龙骨城分局,今天正式开业!”

  “第二条送信路线,也已经开辟!”

  “首发龙骨城,终点红土沙漠!”

  “七铜币一封信!只接受信件的派送,暂时不接受货物运送!”

  “欢迎大家来投递!”

  气氛瞬间陷入安静。

  许久,没有人吱声。

  那些围在公示板前的居民。

  盯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中年冒险者最先开口:

  “这......这条路线,哪怕是龙骨城最强的黄金冒险团,都不可能完成。”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枯木荒原?那可是禁地!”

  “诅咒沼泽也是,我听那些讨厌家伙提到过它。”

  “没个超凡牧师在,就别想通过那里。”

  “骸骨高地就更不用说了,那地方可是20年前,亡灵天灾的爆发地。”

  “当初为了镇压那场死人狂潮,千塔之都可是死了不少法师,听说还有塔主死在那里了。”

  有人盯着地图最末端那个红点,声音都变了调。

  “红土沙漠......”

  “那不是边陲之地东边最可怕的禁地吗?”

  “我听一个路过的黄金冒险团说过,那地方在禁地里都排前十。”

  “至今没有人能活着穿越。”

  一个年轻冒险者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别说穿越了,靠近都够呛。”

  林鬼听着那些议论,开口解释:

  “只是抵达红土沙漠的边缘。”

  “并不会深入。”

  他没说的是,红土沙漠根本不是终点。

  真正的终点,是穿过红土沙漠之后的卡兰城。

  但那块地方,他不会写在公示板上。

  人群中,一个看起来有点年纪的冒险者站出来,试探着问。

  “这位法师大人,敢问您是......什么位阶?”

  林鬼看了他一眼。

  “高阶上位。”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高阶上位?”

  “我听说跨越荒野的最低标准都是超凡。”

  “就这路线,怕是不止超凡了吧?”

  “怕是只有传奇大人才可能做到。”

  质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林鬼早有预料。

  他等那些声音稍微小了一点,才开口:

  “七铜币邮局,并不是由我负责派送。”

  他顿了顿,开始瞎扯。

  “是一个致力于为广大底层人民送信的运输队,来负责运送。”

  “带领运输队的人,是传奇中位的法师。”

  “运输队的成员,最低都是超凡中位的强者。”

  “所以,大家不用担心。”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问:

  “传奇中位的法师?为什么做这种事?”

  “对啊,那些大人物不都是给贵族送东西才肯动吗?”

  “怎么可能会帮我们送信?”

  林鬼看着那些质疑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讲一个故事。

  “那个运输队的队长,出生在一个很偏僻的小城。”

  “家里很穷,父母因为贵族的压迫,自尽了。”

  “是他的姐姐,起早贪黑,含辛茹苦将他养大。”

  “为了支援他去魔法都市读书,他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做工。”

  “走之前,他姐姐说,会给他写信。”

  “但他等了10年,一封信都没收到。”

  “他一直以为姐姐把他忘了,以为姐姐抛弃了他。”

  “直到后来,他成为强大的法师,成为强大运输队的领队。”

  “途经姐姐的城邦才知道。”

  “信其实写了,很多很多封。”

  “只是姐姐没有钱,将这些信送出去。”

  “那些信,全都堆在姐姐那早已成为流浪汉定居的棚屋里,落满了灰。”

  “而信里,还夹杂着,姐姐这些年透支身体攒下,支持他去魔法都市学习魔法的金币。”

  “以及......病死前,留下的遗书。”

  “书上都是对弟弟放不下的执念。”

  “那天,整个流民区,都听到了他的哭嚎。”

  “从底层杀出的他,早已经将自己练就成无情的冒险者。”

  “那天,同行运输队成员,第一次看到硬汉的队长,哭成那样。”

  “仿佛要将积攒了3十多年的泪水全都哭干。”

  林鬼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他当时就在那运输队长身边,亲眼见证一样。

  他默默擦掉了制水术创造的泪水,动情的感叹道。

  “从那以后,他就发誓。”

  “要让每一个想寄信的人,都能寄出去。”

  “要让每一封信,都能送到该送的地方。”

  “不管那个地方有多远,有多偏。”

  周围安静了。

  那些质疑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有人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眼眶红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冒险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个年轻冒险者,愣愣地看着林鬼,眼神变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他走到林鬼面前,把那封信递过去。

  手在发抖。

  “我......我想寄封信。”

  他的声音很哑。

  “去......去白崖城。”

  “寄给我儿子。”

  “魔神降世,四十多年了,我只想知道,他还活着吗?”

  林鬼接过那封信。

  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七个铜币。”

  老人从怀里摸出七个铜币,一枚一枚地数,放在林鬼手心。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林鬼手里的信,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人群中,又有一个人走出来。

  又一个人。

  又一个人。

  随后队伍开始排起来了。

  从邮局门口,一直排到街角。

  而那个运输队队长那让人感动的故事。

  也随着邮局的开业,传遍整个龙骨城。

  同时也传到了,冒险者公会里。

  一个刚刚交付委托,嫌弃看着手掌几个银币的金发冒险者耳

反常识的路线

艾尔维亚站在冒险者公会门口。

  听几个菜鸟冒险者热火朝天地讨论那个“传奇法师”的故事。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传奇法师?

  平民姐姐供养出来的?

  而且还是外来流民?

  艾尔维亚的表情越来越崩坏。

  她虽然不是法师。

  但作为卡特王室的实权公主,她太清楚一个传奇法师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平民能供养得起的,连王室都养不起。

  卡特王都曾经供养过一个传奇法师。

  亚历克西斯,传奇上位火法师。

  两年前对方离开卡特王都,辞去爵位,王室连挽留的话都没说出口。

  不是不想留,是实在养不起了。

  一次魔法试验,蒸发掉一个亿的金币。

  按照亚历克西斯自己所说,他距离突破契机只差十次试验。

  卡特王室信了。

  然后被那老小子诓骗着,支持了足足五十八次试验。

  对方一点突破的迹象都没有。

  想到这,艾尔维亚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

  她记得,亚历克西斯离开卡特王都后,好像是回千塔之都了。

  如果对方还记得卡特王室对他支持了两年魔法试验的情分......

  还记得,为了支持他,半个国库都砸进去。

  没准可以庇护一下自己。

  艾尔维亚一把将辛辛苦苦挣的银币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城门口跑。

  这确实是一个如今身处困境的她,想要的非常好的出路。

  这五天她其实一直在找林鬼,但那家伙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连影子都没见到。

  说来也怪,她感觉哪里都能听到林鬼的消息,可真要找人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

  跑到城门口,艾尔维亚愣住了。

  邮局门口排满了人,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城墙根下,拐了个弯,又排出去老远。

  她踮起脚尖往里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根本挤不进去。

  艾尔维亚咳嗽一声,挺直腰板,迈开步子往前走。

  那股在卡特王都养出来的、高不可攀的气势瞬间释放出来。

  她目光冷淡,下巴微抬,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以前在卡兰城,她就是用这招在邮局开路的。

  果然,周围的人察觉到那股气势,本能地往两边退让。

  一个老妇人刚退开,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就愣住了。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美丽惊人。

  但却穿着一身很不符合她容貌的衣装。

  破旧的冒险者皮甲,灰扑扑的,膝盖处还磨得发白。

  腰间挂着一把普通的铁剑,剑鞘上全是划痕。

  靴子也是旧的,鞋帮子都起毛了。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最底层的那种穷酸冒险者。

  老妇人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白了艾尔维亚一眼,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旁边几个人也回过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该排队的继续排队。

  艾尔维亚的脸涨得通红。

  她差点就要发作了。

  这些人,以前连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但下一秒,她想到林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想到对方鄙夷地看着她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乖乖走到队伍最后面,排起了队。

  向这些人发难容易,但林鬼那边就不好交代了。

  她还指望林鬼带她去千塔之都投靠亚历克西斯伯爵呢。

  队伍动得很慢。

  前面的人一个个地递信、交钱、登记,每个人都问东问西,磨蹭半天。

  艾尔维亚站得腿都麻了,从清晨站到日头高悬,又从日头高悬站到午后。

  终于,她挪到了门口。

  透过门框,她看到林鬼坐在柜台后面,带着笑招呼客人。

  那笑容假得不行,一看就是装出来的。

  艾尔维亚的目光从林鬼身上移开,落在门口公示板上的地图上。

  她知道林鬼这次送信的路线经过千塔之都,但具体怎么走,她没细看过。

  现在,她看清了。

  地图上,一条用麻绳拉出来的路线。

  从龙骨城出发,穿过南境苔原、白崖城、风语峡谷、守望堡.......

  然后直接扎进了枯木荒原。

  艾尔维亚的眼睛瞪大了。

  枯木荒原?禁地?

  她继续往下看。

  枯木荒原出来,是枯木镇,然后又扎进枯木荒原东部?

  再然后是蛇脊岭、铜门城、暮色林地、白杨堡。

  诅咒沼泽?!

  绿荫廷???

  骸骨高地?!

  千塔之都。

  赤红台地、双泉绿洲、烬石平原、黄沙廷。

  灰烬裂谷?!

  沙棘丘陵。

  红土沙漠?!

  艾尔维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他喵是什么鬼路线?

  她以前管理过卡特王都的运输事务。

  对从卡特王都北上、穿过断骨关、再去往千塔之都的运输路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条路线非常漫长,但每一段都经过了精挑细选,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危险禁地。

  为的就是保证运输的绝对安全。

  可林鬼这条路线呢?

  不仅没避开禁地,反而把路径上的禁地全踩了个遍。

  枯木荒原、诅咒沼泽、骸骨高地、灰烬裂谷、红土沙漠。

  一个比一个凶险,一个比一个要命。

  如果林鬼是出于时间考虑。

  想走一条高风险但快速的路线,那也说不通。

  这条路线,根本就不是最短路径。

  比它短的路,艾尔维亚能画出好几条。

  还能避开几个禁地。

  可林鬼偏偏选了这条。

  又长,又险,又绕。

  三不像。

  艾尔维亚盯着地图上那些被麻绳串起来的城邦。

  眉头越皱越紧。

  白崖城,风语峡谷,守望堡,枯木镇,铜门城,白杨堡,绿荫廷,黄沙廷......

  这些城邦,她有的听说过,有的完全没印象。

  但它们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

  一种说不上来的联系。

  就在艾尔维亚盯着地图出神的时候,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

  “走啊,到你了。”

  艾尔维亚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前面已经没人了。

  她转过头,看向柜台。

  林鬼正盯着她。

  那张脸上,刚才招待客人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换成了她再熟悉不过的死鱼

林鬼的自信

艾尔维亚走到柜台前。

  林鬼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没停。

  “你也要送信?”

  艾尔维亚摇头。

  “不是。我是想到自己的出路了,但需要你帮忙。”

  “哦......”

  林鬼拖长了尾音,下巴往柜台旁边点了点,示意她进来。

  然后继续低头收后面客人的信,一边登记一边问:

  “出路?打算当冒险者了?在这一行干下去?”

  他说着,目光扫了一眼艾尔维亚身上那套粗制滥造的皮甲。

  灰扑扑的,护肩歪歪斜斜,胸甲的扣子都扣错了位置,一看就是二手市场里最便宜的那种货色。

  艾尔维亚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

  “忙死忙活好几天,才赚了三十六个银币的行当,还是让别人去做吧。”

  “我宁愿去当商人,也不当冒险者。”

  林鬼一愣,手里的笔停了。

  “三十六个银币?”

  他放下笔,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一个高阶上位的骑士,怎么不去接那些至少金币起步的白银委托?”

  他以前也当过冒险者,对各种委托的报酬清楚得很。

  一个高阶上位骑士能接取的委托报酬,不可能这么少。

  艾尔维亚尴尬地咳了一声,目光飘向别处。

  “额……讨伐恶魔之类的委托,还是过于危险了。”

  “辅导城防军之类的委托,因为贵族都跑了,已经失效了。”

  “剩下的,就只是清理下水道那种赚不到钱的委托。”

  林鬼恍然,耸了耸肩,嘴角微微勾起。

  “也是。就你那怕死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做冒险者这种刀尖舔血的行当。”

  艾尔维亚没反驳,只是撇了撇嘴。

  其实不止是她不想做冒险者。

  在阿卡兰,除非走投无路,很少有人会选择干这行。

  很多平民也不愿自己的孩子去当冒险者。

  哪怕冒险者的委托报酬一次,就差不多是一个平民几个月的劳动所得。

  原因很简单。

  冒险者的死亡率高得惊人。

  一批新人加入冒险者,一年之后,十个能活下来一个,都算运气不错。

  尤其是那些去荒野执行高风险、高回报任务的冒险团。

  一旦失误,一死就是一整窝。

  在新约城,那年和林鬼一起成为冒险者的八百多人。

  在他接受信使委托去卡兰城的时候,只剩下三十四个人。

  而这三十四个人里,有一半是中途退出的。

  还有一些因为冒险而永久残疾,只能在街边乞讨。

  所以对于艾尔维亚的抗拒,林鬼倒也没有鄙视。

  谁又不想好好活着呢。

  有选择的话,没人愿意去当冒险者。

  他收完手里那封信,把铜币丢进抽屉,抬起头。

  “那你想好的出路是什么?”

  艾尔维亚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凑到林鬼耳边说。

  “我想去千塔之都,投靠亚历克西斯伯爵。”

  “他是曾经卡特王都的支柱,传奇上位火法师。”

  林鬼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你想和我一起出发?”

  艾尔维亚连忙点头,双手撑在柜台边上。

  “反正也是顺路,你就救人救到底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嘴角带着一丝狡黠。

  “如果你哪天失败了,也有人悼念你,对吧。”

  林鬼的笔停顿了片刻。

  他登记完手里那封信,收了七个铜币,丢进抽屉里。

  然后抬起头,看向艾尔维亚。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句话,你还是对我的敌人说吧。”

  艾尔维亚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鬼那张淡然的脸,一个被她刻意忽略的事情突然浮了上来。

  她知道,林鬼要对付的敌人有多强大。

  毫不夸张地说,他要对付的是整个联盟。

  如果他成功了,不亚于给阿卡拉来一场魔神降世。

  是啊,他所面对的敌人那么强大,那么可怕。

  艾尔维亚知道,那作为旋涡核心的林鬼,会不知道吗?

  她皱起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柜台的边缘。

  林鬼的举动太诡异了。

  那是一件巨大到几乎可以下定论说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可林鬼却浑然未觉。

  是什么让他有自信,去完成那足以颠覆整个大陆的事情?

  她张了张嘴,呆愣了许久。

  忍不住问出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对你的复仇,有多大把握?”

  林鬼挑眉,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艾尔维亚死死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最后林鬼回了一句:

  “不知道。”

  艾尔维亚一愣,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这个回答……很微妙啊。

  不是悲观认为,自己的行为是飞蛾扑火。

  也是自己认为,自己的能打爆对面。

  而是非常务实的说,不知道?

  林鬼解释道,语气平淡:

  “毕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底蕴究竟有多深。”

  艾尔维亚嘴角抽搐。

  何须底蕴,那明面上那可怕实力不足以让你退却吗?

  “那如果按照现有纸面上的联盟实力呢?”

  林鬼没有直接回答。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艾尔维亚心里却突突地跳了起来。

  艾尔维亚作为曾经的交际花,特别擅长察言观色。

  她能看出那笑容里的自信。

  和.......

  轻蔑。

  如果这个笑是出自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菜鸟冒险者。

  艾尔维亚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就当对方喝多吹牛。

  但它来自林鬼。

  这个和“不知天高地厚”压根就搭不上边的家伙。

  艾尔维亚忍不住凑到林鬼耳边,压低声音问:

  “你这家伙的计划是什么?”

  她退回去,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期待地看着林鬼。

  林鬼莫名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怎么,卡特王都的雌狮公主也想来插一脚?”

  “需不需要晚上关门后去开个房,继续几天前我们那未完成的事情?”

  “来签下那同死的关系确认?”

  艾尔维亚嘴角抽搐,直起身体,双手从柜台上收了回来。

  她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但林鬼的自信让她心里始终无法释怀。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不断搏动,一下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久居高位、一直在血腥的王储之争中存活至今的艾尔维亚,敏锐地察觉到。

  一个机会摆在自己面前。

  而它可能会带着她最终抵达远超卡特王都那边陲王君的权势和地位。

  这对于刚从高位,跌落的她而言,太过具备吸引力。

  但理智告诉她,百分之99的概率,最终她会被牵连,上绞刑

阿卡拉最强的势力

艾尔维亚咬牙说,手指攥紧成拳:

  “那可是城邦联盟。”

  “单单称号高手,都他喵的超过三十尊了!”

  “任何一尊都能将卡特王都毁灭!”

  林鬼淡笑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

  “联盟的实力确实可怕。”

  “但和你家门口的禁地比起来如何?”

  艾尔维亚呆住了,拳头慢慢松开。

  林鬼接着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像在描摹一张地图。

  “阿卡拉最强、也最应该让人恐惧的势力,从来不是城邦。”

  “而是恶魔,是荒野。”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如果聚集所有联盟的强者去抵御如今还在蔓延的黑潮,你认为可能吗?”

  艾尔维亚无语道,双手一摊,肩膀耸得老高。

  “那是在给恶魔加餐吗?”

  枯萎裂谷短暂一瞥,她就发现了至少上百头史诗恶魔。

  而这只不过是黑潮的一小部分。

  联盟扛过这个?

  林鬼淡笑,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那红土沙漠呢?出动所有联盟强者,能踏平那个禁地吗?”

  艾尔维亚嘴角抽搐,肩膀垮了下来。

  “不也是加餐?”

  林鬼淡笑,又敲了一下桌面。

  “那卡特王都最近的黑水森林呢?”

  艾尔维亚思索了一会,手指点着下巴,眉头皱成一团。

  黑水森林位于卡特王都北部,坚盾城东部。

  是一个在禁地里排不上号的存在。

  但就是这么排不上号的存在,大致评估后。

  艾尔维亚最后愕然发现:

  “联盟会损伤惨重。”

  一时间对比,联盟可怕势力的形象瞬间有点崩塌了。

  这么一想,似乎林鬼向联盟挥刀也不怎么离谱了。

  自己是不是撤得有点早?

  艾尔维亚连忙晃走自己脑袋上危险的想法,用力甩了甩头,发梢都甩到了脸上。

  她看向林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但你也不可能征服那些禁地。”

  林鬼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身体微微前倾:

  “我不用征服它们。”

  “它们只要在那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林鬼的话猛然让艾尔维亚意识到什么。

  她回忆着刚刚看到的那张逆天路线图,几乎把周边的禁地都踩了个遍。

  她古怪地看着林鬼,随后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龙骨城。

  龙骨城如今的处境,特别像一个城邦。

  卡兰城。

  都是一样处于中央城邦之外,联盟的影响在这并不明显。

  还有,同样的,上层统治势力几乎都不存在。

  卡兰城是因为恶魔袭城,导致贵族、骑士逃离。

  而龙骨城,则是因为黑潮。

  艾尔维亚皱起眉头,声音压低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凑:

  “你想要以这座城邦为基地发展势力?”

  “它周边的禁地是天然的阻隔带。”

  “你那奇葩路线之所以路过这么多禁地,是想提前踩点?”

  “熟悉里面的恶魔构成。”

  “随后在其他必经黄金路线设立防御要塞?”

  这似乎说得通,但处处都是问题。

  禁地确实能阻挡像黑龙军那样庞大的军队。

  但绕过禁地的方法不是没有。

  而且,禁地也拦不住强大的称号高手。

  只要一个称号高手,就足够将一座城邦毁灭。

  艾尔维亚盯着林鬼的面容,一眨不眨。

  他的反应,让她确定,自己似乎猜错了。

  或者,自己说的那些,只不过是他计划中微小的、顺带的事。

  艾尔维亚不理解。

  那奇葩的、穿过前往千塔之都几乎所有禁地的路线。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别的意图?

  旁边一个排队的老妇人,手里攥着信,好奇地探过头来,脖子伸得老长。

  “这位大人,你们在说什么推翻什么的?”

  艾尔维亚锐利地看过去,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身体猛地绷紧。

  一时间的激动,都让她忘记了,还有很多人在旁边。

  老妇人被那眼神吓了一跳,往后连退了两步,手里的信都差点掉了。

  林鬼却笑着接过老妇人手里的信,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顺手扶了她一把。

  “我们在说如何推翻联盟的事。”

  “客人要加入我们吗?”

  艾尔维亚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微张,一时合不上。

  他就这么直白地把那大不韪的事情说出来了?

  而且还他喵邀请对方加入?

  邀请一个白发苍苍、连路都走不稳的老妇人?

  老妇人愣了一下,看看林鬼,又看看艾尔维亚,手里的信攥得紧紧的。

  身后排队的人也探出头来,有人笑出了声。

  “哈哈,法师大人真会开玩笑。”

  “推翻联盟?就我们这些人?”

  一个中年男人摇头笑道,双手一摊。

  “我连下水道的魔鼠都打不过。”

  旁边一个年轻人跟着起哄,踮起脚尖往前看:

  “要是能推翻联盟,我第一个报名!”

  “那些贵族老爷骑在我们头上多少年了。”

  老妇人也不害怕了,笑着把信递过去,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大人,您还是先把我的信收了吧。”

  “推翻联盟的事,等我死了再说。”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笑。

  笑声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对贵族和联盟长久压抑的不满,也有对林鬼这番话的无奈。

  他们以为林鬼是在说笑。

  或者说,他们希望林鬼是在说笑。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也太荒谬了。

  一个开邮局的法师,邀请一群平民去推翻联盟?

  这比打败黑潮还要离谱。

  林鬼笑笑,没有在意,接过老妇人的信,收了七个铜币,低头登记好。

  只有艾尔维亚站在旁边,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

5位顶点

夜幕降临。

  最后一个客人离开,林鬼起身关上门,木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声响。

  邮局里安静下来,只有魔光石散发着幽幽的光,在柜台上投下一小片冷白的光晕。

  林鬼转过身,看向艾尔维亚。

  “莫妮卡明天正午,会跟着回来的黄金冒险团一起去千塔之都。”

  “你可以和她一起过去。”

  “我会付给黄金冒险团酬劳。”

  “他们这个节骨眼回来,就是为了挣如今高得离谱的运输费用,不会拒绝的。”

  艾尔维亚听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有些不情愿,但她无法反驳。

  这确实是最安全的做法。

  黄金冒险团绝对不会像林鬼一样走那离谱的路线。

  他们会严格遵循运输队走的黄金路线,绕过所有禁地。

  虽然路程遥远,但至少安全。

  至少比跟着林鬼这个疯子要安全太多了。

  这样的安排,似乎更好。

  艾尔维亚叹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谢谢。”

  她说完,转身推开邮局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

  艾尔维亚离开后,林鬼回到柜台前,开始清点今天收到的信件。

  从开业到现在,队伍排了一整天,他也就收了四百多封。

  和卡特王都、卡兰城相比,少了太多。

  而且他很确定,接下来几天不会收到更多信了。

  今天他是提前关的门,想送信的人基本都来了。

  以龙骨城的规模和人口来看,这个数量太少了。

  林鬼大概能猜到原因。

  龙骨城和边陲之地有本质的区别。

  它身处大陆中央边缘,是黑潮爆发最多的地方。

  恶魔早已经在很久以前隔绝了所有城邦。

  大部分人失散的亲人,要么死在恶魔口中。

  就算有人在外面的城邦中幸存下来。

  四十多年的漫长跨度,早已经让他们麻木,默认对方已经死亡。

  来寄信的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由此可以看出。

  而边陲之地不同。

  十年前那场大撤离之前,哪怕是高阶冒险者都能平安通过野外。

  通讯和运输,并没有完全断绝。

  而第一次恶魔的涌入,也不过是黑潮支流,并没有多么夸张。

  还是有不少撤离的人幸存下来。

  林鬼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封信放进背包。

  龙骨山脉这道天然的屏障,保护了边陲之地。

  而边陲之地之外的其他地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接下来要去的城邦,情况可能和龙骨城差不多。

  每个城邦收到的信都不会太多。

  但城邦的数量,能弥补这一点。

  一个城邦几百封,十个城邦就是几千封。

  慢慢来。

  林鬼开始整理分类信件。

  为了节省收纳空间,他不再用木箱装信。

  而是用了邮差背包。

  他从柜台下面翻出几个帆布背包,把不同目的地的信件分门别类地塞进去。

  龙骨城的,放一个包。

  白崖城的,放一个包。

  风语峡谷的,放一个包。

  守望堡的,放一个包。

  ……

  每一个包都塞得鼓鼓囊囊的,堆在柜台上像一座小山。

  他正整理着,法袍里突然飘出一颗玻璃珠。

  淡蓝色的光晕在昏暗的邮局里亮起来,Q版的影刃琳从珠子里浮现出来。

  她飘在半空中,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林鬼。

  那眼神古怪又微妙,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东西。

  “你……想要推翻城邦联盟?”

  林鬼和艾尔维亚的对话,她都默默听着。

  无论是最初那金发人类想要强暴他的时候,还是刚才他们说的那些。

  林鬼开启幽冥之瞳,灰色的眼眸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对啊,影刃琳大人。”

  影刃琳歪了歪头,小小的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为什么?”

  林鬼淡笑一声,把手里的背包放到一边。

  “这不是正常的想法吗?”

  他反问。

  “你不想吗?”

  “那些被压迫的、沦为核心城邦资源输出的城邦,不想吗?”

  “那些付出所有、只不过为了给曙光添砖加瓦的劳工,不想吗?”

  “太多人想要掀翻那个,起初为了保护所有人免受黑潮侵扰的城邦联盟了。”

  “那么包括我一个,也不奇怪吧。”

  影刃琳淡淡指出,小小的手指点着下巴:

  “没有人能撼动那汇集大陆几乎所有强者的城邦联盟。”

  “在我死的时候,大陆一共有三十九位称号高手。”

  “三十四位都是城邦的人。”

  “包括我。”

  “我们对城邦不满,但没有人会主动撼动它。”

  “因为。”

  林鬼笑着补充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因为城邦联盟维护你们的利益,维护贵族的利益,维护一切上面的人的利益。”

  “所以你们或许会不满城邦联盟的某种行径,但不会对他们做出什么。”

  对于绝大多数平民、劳工、矿工、冒险者而言。

  联盟的压迫,是全方面的。

  而对于上层的贵族、骑士、强大的传奇支柱而言。

  城邦联盟就是天堂。

  它会为他们提供一切他们想要的东西。

  资源、权力、金钱、美色、名誉……

  只不过这些,大部分都从压迫底层而来。

  影刃琳点头,小小的身体在空气中轻轻起伏。

  随后她警告林鬼,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

  “所以,你那些想法都非常危险。”

  “只要是上面的,没有一个人会愿意联盟被推翻。”

  林鬼笑着说,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

  “那么曾经是联盟一员的影刃琳大人,想要阻止我吗?”

  影刃琳轻笑一声,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说不清的表情。

  “如果……”

  “你能帮助我复生。”

  “我能够在联盟将你抓住、烧死之前,带着你离开。”

  “只要我恢复实力,只要我想要离开,没有人能阻止我。”

  “所以加快速度吧。”

  “想要螳臂当车的小法师。”

  她说完,缩进玻璃珠里。

  珠子在空中打了个旋,飘进林鬼的法袍,没了动静,只在衣襟上留下一小块微微的凸起。

  林鬼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法袍鼓起来的那一块,眼神有些失望。

  他非常想要影刃琳加入自己。

  史诗上位……

  这样的顶点,哪怕是城邦联盟也不过五位。

  大贤者,梅林·安布罗修斯。

  死神,修。

  无敌勇者,艾伦·冯·格兰贝尔。

  黎明审判,奥古斯都·洛伦丹。

  兽王,戈隆·血斧。

  以及十几年前就死去的影刃,琳。

  影刃琳没有说加入。

  但林鬼也没有失望。

  计划的前期,顶级战力并不需要。

  等到需要称号高手的那天……

  林鬼眼眸微凝,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真到那个地步,他自己一个人就能对付他

黄金冒险团的回归(加更喵)

第二天清晨,龙骨城城门口围满了人。

  阳光刚从龙骨山脉的缝隙里透出来。

  照在灰白的城墙上,把那些裂缝和凹痕照得一清二楚。

  人群从城门内侧一直延伸到主街上,黑压压的一片。

  大多是平民打扮,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还围着围裙,像是从作坊里直接跑出来的。

  他们在等。

  等黄金冒险团回来。

  林鬼站在邮局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那边。

  他身旁的艾尔维亚也看着那个方向,脸上带着纠结。

  她的目光根本就不在城门口,而是发呆,愣神。

  偶尔像是神经病一样,苦恼抓自己的头发。

  而另外一边。

  不多时,城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四支队伍先后出现在视野里。

  走在最前面的那支队伍人最多,也最狼狈。

  十几个冒险者,身上的铠甲坑坑洼洼。

  有的还缠着绷带,血迹从布条里渗出来,已经干涸发黑。

  他们扛着几个大箱子,箱子上沾着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后面几支队伍也好不到哪去。

  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有人的武器都断了半截,就那么挂在背上。

  但没有人倒下。

  他们走路的姿势还是稳的,步伐还是齐的。

  这就是黄金冒险团。

  狼狈,但强大。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冒险者穿过城门,走进城里。

  公会的人早就等在门口了。

  几个穿着灰袍的办事员上前。

  把其他三支队伍引到一边,开始登记。

  第三支队伍的人放下箱子,擦了把汗,张嘴就开始喊价。

  “去白崖城,三万金币,一个人!”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城门口格外清晰。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万......”

  “以前不是只要五百吗?”

  “那是以前。”

  有人低声说。

  “现在黑潮来了,谁敢往外跑?”

  那支队伍的人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人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低下头,慢慢退了出去。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脸上全是绝望。

  三万金币。

  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也就十几个金币。

  三万金币,够他们活几辈子了。

  人群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人走上前。

  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把银币和几枚金币。

  “这是我们几家凑的......能不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个黄金冒险团的团长看了他一眼,没接。

  “三万金币,一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凑不够,就别谈了。”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身后,几个同样穿着粗布衣裳的人低下头,肩膀在抖。

  最后,他们还是凑了。

  他们凑到不止是3万金币。

  而是足足足足18万金币。

  而随着金币上去的还有几个孩子。

  那几个孩子站在队伍旁边。

  最小的看起来才七八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六。

  他们背着比自己还大的包裹,脸上全是茫然。

  其中一个黄金冒险团的成员清点完金币,咂了咂嘴,转头对同伴说:

  “比预料中多了点。”

  同伴看了一眼那些平民,压低声音:

  “听说最近龙骨城的工匠、泥瓦匠接了几个大活,赚了不少。”

  “修建仓库的人,出手非常大方。”

  “所以他们能多凑一些。”

  团长没有接茬,只是挥了挥手,让人把孩子带过来。

  林鬼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些孩子被领到队伍后面。

  一个客人排在他前面,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手里攥着一封信,也在看着那边。

  “为什么不把孩子留下?”

  林鬼问。

  “黑潮经过龙骨城的概率,和黄金冒险团跨越荒野的风险,差不多。”

  “尤其是带人运输的冒险团,风险不小。”

  毕竟,哪怕最简单的运输委托都是A级起步。

  客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大人,您是外面来的,不知道这边的情况。”

  “城邦联盟的运输网络,每个月都会有城邦月报送过来。”

  “黑潮的可怕,我们看得见。”

  “一个个比龙骨城都要强太多的城邦,都被踏平了。”

  “黑潮来了,龙骨城又拿什么抵挡。”

  他攥紧了手里的信。

  “留下来,就是等死。”

  “送出去,至少还有可能活。”

  林鬼没有再说什么。

  他接过客人的信,收了七个铜币,登记好。

  人群里,莫妮卡挤了出来,小跑到邮局门口。

  “法师大人,我来给你做最后一次治疗。”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带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

  不是因为治疗。

  是因为千塔团。

  昨晚,千塔团正式解散了。

  埃达去了城防军,老汤姆回了老家,莉莉去了酒馆当侍女。

  莫妮卡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只是手指攥着法杖,指节泛白。

  林鬼没有安慰她,只是点了点头。

  早点放弃冒险者这一行,也算是好事。

  治疗很快结束。

  水疗术缠绕在身上,断骨处传来一阵酥麻的痒。

  林鬼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有些疼,但已经能正常抬起来了。

  治疗好后,林鬼对莫妮卡说,希望她带自己见一下那要带着她去魔法都市的冒险团。

  莫妮卡犹豫一会还是同意了。

  很快,在莫妮卡的带领下,他见到了那个去往千塔之都的冒险团。

  冒险团名叫赤铁。

  已经成功5次往返,龙骨城到千塔之都

  和其他黄金冒险团不同,他们并没有加入运输委托中。

  听莫妮卡说,他们这次回来只是为了接冒险团的家人。

  顺便来接一下莫妮卡。

  这位在龙骨城小有名气的天

艾尔维亚的离开

林鬼找到了为首的那个中年女人。

  她站在铁匠铺门口,正低头检查一把短剑的刃口。

  短发,方脸,下颌线条硬朗。

  背上的大剑几乎和她一样高,剑柄处缠着防滑的麻绳,已经磨得发亮。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在林鬼身上扫了一圈。

  “你是?”

  “林鬼。”他开门见山,“我想委托你们带一个人去千塔之都。”

  中年女人把短剑插回腰间的鞘里,站直了身体。

  “不接。”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们这次回来,是为了带团里成员的家属。”

  “每个人都有两到三个家人要带。”

  她顿了顿,目光往城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算起来,我们要带的人,比外面那几支队伍加起来还多。”

  林鬼没说话。

  中年女人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风险已经很大了,每加一个人,都是负担。”

  “哪怕对方是高阶上位的骑士。”

  她看了艾尔维亚一眼。

  “如果是个法师,尤其是会隐匿魔法的,我倒是可以考虑。”

  “骑士?”

  “我们冒险团不缺的就是战士。”

  在所有职阶中,物理职阶的数量远远超过法师。

  尤其在冒险者行当里。

  毕竟培养成本不同。

  一千万金币,你能培养出十个超凡战士,也不一定培养出一个超凡法师。

  而在跨越荒野方面,法师的地位可比战士高多了。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林鬼早有预料,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递过去。

  袋子不大,巴掌长短,灰色的布料,系口处用细麻绳扎着。

  中年女人皱眉,没有接。

  “无论你出多少钱,我都不会。”

  林鬼把袋子往前递了递。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

  手指触到袋子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太轻了。

  不像是装钱币的样子。

  她拉开系扣,往里面瞄了一眼。

  瞳孔猛地收缩。

  袋子被她攥紧了,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向林鬼,眼神复杂。

  沉默了几秒。

  “可以。”

  她把袋子收进怀里,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得听从我们的安排。”

  艾尔维亚凑到林鬼耳边,压低声音问:

  “你给她什么了?”

  林鬼简单回道:

  “修炼资源。”

  艾尔维亚皱眉。

  “你一个法师,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林鬼说:

  “回卡特王都的路上捡的。”

  艾尔维亚瞬间明白了。

  是里斯特公爵带着贵族离开的时候落下的。

  这家伙不知道捡了多少。

  她眼睛亮了一下,悄声说:

  “这么说你现在富上天了?”

  “见者有分,给我一些呗。”

  她本是随口调侃。

  没想到林鬼真从怀里又摸出一个袋子,递给她。

  袋子很轻。

  艾尔维亚打开,里面是一小把星耀币,还有零星的几枚金币和银币。

  她愣住了。

  林鬼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城门口的方向,继续嘱咐。

  “路上听团长的命令,别自作主张。”

  艾尔维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荒野里别乱跑,别擅自离队。处理生理问题一定要跟团长说,让队伍停下来等你,别一个人走远。”

  “别在荒野里大声说话,声音传出去能飘好几里。那些恶魔的耳朵比你想的要灵。”

  “夜里守夜的时候别睡太死,有点动静就睁眼。”

  “别乱摸荒野里的东西,石头、枯木、骨头,什么都别碰。你不知道那上面有没有沾着什么。”

  “到了城邦休整,把脸遮一遮,别露出来。你那张脸,可能惹出不少麻烦,尤其你实力还一般。”

  “别乱花钱,别随意挥霍,别奢侈享受,小心被人绑了。”

  “到了千塔之都,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

  “别急着去找人,也别相信那些主动凑上来的人。”

  “如果遇到危险,别逞能,跑就行了。”

  “跑不掉就把钱交出去,命比钱重要。”

  “别跟人提卡特王都,别跟人提你的身份。”

  “如果有人问你是哪里人,就说……”

  他顿了顿,想了一下。

  “就说你是龙骨城的。”

  艾尔维亚听的头皮发麻,随后忍不住叫停。

  “够了!”

  林鬼停下来,看着她。

  艾尔维亚深吸一口气。

  “嘛,我知道你的好意。”

  “但是……”

  “我好歹也是和叛军混过一段时间,我不是那傻子千金,好歹也是曾经的雌狮好不。”

  林鬼瞥了一眼艾尔维亚,随后点头认同道:

  “也是。”

  “就你那怕死样,让你跪你还是会毫不犹豫跪下的圆滑。”

  “我好像确实是多虑了。”

  艾尔维亚无语地盯着林鬼。

  这话怎么感觉像是在骂自己。

  “你这个家伙……”

  旁边那个中年女人一直听着,这时意外地看了林鬼一眼。

  她转头对莫妮卡说:

  “你也听听,这小法师经验丰富得很。”

  莫妮卡认真地点头,把林鬼刚才说的话都记在心里。

  中年女人又看向林鬼,嘴角扯了一下。

  “要不你也跟着来?”

  中年女人的邀请并非无缘无故。

  就在刚刚,她听莫妮卡说,对方是黑潮期间进入的龙骨城。

  也就是说,这小法师应该能够跨越荒野。

  虽说跨越荒野的最低标准是超凡。

  但是……她不是没有见过一些在隐匿能力上点满的人,在高阶就跨越荒野。

  她怀疑,这小法师就是这样的人。

  而对方刚刚那野外经历丰富的模样,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林鬼摇头,拒绝道:

  “我还有别的事。”

  中年女人也没再劝。

  “那行,去公会盖章吧。”

  冒险者公会的办事效率很快。

  委托单递进去,盖了章,签了字,一式三份。

  一份给冒险团,一份给公会存档,一份交给委托人。

  林鬼把那份委托单收进怀里,拍了拍。

  有这个在,冒险团就不能随便把人扔下。

  公会也不会坐视不管。

  这是规矩。

  城门口。

  赤铁冒险团的十四个人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背着沉重的包裹,里面是穿越荒野需要的物资。

  艾尔维亚站在林鬼面前,全副武装。

  那身粗制滥造的皮甲已经扎紧了,短剑挂在腰间,靴子也换了一双更结实的。

  她看着林鬼,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

  “你救了我,帮了我这么多。”

  “但我却因为你的理想,想要远离你。”

  “而不是留下来成为你的助力。”

  她低下头。

  “我很愧疚。”

  林鬼无语地看着她。

  “你能给我什么帮助?”

  “暖床吗?”

  艾尔维亚抬起头,不满地说:

  “好歹我也能在你休整的时候保护你。”

  “就像以前穿越枯萎裂谷一样。”

  林鬼笑了笑,抬手施法。

  魔力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高阶上位的魔力。

  林鬼说:“现在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艾尔维亚嘴角抽搐。

  她暗自感叹,这家伙的实力是不是成长得太快了?

  自己从高阶下位到高阶上位,足足花了两年多。

  而这个家伙,就只用了半年多。

  无奈,艾尔维亚知道自己自作多情。

  她看着林鬼,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走上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动作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她在林鬼耳边说了一句“谢谢,我会记住你的”,便转身向城门走去,头也没回。

  林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赤铁冒险团那边,跟团长说了几句话。

  团长指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裹,说了句什么。

  艾尔维亚的表情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包裹,又看看团长。

  团长点了点头。

  艾尔维亚咬着牙,把那个巨大的包裹背到身上。

  肩膀猛地往下一沉,她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好悬没有栽倒。

  旁边的年轻人笑着说:

  “每个团员都得背,家属也一样。”

  “你力气大,多背点。”

  艾尔维亚咬着牙没说话,把肩带又紧了紧。

  林鬼站在邮局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来艾尔维亚接下来的路,得遭不少罪了。

  林鬼笑笑,随后回到邮局。

  林鬼以为,要想再见到那金发公主,估计得好多年后。

  虽然他的路线途径魔法都市。

  但是以他的速度,估计从魔法都市离开了,艾尔维亚等人估计还在半路呢。

  而一旦错过那唯一可能有所交集的城邦。

  要想再见就不怎么可能。

  林鬼都做好了与艾尔维亚永别的准备。

  可怎么让他没有想到的是.......

  他和艾尔维亚的故事,才刚刚开

抢手的送信委托

送别艾尔维亚后,林鬼在龙骨城待了一周。

  第四天的时候,来寄信的人已经没有了。

  但他还是多待了三天。

  传单上写得很清楚,邮局收信的截止时间是七天。

  既然写了,就不能反悔。

  这三天里,他也没闲着。

  白天去视察前几天买下的那些大型仓库。

  城东三间,城南两间,城西还有一间最大的。

  大到能占龙骨城百分之一的面积。

  都是趁房价跳水的时候买的,花不了几个钱。

  仓库里空空荡荡,灰尘落了厚厚一层。

  林鬼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锁上门,没说什么。

  下午的时候,他就去龙骨山。

  沿着之前探明的路线走一遍,记录恶魔的动向,看看有没有新的变化。

  信使罗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

  被他一遍遍地修正、补充,标注越来越密。

  三天下来,周边的山势、谷地、溪流,甚至每一块能藏人的巨石,他都烂熟于心。

  而龙骨城内,那些寄信的客人也在默默关注邮局。

  传单上说,七天之后就开始送信。

  那个强大的运输队,什么时候来?

  那些和他们一样出身底层、却成了强者的传奇法师,会是什么样子?

  有人每天路过邮局都要看一眼。

  有人站在街对面,假装买东西,余光一直往这边飘。

  大家都很好奇那强大法师的模样。

  但直到第七天早上,再度将视线投向邮局的时候。

  没有运输队。

  没有传奇法师。

  没有超凡强者。

  甚至,连那个收信、他们认为是给运输队打杂的小法师,也不见了。

  门口只多了一块牌子。

  木头的,手写的,字迹潦草但清楚:

  【出发送信,预计六个月后返回。】

  【如需寄信,请投入门口邮箱。】

  牌子旁边,立着十几个邮箱。

  围观的客人愣了好一会儿。

  越来越多的人好奇地看过来,围着牌子沉默不语。

  一个中年男人挠了挠头,打破了沉默:

  “这就......走了?”

  “那强大的运输队呢?”

  旁边一个年轻人接话:

  “可能在昨晚就进了城,然后把信和那个收信的小哥一起带走了吧。”

  一个冒险者打扮的人盯着木牌上的字,语气有些古怪:

  “六个月往返,这时间倒是挺正常的,和黄金冒险团差不多。我以为运输队会更快一点呢。”

  “不能这么说。”

  一个看起来见识更广的人摇了摇头。

  “运输队的速度,大部分都慢于黄金冒险团。毕竟运输队负担的物资非常沉重,几百吨的东西,根本快不起来。”

  “那......我给我弟弟的信,也就是送往白崖城的信,要什么时候到啊?”

  “额,一般黄金冒险团好像要七天左右,运输队的话,可能要十四天吧。”

  人群议论纷纷,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期盼,也带着一丝不确定。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谈论信要多久才能送到的时候,第一批信已经送达了。

  ……

  白崖城。

  冒险者公会。

  和龙骨城那间破旧的公会大厅相比,白崖城的就大了太多。

  毕竟是运输网络的中转城邦,来来往往的商队、冒险者络绎不绝。

  连公会大厅都分了三层。

  但此刻,一楼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一群菜鸟冒险者领着一个个惶恐的流民、平民,从门口涌进来。

  把原本宽敞的大厅塞得像罐头。

  公会门外,一个身材火辣的女法师皱着眉头,嫌弃地避开一个从身边挤过的菜鸟。

  那家伙刚把一个浑身脏兮兮的流浪汉,从街角拽过来,正兴冲冲地往大厅里推。

  女法师侧身让开,用手帕掩了掩鼻子,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她的同伴靠在护栏边,是个高大的战士。

  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头顶飘散。

  女法师走过去,双手撑着护栏,往下看了一眼。

  “发生什么事了?”

  战士吐出一口烟,下巴往一楼点了点。

  “来了个撒钱的家伙。”

  “让那些菜鸟高兴坏了。”

  女法师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一楼大厅中央,一个黑发法师坐在临时拼起来的酒桌后面。

  面前摊着纸笔,手边堆着一摞信。

  他每喊一个名字,就有菜鸟冒险者从人群里拽出一个满脸茫然的老人,推到桌前。

  黑发法师问几句话,低头登记。

  然后把一封信和一张传单塞进老人手里。

  银币则塞进菜鸟冒险者手里。

  菜鸟冒险者咧嘴一笑,又把老人拽出去,消失在门口。

  一个接一个名字。

  一个接一个菜鸟冒险者和老人的组合。

  银币、信件、传单,一个接一个地发出去。

  女法师挑了挑眉,手指在护栏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在这当了这么多年冒险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场面。

  有些......诡异。

  “他们在干嘛?”

  “好像是找人。”战士弹了弹烟灰,换了个姿势靠着。

  “那家伙从龙骨城来的,是来送信的。”

  “只要找到一个收信人,就给一个银币。”

  女法师吹了声口哨,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

  “嚯,难怪这些菜鸟这么激动。”

  “找个人就一个银币,找十个就够他们吃顿好的了。”

  “不止如此。”

  战士从怀里掏出一张传单,递给她。

  “他还打算在这里开邮局,七铜币一封信。”

  女法师接过传单,低头扫了一眼。

  当看到传单上“七铜币”三个大字的时候,眉毛挑得更高了。

  她又低头看向一楼那个黑发法师,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什么新型的欺诈手段?”

  战士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把烟叼回嘴里。

  “不知道,但这家伙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他往大厅角落里努了努嘴。

  “麦伦那家伙已经去打小报告了,等着看好戏吧。”

  女法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她双手撑在护栏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也是,他这么做,就是在砸别人的饭碗。”

  送信委托在运输委托中一直是非常抢手的存在。

  价格高昂,比其他运输物资或人口的委托,风险要低太多。

  只要能跑运输委托的黄金冒险团,没有一个人会拒绝送信委托。

  包括女法师。

  但在白崖城做冒险者这么多年,运输委托也跑了3趟的女法师。

  一次都没有接到过送信委托,

  因为白崖城的送信委托,长期被一个黄金冒险团垄断。

  那个冒险团背后,站着城内好几个大贵族。

  据说还有城主的背景。

  一个外来的法师,七铜币一封信?

  这不是送信,这是往人家饭碗里扔石头。

  女法师饶有兴趣地看着,楼下那个还在低头登记的黑发法师。

  仿佛能想象到,对方被暴揍一顿随后扔出白崖城的未

黄金冒险者的赌注

二楼护栏边,三三两两地站着不少黄金冒险者。

  他们或者靠着柱子,或者端着酒杯,目光都落在一楼大厅中央那个黑发法师身上。

  有人摇头,有人嗤笑,有人干脆把脚翘在桌上,等着看戏。

  在运输网络中混了这么多年。

  谁不知道白崖城的送信委托是被“鬣狗之牙”垄断的?

  那帮人背后有贵族撑着,城主都给他们三分面子。

  一个外来的高阶法师,七铜币一封信?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很快,公会门外传来粗重的脚步声。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几个面色不善的冒险者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大汉。

  脸上横肉堆叠,穿着一件厚实的板甲,胸口刻着一颗龇牙的鬣狗头颅。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个个膀大腰圆,腰间挂着武器,眼神像刀子一样往四周扫。

  排队的人群惊恐地往两边退,有人差点被推倒,也不敢吭声。

  光头大汉径直走到黑发法师面前,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纸笔都跳了起来。

  二楼那些黄金冒险者笑了。

  “来了来了。”

  有人从怀里摸出几枚金币,往桌上一扔。

  “我赌十秒,那法师被扔出去。”

  “二十秒。”另一个人也扔了几枚金币上去。

  “三十秒。”第三个人跟着下注,但语气不太确定,“毕竟是法师,万一跑得快呢?”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

  “跑?超凡中位对高阶上位,你告诉我怎么跑?”

  “也是。”

  金币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几乎所有人都押在十秒和二十秒之间,没有一个超过一分钟。

  位阶差距摆在那里,更何况对方还是个脆皮法师。

  要是战士,还能多撑几下。

  女法师扭着腰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十枚金币,轻轻放在桌上。

  她余光扫了一眼楼下那个正在发难的光头大汉。

  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我赌,他会被打死。”

  周围的黄金冒险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有人跟着下注,也押了“死”。

  赔率高,概率也确实不小。

  鬣狗之牙那帮人,在白崖城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仗着有贵族撑腰,这些年没少干脏事。

  前年有个冒险者跟他们抢委托,被当街打断了腿。

  去年有个外地来的商人,跟他们起了口角,第二天就消失不见了。

  公会查过,城主也查过,最后都不了了之。

  所以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二楼的黄金冒险者们靠在护栏上,等着看那血腥的一幕上演。

  没有人打算下去提醒。

  甚至有人希望闹得再大一点,最好一拳打爆那家伙的脑袋。

  给这无聊的日子,添点乐子。

  然而。

  他们的表情,很快僵住了。

  楼下,那个光头大汉的神色突然变了。

  他拍桌子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那双一向鼻孔看人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恐惧。

  他在看那个黑发法师。

  像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光头大汉收回手,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误会,都是误会。”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讨好的味道。

  “大人您忙,您忙,我们不打扰了。”

  他转身就走,连带着身后那四个人也跟着退了出去。

  脚步快得像是被什么追着一样。

  楼下的菜鸟冒险者和老人们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既然对方离开了,他们也赶紧重新排上队。

  很快,人群又重新挤了上来。

  “我我我!”

  “下一个!”

  “法师老板,让我先!”

  叫喊声此起彼伏,一切照旧。

  但二楼的黄金冒险者专属楼层,此时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愣神看着下方,看着那个还在低头登记的黑发法师。

  许久,没有人出声。

  作为冒险者公会的老资历。

  他们可太清楚鬣狗之牙的名声和手段。

  尤其是他们的团长,科恩·碎骨。

  黑白两道都通吃的狠角色。

  所以他们才对刚刚发生的事情,表露如此的不解和哑然。

  赌桌上的金币无人理会。

  他们都神情严肃地盯着,那个发信登记的法师。

  叼着烟的高大战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护栏上摁灭。

  他盯着那个黑发法师,嘟囔了一句:

  “这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以为是鬣狗之牙的人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忌惮对方背后的势力,所以不敢动手。

  可那黑发法师的打扮,实在不像什么尊贵之人。

  灰扑扑的法袍,普通的橡木法杖,放在那些菜鸟冒险者里都毫无违和感。

  他想问问身边的女法师,同为法师,对方或许能看出什么。

  但一转头。

  人没了。

  他愣了一下,往四周看了一圈。

  旁边的同僚用下巴往楼下点了点。

  他顺着方向看过去,才看到那个女法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下了楼。

  正拨开人群,往大厅中央走去。

  她的眼神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兴奋。

  ……

  女法师扒拉开挡路的菜鸟冒险者,脚步越来越快。

  别人可能没有注意到。

  但她看到了。

  鬣狗之牙那帮人,根本不认识这个黑发法师。

  他们不是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也不是忌惮对方的背景。

  让他们恐惧、忌惮、灰溜溜逃走的,是另一个东西。

  就在科恩拍桌子的时候,那个黑发法师面前的笔。

  飞了起来。

  不是用手拿起来的,不是用什么东西挑起来的,也不是桌子的颤抖而击飞。

  而是就那么自己飘在半空,悬在光头大汉眼前。

  一个高阶法师,让一支笔飘起来,这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女法师知道,鬣狗之牙那帮人怕的不是这支笔。

  他们怕的是让笔飘起来的东西。

  风系初级魔法-----漂浮术。

  在运输网络中混的人,没有人不知道漂浮术意味着什么。

  会漂浮术的法师,哪怕只是个高阶,也是各大运输队争着抢着要的人。

  鬣狗之牙那帮人再横,也不敢跟运输队叫板。

  别说他了,就连他背后的贵族,城主都得在运输队面前夹着尾巴做人。

  女法师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盯着那个还在低头登记的黑发法师,像盯着一块发光的金子。

  一个行走的绝世美

赛琳娜的诱惑

女法师拨开最后几个人,站到了桌前。

  她来这里的目的很明确。

  就是......漂浮术。

  这个魔法的价值,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只要学会它,运输公会的大门就会为她敞开。

  而冒险者与运输队的地位比起来。

  就像是蚂蚁对比大象,完全没有可比性。

  运输队的一次委托报酬足以过千万金币。

  下属的队员一趟最低都能得到百万金币。

  而这只是最基础的报酬。

  修炼资源、比贵族和小城管理者更高的地位、数不清的权利。

  这些隐藏福利,多得可怕。

  可以说,最终加入运输队,就是冒险者最终,也是最好的选择。

  但那些运输队挑选队员,条件严格得令人发指。

  白崖城冒险者公会至今,也不过出了2个运输队队员。

  而如果她会漂浮术,那么就不是运输挑她,而她挑运输队了。

  对于漂浮术。

  她曾经也苦心钻研过。

  她是主攻风系和火系的法师,自认为天赋不差。

  在魔法上花的时间比谁都多。

  但那个魔法,把她所有的骄傲都碾碎了。

  那本《初级魔法大全》里,漂浮术占了几百页。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看不懂。

  复杂的魔力回路、精细到变态的操控要求、稍有不慎就前功尽弃的稳定性。

  从成为魔法师到如今,17年了。

  她一直在钻研这个魔法。

  但至今,连让一片羽毛飘起来都做不到。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

  漂浮术不是靠努力就能学会的东西。

  她需要一个导师。

  但能教授漂浮术的导师,价格是天价。

  百万金币一节课。

  她拿不出那个钱。

  而且在这偏远的白崖城,很难见到会漂浮术的法师。

  而现在,一个会漂浮术的法师就坐在楼下。

  看起来还很年轻。

  看起来……像是能从别的方面下手的那种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妩媚的笑容挂在脸上,扭着腰走过去。

  扒拉开人群,她来到桌前,看着黑发法师,开口道。

  “这位法师小哥……”

  “请排队。”

  林鬼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过,下巴往旁边那条长龙点了点。

  女法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蜂蜜。

  “法师小哥,我叫赛琳娜,是‘赤焰之羽’冒险团的副团长。”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乱糟糟的人群,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眉毛微微蹙起。

  “您这是在做好事呀?送信?还自掏腰包雇人去找收信人?这得花不少钱吧?”

  “你可真是难得的好人呢……”

  她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往前凑了凑,身体微微前倾。

  那件剪裁合身的法袍勾勒出她火辣的曲线,领口开得很低。

  法袍的领口在动作间微微晃动,锁骨往下延伸的线条若隐若现。

  周围的菜鸟冒险者看得口干舌燥,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

  但林鬼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笔继续在纸上划着。

  赛琳娜也不气馁,继续自顾自地说,手指在桌沿轻轻画着圈:

  “我在这白崖城待了好几年,认识不少人。”

  “您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话,我可以帮您安排安排,协调一下关系什么的……”

  她越凑越近,手指若有若无地搭在桌沿,身体已经靠到了林鬼手臂边。

  那件法袍的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她脱了,

  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紧身的衬衣,腰身曲线一览无余。

  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林鬼的手背。

  林鬼抽开手。

  放下笔。

  转头看向她。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她半露的肩膀,又看向她的眼睛。

  “你是……想跟我学漂浮术?”

  赛琳娜一愣,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她本能地想点头。

  但林鬼已经开口了。

  “两百四十六万金币,一节课。”

  他向她摊开手,掌心朝上。

  “先交钱。”

  赛琳娜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声音还是软的:

  “法师小哥,您误会了。”

  “我不是为了那个……”

  她顿了顿,眼珠一转,语气变得更柔了。

  盯着林鬼那富有异域特色的黑发、黑瞳,

  眼神装作迷离了几分,睫毛轻轻扇动。

  “我只是觉得您这么帅的法师,在白崖城可不常见。”

  “我这个人呢,就是喜欢交朋友。”

  “尤其像您这样……有本事的朋友。”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声音低了几分,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

  “想要深入了解一下。”

  “各方面的……深入,也不是不可以哦。”

  赛琳娜妩媚地说着,话语中带着赤裸的暗示。

  仿佛只要林鬼点头,就能和她各方面“深入”了解。

  林鬼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右耳。

  那里有一个淡绿色的魔法圆环,正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在嘈杂的大厅里几乎看不见。

  “是嘛。”

  他的语气很平静。

  “可我的魔法告诉我,你似乎更想让我死。”

  赛琳娜的笑容瞬间凝固。

  在二楼站得有点远,她并没有注意林鬼耳边运转的魔法。

  那是……高阶风系魔法,风聆术。

  她的手指僵在桌面上,脸上的妩媚一层层剥落。

  林鬼收回手,继续低头登记下一封信,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一直在用这个。

  人群涌动,乱糟糟的,很多名字叫出来他都分辨不清。

  所以他开了风聆术,加强声音的辨识。

  没想到,反而听到了楼上那些押注的声音。

  赛琳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直起身体,把那件脱下的法袍重新披上,

  手指在系带上顿了一下,又把领口拉高了几分。

  她看着林鬼,眼神从尴尬变成冷漠,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打扰了。”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节奏很快。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黑发法师已经重新拿起笔,低头登记下一封信了,

  周围的人群又挤了上来,把他围在中间。

  赛琳娜的眼神耐人寻味,眯了眯眼,舔了一下嘴唇。

  心中已经开始策划,如何拿下这个小法师。

  对于一个饮血、用命挣钱的黄金冒险者来说,

  一时的脸面,和那可能得到的丰厚利益比起来,

  什么都不

跟踪

周围几个菜鸟冒险者认出了那个女法师。

  “那是赛琳娜?”

  “真是她……”

  “我的天,她居然主动凑上去?”

  赛琳娜在白崖城冒险者公会里,是出了名的冷傲。

  她的追求者能从公会门口排到街角,但从来没人见她给过谁好脸色。

  加上那副火辣的身材和一张冷艳的脸。

  早就成了无数菜鸟冒险者的梦中情人。

  而现在,这位冷傲的女法师,不仅主动凑到一个男人面前。

  还脱了外套、压低领口、说了那么多暗示的话。

  结果那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菜鸟们看着林鬼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佩服。

  “老板,您是真厉害。”

  一个年轻人竖起大拇指,脸上的敬佩毫不掩饰。

  “赛琳娜啊!那可是赛琳娜!她看我一眼我都能高兴三天,您居然……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七嘴八舌地接话。

  “她平时看我们这些菜鸟,眼神都跟看路边的石头一样。”

  “今天居然主动凑上来,还说了那么多话……”

  “大人您是怎么做到的?”

  林鬼一边登记下一封信,一边随口回道:

  “没怎么做到,就是没兴趣。”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菜鸟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没兴趣……那可是赛琳娜啊……”

  林鬼没接这话。

  他对那个女法师确实没什么感觉。

  反倒是刚才那个光头大汉,让他颇为在意。

  那人的到来,给他提了个醒。

  他已经开始靠近中央城邦了。

  这也意味着,以前送信时没有碰到的困难和麻烦。

  正在一件件找上门来。

  送信在末日城邦里,是一个非常挣钱的买卖。

  信这种东西,便于携带,不占空间,也不会增加跨越荒野的风险。

  但它依旧是高回报的运输委托。

  这些都能牵扯出一堆利益,而牵扯这些利益的势力,绝对不简单。

  他做的七铜币邮局,就是在砸人家的饭碗。

  以往,林鬼很少考虑这些问题。

  因为他的第一条路线。

  从新约城到阿瓦隆。

  一路途经的城邦,除了卡特王都,就没有一个算得上正常城邦。

  新约城没人阻止他开邮局,是因为那小城邦里连一个能跨越荒野的人都没有。

  哪怕把价格抬到一万金币,也没人接。

  卡兰城,是因为贵族骑士外逃,而且也没有几个能跨越枯萎裂谷的存在。

  叹息之墙里的十七座城邦,连一个活人都没有,就更不用说了。

  哪怕在龙骨城。

  也是因为黄金冒险者、贵族、骑士都跑了。

  他才能这么顺利地开设邮局,做这种能把同行卷破产的送信业务。

  但是往后……越是靠近中央城邦地带,他受到的阻力就会越大。

  贵族、权贵、富商、冒险者,都可能成为自己的阻碍。

  刚才那个光头找茬,被他用漂浮术唬住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漂浮术的存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他是运输队的人。

  但事实上,林鬼并没有真正加入任何运输队。

  而要想查询自己是不是运输队的人并不难。

  所以,如果不想惹麻烦的话。

  最好尽快完成送信、收信委托,然后尽快离开。

  或者,真正弄出一个运输队出来。

  将那自己拿来忽悠客人的运输队,变成现实。

  林鬼把最后一封信递出去,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人搀着走出公会大门。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了一声。

  签收率已经超过了要求的70%,来到了93%。

  但他送出去的信,不过是要寄到白崖城的三百二十四封信里的四分之一。

  也就是说,几乎一半以上的信,不可能送达了。

  林鬼叹了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纸笔收进收纳空间,桌子还给公会,钱袋系回腰间。

  他站起身,拨开已经稀疏了不少的人群,走出了冒险者公会。

  ……

  白崖城的街道比龙骨城宽得多。

  路面铺着白色的石板,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两旁的建筑也大多是用这种白色石料砌成的。

  整齐、干净,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美感。

  这座城邦的名字,就来自这种石头,白岩。

  一种质地坚硬、色泽纯净的建材,非常适合用来建造高层建筑。

  千塔之都那些高耸入云的魔法塔,用的就是白崖城的白岩。

  只是如今,千塔之都的千塔基本修筑完成,对白岩的需求不断下降。

  往日繁华的白崖城,也跟着逐渐落寞。

  街上的人不算少,但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商铺还在开着,但客人不多。

  几家酒馆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谈笑声,有气无力的。

  林鬼走得不快,目光在两侧的铺面上扫过。

  找一间合适的铺面,明天就把邮局开起来。

  走了没几步,他停了下来。

  余光一瞥,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赛琳娜。

  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抱胸,靠着墙,正看着他。

  林鬼瞥了她一眼,想要从她身边路过,却被对方给拦下。

  林鬼没想到,在自己点破对方的心思之后,她还会缠上来。

  “有事?”

  赛琳娜笑了一下,和他并肩。

  “别这么冷淡嘛,法师小哥。”

  她的语气比之前自然多了。没有了那些刻意的妩媚,反而多了几分坦荡。

  “我承认,我是想学漂浮术。”

  “但你,确实也需要我的帮助。”

  “你的麻烦并没有结束。”

  她的余光往街角飘了一下。

  林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拐弯处,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一闪而过,缩进了巷子里。

  “鬣狗之牙的人。”

  赛琳娜低声说,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你以为科恩被你吓跑就完了?那家伙心眼比针尖还小,早就盯上你了。”

  “估计已经去运输公会查你的身份了。”

  “送信委托牵扯到利益,在白崖城虽然没有大到哪里去。”

  “对于上面的贵族老爷、骑士大人而言不算什么。”

  “但对于科恩这样的冒险者而言,可是一笔巨款。”

  “他不会就这么放任你砸了他的饭碗。”

  林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赛琳娜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步伐不紧不慢。

  “而且,你根本不是运输队的人吧。”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鬼脚步顿了一下。

  赛琳娜捕捉到了那个停顿,笑意更深了。

  “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侧过头,看着林鬼的侧脸。

  “运输队的人都有公会发的队徽,那东西走到哪都得戴着。”

  “这是联盟议会投票时,那些小贵族联合起来投的,他们生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但你没有。”

  她的目光往下移,扫了一眼林鬼的法袍领口。

  “我一直在关注白崖城的运输公会。”

  “每一个中转的运输队、每一个队员,我都记得。”

  “暗流货运、龙建商队、灰石运输……每一个我都知道,甚至认识里面的人。”

  “但里面绝对没有你。”

  林鬼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赛琳娜也停下来,歪着头,笑容不变。

  “所以呢?”

  林鬼问。

  赛琳娜耸了耸肩,语气轻松。

  “所以什么?我又不是鬣狗之牙的人,跟他们告状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

  “但是呢,如果鬣狗之牙的人来找我打听,我可能……就不小心说漏嘴了。”

  “毕竟我只是一个弱小的女法师,也害怕惹到那群家伙。”

  林鬼听出了她言语间的威胁。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看来那些人很可怕啊。”

  赛琳娜以为他终于开始紧张了,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可怕。”

  她站直身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严肃。

  “鬣狗之牙在白崖城扎根快十年了,团长是超凡中位,手下还有三个超凡下位,六个高阶上位。”

  “普通成员清一色的高阶,加起来有四十多号人。”

  “而且他们背后站着城北的莫尔顿家族,那是白崖城最老的贵族之一。”

  “莫尔顿家养着一支骑士团,三十多个高阶上位骑士,领头的可是个超凡上位的顶级强者。”

  “得罪鬣狗之牙,就等于得罪莫尔顿家。”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林鬼的表情。

  手指比划着数字,试图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你一个高阶法师,哪怕会漂浮术,在运输公会那边能说得上话,前提是你能活着去到那。”

  “他们要在巷子里把你堵住,你觉得你能跑几次?”

  她说完,期待地看着林鬼。

  想从他脸上看到恐惧、慌张,或者至少是担忧。

  结果这家伙没有恐惧就算了,似乎……在发呆??

  赛琳娜皱了皱眉。

  “喂,你有在听吗?”

  林鬼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哦,你继续。”

  赛琳娜嘴角抽了一下。

  这种轻飘飘的反应,让她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最多明天,他确认后。”她的语气冷了下来,“科恩就会动手。”

  “一旦他动手,你就别想活着出去。”

  林鬼收回目光,淡淡地说:

  “那得先下手啊。”

  赛琳娜一愣。

  “什么?”

  “没什么。”

  林鬼摇了摇头,余光往街角的方向飘了一下。

  那里有一道灰扑扑的身影,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时不时探头往这边看一眼。

  从公会出来就一直跟着。

  赛琳娜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压低声音说:

  “看到没,已经盯上你了。”

  她往林鬼身边靠了靠,声音又软了下来。

  “所以,法师小哥,你真的需要我的帮助。”

  “我对白崖城熟,对鬣狗之牙也熟。”

  “只要你愿意指导我学习漂浮术。”

  “我保你无忧。”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林鬼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赛琳娜。

  “把你的风系魔力放出来,我看看。”

  赛琳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她以为林鬼松口了,连忙抬手,掌心朝上。

  一股淡青色的魔力从她掌心涌出,在指尖缠绕成几道细小的气流。

  气流打着旋,在她手心里转了几圈,然后散开。

  林鬼瞥了一眼。

  “平庸。”

  赛琳娜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的风系魔力控制力太差了。”

  林鬼的语气很平淡。

  “操控能力非常低,魔力回路的精度不够,气流旋绕的稳定性也不行。”

  他顿了顿。

  “漂浮术对风系魔力的控制要求极高。”

  “以你现在的水平,再练十年也学不会。”

  “劝你别在这上面花功夫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赛琳娜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那……那我该怎么改善?”

  她追上去,拐过街角。

  巷子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

  赛琳娜站在巷口,左右张望。

  街道两边是紧闭的店铺门,几筐烂菜叶堆在墙根,一只野猫蹲在屋檐下舔爪子。

  没有林鬼的影子。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探头看了看旁边的岔路。

  空的。

  再往前,是条死胡同,墙根下长着青苔,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赛琳娜皱眉,又往回走,绕着这条街转了一圈。

  还是找不到。

  她就站在街角,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可思议。

  一个高阶法师,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咬了咬牙,转身离开。

  ……

  巷子深处,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探出头来。

  是那个一直跟踪林鬼的人。

  他缩着脖子,左右看了看,又往前走了几步,探头往巷口张望。

  没人。

  他又沿着巷子走了一遍,扒开每一堆杂物,踢开每一扇半掩的门。

  什么也没找到。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嘴里嘟囔着:

  “完了完了,跟丢了……”

  “老大要是知道了,非得扒了我的皮……”

  他又在巷子里转了两圈,确认人确实不见了,才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

  巷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街口吹进来,卷起地上一片枯叶。

  那片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晃晃悠悠地飘落。

  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接住了它。

  林鬼靠在墙边,手里捏着那片叶子,看着跟踪者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把叶子放下,幽夜纱衣笼罩,悄无声息跟了上

狂妄的鬣狗

林鬼跟着那个人,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城东一片老旧的街区。

  鬣狗之牙的聚集地是一栋三层石楼。

  外墙刷着灰浆,门口站着两个扛刀的守卫。

  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

  林鬼没走正门。

  他绕到侧面,踩着墙角的木箱翻上屋顶,从一个半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二楼是个大厅。

  长条桌上摆满了酒肉,二十多个人围坐着,杯盏碰撞,笑声震天。

  坐在主位的就是白天那个找茬的光头大汉,科恩。

  鬣狗之牙的团长,超凡中位。

  他面前的盘子堆着半只烤羊,手边放着一把带鞘的宽刃刀。

  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林鬼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幽夜纱衣裹住全身,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在等。

  等那个跟踪他的人回来。

  没等多久,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口挤进来,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科恩放下酒杯,擦了一把手。

  “怎么回来了?”

  瘦小男人的声音在发抖:“老、老大……跟丢了。”

  大厅里的笑声停了。

  科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然后他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骨裂的声音很脆。

  瘦小男人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一把椅子,摔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科恩没有停。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对方手上。

  咔嚓。

  瘦小男人惨叫出声,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

  周围的人默默看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科恩又踢了一脚,才转身回到座位上,拿起酒杯灌了一口。

  “废物。”

  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笑声又响了,只是比刚才收敛了几分。

  瘦小男人趴在地上,血从嘴角淌下来,把地板染红了一片。

  他捂着断掉的手,挣扎着想爬起来,又摔了回去。

  没人看他。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个子不高,穿着灰袍,手里捏着一张纸。

  大厅里的笑声又停了。

  科恩擦着手,瞥了他一眼:“怎么样?”

  灰袍人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身影,咽了口唾沫。

  “老大,运输公会那边说……让我一周后再去问。”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

  “您也知道,哪怕是城主去公会,也得守人家的规矩。我实在不敢……”

  他等着科恩的拳头落下来。

  但科恩没有动手。

  因为他早有预料。

  他坐回椅子上,又灌了一口酒。

  旁边一个壮汉站起来,是副团长,超凡下位,盾战士。

  “要不,去问问赛琳娜?”

  他咧了咧嘴。

  “这娘们这些年没少混进运输队里,肯定认识运输队有哪些人。”

  地上那个瘦小男人突然挣扎着爬过来,抓住了科恩的脚踝。

  “老大!老大!我知道!我知道一个情报!”

  他的声音嘶哑,嘴角还在冒血。

  “那娘们……在你走后,对那法师搔首弄姿……之后还跟着他,在白石巷私会……”

  科恩一脚把他踹开:“滚!”

  瘦小男人翻滚了两圈,撞在桌腿上,蜷缩着不敢再出声。

  科恩的脸色很难看。

  在座的团员们都清楚,科恩追了赛琳娜很久。

  但那女人所在的冒险团也不好惹,他只能忍着。

  自己喜欢的女人对自己冷脸,却对一个外来的法师搔首弄姿。

  这话说出来,就是往他脸上扇。

  副团长干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老大,那法师……会不会真是运输队的人?”

  科恩冷笑一声。

  “就算是运输队,又怎么样?他就一个人。”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只要在他的人找过来之前弄死他,烧成灰,埋土里,谁会知道是我们干的?”

  副团长眼睛一亮。

  “老大你是说……像之前那个贵族千金一样?”

  科恩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了一切。

  副团长知道,对方是想要吹嘘那事了,随即转头跟旁边的人比划。

  “那次可真是惊险。”

  “那娘们从中央城邦来的,她背后的势力比莫尔顿家族还大。”

  ”我们当时也不知道,劫了之后一查,差点没把老子吓死。”

  “结果呢?”旁边的人凑过来问。

  副团长嘿嘿一笑。

  “老大把相关的人全处理了,痕迹也清理干净了。”

  “后来人家骑士团来了,查了一周,连个屁都没查出来。”

  “最后随便找了几个替死鬼交差,灰溜溜地走了。”

  科恩哈哈大笑,举起酒杯。

  “管他什么运输队、贵族、联盟议会,只要做得干净,谁他妈知道是我们干的?”

  周围的人跟着笑起来,酒杯碰得叮当响。

  “老大英明!”

  “那法师算个屁!”

  “运输队算个什么?!”

  “明天就把他绑了,扔荒野里喂狗!”

  科恩压了压手,笑声才慢慢停下来。

  “送信委托是我们最大的收入来源。”

  “收保护费、绑贱民给贵族当玩物、替人销赃,一个月撑死了几千金币。"

  “但送信不一样,一封信几百金币,一趟下来够我们逍遥好几个月。”

  他的眼神变得阴冷。

  “我好不容易从付出大代价,才从莫尔顿家手里接过这份产业,不可能让一个外来的杂种给毁了。”

  副团长犹豫了一下:“可那家伙跟丢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传单,拍在桌上:“跑不了,他想开邮局,总得露面吧。”

  科恩点头,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明天,找几个人,把他绑了。”

  “拉到城外,烧成灰,喂恶魔。”

  “我白天跟他道过歉,服软,像孙子一样跑了,谁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老大这招高!”

  “那傻子还觉得自己挺能耐呢。”

  “明天就让他知道知道,在白崖城,谁说了算!”

  笑声越来越大,酒杯碰得越来越响。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要杀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们头顶。

  默默地听着,他们即将执行的计

炎刃

进入鬣狗之牙聚集地后。

  林鬼在二楼转了一圈。

  他看过了每一个房间,翻过了每一个柜子。

  在一间上了锁的屋子里,他找到了一个嵌在墙里的铁箱子。

  半人高,铁板很厚,锁是精钢的。

  显然里面藏着鬣狗之牙的财物。

  林鬼没动它。

  他回到楼梯口,靠着墙,听着楼下的笑声和谈话内容。

  原本他只是打算把鬣狗之牙的钱偷光。

  这样科恩会大怒,将心思都放在找小偷上。

  他就可以趁这个机会收信。

  最多三天,他就能收完信离开。

  但现在......

  对方都打算对他动手了......那么......

  林鬼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

  挥手间。

  风语者权杖出现在掌心,苍青色的杖身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他握着权杖,从楼梯口飘下来。

  幽夜纱衣裹住全身,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

  他飘过长桌,飘过那些还在狂笑的鬣狗之牙成员。

  最后,他停在桌子正中央。

  脚下就是餐盘,盘子里还有啃了一半的羊骨头,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林鬼站得很稳。

  他低头,看着四周的人。

  科恩正在跟副团长碰杯,脸上横肉堆叠,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旁边的几个人在吹牛,比划着明天要把他绑起来之后先打几拳、先踢几脚。

  没有人看到站在他们眼前的林鬼。

  林鬼举起法杖。

  淡蓝色的魔法圆环在他周身浮现。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

  圆环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环绕在他身边,。

  每一个圆环都对准了一个人。

  对准了他们的眉心、太阳穴、后心。

  以及,因为仰头喝酒而暴露出来的脖颈。

  一个个风刃从圆环中浮现,半透明的,泛着淡青色的光。

  它们悬在圆环里,像蓄势待发的箭矢,被林鬼的魔力死死按住。

  风刃越来越多。

  一个圆环里叠了三道、五道、七道。

  几百道风刃排列成行,挤在那些小小的圆环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鬼没有急着动手。

  他开始继续吟唱。

  “焰之精魂,借我一丝炽热。”

  “缠绕剑锋,助我杀敌。”

  随着咒语的吟唱。

  魔力在涌动。

  赤红色的火焰从风刃边缘燃起,像给刀刃镀上了一层血。

  林鬼吟唱的魔法是中阶火系魔法——附炎术。

  是刚刚成功送达一百多封信件抽到的奖励。

  原本林鬼以为自己不会抽到有用的魔法,没有想到自己运气不错。

  附炎术的效果是能赋予魔法或者利刃灼烧的属性。

  而火系魔法是五大元素中伤害增幅最高的。

  风刃的切割力,加上火焰的灼烧,威力翻倍。

  再加上半神器对魔法威力的加持。

  让不过中阶的风刃术伤害不断飙升。

  而这,想要贯穿超凡的肌肤,还差一点。

  林鬼闭上眼睛。

  另外一个魔法开始施展。

  初级魔系魔法——附魔术。

  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缠绕在法杖上,缠绕在那些燃烧的风刃上。

  魔气从林鬼身体涌出,随后附着在燃烧的风刃上。

  在火焰中翻涌,将赤红色的炎刃染上一层诡异的黑。

  炎刃变得狰狞,焰芒吞吐不定,像活过来了一样。

  这一击蕴含的能量,已经很接近希娅全力一箭的程度。

  魔法准备就绪,随时待发。

  林鬼依旧没有攻击。

  他看着周围人。

  科恩正拍着桌子大笑,唾沫横飞。

  副团长搂着旁边的人,讲着明天要如何如何。

  其他人跟着起哄,酒杯碰得叮当响。

  笑声震得窗户都在抖。

  林鬼把目光移向他们的酒杯。

  他动了动手指。

  科恩面前的酒杯晃了一下。

  随后慢慢升起来。

  先是科恩的,然后是副团长的,然后是旁边几个人的。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酒杯晃晃悠悠地往上飘。

  笑声突然停了。

  有人发现了自己手里的酒杯不见了,茫然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二十多个酒杯悬在半空,在他们头顶缓缓旋转。

  这诡异的一幕让所有人噤声,抬起了头。

  下意识地抬头,让他们的脖颈最大限度地暴露在狰狞炎刃面前。

  林鬼眼眸寒光一闪,松开手。

  几百道炎刃同时飞出。

  炎刃撕破幽夜纱衣的庇护,瞬间红光一闪。

  整个大厅的温度骤然升高,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那些还抬着头的人,还没来得及低头。

  只看到莫名升起的红光。

  随后锋利的炎刃就没入了他们的脖颈。

  鲜血还没喷出来,伤口就被火焰烧焦了。

  十几颗头颅同时飞起,在半空中翻滚,脸上还残留着茫然的表情。

  尸体倒下,砸在桌上、地上,酒杯碎了一地。

  高阶冒险者,被一个炎刃瞬间杀死。

  三个超凡下位的副团长反应快一些。

  劲气护体在炎刃临体的瞬间炸开,但炎刃太多了。

  第一波切开了他们的护体劲气,第二波切开了皮肉,第三波切断了骨头。

  一颗颗头颅飞起来,脸上还带着惊骇。

  三具无头的身体跪倒在地,又趴下去,血从脖颈处涌出,在石板地面上汇成浅洼。

  而那被最多炎刃集火的科恩团长。

  林鬼没有想到,在数十个突发炎刃击中脖颈的他。

  竟然还活着。

  就按照魔力输出而言,自己这复合魔法,炎刃的攻击,就快进入超凡魔法的领域。

  可以说是高阶魔法中攻击最强的魔法。

  而这不算魔气和半神器对魔法攻击性的增幅。

  自己朝向科恩的炎刃可足足有20发。

  还是精锐命中对方的脖颈要害。

  却没有切断对方的脖子。

  虽然没有切断,但对方也活不了多久。

  林鬼解除隐匿,站在桌子上。

  冷漠地看着远处,趴在地上,捂住不断喷血脖子的科恩。

  他仰面惊骇地看着桌子上的林鬼。

  眼神恍惚而又无措。

  为何他们谈论,要虐杀的人,会突然出现。

  并携带烈焰将,所有人吞没。

  将自己逼入死亡边缘。

  “你........究竟........究竟是.......”

  科恩捂着脖子,最终眼神涣散,趴在地上,死

连锁反应

林鬼的幽夜纱衣能遮盖住炎刃凝聚时的躁动声。

  却无法遮盖住整个聚集地。

  鬣狗之牙的聚集地虽然比较偏远,但周围依旧有人居住。

  林鬼的炎刃在敌人发出惨叫前就完成了秒杀。

  但打在墙上和横梁上所造成的破坏声非常大。

  碎裂的石块和木梁砸落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外面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试探着往这边靠近。

  林鬼知道自己不能再多待下去了。

  将聚集地的财物扫一空后。

  他回到一楼大厅,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血泊,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裹着一丝腥味扑在脸上,他闪身进了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林鬼走后没多久。

  几个住在附近的混混壮着胆子,推开了鬣狗之牙的大门。

  领头的那人举着一盏油灯,灯光照进去,照亮了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切痕。

  断裂的横梁,被切成碎块的桌椅。

  油灯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两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快……快去报告……报告道尔顿家族……”

  有人一路小跑往白崖城贵族区冲去。

  脚步踉跄,差点摔了好几次。

  第二日。

  白崖城内的氛围远比往常要压抑。

  同时也带着一丝暗流涌动的激动。

  鬣狗之牙覆灭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座城。

  那个在白崖城横行霸道了近十年的黄金冒险团。

  那个背后有道尔顿家族撑腰、谁都动不了的鬣狗之牙。

  一夜之间,从上到下,四十多号人,全死了。

  消息传到街上,有人不敢置信,有人低声叫好,有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很多人都在猜测,是谁灭了鬣狗之牙。

  道尔顿家族的灭口?可能性不大。

  鬣狗之牙是他们的狗,杀了狗,谁去替他们干那些脏活?

  或许是惹到了某个权贵的报复。

  鬣狗之牙平日里猖狂惯了,欺负平民、抢掠商队、绑人闺女。

  总会不经意间惹到不该惹的人。

  为此付出血的代价,也在情理之中。

  但那些对白崖城各种势力了如指掌的冒险者。

  却把目光移到了主街内侧那间新开的铺面上。

  七铜币邮局,白崖城分局。

  窗户内,柜台后面。

  一个黑发法师正慵懒地靠着椅背。

  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攥着一支笔。

  他们对城内各种势力和鬣狗之牙的了解太深了。

  不可能是贵族权势动的手。

  那些大人物要对付鬣狗之牙,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今天。

  最大的可能。

  就是这个把七铜币邮局开起来的。

  和鬣狗之牙有直接利益冲突的外来人。

  他们当然明白,一个高阶法师不可能灭掉整个鬣狗之牙。

  但对方让科恩灰溜溜离开的身份,让一切成为了可能。

  街角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骑士从主街尽头走来,铁靴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全身板甲的中年男人。

  头盔夹在臂弯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冷硬如铁。

  周围的平民和流民惊恐地避让。

  有人直接钻进巷子里,有人低着头快步走开。

  邮局门口的几个客人也慌慌张张地退到一边。

  有冒险者认出了那个骑士,眉毛一挑。

  “道尔顿家族的骑士长,维克多。”

  旁边的人低声接话:“白崖城最强的人,超凡上位。”

  “连他都来了……”

  几个黄金冒险者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远远看着这一幕。

  叼着烟的高大战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起眼睛。

  “看来道尔顿家族也很在意这件事。”

  女法师赛琳娜站在他身边,眼眸闪烁,脸上带着兴奋。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骑士,落在邮局窗户后面那个黑发法师身上。

  “这家伙来历绝对不简单。”她低声说。

  ……

  邮局内。

  林鬼整理着桌上的信件,头也没抬。

  “下一位。”

  一片甲胄放在桌上的声音。

  铁制的,很沉,桌面被压得吱呀响了一声。

  林鬼抬起头。

  一个穿着全身板甲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身后还站着四个骑士,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冷硬。

  “是你杀了鬣狗之牙。”

  维克多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他没有用疑问句,是陈述句。

  一道无形的感知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像一张网,罩住林鬼全身。

  那是超凡上位的压迫,带着审视、试探和警告。

  林鬼没有阻拦。

  他坦然地释放出自己的魔力。

  高阶上位的魔力波动在两人之间轻轻荡开。

  他迎上维克多的目光,语气平淡。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您说的鬣狗之牙是什么。”

  维克多皱眉。

  他亲自去鬣狗之牙的聚集地看过。

  那些切痕,那些被烧焦的伤口,那些一击致命的痕迹。

  凶手的实力绝对在他之上。

  他已经超凡上位,比他强的,只有传奇。

  而眼前这个法师,高阶上位。

  不可能是他。

  但维克多的目光在邮局里缓缓扫过。

  柜台,椅子,墙上钉着的送信路线图,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信件。

  一个外来人,刚到白崖城。

  就和鬣狗之牙起了冲突,然后鬣狗之牙就被人灭了。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鬼,声音冷了几分。

  “在没有城主允许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不能私自开设寄信业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

  “这是白崖城的规矩。”

  林鬼嗤笑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邮局里格外刺耳。

  身后那几个骑士脸色一变,手按着剑柄往前迈了一步。

  维克多抬手拦住他们。

  他盯着林鬼,眼神微眯。

  “什么意思?”

  林鬼靠在椅背上,嘴角还带着那丝没有收回去的笑意。

  “送信属于运输委托,归属于运输公会管辖。”

  “这是联盟议会投票通过的明文法律,凌驾于所有加入联盟的城邦法律之上。”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条文。

  “您刚刚那句话,我是否可以认为。”

  “您背后的城邦管理者,想要脱离联盟的管束?”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轻了几分。

  “又或者说,你们打算造反?”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维克多。

  “就和三年前的星火一样。”

  禁忌的名讳从那张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维克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

复仇的核心

维克多强行冷静下来。

  他看着林鬼,凝声问:“你来自曙光?是联盟审查官?”

  林鬼轻笑一声,靠在椅背上。

  “就算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

  自他对那群人动手的时候,他就预料到,鬣狗之牙背后的人会冒出来。

  并为此做好准备。

  “我并不是你们的敌人。”

  他的语气缓下来。

  “我的行为,并不会对你们的利益产生威胁。”

  “七铜币的送信委托,虽然打破了送信委托的市场,但送信委托的对象几乎都是底层平民,流民,小贩。”

  “而不是贵族,骑士,富商。”

  “你认为,那些往日花几百金币送信的贵族们,会自降身份,来我这里,和他们所看不起、碰见就视作羞辱的平民一起送信?”

  林鬼换了一副腔调,捏着嗓子,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傲慢。

  “哦,天呐,一想到我那寄托珍贵思念的信,将要和这些肮脏的流民的信放在一块,我就整日无眠。”

  “我那挚爱的远方亲友,收到这样的信,会不会和我绝交?”

  他演绎得惟妙惟肖,连手势都带着几分贵族特有的矫揉造作。

  维克多身后那几个骑士嘴角抽搐,脑海里迅速浮现出要不了多久就会出现的画面。

  他们不得不承认,林鬼演技逼真。

  几乎完美复刻了即将到来的现实。

  林鬼收起那副腔调,重新靠回椅背。

  “而且,我最多在这里停留三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的旅途非常遥远,可能半年都不会回到这里。”

  “所以,不会对你们的生活、权势、利益产生困扰。”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维克多。

  “所以……这三天,让我们相安无事,如何?”

  他的手指指向贴在柜台桌面上的路线地图。

  维克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张地图上,一条用红线标注的路线从龙骨城出发。

  穿过南境苔原、白崖城、风语峡谷、守望堡,然后一头扎进枯木荒原。

  从枯木荒原出来,又扎进去。

  然后是诅咒沼泽、骸骨高地、灰烬裂谷、红土沙漠。

  之后的每一个名字,都是让冒险者闻之色变的死地。

  维克多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样的路线,别说是他。

  哪怕是传奇高手带队,都有非常大的覆灭风险。

  而这……就是这邮局的送信路线。

  面前男人的自信,让维克多不禁有些畏惧。

  畏惧的不是眼前的高阶法师。

  而是他背后能绘制出这条路线的、实力无法估量的人。

  身后一个骑士凑过来,递给他一块传音石。

  维克多接过,随后石头那边传来了男声。

  声音很轻,林鬼没有听清。

  维克多简单附和几句,便把传音石递回去,重新看向林鬼。

  停顿片刻后,他说。

  “阁下所言确实合理,我为刚才的无礼道歉。”

  “最后祝阁下……”

  维克多行了个骑士礼,目光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穿着破旧的客人,继续说道。

  “生意……兴隆。”

  维克多抬头,最后带着骑士离开。

  跨出门前,维克多低声问:

  “鬣狗之牙,真的不是阁下的手笔?”

  林鬼浅笑,低头看向桌面上的地图,手指在红线上轻轻划过。

  “至少不是我。”

  他抬起头,看着维克多。

  “你应该清楚。”

  “能覆灭他们的,绝对不可能是一位高阶。”

  维克多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的主人托我對你背后的人说一句,随时欢迎你们去他的府邸做客。”

  林鬼点头,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会有机会的。”

  维克多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邮局。

  铁靴踩在石板地面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身后的骑士跟着退出去,邮局里重新安静下来。

  维克多走后,林鬼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冷静。

  白崖城的实力并没有多么强大。

  传奇支柱一位都没有,甚至不如赏金之城。

  这是他动手以及面对维克多的底气。

  炎刃的存在,弥补了林鬼最大的短板。

  缺乏攻击力。

  而昨夜的战斗,更是对如今他的战斗力最直观的答卷。

  同时也扫清了他在这里送信的阻碍。

  也给他塑造了一个不存在的神秘背景。

  但这一招。

  在之后几座更加强大、城邦联盟控制力度更强的中央城邦。

  起作用的概率很小,甚至会为自己惹祸上身。

  毕竟,这个神秘背景是虚假的。

  他背后没有什么强大的后盾,只有自己。

  但……林鬼可以让他成真的。

  余光看向被他塞进柜子里的联盟报纸。

  为首的头条便是运输队将要开始选拔的消息。

  而时间则是一个月后,地点在铜门城。

  按时间抵达那里,对于林鬼而言并不困难。

  困难的是报名的条件。

  条件非常简单。

  一位传奇领队。

  这几乎断绝了林鬼自创运输队的可能。

  除非有个传奇给他挂名。

  就在林鬼思索要从哪里拉个传奇给他挂名的时候,邮局里再度涌入客人。

  林鬼放下心思招待,却发现客人们看自己的眼神充满敬畏。

  他不知道,在他和维克多对峙的时候。

  那些远远躲避的客人透过窗户,看到了他那嗤笑的一面。

  对他们眼中宛如神明的骑士团嗤笑,还好好活着。

  林鬼的地位在他们眼中已经无限拔高。

  最初来寄信的人,虽然也对林鬼的法师身份表示畏惧,但短暂的攀谈让他们很快卸下了心防。

  但现在……林鬼看出了他们的疏离和敬畏。

  这对于他而言不是好事。

  眼前这些被人看不起的客人,是他复仇最为核心的一环。

  没办法,林鬼也只能搬出那悲情运输队的故事了。

  让他们知道,维克多敬畏的不是他。

  而是他背后为底层奔波、出身底层的传奇法师。

  随着林鬼的讲述,周围的人开始动容。

  更有最先收到来自龙骨城信件的人。

  信中的描述与之对应,大大增强了可信度。

  感动、共情,随后放下戒备。

  邮局再度恢复了热闹。

  客人们一边送信,一边向林鬼打听关于那位从底层杀出、为底层送信的好心传奇大人。

  而林鬼也一边瞎编,一边若有若无地引导着话题,来到白崖城这座城市。

  这座城市的势力,这座城市的历史,以及那已经陷入销售桎梏的白崖石。

  贵族,权贵,掌握着这座城邦的运转。

  但要说谁是对这座城邦了解最透彻的......

  莫过于在这里苦苦挣扎,求生存的底层

星火余烬

邮局里,林鬼特意留出了一块休息区。

  靠墙摆着几条长凳,中间放了张矮桌,桌上搁着一壶劣质麦酒和几个粗陶杯。

  酒是免费的,每人限一杯。

  那酒林鬼试过一次,酸涩刺喉,后劲还大,一口下去差点没把他送走。

  但对这些常年啃黑面包的人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享受了。

  客人们排完队,领了信,便端着酒杯坐在长凳上,一口一口地抿。

  酒劲上来,话就多了。

  “这世道,活着真难。”

  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

  “我在采石场干了八年,工钱从没涨过,贵族老爷们倒是换了一茬又一茬。”

  旁边一个瘦削的老人接话:

  “有活干就不错了。我儿子在运输公会扛包,上个月摔断了腿,工头扔了五个银币就把人打发了。五个银币,连药钱都不够。”

  “那你们还算好的。”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声音压得很低。

  “西街那个裁缝铺的姑娘,被城北的骑士老爷看上,当晚就被人绑走了。她娘去要人,已经一周了,我们都没有见到她的人影。”

  林鬼坐在柜台后面,一边整理信件,一边听着。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遍了。

  在新约城听过,在卡兰城听过,在卡特王都也听过。

  每个城邦都一样,贵族们纸醉金迷,底层人苟延残喘。

  但抱怨里也藏着有用的东西。

  有人说起城南的采石场最近突然关了,几百号人没了活路。

  有人提到码头新来了一批货物,卸货的工人都被赶走,换上了陌生面孔。

  还有人小声议论,说城东的仓库里最近堆满了粮食,可市面上粮价反而涨了三成。

  林鬼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一直到晚上八点,最后一个客人才离开。

  林鬼起身关上门,木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声响。

  邮局里安静下来,只有魔光石散发着幽幽的光。

  他回到柜台前,开始整理今天收的信。

  二百多封,比龙骨城少,但也算不错了。

  分门别类地塞进邮差背包,忙完已经快九点。

  林鬼伸了个懒腰,打算回房间研习魔法。

  信使系统虽然能让他不用刻意练习就能获得新魔法和熟练度,但那只是针对中阶及以下的魔法。

  他本身是高阶法师,高阶魔法还是要自己琢磨的。

  比如自己的风聆术,至今依旧没有达到满级熟练度。

  而且以他如今的魔法操控力以及对元素的理解,他甚至有自信能越阶施展超凡魔法。

  但他不打算学。

  超凡魔法威力是大,可消耗也大。

  几发就能把他榨干,对于他这种靠隐匿和机动性吃饭的人来说,太过鸡肋。

  还是把高阶魔法玩透更实在。

  林鬼收拾好桌面,正准备上楼。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重不轻。

  林鬼的手停在楼梯扶手上。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外只有夜风的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也没有压低的交谈声。

  林鬼没有急着开门。

  他低声吟唱,金系魔力在指尖凝聚,随即汇集在他从收纳空间中拿出的炼金渡鸦上。

  渡鸦的金属羽毛在魔光石下泛着冷光。

  他推开一扇侧窗,渡鸦无声地滑了出去。

  邮局外的街道空荡荡的,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

  渡鸦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对面屋檐上,转头看向邮局门口。

  一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影正蹲在门前。

  看不清脸,分不清男女,袍子又宽又大,兜帽压得很低。

  那人把一个东西放在门槛上,站起身,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巷里钻。

  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

  渡鸦跟上去,但那人已经消失在巷子深处,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林鬼收回渡鸦,走到门口,拉开门。

  随后在门槛上看到了一封信。

  没有火漆,没有印记,连收件人的名字都没写。

  信封面上只有一行字:

  【请转交给那位出身底层、为了草芥奔波的传奇法师大人。】

  林鬼:“……”

  他愣了好几秒,才弯腰把信捡起来。

  回到柜台前坐下,撕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海报,纸张粗糙,边角还沾着墨渍,像是用手工印的。

  林鬼展开,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致所有不甘为奴者】

  【你可知,为何有人以泔水为食,有人却将美酒倒进阴沟?】

  【你可知,为何有人累死累活一生,连块墓地都买不起,有人生来便坐拥整座城邦?】

  【你可知,为何城邦联盟的旗帜上写满“团结”“秩序”“繁荣”,而你的碗里,只有发霉的面包?】

  【因为这座城邦,从来不属于你。】

  【贵族们享用你的汗水,骑士们践踏你的尊严,商人们榨干你的血汗。】

  【而你,只能跪着,谢他们不杀之恩。】

  【但,跪着,从来不是唯一的姿势。】

  【蛇脊岭,月光谷,黑暗时代42年2月10日。】

  【我等在此,商议大事。】

  林鬼看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想到,自己编的那个故事,居然把叛军给招来了。

  看来自己编的那个故事,很深入人心啊。

  其实对于叛军,林鬼一点都不意外。

  如今这个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时代,没有叛军滋生才叫奇怪。

  只不过长久以来,联盟的强大和血腥镇压。

  已经让有反抗之心的人麻木。

  甚至甘愿被压迫、被收割。

  导致几乎没有一个有规模的叛军活动。

  像是卡特王都的凯撒,已经是林鬼自星火之后见过最大也是最强的叛军了。

  但眼前这张传单,语气比凯撒更激烈,诉求也更极端。

  他看向末尾,想看看是哪个不想活的流民组织打算搞事。

  然而当他看清邀请人的时候,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邀请人:星火余烬会长。

  希维尔·薇拉。

  看着这个名字,林鬼默默捏紧了宣传单。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了3年。

  他们还是不打算收手

陷阱

林鬼曾经对艾尔维亚说过,星火革命只剩下他一个人幸存。

  其实严格来说并不算是。

  当时他并没有找到希维尔。

  至于她是死是活,林鬼并不确认。

  还有那些星火的叛徒,那些派往曙光城谈判的人。

  随后事后也遭受贵族的清洗。

  但还有几个活了下来。

  林鬼在垃圾堆里找到了他们的尸体,数量并没有对不上。

  核心那几个并没有找到,包括皮普斯。

  想来对方应该被招安,参与了事后对星火革命所有相关者的清洗。

  希维尔的名字,一直都是星火革命的机密。

  在外别人都称呼她小狐娘。

  而宣传单却明明白白将她的名字写在上面。

  看来皮普斯将希维尔的事也交代了出去。

  林鬼捏着宣传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劣质的陷阱。

  手中点火术瞬间触发,宣传单燃尽成灰,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了几下,消散无踪。

  林鬼冷眸,转身上楼。

  木制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不快不慢,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红。

  平复好躁动的情绪后,林鬼走到邮局二楼卧室门口,手放在把手上,随后一愣。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门缝边缘。

  那里夹着一根极细的蛛丝,颜色灰白,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这不是魔法,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全靠物理触发。

  哪怕称号高手来了,只要不是刻意盯着门缝看,都不可能察觉。

  倒是经验丰富的刺客会注意到。

  毕竟这是他们的老本行。

  林鬼缓缓蹲下身,盯着那根蛛丝。

  断了。

  不是自然断裂,是被什么东西碰断的。

  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就在他楼下收信的那段时间。

  魔力的感知无法通过物理屏障往里面探查,林鬼并不知道自己房间内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直起身,脑子里飞快过着可能性。

  来偷东西的小偷?

  白崖城的贫民窟里确实有不少这样的角色。

  但能摸到邮局二楼还不被楼下客人察觉,不太像普通小偷的手笔。

  或者,道尔顿家族反悔了,想要下手为强?

  那个骑士长维克多白天走得干脆,谁知道晚上会不会换个面孔回来。

  又或是自己不知道的势力,打算对付自己?

  林鬼想起刚刚收到的那张宣传单,眼眸一寒。

  幽夜纱衣瞬间笼罩自己的一切体征。

  风语者权杖出现在掌心,苍青色的杖身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他开始低声吟唱,附炎术的咒语在唇齿间流淌。

  七重魔法圆环瞬间在权杖顶部构筑,层层叠叠,散发着淡青色的光晕。

  七发燃烧烈焰的炎刃从圆环中浮现,半透明的刃身裹着一层赤红,焰芒吞吐不定。

  每一发都足以将超凡以下的任何生物烧成灰烬。

  林鬼后退两步,权杖对准门口,左手施展漂浮术。

  门把手缓缓自动转动。

  吱——

  门开了。

  林鬼没有急着进去,感知先一步向里面探去,随后一个波动被他捕捉到。

  是高阶上位。

  这个实力让他愣了一下。

  他以为潜入者至少是超凡,毕竟自己是高阶上位。

  想要藏起来对付自己,至少实力上能碾压,或者数量上碾压。

  结果里面只有一个高阶上位。

  权杖顺着自己的感知,最后对准了自己的床。

  就在他打算送对方归西的时候,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被子下隆起的轮廓。

  以及那几缕散落在枕头上的金色长发。

  还有那被被子勾勒出的、熟悉的曲线。

  林鬼愕然。

  魔法圆环一层层消散,炎刃化作火星飘散在空气中,权杖垂了下来。

  顺着月光的照射仔细看了一会后,林鬼古怪道:

  “怎么是这个家伙?”

  他走进房间,来到床边,掀开被子。

  然后又迅速盖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深吸一口气,站在床边,盯着那张露在被子外面的精致容颜。

  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有几声轻微的鼾声从她身上传来。

  林鬼伸出手,一巴掌拍在对方脸蛋上。

  “醒醒。”

  没反应。

  又一巴掌,比刚才重了些。

  “艾尔维亚。”

  还是没反应。

  林鬼嘴角抽搐,直接伸手捏住她的鼻子。

  艾尔维亚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

  被子滑落,春光乍现。

  林鬼的漂浮术瞬间加持,将滑落的被子猛地盖在她身上,把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艾尔维亚愣愣地看着他,眼神还有些懵懂。

  在看清身边的人后,艾尔维亚白了他一眼,抓着被子,重新倒了下去。

  林鬼黑着脸。

  挥手间,冷冻术和制水术同时施展,一块散发着寒气的冰块在他掌心凝结成形。

  他正打算往被子里面塞。

  感受到寒意的蔓延,艾尔维亚睁开眼睛。

  当看到上方几个冰块的时候,瞬间困意全消,连忙大声阻止:

  “等会!你想要干嘛?”

  林鬼冷声:“帮你醒醒神。”

  艾尔维亚连忙摆手:“醒了醒了,我非常清醒了!”

  见艾尔维亚彻底清醒,林鬼看着她问:

  “你不是跟着莫妮卡她们去千塔之都吗?怎么会在这?”

  听到这个问题,艾尔维亚沉默了很久。

  如果不是她眼睛是睁开的,林鬼还以为她又睡过去了。

  注视着天花板,艾尔维亚叹了口气,随后掀开一角被子,拍了拍床。

  “先进来说吧。”

  林鬼嘴角抽搐。

  看着那一角裸露的春光,吐槽道:

  “进去说?你他喵不知道你现在什么鬼样子,让我进去说?”

  艾尔维亚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我是故意的。专门为你洗白白,在床上等你呢。”

  “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尔维亚看着他,无语道:

  “为什么?我都这么做了,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

  “当时是要和你签订共死契约啊。”

  “趁我还没有后悔,赶紧的,办了我。”

  “将我绑上你的贼船。”

  “我现在困得要死,麻烦你赶紧快点。”

  “对了,记得把这个给签了。”

  艾尔维亚从枕头下拿出一个文件递给林鬼。

  林鬼接过一看。

  文件标题是——

  婚前协议?

艾尔维亚的悲情控诉

林鬼挑眉扫了一眼那份文件。

  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第一行字是:

  “男方(林鬼)每周向女方(艾尔维亚)支付一万金币作为生活费用。”

  林鬼往下看。

  后面还有几行字:

  “男方需负责女方一日三餐,不得以任何借口推脱。”

  “男方需为女方购买任何合理范围内的奢侈品,包括但不限于衣物、首饰、化妆品。”

  “男方需保证女方的人身安全,不得将女方置于危险境地。”

  林鬼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

  “女方(艾尔维亚)自愿加入男方(林鬼)的革命复仇计划。”

  “女方需无条件服从男方的战略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女方需利用自身在卡特王都积累的政治经验,为男方提供对抗贵族与权势者的策略支持。”

  “女方需……”

  林鬼没看完。

  他合上文件,抬头看向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半眯着眼看着他。

  “怎么样?”

  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我可是很认真地写了很久。”

  林鬼面无表情地把文件放到床头柜上。

  “你管这叫认真?”

  艾尔维亚理直气壮地点头。

  “当然。”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张脸。

  “一万金币一周,已经很少了。”

  “我以前在卡特王都,光买衣服一个月就要花十万金币。”

  林鬼无语地看着她。

  “那是你以前。”

  “你现在一个铜板都没有。”

  艾尔维亚撇了撇嘴。

  “所以我才找你啊。”

  她的声音软了几分。

  “作为一国公主,而且还是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和三王子、长公主斗了这么久。”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

  “我在战斗上或许算不了什么。”

  “但如何对付贵族权势,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林鬼没有说话。

  艾尔维亚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笑。

  “你当初对我下毒。”

  “不也是有那方面的考虑吗?”

  林鬼沉默了一会儿。

  “确实。”

  他没有否认。

  当初给艾尔维亚下恶魔毒吻,确实不只是为了控制她。

  他想把她绑上自己的船。

  不是为了她的战斗力。

  而是为了她脑子里的东西。

  她在卡特王都的权力斗争中活了那么多年。

  没有母族的支持,没有强大的骑士团。

  就靠她自己。

  这份能力,比什么高阶魔法都值钱。

  林鬼不可能一个人对抗联盟。

  他拉上了整座卡兰城,但那只是基础。

  真正能协助他核心行动的人,一个都没有。

  邮局开了这么多家,常驻的员工还是只有他自己。

  他需要人。

  需要能帮他处理那些复杂到让人头疼的贵族关系的人。

  需要能在那些城邦联盟的规则里找到缝隙的人。

  艾尔维亚,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前提是,他死了,她也得死。

  只有真正意义上的同一条船,才能让他放心。

  而现在。

  林鬼没有说话。

  艾尔维亚却猜出了他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

  “如果我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

  “我是不可能就这么简单放过一个能给自己提供很大帮助的人。”

  “尤其敌人还是如此强大。”

  她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想要覆灭那个庞然大物。”

  “就不该留有所谓的同情、道德。”

  “不该因为我没有做过太多贵族该做的事,就放过我。”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而现在。”

  艾尔维亚掀开被子,露出她那姣好的身体。

  月光照在她身上,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坦然。

  “你还有弥补的机会。”

  她的声音很轻。

  林鬼知道那是什么。

  发生肉体关系,建立婚姻。

  恶魔毒吻是当初他信任她的前提。

  但那是假的。

  而现在,艾尔维亚做的,是建立另外一种共死的契约。

  肉体交合,随后灵魂交融。

  肉体关系并不意味着共死。

  在这个高压的末日城邦,出卖身体的流莺多了去了。

  也没见几个会因为干那个而死。

  除非和联盟最大的忌讳沾上边。

  而星火革命,就是联盟最大的忌讳。

  面对艾尔维亚令人热血的要求,林鬼并没有行动。

  而是古怪地问道:

  “在龙骨城,你没有得逞。”

  “怎么现在又突然间想要加入我?”

  艾尔维亚歪了歪头。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眼神却有些飘忽。

  “因为爱啊。”

  她的声音很轻。

  “你不知道,当得知黑潮将要在卡特王都附近爆发的时候,我有多绝望。”

  她顿了顿。

  “所以,当看到你不顾危险,将我从中救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好快。”

  她的手指按在胸口,像是在感受什么。

  “而事后,当被你塞进黄金冒险团离开的时候,我的心又疼得厉害。”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一想到你那灰暗的未来,我就意识到……”

  “我可能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

  林鬼一脸黑线。

  他吊起死鱼眼,打断道:

  “你认为我会信吗?”

  艾尔维亚的话卡在喉咙里。

  林鬼看着她,认真道:

  “真正让你改变想法的原因是什么?”

  艾尔维亚沉默了。

  她叹了口气。

  然后,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怨念的表情。

  “因为太他喵折磨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知道那女人是怎么对我的吗?”

  “那个女汉子,逮着我往死里用。”

  “那高达百斤的货物一天比一天重。”

  “他喵的还从未离身!”

  她越说越激动,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都顾不上。

  “我堂堂卡特王国的公主,高阶上位骑士。”

  “背着比我还大的包裹,在泥地里走了整整一周!”

  “脚上全是水泡,水泡磨破了,又长新的。”

  “肩膀上磨出血痕,血痕结了痂,又被磨开。”

  她伸出手,让林鬼看她的手心。

  那里还有没褪尽的茧子。

  “你看看!”

  “这是我的手!”

  “以前这双手摸的都是丝绸、珠宝、香水瓶!”

  “现在呢?”

  “现在它摸的是泥巴、烂叶子,还有那些该死的包裹绳子!”

  林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艾尔维亚继续控诉。

  “上个厕所都要几个女的一起盯着!”

  “说什么怕我走丢,怕我被恶魔叼走。”

  “我堂堂公主,连上个厕所都没有隐私!”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晚上睡觉,地上铺一层破布就算床了!”

  “旁边就是那个女汉子的臭脚!”

  “那味道,比我以前养的马厩还冲!”

  林鬼嘴角抽搐了一下。

  艾尔维亚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

  “吃饭就更不用说了。”

  “黑面包,硬得能砸死狗。”

  “泡在水里泡半天,泡软了,吃起来像烂泥。”

  “偶尔有点肉干,咸得要命,嚼半天咽不下去。”

  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他喵知道,我问那女人什么时候到魔法都市,对方说还要半年的时间的时候,我他喵有多绝望吗?”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半年!!!”

  “这他喵还要半年!!!”

  “别说半年了,一个月我就要死在路上!!!”

  她喊完,大口喘着气。

  随后如同自暴自弃般说:

  “我他喵的还不如和你一起造反呢,至少能有滋有味地活上几年。”

  “跟着她们,没有到魔法都市,我估计就得考虑如何无痛苦自尽了。”

  ……

  林鬼站在床边,看着她。

  脸上的表情,从无语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

  对于艾尔维亚的痛苦经历,他倒是没什么感觉。

  最低配置的黄金冒险团,想要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横跨荒野,基本就是这样。

  当初他前往魔法都市的旅途,可比这要折磨得多。

  啃食草根都是常有的事。

  饿极了连树皮都啃过。

  有一次他在荒野里走了整整五天,什么都没吃。

  最后还是吃恶魔的腐肉,才活下来。

  那味道,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但比他内心的痛苦,要好太多。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得发抖的金发公主,表情古怪。

  “就因为你受不了跨越荒野的辛苦,所以你就打算和我一起对抗联盟?”

  这个理由明明非常离谱。

  但放在艾尔维亚身上,林鬼莫名感觉格外有说服力。

  他沉默了很久。

  艾尔维亚也看着他,眼睛里有怨念,有委屈。

  “不行吗?”

  “我他喵的苦哈哈地从龙骨城来到这里,受尽委屈和痛苦。”

  “最他喵难受的是,你这狗东西,明明晚了这么多时间,结果他喵还比我早一天到。”

  “在进入白崖城,听到7铜币邮局开业的消息,我他喵差点想要直接冲过去,咬死你,知道吗?”

  “他喵既然第一站都是顺路的,你他喵倒是带着我一起啊!”

  “放任我受那一周折磨生活,你他喵是故意的吗?!”

  提起这个,艾尔维亚就气得牙痒痒。

  一路上她越想,越他喵觉得,这狗东西怕不是把她当做包袱甩了。

  一想到自己在荒野受罪的时候,林鬼就已经在城邦里开始享受。

  温暖的床,迷人的酒,还有美味食物。

  艾尔维亚那叫一个不爽。

  她盯着林鬼,眼神里全是不甘。

  “我不管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反正我赖定你了。”

  “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你要是敢把我再塞给什么冒险团,我就……”

  她想了想,没想出什么有威胁的话。

  索性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

  “我就躺在这里不走了。”

  林鬼看着她那副无赖样,嘴角抽搐。

  “你这是打算干什么?”

  艾尔维亚理直气壮。

  “赖死你。”

  “既然都英雄救美了,那就救到底啊,对我负责啊!”

  林鬼无语地叹了口气。

  他的眼神里带着鄙夷,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你堂堂一国公主,就这点出息?”

  艾尔维亚闭上眼睛,不看他。

  “公主?哪国的?”

  “卡特王国都没了。”

  “我现在就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女人。”

  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就当包养我吧。”

  林鬼沉默了一会儿。

  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你确定要加入我?”

  艾尔维亚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

  林鬼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未来的计划,可不只是送送信、开开邮局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很轻。

  “我要覆灭黑龙军。”

  艾尔维亚的眼皮跳了一下。

  “杀死光明神教的教皇。”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肢解城邦联盟。”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杀死当初导致星火三城屠杀的所有相关人。”

  “无论对方是一族之长,又或是称号高手。”

  “我都把他们挑出来,杀死。”

  一个个惊悚的目标,从那张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

  艾尔维亚的眼皮狂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鬼看着她。

  “这是你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他的语气很平静。

  “白崖城是运输节点,这里有接通运输网络的运输队。”

  “还是去往魔法都市的。”

  “毕竟白崖石最大的买家就是魔法都市。”

  他顿了顿。

  “如果你跟着运输队跨越,是不会经历黄金冒险团那样折磨的路途。”

  “运输队的实力非常强大,还有传奇带队。”

  “而且运输队的成员配置都非常完善。”

  “不像赤铁冒险团那样,跨越荒野最重要的法师,都没有我位阶高。”

  “而一个团队法师的实力水准,几乎可以和跨越荒野的舒坦度直接挂钩。”

  他看着她。

  艾尔维亚没有说话。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林鬼注意到,她的眼神暗了一瞬。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了下去。

  “我不去。”

  她的声音很干脆。

  “我已经受够那种日子了。”

  “我不想再折腾。”

  “只想立刻重新过上公主的生活。”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不用劝我。”

  “我已经想清楚了。”

  她的语气很坚定,但林鬼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艾尔维亚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林鬼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扑通,扑通。

  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就在她以为林鬼要开口拒绝的时候。

  “行。”

  一个字。

  很轻,很短。

  艾尔维亚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

  被角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折痕。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然后,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因为她意识到,林鬼同意后,将要做的事。

  扑通,扑通,扑通。

  越来越快。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被子。

  手指把布料攥出一团褶皱。

  “既然同意。”

  她清了清嗓子,装作淡定的样子。

  “那我们赶紧把事情办了吧。”

  她的目光飘向一边,不敢看林鬼。

  “对了,以后记得要好好对我。”

  “像是协议那样对我。”

  说完,她梗着脖子,脸色微红。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薄红照得清清楚楚。

  她感觉到林鬼动了。

  他的影子从窗边移过来,遮住了月光。

  她感觉到他的靠近。

  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

  还有属于男人的、温热的气息。

  她的心脏狂跳。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开始琢磨以后的生活。

  每天睡到自然醒。

  有热腾腾的饭菜。

  有漂亮的衣服。

  有软乎乎的床。

  不用再背那个该死的包裹。

  不用再啃那个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面包。

  不用再闻那个女汉子的臭脚。

  不用再被一群女人盯着上厕所。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

导师

三十分钟前。

  白崖城,七铜币邮局门口。

  埃德加将那张薄薄的宣传单塞进邮局的门缝后,便低下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

  像个普通的夜归人。

  但他每走一段路,都会不着痕迹地侧过头,用余光扫一眼身后。

  确认没有人跟着,才继续往前走。

  他的路线非常隐蔽。

  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又从窄巷钻进另一条更窄的。

  在几个杂乱的棚屋间穿梭,经过几道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的暗道。

  最终,他停在了一处毫不起眼的棚屋前。

  木板钉的门,歪歪斜斜。

  窗框上糊着发黄的纸,透出微弱的烛光。

  埃德加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停顿。

  又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轻微的挪动声,木板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隙里看过来。

  “是我。”

  埃德加低声说。

  门缝开大了一些,他侧身挤了进去。

  棚屋不大。

  原本应该是一间住人的屋子,此刻却挤满了人。

  烛火在屋子中央的矮桌上跳动,微光点亮了围着桌子而坐的几张脸。

  一个妇人坐在桌边,怀里抱着一条破旧的围裙。

  她的头发灰白,乱糟糟地垂在脸侧,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眼睛是红的。

  眼眶下面有深深的泪痕。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在围裙上摩挲着。

  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又像是什么都没摸到。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

  但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是空的。

  裤管打了个结,垂在椅子边上。

  他的脸上全是晒伤和尘土的痕迹,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

  那是长年累月在采石场干活留下的。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烛火,一眨不眨。

  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

  男人旁边,是一个穿着破旧长裙的年轻女人。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伤。

  青紫的,红肿的,新旧交叠。

  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时不时往角落里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手指在桌沿上抠着,指甲都劈了。

  再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的背驼得厉害,身上的衣服打了十几个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干枯的手,在微微发抖。

  屋子里不止这几个人。

  矮桌后面,墙角里,门背后,甚至床铺上,都挤满了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墙站着。

  他们的衣服都破旧不堪,脸上都带着同样的疲惫和麻木。

  几百号人,挤在这间狭小的棚屋里。

  却安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埃德加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那些麻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

  期待。

  很微弱,但确实是期待。

  埃德加走到矮桌前,没有坐下。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

  “我已经把宣传单给了那个法师。”

  他顿了顿。

  “我在远处看着他拿着信进去的。”

  “他一定会看到那东西。”

  人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闭上眼睛像是在祈祷。

  但那股期待,只持续了几秒。

  妇人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地问:

  “他们会……加入我们吗?”

  她的眼眶又红了。

  “那可是运输队。”

  “是……传奇法师。”

  老者接话,声音干涩。

  “运输队……属于运输公会。”

  “那本来就是……那群贵族的地盘。”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但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绝望。

  周围的人低下头。

  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攥紧了衣角,有人把脸埋进手心里。

  屋子里那股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又熄灭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

  埃德加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我们不需要他加入我们。”

  周围的人抬起头,看向他。

  “加入我们能做什么?”

  埃德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哪怕将那群该死的贵族杀死,也会有新的贵族压在我们头顶。”

  “随意夺走我们的一切。”

  他顿了顿。

  “我们需要的是……”

  “让他们知道星火余烬的存在。”

  “让他去蛇脊岭。”

  “去星火余烬组织。”

  “成为他们的力量。”

  他的眼睛在烛火中微微发亮。

  “一位传奇强者的加入,一定会让星火的余光,再度燃起。”

  “如果能够成功……”

  “那么导师所描绘的美好未来,或许就能实现。”

  提到“美好未来”四个字的时候,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失神了。

  他们的眼神变得恍惚。

  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妇人捂住了脸,肩膀在颤抖。

  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破旧的围裙上。

  “如果真的……如那般美好……”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的孩子……也永远看不到了。”

  她旁边的年轻女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告诉自己什么。

  “好啦。”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

  “会成功的。”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毕竟星火余烬的组织领袖,可是那位狐娘。”

  “天生会预言术的星狐遗族。”

  “差点成功完成星火革命的领袖。”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这一次,她会成功的。”

  “到时候……”

  他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也能为因为贵族的迫害而死的家人……”

  “让他们血偿。”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角落里传来几声低低的附和。

  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咬紧牙关,有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恨意。

  那种恨意不是燃烧的火焰。

  而是冰冷的、沉甸甸的、积压了很久的东西。

  像是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埃德加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思绪飘到了早上。

  鬣狗之牙覆灭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城。

  四十多号人,一夜之间全死了。

  团长科恩,超凡中位。

  三个副团长,超凡下位。

  全都死在自家据点里。

  埃德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运输公会扛包。

  旁边的工友说,是邮局背后那个运输队干的。

  有能力,也有动机。

  因为鬣狗之牙垄断了白崖城的送信委托,而七铜币邮局的出现,就是在砸他们的饭碗。

  埃德加觉得有道理。

  不只是他。

  白崖城的冒险者、权贵,大部分人都是这么猜的。

  而鬣狗之牙在白崖城横行霸道近十年,贩卖人口、抢掠商队、欺负平民,什么脏事都干过。

  埃德加自己就被鬣狗之牙的人打过。

  那天他在街边卖自己编的草筐,几个鬣狗之牙的成员走过来,一脚把筐踢翻,说这是他们的地盘。

  他不服气,顶了一句。

  然后被按在地上打了半个时辰。

  肋骨断了两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所以当他知道鬣狗之牙被灭的时候,他笑了。

  笑完之后,他哭了。

  他蹲在运输公会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他终于看到,有人在做他们做不到的事。

  而那个“有人”,是邮局背后的运输队。

  是那个出身底层的传奇法师。

  是为底层平民近乎无偿送信的“他们”。

  从那一刻起,埃德加就觉得,运输队和他们是一路人。

  所以他才会主动请缨,去把宣传单塞进邮局的门缝。

  所以他才会站在这里,对大家说,让那位传奇法师去蛇脊岭。

  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看到的、近在咫尺的希望。

  埃德加收回思绪,说:

  “好啦,是时候学习了。”

  他转过身,环顾四周。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了又看。

  屋子里,没有导师的身影。

  “导师呢?”

  他问。

  老者说:“还没来。”

  埃德加皱了皱眉。

  导师从来不会迟到。

  每一次聚会,导师都是最早到的。

  他会坐在矮桌旁,在烛火下等着他们一个个到来。

  会给他们倒水,会问他们最近过得怎么样。

  会听他们讲述那些痛苦到无法入眠的夜晚。

  然后他会告诉他们,这一切都会改变。

  只要星火燃起,黑暗就会被驱散。

  埃德加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导师的场景。

  在他的父亲被一个贵族诬陷处死。

  自己上门讨说法,却被无情打折双腿。

  看着远处贵族区亮起的灯火,脑子里全是空的。

  导师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他不知道导师从哪里来。

  只知道一个穿着灰袍的人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块黑面包。

  然后问他:“你恨吗?”

  埃德加没有说话。

  但他接过了面包。

  从那以后,他开始参加导师组织的聚会。

  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有几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

  现在,整个白崖城的底层,几乎都有人在暗中支持他们。

  他们会在深夜偷偷传递消息,会在运输公会的货物上做记号,会在贵族府邸的厨房里往饭菜里吐口水。

  他们做不了什么大事。

  但他们在做。

  而导师也在这个过程中,开始向他们描绘星火的理念。

  平等。

  自由。

  没有人能随意夺走另一个人的一切。

  共同的法律也能审判贵族的所有。

  埃德加觉得那是梦。

  但他愿意相信。

  因为不相信的话,他活着就只剩痛苦了。

  可现在,导师没来。

  埃德加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再次环顾四周,看着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人。

  这么多人。

  今夜怎么会聚集这么多人?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导师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安排我们。”

  老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所以让我们把组织里的成员都叫过来。”

  埃德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万一被骑士团发现,他们就是团灭。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旁边的人已经开口了。

  “这个据点很隐蔽的。”

  一个年轻男人低声说。

  “我们在这里聚了快半年,从来没被发现过。”

  “而且导师说过,这里以前是星火的一个联络点,有特殊的结界保护。”

  “不会有人发现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

  埃德加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

  咚。

  敲门声响了。

  三下。

  停顿。

  又两下。

  屋子里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几百号人,挤在这间狭小的棚屋里,却安静得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握住了身边人的手,有人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最终敲门声的数量对上。

  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门口。

  “是导师。”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轻松。

  “暗号对上了。”

  周围的人松了口气。

  有人甚至露出了笑容。

  老者伸出手,拉开了门板。

  “导师,您可算来……”

  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袍,兜帽压得很低。

  确实是导师。

  但导师身后,站着很多人。

  穿着铠甲的骑士。

  手持火把的士兵。

  还有几个穿着黑袍、看不清脸的人。

  火把的光照亮了导师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温和的、关切的。

  而是嘲讽的。

  冰冷的。

  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老者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握着拐杖的手在剧烈颤抖。

  “为……为什么?”

  眼前的画面让他知道,对方的背叛。

  但他不明白,对方为何这么做。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导师,不,那个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缓缓摘下兜帽。

  露出那张他们再熟悉不过的脸。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温和,没有关切。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般的表情。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刀。

  “为什么?”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身后骑士,从他身边一拥而入。

  他的目光从老者的脸上慢慢移开,扫过屋子里每一张惊恐、绝望、不敢相信的脸。

  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说:

  “任何有革命潜在的,都得死。”

  “哪怕是我激起革命的欲望。”

  “你们要怪,就怪当初那些星火革命的人吧。”

  “是他们让我们,不择手段也要掐灭任何可能存在的革命火种

情缘线

第二天。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细细的一缕,落在床尾。

  艾尔维亚睁开眼睛。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陌生的天花板。

  木质的,有几道裂纹,角落里还有一块水渍。

  她眨了眨眼。

  然后,她感觉到了。

  被子下面,是光滑的肌肤。

  还有旁边那个温热的身体。

  她的脸,“唰”地红了。

  手指攥紧了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没有动。

  只是盯着天花板,眼神有些恍惚。

  昨天夜里……

  不,是她自己主动的。

  是她把自己洗干净,躺在床上等的。

  是她说的,要签下那共死的契约。

  是她说的,要把他绑上自己的船。

  可是……

  真正发生后,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她侧过头。

  目光落在那张睡脸上。

  黑色的碎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垂在额前。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

  睡得很安静。

  艾尔维亚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他。

  以前在卡特王都,在卡兰城,在枯萎裂谷。

  她看过他很多次。

  但每次都是匆匆一瞥,或者是在紧张的对峙中。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安静地,仔细地,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其实不算英俊。

  至少和她以前见过的那些贵族公子比起来,差远了。

  但是……

  很耐看。

  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冷酷,也不是坚毅。

  而是一种……

  她说不清楚。

  像是经历了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艾尔维亚看着看着,脸更红了。

  她没有想到。

  这家伙,竟然真的把她给办了。

  从卡特王都到龙骨城,一路拒绝她的家伙。

  竟然真的……

  办了她。

  以前她用强,他那么抵触。

  把她推开,用板砖砸她,甚至用眩晕术。

  就是不肯碰她。

  结果她主动送上门,他就这么……

  接受了?

  艾尔维亚咬了咬嘴唇。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有点羞。

  有点恼。

  还有点……

  她不敢想下去了。

  她越看,越觉得心跳加快。

  作为卡特王都的皇族。

  她见识过太多贵族糜烂的生活。

  那些宴会上,那些酒池肉林,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

  她见得多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也自认为是零经验的老司机。

  以为自己对这种事,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可是……

  真轮到自己,反而……

  纯情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

  脑子里,那些画面开始浮现。

  不是昨夜。

  而是更早的。

  勇者陵墓一起对抗约翰骑士团。

  卡特王都的婚宴上,他牵着她的手,在魔法中旋转。

  枯萎裂谷的逃亡中,他把她从恶魔嘴里救出来,浑身是血。

  黑潮的恐惧中,他撕裂空间,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一幕一幕。

  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还有那些争吵。

  在卡兰城,她骂他是“疯子”。

  在卡特王都,他骂她是“胆小鬼公主”。

  在飞舟上,她吓得抱住他,他面无表情地说“抓紧”。

  吵吵闹闹的。

  从卡兰城到卡特王都。

  从卡特王都到龙骨城。

  一路都是。

  她以为自己对林鬼的感情,只是利用。

  不,她确定是。

  从卡兰城开始,她接近他,是因为恶魔毒吻。

  而卡特王都接近他,是为了得到他的保护。

  也是因为他的能力。

  毕竟,毫不夸张地说。

  得到他,几乎能得到一张通往王座的门票。

  所以她不断向林鬼示好,勾引。

  毫无情愫,纯粹利益。

  她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她是一个政客。

  一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的公主。

  是毫无根基,能杀进王位决赛圈的雌狮。

  所以当林鬼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要加入他。

  她说的理由是,受不了跨越荒野的折磨。

  不想就这么失去,花天酒地的生活。

  她能接受公主的权势丢失,不能接受从此过上冒险者那样苦哈哈的生活。

  那确实是原因之一。

  但不是全部。

  而真正的原因……

  艾尔维亚盯着林鬼的睡脸,她那羞红,扑通的心脏依旧先一步告诉了她。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然后,动了。

  她撑起身体,被子从肩头滑落。

  晨光落在她的锁骨上,落在她的肩头。

  她向林鬼探去。

  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她微微偏头。

  嘴唇向着他的嘴唇,轻轻靠近。

  然后......

  那双眼睛,睁开了。

  黑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她。

  没有任何波动。

  艾尔维亚的动作顿住了。

  但只顿了一瞬。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妩媚的笑。

  带着一丝慵懒,一丝挑逗,和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早上好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晨起的沙哑。

  “同犯先生。”

  林鬼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垂到他的胸口。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在光线下像融化的琥珀。

  嘴唇微微上扬,带着笑意。

  锁骨以下,被子堪堪遮住。

  那道弧度,若隐若现。

  她就这样撑在他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像一头慵懒的母豹子。

  林鬼眨了眨眼,淡淡回道。

  “早上好。”

  艾尔维亚轻笑一声,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屡次拒绝我——”

  她的手指停住,抬起眼看他。

  “为什么这次,这么顺从?”

  林鬼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艾尔维亚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的自己。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

  “首先,我需要帮手。”

  “帮助我,运转邮局。”

  艾尔维亚轻笑一声:

  “嗯哼。”

  “其次,我需要你的能力。”

  林鬼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

  “无论是对付贵族的......”

  “穿越荒野在休整的时候保护我。”

  “还是从我邮局客人身上,套取城邦情报。”

  艾尔维亚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恍然地点点头,拖长了语调:

  “啊~~”

  “你开邮局送信,原来有这层考量啊。”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

  “但有点绕远路了。”

  “如果只是单纯从他们口中套取情报——”

  “完全没有必要,涉险送信。”

  “嘛,算了。”

  她耸耸肩。

  难得的初夜,初醒,艾尔维亚还不想说那些事。

  那些自己有一点点不怎么想要面对的事。

  “之后再说。”

  然后她又凑近了一些,声音更轻了:

  “那最后呢?”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林鬼看着她。

  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是一个等待表白答案的孩子。

  林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最后——”

  他顿了顿。

  “既然都打算让你卷进来了。”

  “我不想再面对敌人的时候——”

  “还要‘防备’同伴的‘偷袭’。”

  他说“偷袭”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怨念。

  艾尔维亚眨了眨眼。

  然后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从困惑变成了僵硬。

  她想起自己之前做过的那些事。

  在卡特王都的酒店里,她准备对林鬼下药。

  在龙骨城的旅店阳台上,她把他扑倒在椅子里。

  还有自己给希娅临走时,出的策......在龙骨城,似乎听到希娅还得逞了......

  每一次,都是趁他重伤,趁他虚弱。

  每一次,都是想“偷袭”他。

  艾尔维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就因为这个?”

  林鬼看着她,眼神平静:

  “这个理由,不够吗?”

  艾尔维亚白了林鬼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她还期待对方迷恋自己的答案。

  哪怕不是这个,单纯经受不住自己迷人肉体诱惑,艾尔维亚也能接受。

  可谁知道是这个。

  就因为,一路过去,不想防备自己偷袭?

  嘛,虽然如果真有那个机会,艾尔维亚几乎肯定要推了对方就是了。

  但......这是该对自己女人说的话。

  艾尔维亚脸色不好看地冷哼道。

  “你一周都别想上我的床。”

  “究竟是谁上谁的床。”

  艾尔维亚的脸更黑了。

  “不懂风情的家伙。”

  “你要是了,老实认错,我还可以和你梅开二度呢。”

  艾尔维亚一边吐槽,一边翻身下床。

  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弯腰去捡昨晚被她塞进床下的衣服。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背上。

  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故意不看林鬼。

  把衬衣套上,系好扣子。

  把裙子捡起来,抖了抖,套进去。

  把外套披上,整理好领口。

  林鬼也坐了起来。

  他从床边捞起自己的法袍,抖开,套上。

  两个人就这么背对着背,各自穿好自己的衣服。

  谁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道上的脚步声。

  艾尔维亚穿好了,站在床边,用手理了理头发。

  她没有回头。

  林鬼也穿好了,坐在床边,把靴子蹬上。

  他低下头,系鞋带。

  然后,在艾尔维亚看不到的角度。

  他的眼睛,变了。

  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色。

  那灰色很淡,像雾气,像烟尘。

  但在那灰色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流转。

  是幽冥之瞳。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层极淡的、透明的光泽。

  那光泽很微弱,像一层水膜,贴在皮肤上。

  附魂术。

  初级灵魂魔法。

  能让灵魂,拥有实体的触感。

  林鬼的目光,落在自己和艾尔维亚之间。

  那里,有一根线。

  很细,很淡。

  颜色是浅红的,像稀释过的鲜血。

  一头连着艾尔维亚的心口,另一头,连着他的心口。

  线很柔软,在空气中微微飘荡。

  像一根被风吹动的丝线。

  林鬼看着那根线,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告诉艾尔维亚。

  他没有拒绝她还有一个最为核心的原因。

  以前他不想和女人扯上关系。

  不是因为他清高,不是因为他冷漠,更不是......他性无能。

  而是因为他怕。

  怕自己失败后,敌人会通过灵魂线,肃清所有和他相关的人。

  那些坐在联盟议会里的人,那些掌控着黑龙军的人。

  他们有太多手段。

  灵魂追踪,血脉追溯,占卜预言。

  只要和他扯上关系,只要灵魂有过交融。

  那些人就能顺着这条线,找到对方。

  然后,杀死。

  所以希娅的爱意那么明显。

  明显到她在树屋里把他扑倒,得逞。

  他都没有给过她任何表态。

  不是他不领情。

  而是他不敢。

  他不敢把希娅绑上自己的船。

  不敢让她因为自己,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以为自己的复仇,大概率是自己孤身一人。

  可他没有想到。

  附魂术的出现,打破了他的顾虑。

  这个初级魔法,这个看似鸡肋的能力。

  竟然能让灵魂,拥有实体的触感。

  也能让他触碰,并摧毁那条线。

  林鬼抬起手。

  指尖那层透明的光泽,慢慢靠近那根浅红的灵魂线。

  触碰到的一瞬间线,颤抖了一下。

  像是被风吹动的琴弦,发出无声的震颤。

  那种震颤,顺着指尖,传进他的身体。

  很轻。

  像一根羽毛落在心口。

  脑海中,影刃琳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就是你当初,解开我灵魂炸弹的魔法?”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丝探究。

  “对。”

  “一个初级魔法。”

  林鬼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常见的事。

  “影刃琳大人作为魂灵,天生就有这样的能力。”

  “那么有这样的魔法,也不奇怪,对吧?”

  影刃琳沉默了。

  很久。

  久到林鬼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想切断它?”

  “如果是。”

  “建议你,不要切断。”

  林鬼的手指顿了一下。

  影刃琳继续说:

  “这样的灵魂线,被称作......”

  “情缘线。”

  “持续时间非常长。”

  “且不会受到物理、结界、或者其他干扰的影响。”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知识。

  “如果你们分开。”

  “你可以通过这个,很快找到她,不用像在黑潮中心,费那么多劲。”

  “同时,也能通过灵魂线的状态......”

  “判断对方的状态。”

  “是生,是死,是健康,是垂危。”

  她顿了顿。

  “这是头发、血液,都无法达到的效果。”

  林鬼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些。

  他对灵魂魔法,这个自己最大的天敌,做过很多研究。

  看过很多书,查过很多资料。

  了解过很多关于灵魂的知识。

  但是,和影刃琳比起来,他还是比不了。

  对方在死之前,就是灵魂法师。

  是站在这个领域顶端的人。

  她说的话,比任何书籍都可信。

  林鬼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指尖那层透明的光泽,消散了。

  灰色的瞳孔,也恢复了黑色。

  他看了一眼那根浅红的灵魂线。

  线在空气中轻轻飘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路人走过。

  是很多人。

  脚步声很乱,很急。

  还夹杂着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急促。

  然后......

  咚咚咚。

  敲门声。

  很重,很重。

  林鬼皱了皱眉。

  这个时候,可不是邮局开门的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探头往下看。

  是一队骑士团....

火刑审判

林鬼下楼。

  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不快,不慢。

  艾尔维亚跟在后面。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扎过了。

  但那张脸上,还带着一丝没有褪尽的潮红。

  她跟在林鬼身后,脚步很轻。

  像一只警觉的猫。

  林鬼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一队骑士。

  制式铠甲,胸口的纹章是一头展翅的鹰。

  不是道尔顿家族的骑士。

  而是.......城主的亲卫。

  林鬼在办理地契手续的时候,在贵族区见过这种制式骑士。

  为首的骑士个子很高,下巴微抬,目光从林鬼身上扫过。

  没有停留。

  像是在看一个仆人。

  艾尔维亚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身体微微往后缩。

  她的手攥紧了裙摆。

  她现在可不是什么卡特王国的公主了。

  而是一个和星火余孽扯上关系的叛贼。

  骑士团大清早来堵门……要不咱还是躲一下吧。

  艾尔维亚迈下楼梯的脚步,缩了回去。

  而另外一边,林鬼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对方的甲胄样式。

  然后开口,声音平淡:

  “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骑士没有看他。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邮局里面扫了一圈。

  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

  “城主大人,想要邀请邮局真正的主人……”

  “那位为白崖城扫清鬣狗之牙败类的传奇法师大人。”

  “一起前往刑场。”

  他顿了顿。

  “观看对昨夜抓获的百名……”

  “企图危害城邦安全的叛贼的火刑审判。”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面色是非高傲。

  高傲到,抬头用鼻孔俯瞰着林鬼。

  林鬼看着他那张倨傲的脸,没什么表情。

  倒是他说的“叛贼”两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想起了昨夜,那给自己递宣传单的人。

  他知道对方大概率是潜伏在城里,想要反抗的人。

  但没有想到不过一个晚上,对方就被抓到了。

  林鬼的目光移向骑士身后。

  主街上,一辆辆囚车正在缓缓驶过。

  铁笼子,木头轮子。

  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每辆囚车里都挤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

  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伤痕。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喊,有的人沉默地低着头。

  但那些哭喊声,都是嘶哑的,含混的。

  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

  林鬼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

  是那些蹲在派遣中心门口、等着找工作的流民。

  是那些住在棚屋里、连黑面包都吃不起的穷人。

  还有一些,来邮局寄信的客人。

  囚车两旁,围满了围观的民众。

  他们挤在街道两侧,踮着脚尖往里看。

  有人在议论,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他们是要造反……”

  “天呐,是莫尔德,他那么好的人,怎么会……”

  “是他们,唉,怎么会是他们?”

  “该死的贵族……”

  “唉……”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

  那些囚车里的人,有的已经放弃了挣扎。

  靠在铁笼上,眼神空洞。

  有的还在拼命把手伸出笼子,像是在向谁求救。

  但没有人伸手。

  也没有人敢伸手。

  林鬼收回目光。

  他看着面前那个倨傲的骑士,淡淡地说:

  “我会转告我的队长的。”

  他顿了顿。

  “但他那个人的性格,可能不怎么会愿意浪费时间,去看什么叛贼处刑。”

  他的语气很平静。

  “当然,城主如果有什么话想要和我的队长说……”

  “可以让我代为转告。”

  骑士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低下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鬼。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冷意。

  “你在替你的队长拒绝?”

  林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骑士不善地看着林鬼,这个才高阶上位、不过是运输队打杂的人。

  面对高贵的超凡骑士不该是这样的态度,也不该越过自己的主人来回应。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那是超凡阶的威压。

  像一块石头,压在林鬼的肩膀上。

  周围几个路过的行人,被这股气势逼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脸色发白。

  但林鬼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

  然后……

  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靴子落在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

  但在那股威压之中,这声音格外清晰。

  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从林鬼身上升起来。

  那是杀意。

  不浓,不重。

  但很纯粹。

  像一把磨得极细的刀,抵在喉咙上。

  林鬼看着骑士的眼睛,声音很轻:

  “想死的话……”

  “你大可以试一试。”

  他顿了顿。

  “是不是在这破小城邦待久了……”

  “让你觉得,作为城主狗腿的你……”

  “能够对一个由传奇中位法师带领的运输队成员……”

  “摆你那破架子。”

  “我是高阶不假,但是运输队间隔关系,可不是你和城主,仆奴关系能比拟。”

  “我的队员想要杀死你,你认为,你那主子会为你打抱不平吗?”

  “不,他会说,杀得好,由此来得到一个传奇法师的友谊。”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骑士的耳朵里。

  骑士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股威压,像被什么东西切断了。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但没有拔出来。

  他盯着林鬼,盯了很久。

  然后……他退了。

  不是转身走,是退。

  往后退了一步。

  手从剑柄上松开。

  脸上的倨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僵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侧过身,让开了路。

  身后的几个骑士,也跟着让开。

  林鬼看着他们,最后冷冷地说。

  “滚。”

  骑士们的脸色铁青,但没有人敢发作。

  他们转身,快步离开。

  铁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林鬼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身后,艾尔维亚从楼梯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看着林鬼的背影,眼神复杂。

  刚才那一幕,她从头看到尾。

  那杀意,那气势,那毫不留情的“滚”字……

  让她忍不住感叹:

  “你这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

  林鬼没有回头。

  艾尔维亚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难不成……真的有那个从底层杀出的运输队?”

  林鬼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她,很直白承认道。

  “没有。”

  “那是我瞎编的。”

  艾尔维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

  “每一个运输队,都能在运输公会查到信息。”

  “你不怕他们去运输公会查你?”

  林鬼淡淡地说:

  “我并没有交代我虚构的运输队的名字。”

  “也没有透露任何相关信息。”

  “就算查,也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

  “而且……”

  “就算他们查到,也不会对我做什么。”

  艾尔维亚皱起眉:

  “为什么?”

  林鬼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波动:

  “因为运输队或许是假的。”

  “但是……”

  “瞬间杀死一个超凡中位、两个超凡下位黄金冒险团的事实……是真的。”

  “这是他们最强的骑士团团长,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根据我在现场留下痕迹,他们保守的估计,都得是传奇。”

  他的声音很平静。

  “而白崖城,并没有传奇。”

  “真撕破脸皮……”

  “晚上去城堡,将那城主板砖拍晕……”

  “喂恶魔。”

  艾尔维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狠。”

  林鬼没有接话。

  他拉开门,往外走。

  艾尔维亚跟上去:

  “去哪?”

  “去看看。”

  林鬼顺着人潮的方向走。

  艾尔维亚跟在他身后,没有再问。

  刑场在城中心的大广场上。

  那里平时是集市,卖菜的、卖布的、卖铁器的,都挤在一起。

  今天,摊位全被清了。

  广场中央竖起了一排排木桩。

  粗的,高的,上面绑着人。

  几百个人。

  男人,女人,老人。

  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伤。

  有的人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有的人仰着头,眼睛瞪着天空,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有的人在拼命挣扎,绳子勒进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木桩下面堆着柴火。

  干枯的树枝,劈开的木柴,一层一层码得很高。

  广场北面搭了一座高台。

  台上摆着桌椅,铺着红色绒布。

  城主亚当斯坐在正中间。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大腹便便,肚子把腰带撑得紧绷绷的。

  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戒指,金的,宝石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端着酒杯,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

  脸上的笑容很大,眼睛眯成一条缝。

  旁边坐着几个贵族,男的女的都有。

  男的穿着考究,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

  他们在笑,在说,在碰杯。

  像是在参加一场宴会。

  而不是在看几百个人即将被烧死。

  高台下面,挤满了被强迫来观看的民众。

  他们的衣服破旧,满脸疲惫。

  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台上。

  有的人盯着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眼神空洞。

  有的人在发抖,嘴唇发白。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敢说话。

  林鬼挤在人群中间。

  他的个头不算高,周围的人把他遮住了大半。

  他没有看那些贵族。

  他看的是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

  那些人,有的他见过。

  昨天还在邮局里排队,寄过信。

  有的还和他说过话,聊过几句。

  问他“法师大人,这信真的能送到吗”。

  他当时说“能”。

  现在,那些人被绑在木桩上。

  嘴巴张着,在嘶吼。

  但发不出声音。

  他们的声带被毁了。

  只能张嘴,只能流泪,只能瞪着眼睛。

  有的人在愤怒。

  红着眼,咬着牙,拼命挣扎。

  绳子勒进肉里,血往下淌。

  他在骂谁。

  可能是那些坐在高台上嬉笑的贵族。

  可能是那些面无表情围观的民众。

  又或是某个人。

  但没有人听得见。

  更多的人在哭。

  无声地哭。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滴在衣服上,滴在柴火上。

  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看。

  不是来看热闹的。

  是被城防军赶过来的。

  他们站在广场边缘,挤成一团。

  有的人别过脸,不敢看。

  有的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有的人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

  没有人说话。

  广场上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柴火堆的“沙沙”声。

  和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发出的、含混的、嘶哑的“啊啊”声。

  高台上,审判官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黑袍,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声音很大,传遍了整个广场。

  “经查,埃德加·莫顿、格蕾丝·怀特、汤姆·瓦特……”

  他念了一长串名字。

  “勾结星火余孽,策划谋反,企图颠覆城邦秩序,危害城邦安全。”

  “罪证确凿,无可辩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

  “你们,可有什么异议?”

  没有人回答。

  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张着嘴。

  只能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他们的声带被毁了。

  怎么说话?

  台下的民众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看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

  他们只是低着头,盯着地面。

  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比那些活生生的人更重要。

  审判官等了片刻。

  然后他收起羊皮纸,声音冷漠:

  “既无异议……”

  “本官宣布……”

  “判处以上人等……”

  “火刑。”

  “即刻执行。”

  高台上的贵族们笑了起来。

  有人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引得旁边几个人哈哈大笑。

  他们看着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

  看着那些流泪的、嘶吼的、挣扎的人。

  看着台下观看的平民的恐惧。

  像是在看一场表演。

  一场专门为他们准备的表演。

  台下的民众在城防军的催促下,开始往前走。

  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

  他们低着头,走到柴火堆前。

  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柴。

  然后把木柴丢到那些被绑着的人脚下。

  木柴落在柴火堆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一个接一个。

  “啪嗒。”

  “啪嗒。”

  “啪嗒。”

  像是某种节拍器。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看那些被绑着的人的眼睛。

  他们只是机械地弯腰,捡起木柴,丢出去。

  然后转身,走回去。

  再弯腰,再捡,再丢。

  木柴一根一根丢上去,堆得越来越

城主的施压

高台上,城主亚当斯端着酒杯,笑得很开心。

  他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也跟着笑起来。

  他们笑得很轻松,很自然。

  艾尔维亚站在林鬼身后。

  她看着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看着那些麻木丢柴火的民众,看着高台上嬉笑的贵族。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种场面,她在卡特王都见过很多次。

  对叛军的火刑,她看过不止一次。

  有时候她站在高台上,有时候她站在远处看。

  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些叛军,确实该死。

  他们威胁到了王室的统治。

  威胁到了她的安全。

  可是今天……她看着林鬼的背影。

  林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往前走,没有去丢柴火。

  也没有退后。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艾尔维亚担心起来。

  她怕林鬼会忍不住。

  怕他会冲上去,怕他会动手,怕他会暴露。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

  “林鬼……”

  林鬼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也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仇恨。

  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

  艾尔维亚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知道为何,她突然感觉心里有些发毛。

  火把被丢进了柴火堆。

  火焰“轰”地一下蹿起来。

  橘红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广场。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和肉的焦糊味。

  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开始惨叫。

  但他们的声带被毁了,发不出声音。

  只能张嘴,只能挣扎,只能瞪着眼睛。

  火焰舔舐着他们的衣服,皮肤开始起泡,变黑,裂开。

  有的人在火焰中扭动,像一条被烤焦的虫子。

  有的人很快就没了动静,低着头,头发在燃烧。

  有的人一直在挣扎,直到火焰把他整个人吞没。

  高台上,贵族们笑得更开心了。

  有人举起酒杯,对着火焰的方向敬了一下。

  有人用手帕掩着鼻子,嫌弃地皱了皱眉,但眼睛还是盯着火焰。

  有人转过头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

  台下的民众低着头,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在流泪,有的人面无表情。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看那些正在被烧死的人。

  火焰烧了很久。

  直到那些挣扎的、扭动的、嘶吼的身体,都不动了。

  直到柴火堆烧成了灰烬,火焰慢慢变小,熄灭。

  几百具焦黑的尸体,被从木桩上解下来。

  有的已经烧成了炭,一碰就碎。

  有的还能看出人形,蜷缩着,四肢扭曲。

  城防军拖着他们,像拖一袋袋垃圾。

  在地上留下黑色的痕迹。

  尸体被堆在板车上,拉走了。

  广场上弥漫着焦糊味,久久不散。

  高台上,城主亚当斯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台前。

  那张胖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大,传遍了整个广场:

  “白崖城的子民们……”

  “今天,我们处决了一群企图颠覆城邦、破坏我们美好生活的叛贼。”

  “他们勾结星火余孽,妄图将我们白崖城,拖入战火与混乱。”

  “他们的罪行,罪不可赦。”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着破旧、满脸疲惫的民众。

  “我,作为你们的城主……”

  “向你们保证。”

  “任何试图破坏白崖城安定团结的人……”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背后有什么势力……”

  “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激昂。

  “我们要守护的,是我们白崖城来之不易的富足生活!”

  “是我们每个人的家园!”

  “是我们子孙后代的未来!”

  台下,没有人回应。

  那些穿着破旧的民众,只是低着头。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也没有人说话。

  城主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继续说下去:

  “在这里,我要特别提到……”

  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

  落在了林鬼身上。

  那双眼睛,带着一丝冷意,和一丝不爽。

  他的声音没有停,但语气变了:

  “7铜币邮局背后的运输队法师大人……”

  “他的故事,我略有耳闻。”

  “从一个贫苦的底层,成长为强大的传奇法师……”

  “这份经历,确实令人同情,也令人佩服。”

  他顿了顿。

  “但是……”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希望,那位运输队大人……”

  “他那强大到能够跨越荒野的能力……”

  “不要浪费在……”

  “给那些只会浪费城邦粮食的贱民送信上。”

  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是冷的。

  “不如将能力,用在更合适的地方。”

  “比如……”

  “给那些不辞辛苦、为了民众日夜操劳的贵族……”

  “提供服务。”

  他转过头,看向林鬼。

  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当然……”

  “我们不会白用。”

  “报酬,绝对丰厚。”

  “是那些贱民出的七铜币……”

  “根本无法相比的。”

  旁边几个贵族跟着点头。

  他们的目光,也落在了林鬼身上。

  有人眯着眼睛,有人带着笑,有人面无表情。

  但那目光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不善。

  一个强大的传奇法师,却和那些平民、流民混在一起。

  和那些城邦的害虫待在一起。

  这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他不该在那里。

  他应该和他们在一起。

  应该为贵族提供服务。

  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

  林鬼站在人群中,周围的人都低着头。

  他们偷偷看他,眼神里有期待,有无助,有叹气。

  他们知道。

  城主的话说得很清楚了。

  贵族们的意思也很清楚了。

  7铜币的邮局……

  可能,明天就不会再给他们开放了。

  他们是这样想的。

  贵族是这样想的。

  那些寄过信的流民,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低着头,叹着气,在焦糊味里慢慢散去。

  没有人觉得,那家七铜币的邮局,还会再开下去。

  然而很快,就在审判结束不过几分钟。

  白崖城,主街。

  7铜币邮局的门口立着一块新的木牌,上面写着。

  【寄二送一,多寄多送!】

  【可找亲友凑单,三人同行,一人免单!】

  【机会难得,欲寄从速!】

  【寄送的客人,免费赠送,冰镇麦酒一杯。】

  字体歪歪扭扭,显然是手写的。

  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恨不得让整条街的人都能看见。

  而看着那个标语的所有人,都傻

覆火会

木板上的标语,像几个响亮的耳光。

  抽在城主刚才那番话上。

  抽在贵族们那高高在上的笑容上。

  也抽在那些低着头、叹着气、在焦糊味里慢慢散去的人们心上。

  有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破旧的衣角。

  有人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那块木牌。

  眼神里带着不可置信,像在看一个幻觉。

  有人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们开始担心。

  担心城主会发怒。

  担心那些穿铠甲的骑士会冲过来,把那块木牌砸碎。

  担心那个开邮局的法师,会像那些被烧死的人一样,被绑在木桩上。

  担心……

  担心的事情很多,但没有一件发生。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直到邮局约定的将要出发送信的日子即将到来。

  也没有骑士冲过来。

  邮局的门,每天准时打开,准时关上。

  那块木牌,就那么立在门口。

  风吹,日晒,一动不动。

  木牌上的字迹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但每一笔每一划都还清晰可辨。

  城主的骑士团,始终没有出现。

  渐渐地,有人开始往邮局那边走了。

  起初是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邮局门口。

  他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而弯曲变形,紧紧攥着拐杖的横把。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看了看那块木牌,又看了看敞开的大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半辈子的勇气都吸进了肺里,然后走了进去。

  接着是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第五个。

  第十个。

  那些穿着破旧、满脸疲惫的平民和流民。

  从巷子里,从棚屋里,从城墙根下,走了出来。

  他们低着头,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

  那是被压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熄灭的光。

  那光芒微弱,却比广场上烧死人的火焰更让人感到温暖。

  几十年了。

  城邦之间的通讯断绝了几十年。

  亲人的音信,断了。

  家乡的消息,没了。

  他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给远方的家人寄一封信。

  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对家人的思念,对外界的渴望,慢慢压过了对城主威势的恐惧。

  邮局的客人,越来越多。

  那块木牌,就那么立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的、倔强的回答。

  ……

  与此同时,城主府。

  会客厅里,烛火摇曳。

  墙壁上的挂毯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只只蹲伏的野兽。

  城主亚当斯坐在椅子上,但他的坐姿并不舒服。

  只坐了半边屁股,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行礼的人。

  他的手指没有敲桌面,酒杯放在一边,没有动。

  杯中的红酒因为无人品尝,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那张胖脸上的肥肉,绷得很紧,像是一层被撑到极限的布。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骑士。

  正是那天去邮局传话的骑士队长。

  骑士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

  “城主大人,那家邮局……”

  “今天又开门了。”

  “门口立了一块新牌子,写着‘寄二送一’。”

  “去寄信的人,比昨天还多。”

  亚当斯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骑士身上,但没有看他。

  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骑士继续说:

  “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

  “但那个法师……一直没有出现。”

  “柜台后面换了一个女人。”

  “金发,长得……”

  他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比精灵还要漂亮。”

  亚当斯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不是愤怒。

  是紧张。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那块牌子,他听说了。

  “寄二送一”。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他刚说过的那些话上。

  他掏出的橄榄枝,对方没有接。

  他给的警告,对方没有理。

  他以为那家邮局会关门,或者搬到贵族区来,向他低头。

  结果呢?

  一块牌子。

  歪歪扭扭的,手写的牌子。

  就这么把他这个城主的话,当成了放屁。

  他应该生气。

  应该大怒。

  应该拍桌子,派人去把那块牌子砸了,把那家邮局封了。

  但是他没有。

  不止是因为对他背后运输队的忌惮。

  更因为……

  此刻,原本属于他的主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

  穿着很朴素,灰色的袍子,袖口有些发白。

  衣角上,甚至带着一点污渍。

  像是从流民区的泥水里踩过来的。

  他的头发有些乱,胡茬也没有刮干净,脸上带着一种长期奔波留下的疲惫痕迹。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流民。

  但城主不敢看他。

  只是余光扫到他的袍角,就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开了。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像是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

  男人坐在那张宽大的主座上,身体后仰,靠得很舒服。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

  一下,一下。

  很慢,很有节奏。

  敲击声在安静的会客厅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的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骑士,又看向城主。

  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是不经意间露出来的。

  但城主看到那笑意,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汗珠顺着脊背滑下去,浸湿了贴身的衣物,又凉又黏。

  这个男人,是半年前来到白崖城的。

  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不知道对方的来历。

  只知道对方带着一封来自“曙光”的委托信,让他协助完成某项任务。

  信上盖的印,他见过。

  那是联盟最高审查机构的章。

  蜡封的图案是一只张开的手掌,掌心有一只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

  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但永远不会忘记。

  对方没有告诉他具体的身份。

  但半年来的所作所为,让他猜出来了。

  这个男人,潜入流民区底层,和那些贱民混在一起。

  教导他们那些被联盟列为禁忌的书籍。

  聚集那些对贵族心怀怨恨的人。

  培养他们,引导他们,最后……将他们全部送上火刑架。

  这不是普通的审查官能做的事。

  尤其是和星火扯上关系的事。

  也只有一个组织,能用星火那个禁忌的名讳行事。

  那就是覆火

审查官

一个因为三年前的星火革命而成立的、聚集了联盟所有审查组织精锐的组织。

  猎魔会,红十字军,圣教团,异端审判庭……最精锐的审查官,都被抽调进去。

  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其中之一。

  亚当斯不知道覆火会的能量到底有多大。

  他只知道,在城邦联盟这个体系里……审查官的地位,超然。

  尤其是在他们这种联盟无法直接管辖的偏远城邦。

  审查官,就是神。

  他们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城邦的兴衰。

  他们的一封信,可以调动联盟最精锐的军队。

  只要他们怀疑你有罪,你就是有罪。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审判。

  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足以让一个城邦的城主,从高位上滚下来。

  甚至,从世界上消失。

  亚当斯见过覆火会的人做事。

  一个远比白崖城大得多的、真正中央城邦的城主。

  因为被怀疑“暗中资助叛军”,一夜之间,全家老小全没了。

  城邦换了新的城主,新的贵族,新的骑士团。

  而那个老城主,连名字都没有人再提起。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亚当斯不敢想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尖。

  靴尖上沾了一点干涸的泥巴,那是今天早上从花园里踩过来的。

  他突然觉得那点泥巴很刺眼,想弯下腰去擦掉,又不敢动。

  而主座上,那个男人正在听手下的汇报。

  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

  一下,一下。

  “寄二送一……”

  他轻声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

  舌尖轻轻抵住上颚,又松开,发出一个含混的尾音。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低。

  但在这安静的会客厅里,格外清晰。

  “有意思。”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种亮,不是普通人高兴时的亮。

  而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那种亮。

  是猫看到老鼠从洞里探出头时的那种亮。

  他来到白崖城半年了。

  半年来,他一直在玩一个游戏。

  养鱼。

  把那些对贵族不满的、心怀怨恨的、想要反抗的人,一个个找出来。

  给他们希望,给他们信念,给他们“知识”。

  然后,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深渊。

  最后,一把火,把他们全部烧死。

  这个游戏,他玩了很多年。

  在每个城邦,他都在玩。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玩下去,直到死亡。

  直到他听到了那个故事。

  那个关于“7铜币邮局”的故事。

  一个从底层杀出的传奇法师。

  一个为平民送信的运输队。

  一个立志于打破荒野造成的通讯断绝的人。

  这个故事,让他兴奋得浑身发抖。

  他立刻就结束了在白崖城这半年来无聊的养鱼游戏。

  因为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个法师,才是他真正的猎物。

  是一条大鱼。

  是他在这个偏远小城邦里,能抓到的最大的鱼。

  哪怕对方并不是覆火会所要肃清的对象。

  但那经历,那故事……出身底层,并为底层谋利。

  这不就是最佳的革命预备役吗?

  一个最值得他培养为真正革命者的对象。

  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他的眼睛更亮了,瞳孔微微放大,像是能吞噬光线的两个黑洞。

  嘴角的笑意,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弧度。

  他的手停止了敲击,攥住了扶手。

  指节泛白,木质的扶手上传来细微的“咯吱”声。

  “传奇中位……”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如果能抓到他……”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是一种极度兴奋、极度渴望、近乎病态的表情。

  像一个收藏家,看到了梦寐以求的藏品。

  像一个猎人,看到了追踪多年的猎物。

  像一个赌徒,看到了能让他翻盘的筹码。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倒映着烛火,像是在燃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松开扶手,靠回椅背。

  扶手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指印,像某种无声的印记。

  脸上的癫狂收敛了,又变回了那种淡淡的笑意。

  “运输队……”

  他低声念了一句,像是在品味这个词。

  “传奇法师……”

  他又念了一句。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嘎……嘎嘎……”

  像是一只老鸦在叫。

  那声音在空旷的会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那些涌进他脑海里的信息,像一根根线,被他慢慢串了起来。

  立志于打破荒野造成的通讯断绝的传奇法师。

  被送到他手中的、来自星火余烬的邀请信。

  那足以凸显对方实力的、诡异到极致的路线图。

  还有那个故事。

  那个关于“底层杀出”的故事。

  每一个信息,都像是一块拼图。

  不断成为他即将浮现的计划的一部分。

  拼图在他脑海中转动、组合,逐渐勾勒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男人的笑容更深了。

  他歪了歪头,看着跪在厅中央的骑士。

  又看了看坐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的亚当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好久没有……和他们联系了。”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喝了一口。

  茶汤苦涩,带着一股陈放太久的霉味。

  眉头皱了皱,又放下了。

  杯底残留的茶叶渣滓,在烛光下像一摊黑色的淤泥。

  “七铜币一封信……”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要不,让我也沾沾便宜。”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绘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天使降临人间的场景。

  天使的脸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看起来像在冷笑。

  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

  像两团火在烧。

  “毕竟……”

  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也算是底层的一员。”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扭曲得像一条蛇。

  蛇信子似乎已经感受到了猎物的温度,在黑暗中无声地颤

身份低微的商人

随着第一个人踏入邮局。

  那些因为城主的警告,而两天没有生意的邮局……

  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

  有平民,有流民,有穿着破旧皮甲的冒险者。

  他们缩着脖子,低着头,像做贼一样,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但他们都来了。

  有人攥着皱巴巴的信纸,手指在纸张边缘反复摩挲,像是怕它飞走。

  有人在门口站了很久,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迈过那道门槛。

  原本预定停留三天就出发的日期,也被推迟了两天。

  火爆的生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长达四十多年的隔绝,足以断绝很多思念。

  在龙骨城,几万的人口,最终不过几百人有送信的欲望。

  而在白崖城,四天停留的时间,所收取的信件,也没有破千。

  后续长达两天的火爆场景,似乎不应该只收到几百封信件。

  哪怕是新约城,在林鬼回去再度出发卡兰的时候……

  都能在短暂半天的火爆里,收到一千六百封。

  而白崖城,可比新约城大很多。

  造成这种落差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

  7铜币邮局的柜台人员,在火刑审判后,又增加了一个。

  一个美丽迷人的金发大美妞。

  那身材,那样貌……

  是这小小白崖城能出的?

  是他们这些底层人,能看到,接触到的?

  于是,艾尔维亚的艳名不断远扬。

  为邮局迎来了很多……无效流量。

  那些挤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人……

  十个里有八个不是来寄信的。

  他们是来看美女的。

  有人踮着脚尖往柜台里张望,脖子伸得像一只被拎起的鹅。

  有人假装看墙上贴的价目表,眼角却一直往艾尔维亚身上瞟。

  还有几个年轻的冒险者,站在门口推推搡搡,谁都不好意思第一个进来,但又谁都不想走。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既想多看两眼、又怕被人发现的窘迫。

  林鬼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脸都黑了。

  倒是艾尔维亚非常享受这,被她颜值征服的盛况。

  无奈,林鬼只能立下规矩。

  不寄信,就不要进入邮局。

  同时让艾尔维亚露了一手骑士的巨力。

  单手举起门口那块上百斤的木牌,面无表情地晃了晃。

  木牌在她手中轻得像一块木板,但砸在地上时,震得地面都抖了一下。

  围观的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然后……

  邮局愣是没有人了。

  不是被吓跑了,是那些看热闹的不敢来了。

  而那些真正想寄信的,该来的都已经来了。

  林鬼知道,也是时候准备离开了。

  已经比预期多停留了很多天,也是时候走了。

  他吩咐艾尔维亚留下看店。

  然后走出邮局,前往城中,开始准备跨越荒野的物资。

  以及……

  旅途所需的黄金地图。

  龙骨城并没有运输公会,自然无法购置黄金地图。

  而白崖城作为运输节点城邦,是有运输公会存在。

  一路过来,穿过主街道,进入商贸区。

  最后抵达了白崖城的运输公会。

  运输公会的建筑,比城主府还要宏伟。

  巨大的石柱,高耸的穹顶,门口立着两尊石像。

  石像雕刻的是古代运输者的形象,肩扛货物,目视远方,表情坚毅。

  像是从黄金时代遗留下来的遗迹。

  此时,公会里一个运输队都没有。

  高挂的运输牌上,最近一支运输队预计抵达的时间,是10天后。

  但运输队抵达的时间,从来都不准。

  荒野的意外数不胜数。

  几乎每一次出现都会遇到一两个意外。

  或小或大。

  所以导致运输队抵达的时间。

  可能提前,提前一两天到。

  也可能延后,延后一两个月。

  或者……

  永远不会抵达。

  哪怕由传奇高手领队,运输队的死亡率依旧很高。

  荒野不会因为你是传奇,就对你网开一面。

  哪怕是史诗称号高手,也有死在荒野的案例。

  如今,虽然没有运输队抵达,但公会大厅里坐满了人。

  都是等待运输队到来的商人。

  如今通讯断绝,运输昂贵。

  商人的数量,远超运输队的数量。

  每当一支运输队抵达,那些商人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去。

  抢名额,抢舱位,抢那一点点可怜的运输空间。

  有人为抢一个名额,砸下几十万金币。

  有人为抢一个位置,低声下气地求人。

  有人抢不到,就只能等下一批。

  下一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也不知道能不能来。

  大厅里,几个商人正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清单。

  他们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划过,像是在清点自己最后的筹码。

  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黑发法师走了进来。

  灰色法袍,橡木法杖,鼓鼓囊囊的背包。

  是那个开邮局的家伙。

  大厅里的商人,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然后又齐刷刷地移开。

  表情有些微妙。

  像是便秘。

  又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杯沿抵住嘴唇,眼睛却从杯子上方偷偷打量。

  有人低下头翻看账本,手指在纸页上停留了许久,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有人侧过身和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连自己的同伴都听不清。

  林鬼背后有运输队的消息,早在上层、中层传遍了。

  作为商人,他们自然也知道。

  但……

  他们不会主动去报价,去讨好这个运输队的成员。

  因为……

  他们还想在白崖城混下去。

  商人的地位,在末日城邦中被削弱了太多。

  运输的断绝,让自由行商成为过去。

  商品流通性的阻隔,让黄金时代富可敌国的商人,已经成为历史。

  在地位上,商人只比平民强一些。

  卡特王都那七个区域划分,就是这个末日城邦阶级分明的最直观表现。

  流民,平民,佣兵,冒险者,商人,骑士,贵族,王族。

  商人?

  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所以,他们不会主动找上与城主发生不愉快的邮局运输队。

  哪怕对方的路径中,有白崖石最大的销售地点……

  千塔之都。

  哪怕那是一条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的路线。

  他们也不会。

  因为不值得。

  为了一点钱,得罪城主。

  不值得。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从林鬼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那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货物清

来自道尔顿家族奇怪的委托

林鬼完全不知道自己进入公会,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他径直走向运输公会的地图贩卖处。

  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目光扫过大厅两侧的指示牌,很快找到了目标方向。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戴着老花镜,镜腿用麻绳绑着,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他正在看一本厚厚的账本,书页泛黄卷边,像是被翻过无数次。

  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什么东西。

  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

  林鬼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去。

  那是他标注的第二条长途送信路线。

  从龙骨城出发,穿过南境苔原、白崖城、风语峡谷、守望堡……

  然后一头扎进枯木荒原。

  从枯木荒原出来,又扎进去。

  然后是诅咒沼泽、骸骨高地、灰烬裂谷、红土沙漠。

  老头接过纸,扫了一眼。

  表情变得古怪。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不太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林鬼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

  然后他又低下头,干枯的手指指着那条穿过枯木荒原的路线:

  “从守望堡,穿过枯木荒原西部,到枯木镇?”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林鬼确认。

  “你确定不绕一下路?”

  “从北边的风狼岭走,虽然远一点,但安全得多。”

  林鬼说:

  “确定。”

  他顿了顿。

  “这条路,没有黄金冒险团开发的黄金路线吗?”

  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一丝像是苦笑又像是不屑的表情。

  “穿越禁地的黄金路线?”

  “那是黄金冒险团能接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觉得林鬼在说梦话。

  “哪怕枯木荒原排不上号,好歹也是史诗恶魔过十的禁地。”

  林鬼问:

  “没有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然后低下头,在柜台下面翻找。

  翻了好一会儿,才从一堆泛黄的纸卷里抽出一张。

  纸卷的边角已经磨损发毛,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霉斑,散发出一股陈旧的纸张气味。

  “有一条。”

  他的声音很平淡。

  “但已经是四年前开发的了。”

  “准确性……”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四年前的地图。

  在荒野里,四年时间足够让一群恶魔搬家好几次。

  林鬼看着那张卷起来的羊皮纸,淡淡说:

  “就它了。”

  “还有其他路径的黄金路线吗?”

  “给我一份。”

  老头没有多问,转身又从柜台下面翻出几张卷起来的羊皮纸。

  每一张都用细麻绳捆着,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标注着路线名称和开发年份。

  他把它们一一摊开在柜台上,手指按着纸角,防止它们卷回去。

  之后,林鬼又买了一些最新的城邦地图,以及阿卡拉的大陆地图。

  虽然他在卡特王都已经买过。

  但在黑暗时代,地理信息和城邦人文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改变。

  因为恶魔,因为黑潮,因为那些随时可能从地图上消失的城邦。

  他买了差不多八份地图。

  花了差不多六百万金币。

  林鬼的脸丧得像个苦瓜。

  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盯着柜台上的那堆地图,又盯着收纳空间里自己资金储存的位置。

  那里面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金币,如今已经空了一大片。

  最后还是付了钱。

  一堆金币混杂着星耀币从收纳空间转移到邮差包裹,又被林鬼从包裹拿出,放在柜台上。

  金币落在木质的柜台上,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老头面无表情地一枚一枚清点,手指翻飞,动作熟练得像在数豆子。

  最终换来了八张纸。

  如果不是从那些逃亡大贵族遗落的财物里捞了一笔,林鬼还真没有钱来支付。

  至于那鬣狗之牙的财物,林鬼事后盘点过。

  这牛哄哄的地头蛇,总共都不到五十万金币。

  看来大部分的黑钱,都被他们孝敬给上层去了。

  林鬼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郁气都吐出来。

  自己又从暴富迅速入贫。

  刨除那些无法短时间变现的宝物,林鬼剩下的金币不过几万。

  都快支付不起包养艾尔维亚的费用了。

  他收起地图,转身准备离开。

  去采购其他必需品。

  干粮、药剂、野外生存的装备,还有给艾尔维亚买几件能抗伤的骑士护甲。

  她那从龙骨城买来的粗糙板甲,接缝处已经生锈,肩甲上还有几道裂痕,完全无法应对荒野的危险。

  就在林鬼打算离开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那个,法师小哥,请留步。”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温和。

  林鬼转过头,发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

  穿着考究的深蓝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

  胸针上镶嵌的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手指上戴着两个戒指,不大,但很精致,戒面打磨得光滑透亮。

  是商人,而且不是那种小商贩,是有身家的那种。

  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显得很亲切。

  但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精明的、打量货物的光。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林鬼看了对方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一个商人,主动找上他这个得罪了城主的人?

  周围那些商人的反应也很奇怪。

  似乎对这个商人找上门,没有刚感到意外。

  林鬼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个笑容和善的中年男人,直白地说:

  “我所属的运输队并没有走商的想法。”

  说完,他转身就走。

  “法师小哥,请留步。”

  那个商人快步追上来,拦在他面前。

  脸上的笑容没变,但语气更直接了:

  “我有开拓不久的、从守望堡穿过枯木荒原西部到枯木镇的黄金路线图。”

  林鬼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商人,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怀疑。

  “运输公会都没有的路线,你有?”

  无论是黄金冒险团开拓的路线,还是运输队自己开拓的路线,最终都会选择将路线图在运输公会代理贩卖,因为报酬十分高昂。

  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除非是独家路线。

  像北风商队穿越沉寂海那样,藏着掖着,不对外公开。

  商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所属的商队有单独开拓的商路,是独家的。”

  林鬼的眉头皱了一下。

  “商队?”

  他顿了顿,“既然有自己的商队,为何你会找上我,而不是让你的商队去运送货物?”

  运输队分很多种类。

  有专门为私人商团跑的,称作商队或者商会。

  芙蕾雅的北风商队就是这种。

  也有自由搭载货物的运输队,运输公会里很多蹲点的商人,蹲的就是他们。

  至于其他的,跑短途的、跑长途的、专门跑禁地的、运输钱财的、护送重要人物的,很多很多。

  商人脸上的苦涩更深了。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们的商队……已经死在路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鬼。

  “魂灯都熄灭了。”

  林鬼没有说话。

  商人继续说:

  “从守望堡穿过枯木荒原西部到枯木镇的路线,几乎没有一个运输队在跑。”

  “除了7铜币邮局。”

  “我也看过邮局外面展示的路线图。”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恳切。

  “我想,信件应该占据不了多少空间。”

  “所以,可否顺带搭上我们的货物?”

  他深吸一口气。

  “我会支付我们商队历代穿梭枯木荒原的黄金路线。”

  “虽然时间已经超过一年,但是沿途标注的地理、地形以及常驻恶魔种属,想必会对你们的穿越提供帮助。”

  “同时我也会支付你们报酬。”

  “你看如何?”

  林鬼眯起眼睛。

  他确实需要那个禁地的黄金路线图。

  穿越枯木荒原对他而言不算困难,但有一条路线图能省下很多时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们运输队有原本的运输委托。”

  “运输公会那里……”

  他没有说完,但商人懂了。

  为了防止运输队中途赚外快、加装货物,运输委托上会有相应的规则来约束。

  至少,不能明面上走运输公会的运输流程。

  商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

  “我们可以私下交易。”

  林鬼看着他。

  这正是他所期望的。

  他这个运输队可是假的,走运输公会,暴露几乎是肯定的。

  “带我去看货物。”

  商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这边请。”

  仓库在主街尽头的一条巷子里。

  不大,但很干净。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到商人,点了点头,让开了。

  商人推开门,侧身让林鬼先进去。

  仓库里面堆着几个木箱,一共四个,长三米,宽一米。

  封闭得很严实,木板接缝处涂着黑色的胶。

  林鬼注意到,木箱外面似乎还裹着一层极淡的魔法波动,是防护,为了防止被窥探。

  看来这货物……见不得人。

  林鬼转过头,看向商人。

  商人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

  “我们会支付三倍报酬。”

  林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走到木箱前,伸出手,掌心贴在木箱表面,余光瞥了一眼旁边注视的商人。

  然后,他开始吟唱。

  “轻盈之息,缥缈之羽。”

  “卸汝重负,承风而起。”

  “浮升。”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咒语落下,木箱动了。

  它缓缓从地面升起,飘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商人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着那个飘在半空中的木箱,又看着林鬼,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我知道,为何赛琳娜小姐会主动靠近阁下了。”

  他的称呼从“你”变成了“阁下”。

  作为常年和运输公会打交道的商人,他可太明白漂浮术对于运输队意味着什么。

  无论实力如何,只要会漂浮术,不用参加考核,不用参加难度惊人的入队面试,直接入队,并能享受很多老资历才有的薪酬。

  尤其对方的漂浮术熟练度很惊人,刚刚那段咏唱不过十秒,是商人见过的最快的一个。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是林鬼为了不引人注意而刻意假装的咏唱。

  只要他想,一个念头,就能飘飞。

  林鬼收回手,木箱缓缓落回地面。

  他转过身,看着商人。

  “我可以代我的运输队同意这笔交易。”

  作为漂浮术的持有者,林鬼确实有能力代表运输队。

  “可以说一下,需要我把它送到哪里吗?”

  商人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

  他摇了摇头:

  “等先生把货物送到枯木镇,会有人过去取的。”

  “到时候先生也能得到另外一半报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林鬼。

  “这是预付报酬。”

  林鬼接过来,展开。

  是一张银行兑换凭证,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三百万金币。

  林鬼的眉毛挑了一下。

  三百万,比市场的三倍还多了一倍。

  更让他惊讶的是,凭证落款的签名:格兰特·道尔顿。

  竟然是道尔顿家族的人,白崖城最大的贵族。

  林鬼抬起头,看向商人。

  商人对上他的目光,微微躬身:

  “为几天前我家骑士的无礼表示道歉。”

  “多出的一倍报酬是赔礼。”

  林鬼盯着那张凭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收起凭证,点了点头。

  “成交。”

  就在他接过凭证的刹那,脑海里那个久违的声音响了起来。

  【叮!特殊委托触发!】

  【内容:完成道尔顿家族的运输委托。】

  【奖励:可选择输出定位的随机满熟练超凡魔法。】

  【风险提示:枯木荒原为禁地,有强大传奇、史诗恶魔流荡,请务必规避恶魔的活动范围。】

  系统任务的触发猝不及防。

  而在林鬼愣神的时候,商人神秘一笑,最后说:

  “对了,如果中途有人来拿货物,不用抵达枯木镇,直接将货物给他们就行。”

  “另外,请转告其他运输队成员,不要尝试破坏或查看里面的货物。”

  “那会导致魔法失效,枯木镇来收货的人将无法找到地点。”

  说完,商人离开了。

  独留林鬼看着身后物资有些惊疑不

下了手脚的信

这运输委托,处处透着诡异。

  不让查看的密封货物,那诡异的交付方式.......这些林鬼都能接受。

  但系统委托的触发……让这个有点诡异、但还能接受的运输委托,变得有几分不简单。

  系统的特别委托并不是随机触发的,不是送个普通的信就抽风触发。

  它背后一般都会牵扯出一些特别的事。

  给罗娜送信的特别委托,牵扯出了卡特莉亚之墓的委托。

  而之后卡特莉亚的存活,让他意识到,卡特莉亚之墓背后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可能会颠覆整个阿卡兰的格局。

  在阿瓦隆上接到的特洛伊的信,让他再度深入叹息之墙,随后接触到了终末轮回教会。

  他们要收集半神之匙,最终目的是什么,林鬼至今都不清楚。

  每一个额外委托,都会牵扯到幕后事件的一股股暗流。

  那这一次又是什么呢?

  林鬼闭上眼,将感知探向那四个木箱。

  魔法防护裹得很严实,手法很高明。

  他试着用魔力轻轻触碰,想看看能不能绕过去。

  然而防护纹丝不动。

  他又换了几种方式,用不同的魔力频率试探。

  还是不行。

  林鬼睁开眼,看着那四个木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弃了。

  不管这货物里有什么,等到了枯木镇,他会知道的。

  至于它背后可能会牵扯出的麻烦……

  只要能够提升自己的实力,林鬼就不会拒绝。

  看着额外委托的系统奖励,或许能弥补他在踏入超凡前的第二个短板。

  想通一切后,林鬼转身,继续采购物资。

  等到太阳快要落山时,他回到了邮局。

  四个高大的木箱,被他用漂浮术挪到邮局后院,整整齐齐地码着。

  随后用幕布遮盖住后,从后门推门进入邮局。

  艾尔维亚早就在柜台前等着了,身边堆满了打包好的物资。

  有睡袋,有锅碗,有折叠的桌椅,有换洗的床单被褥,还有几本厚厚的、一看就是小说的大部头书。

  林鬼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偷懒,没有想到你还挺勤奋。”

  艾尔维亚淡淡地说。

  “好歹也幻想过……成为贤妻良母。”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然后,她的眼神很隐晦地看向邮局窗户外的角落。

  林鬼知道她的意思。

  邮局被监视了。

  其实自那场火刑开始,林鬼就发现自己被人监视,包括去运输公会买地图、去其他地方采购物资。

  而监视的人五花八门,有城主的,有他自己不认识的贵族的。

  幽夜纱衣包裹的炼金渡鸦,早就将他们看在眼底。

  至于他们监视自己的目的……

  自然是想要看看那一直存在、却从未出现的运输队。

  如今林鬼他们即将出发,运输队总不可能不现身。

  大部分监视的人都很想知道,那位传奇法师是哪一个运输队的。

  对此,林鬼只能说……

  他会给他们看到那个运输队,让他们相信运输队存在的事实。

  用凭空消失的方式,来坐实传奇法师的存在。

  所以,他还挺乐意被那么多人监视。

  林鬼走到艾尔维亚身边,开始收拾她整理出来的物资。

  床、被子、锅碗瓢盆、折叠桌椅、一摞小说。

  他伸出手,按在上面。

  下一瞬,那些东西凭空消失了。

  艾尔维亚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嘴角抽了一下。

  她已经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离谱。

  这绝对不是林鬼用幽夜纱衣藏起来的。

  而是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就像他把她瞬间跨越几千公里的离谱魔法一样。

  林鬼没有停。

  他走到柜台后面,准备把这两天收到的几百封信塞进收纳空间。

  然后,他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

  他盯着最近那个装信的木箱。

  里面,他感应到了一丝非常微小的魔力气息。

  淡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感知,根本不会发现。

  信被做了手脚。

  林鬼还没有有所动作,艾尔维亚一把将窗帘拉上。

  然后她蹲下身,在木箱里翻找,抽出一封信,举到林鬼面前。

  “是不是这封?”

  “寄信的人,我感觉不对劲,所以留了个心眼。”

  林鬼一愣。

  艾尔维亚的警惕性可以啊,这都能察觉。

  林鬼接过信,闭上眼,仔细探知。

  魔力顺着信封的纤维一点一点渗透。

  然后,他找到了。

  信封夹层里刻着一个非常隐匿的魔法符文。

  那符文很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嵌在纸张的纤维之间,和信纸融为一体。

  手法极其高明,魔力的波动非常微小。

  如果不是林鬼在几十个满熟练度魔法的堆积下。

  练出了恐怖的魔力操控能力,他还真不一定能发现里面的猫腻。

  而且……

  林鬼黑色的眼眸转为灰色。

  幽冥之瞳开启,随后他看到了从符文蔓延出去的一根非常细微的细线,向着远方连接过去。

  是灵魂追踪。

  ……

  林鬼挑眉,这一发现让他瞬间锁定了对方的身份。

  是他们。

  旁边,艾尔维亚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离开没多久……一个男人来寄信,他装作流民的样子,很像。”

  她顿了顿。

  “但是,我看出了破绽,我嗅到了……他身上的危险气息。”

  林鬼淡淡地说。

  “他是审查官。”

  艾尔维亚一愣,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噗!!”

  水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审查官?你确定?”

  作为卡特王都的王女,艾尔维亚深知审查官的可怕威力。

  他喵的,她的父亲,卡特王都得在他们面前躬身。

  怎么自己才刚加入林鬼的队伍,审查官就上门了。

  想起审查官道可怕,艾尔维亚脸都白了。

  最重要的是,她刚刚面对那家伙,表情可不怎么耐烦啊。

  林鬼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应该没有错。”

  “也只有他们……有资格使用珍贵的灵魂法师。”

  林鬼翻过信封,看向正面的信息。

  信封是普通的黄皮纸,并不是邮局提供的信封,上面信件信息写着.......

  寄信人:克威尔。

  收信地址:蛇脊岭,月光谷,前沿补给据点,三号屋。

  收信人:希维尔·薇拉。

  看着收信人的名字,林鬼眼神锐利接着说。

  “也只有他们知道希维尔的全名,虽然是错的

再度证实的传奇法师

艾尔维亚的脸色白了几分。

  作为卡特王都的王室,她太了解审查官的可怕了。

  当初她向林鬼保证,如果自己当上卡特王,会保证希娅的安全。

  然而林鬼的一句“审查官”,就摧毁了她所有的自信。

  对于他们那样处于中央城邦辐射范围外的边缘城邦来说,审查官的威慑力太大了。

  就权力而言,甚至远远超过她一生追求的卡特王位。

  她想通一切,打算加入林鬼后,直面那些自己曾经仰视和畏惧的人。

  本以为自己做好了直面审查官的准备。

  但她没有。

  对审查官未知的恐惧,逐渐超过了理性。

  然而没等她寒毛竖起、一声奇怪的声音就从耳边响起。

  “咔嚓。”

  “咔嚓。”

  艾尔维亚嘴角抽搐地看着某个最该害怕的、真正的“星火”余孽。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东西全部打包好了。

  正坐在柜台上,一条腿晃荡着。

  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很香。

  一边磕,一边看着她。

  那眼神,像在看什么有趣的表演。

  艾尔维亚没好气地问:

  “你看啥?”

  林鬼很坦白地说:

  “看你啊。”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纠正用词。

  “额,不对。”

  “在看怕死鬼公主瑟瑟发抖。”

  艾尔维亚一拳捶在他肩膀上。

  没好气地说:

  “正经点。”

  “现在可是生死危机。”

  林鬼白了她一眼,问:

  “生死在哪?”

  “危机在哪?”

  艾尔维亚急了:

  “我们可是被审查官盯上了!”

  “那可是审查官!”

  林鬼问:

  “那咋了?”

  艾尔维亚气得声音都高了半度:

  “别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

  林鬼无语地看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还没睡醒的人。

  “可问题是……”

  “我们还没有开始干啊。”

  一句话,把艾尔维亚整个人都雷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闭上。

  又张开。

  最后憋出一句:

  “好他妈有道理。”

  仔细想想,他们的革命都还没有展开。

  自己虽然说成为林鬼的同犯,但他们还真没有做过几件叛军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

  “可……那家伙怎么主动找上门,盯上我们?”

  林鬼看着她。

  那眼神,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看白痴的眼神。

  这眼神对艾尔维亚来说极具侮辱性。

  她的脸涨红了。

  气呼呼地拍打着林鬼:

  “别拿这眼神看着我!”

  “快他喵说!”

  林鬼从柜台上跳下来。

  拿出橡木法杖,往身前一横。

  然后拍了拍杖身,示意艾尔维亚坐上来。

  “边走边说吧。”

  艾尔维亚犹豫了一瞬。

  但还是坐了上去,双手环住林鬼的腰。

  林鬼操控法杖,飘到邮局门口。

  伸手,把门口那块“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

  背面写着……

  “暂停营业,送信中。”

  然后,他带着艾尔维亚从后门飘了出去。

  后门外的巷子里,四个木箱整整齐齐码着。

  林鬼伸出手。

  幽夜纱衣的力量扩散开来,笼罩住那些木箱。

  下一瞬……

  木箱消失了。

  跟着林鬼的屁股后面一起飘飞。

  夜色里,法杖载着两个人,和四个看不见的木箱,无声地升空。

  林鬼操控着方向,朝城外飘去。

  脑海中,系统信件的检索已经结束。

  他没有过多查看。

  夜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艾尔维亚把脸埋在他后背,声音闷闷的:

  “说吧。”

  “为什么审查官会找上门?”

  林鬼操控着法杖,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意外对方来得这么快。”

  “但并不意外对方的到来。”

  他顿了顿。

  “自三年前那场革命开始……”

  “联盟对叛军、革命、底层的抵抗非常敏感。”

  “对这方面的清洗和搜查也越来越冷酷,甚至残忍。”

  “而像7铜币这种为底层谋利的行为……”

  “对于他们而言,有非常大的风险成为下一个革命者。”

  “要不是有我那莫须有的运输队……”

  “对方早就来黑的了。”

  “捏造罪名,诱导犯罪,最后上刑场。”

  艾尔维亚在他背后,声音闷闷的:

  “那不就还是很危险?”

  “你那运输队可是虚构的。”

  林鬼淡淡回道:

  “没事。”

  “我们可以让它成真。”

  “而且就算虚构的运输队被拆穿……”

  “我也有很多办法来应对。”

  他顿了顿。

  “很多办法。”

  艾尔维亚追问:

  “什么办法?”

  林鬼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幽夜纱衣笼罩,逃到曙光城的运输公会总部。”

  “展露自己无吟唱漂浮术。”

  “然后让一个顶级运输队……”

  “把那想要对他们新加入的宝贝动手的审查官……”

  “给嫩死。”

  艾尔维亚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无语地嘲笑:

  “你想得倒是很美。”

  “一个顶级运输队,怎么可能因为你的漂浮术。”

  “而得罪审查官?”

  “运输公会,会缺会漂浮术的法师吗?”

  “尤其是顶级的运输队。”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在做什么白日梦”的意味。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林鬼如果真的那么做,可能最后运输公会做出的反应会比林鬼所说的还要离谱得多。

  会漂浮术的虽然少,但确实也有一些。

  但......无吟唱施法漂浮术的......

  按照芙蕾雅所说,估计整个阿卡拉就只有林鬼一个。

  而无吟唱漂浮术对运输队的吸引力,可是艾尔维亚无法想象的。

  林鬼没有解释。

  只是笑了笑。

  夜色里,法杖载着两个人,和四个看不见的巨大木箱,无声地飘飞。

  穿过低矮的屋顶。

  越过高耸灰白的城墙。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崖城。

  而在7铜币邮局周围,那些默默监视的偷窥者们。

  缩在墙角,蹲在屋顶,藏在巷子深处。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一夜。

  直到第二天天明。

  阳光照在那块牌子上。

  他们才看清上面的字……

  “暂停营业,送信中。”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上前查看,确认人都离开后,迟迟不语。

  在他们眼皮底下。

  在他们整夜不眨眼的监视下。

  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偷窥者里不乏超凡阶的强者。

  但在他们的感知中,那家邮局就像一座空房子。

  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任何魔力波动。

  没有任何人进出。

  可人就是不见了。

  这种隐匿能力,只可能是传奇法师。

  于是,林鬼背后的运输队存在再度被证明,而且比之前更加可信。

  而在城主府。

  亚当斯坐在偏厅里,手里端着一杯酒。

  酒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

  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报告。

  关于昨日的监视的。

  传奇法师存在的证明让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但真正让他坐立不安的不是这个。

  是那个男人。

  那个坐在他主座上、穿着破旧灰袍的男人。

  那个审查官。

  已经走了。

  今天天没亮就走了。

  没有和他打招呼。

  没有留下任何话。

  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亚当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不知道他对自己这段时间的“协助”是否满意。

  他只知道,那个男人离开的时候嘴角带着笑。

  那笑容让他后背发凉。

  像一个猎人终于找到了珍贵猎物的踪迹。

  正准备开始享受猎杀的乐

狮子搏兔

离开白崖城后,林鬼便换上了飞舟。

  那艘被恶魔火柱烧得焦黑、外壳龟裂的飞舟。

  表面受损严重,但内在的风压炮等核心部件并没有受损。

  依旧可以高速飞驰。

  夜色里,飞舟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无声地划过天空。

  下方是风语峡谷。

  狭长的谷地,两侧是高耸的岩壁。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在岩壁间碰撞、回旋,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有无数人在低语。

  这也是“风语峡谷”名字的由来。

  这个地貌上的恶魔活跃度不低。

  但飞舟的速度太快了。

  那些恶魔还没来得及抬头,黑影就已经掠过天际。

  消失在远方的夜色里。

  短短时间,便跨越了数十公里。

  林鬼减缓速度,对照着黄金路线图,在峡谷地貌末端寻找安全据点。

  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

  每一个据点,都是由开拓路线的队伍根据附近恶魔活跃程度进行推测标注的。

  理论上,在这种据点位置,能保证一定时间内的安全。

  飞舟的速度减缓到正常速度。

  林鬼伸出手,将四个木箱从收纳空间里拿出来。

  腾出收纳空间。

  然后将飞舟整个收了进去。

  他跨上橡木法杖,伸手接住一脸懵逼的艾尔维亚。

  “走了。”

  法杖飘飞起来,朝着地图上标注的据点方向飞去。

  一路飘飞,最终抵达一处山崖角落。

  是一片绿皮草地,长着矮矮的野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旁边有一块从山崖上掉落的巨石,斜斜地靠在崖壁上,形成一个天然的夹角。

  林鬼看了看地形,点了点头。

  他挥手。

  初级魔法,松土术。

  泥土开始松动,凹陷。

  石块被挤开,草皮被掀翻。

  在林鬼持续魔力输出下,一个地下陷坑迅速生成。

  六米深,十米宽。

  足够用了。

  四个巨大木箱率先被塞进去。

  林鬼带着艾尔维亚飘飞进入。

  然后他抬手,生草术。

  洞口的泥土开始重新凝结,草皮蔓延,将痕迹遮盖得严严实实。

  微光术亮起。

  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洞穴。

  弄好一切后,林鬼环顾四周,开始从收纳空间里往外掏东西。

  床。

  两张。

  柔软的被子,枕头。

  锅碗瓢盆,整整齐齐码在角落。

  洗漱用品,毛巾,皂角,木梳。

  折叠桌椅,展开,摆在中间。

  为了美观,他甚至让洞内生成了草被,覆盖在泥土墙壁上。

  嫩绿的草叶从墙壁上探出来,在微光中轻轻摇曳。

  林鬼打了个响指。

  初级魔法,生花术。

  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从草被间绽开。

  白的,黄的,紫的。

  星星点点,散落在绿色的背景上。

  洞穴里瞬间有了几分野趣。

  艾尔维亚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见过林鬼这一手。

  在墨兰丘陵的时候,对方就是这样人为造了一个洞穴庇护所。

  但……

  她环顾四周。

  床,被子,桌椅,锅碗,洗漱用品。

  草被覆盖的墙壁,星星点点的小花。

  还有那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枕头边甚至还放着一小束干花。

  那个时候,对方可没有这么夸张啊。

  都快赶上贵族那种体验生活的情趣酒店了。

  荒野酒店?

  艾尔维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想起一路跟着那个女汉子冒险团,从龙骨城抵达白崖城的画面。

  一路靠着双脚走。

  背着沉重的负担,肩膀磨出血痕。

  为了躲恶魔,刻意绕来绕去。

  一个直线不过千米的距离,愣是绕了百倍距离不止。

  白天走,晚上也要走。

  困了就靠在树下眯一会儿,饿了就啃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面包。

  下雨了没处躲,只能淋着。

  恶魔来了没处藏,只能跑。

  而林鬼……

  一个夜晚,不过三个小时,就穿越了他们需要耗费一周才能抵达的地方。

  而且还是在飞舟上飞着过来的。

  到了地方,还他喵有床睡,有被子盖,有热饭吃。

  艾尔维亚的心里极度失衡,同时又很庆幸。

  自己他喵的跟对人了,以后终于不用再经历那种折磨的穿越方式了。

  林鬼盘腿坐在床上,正在闭眼恢复魔力。

  他睁开眼,看了暗自流泪的艾尔维亚一眼:

  “我还要恢复一下魔力。”

  “你累了就直接休息吧。”

  他顿了顿。

  “对了,如果闲着无聊……”

  “柜子上有故事书。”

  “还有其他书籍。”

  “你可以用它们打发时间。”

  他指了指角落那个凭空出现的矮柜。

  柜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书。

  有小说,有游记,有杂谈,还有厚厚的关于魔法的书籍。

  厚厚薄薄,十几本。

  艾尔维亚暗自对林鬼竖起大拇指。

  无聊的跨越过程,也能看书享受。

  看来,等自己抵达下一个城邦,得多买点供自己享受的东西。

  艾尔维亚轻笑,找到属于自己的物资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她让林鬼在白崖城置办的衣物。

  她从里面翻出那件丝质的睡裙。

  夜光下,丝质的面料泛着淡淡的珠光。

  背着着林鬼,艾尔维亚妩媚一笑

  悉悉索索地换上。

  动作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洞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听得很清楚。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

  系带被轻轻拉紧的声音。

  她转过身。

  月光从头顶草帘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丝质的睡裙贴合着她的身体,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柔软的弧度。

  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以下,一片细腻的白。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慵懒的妩媚。

  艾尔维亚走到另一张床边,掀开被子。

  被子是她花了大价钱买的。

  白崖城最好的裁缝铺,手工缝制,填充的是北境运来的鹅绒。

  一床被子,三千金币。

  枕头更贵,一对五千。

  床垫是马鬃填充的,外面包着柔软的棉布,躺上去像陷进云朵里。

  她在卡特王都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

  习惯了。

  林鬼的那张床,被褥是平民货。

  粗布的,硬邦邦的,躺上去硌得慌。

  被子薄得能透光,枕头瘪得像块饼。

  艾尔维亚不明白,林鬼为什么不愿意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状况。

  他的很多东西都非常陈旧。

  那件不知道洗了多少次的粗糙法袍,袖口都磨毛了边。

  那根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橡木法杖,杖身被磨得发亮。

  她翻过林鬼的衣物。

  大部分都陈旧得不可思议。

  完全不像是一个高阶上位法师。

  她在白崖城和林鬼发生关系后,也提议过给他买几件舒坦的衣服。

  林鬼拒绝了。

  理由是什么来着?

  “穿习惯了。”

  就这一句。

  艾尔维亚不理解。

  她猜测,这或许是对方的某种心理病态。

  就像那些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总会有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执念。

  艾尔维亚在床上舒服地趴了一会后。

  便从自己的床上爬起来。

  如今身处野外,方圆几公里都不可能有人。

  有些她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也该问问他了。

  赤着脚,踩在柔软的草被上。

  艾尔维亚走到林鬼的床边。

  林鬼盘腿坐着,闭着眼,正在冥想。

  呼吸很平稳,胸口缓慢起伏。

  艾尔维亚爬上床,趴在他盘起的双腿上。

  头枕着他的膝盖。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林鬼没有睁眼。

  也没有躲。

  洞穴里安静下来。

  只有微光术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风语峡谷传来的隐约的风声。

  艾尔维亚看着头顶。

  草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月光。

  细细的,银白色的。

  她盯着那几缕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林鬼。”

  “嗯?”

  “现在在荒野,没有人能听到我们之间的讲话。”

  她顿了顿。

  “所以,可以和我说说吗?”

  “你的目的,我们覆灭联盟的计划……”

  “还有你的……依仗。”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她将这些问题藏了很久很久。

  自卡兰城林鬼那送信的举动,就格外诡异。

  她见过很多性格怪异、爱好离谱的人。

  但头一次见到像林鬼这样,将送信一直贯彻到底的人。

  他冒着巨大风险,给毫无能量可言的底层送信。

  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给商人送信,乃至冒险者送信……

  她都会为林鬼的举动找到一个“拉拢下层势力”的动机。

  就像她在卡特王都做的那样。

  可是……

  林鬼的目标是流民,是平民。

  是真正的底层。

  在收信的过程中,她能看出林鬼对他们的重视。

  说不好听的……

  这家伙对那些人的态度,可比对她的态度要好太多。

  可……

  流民和平民在末日城邦的地位,她太清楚了。

  如今活动范围狭窄,他们的产出完全对不上城邦消耗的粮食。

  贵族们叫他们“城邦的蛀虫”、“草芥”。

  虽然夸张,虽然带有侮辱。

  但如果不讲人伦,只谈利益……

  确实如此。

  他们消耗粮食,却产不出对等的价值。

  他们占据空间,却无法为城邦提供足够的保护。

  他们活着,只是活着。

  没有任何权力,没有任何能量。

  能活着,已经是城邦最大的仁慈。

  林鬼为什么要为这些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艾尔维亚想不通。

  她的疑惑太多太多了。

  多到哪怕她加入了林鬼的队伍,打算辅助他做事业……

  直到如今,她也不知道林鬼的计划是什么。

  她将脸埋在林鬼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我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了你。”

  “我把自己的小命也交给了你。”

  “所以……”

  她抬起头,看着林鬼的侧脸。

  月光落在她金色的眼睛里,映出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林鬼。”

  “我希望听到你真心的回答。”

  洞穴里安静了很久。

  微光术的光在角落里轻轻晃动。

  草帘外的风声,忽远忽近。

  林鬼睁开眼睛。

  他看着洞穴的顶部,草被覆盖的泥土。

  那几朵小花还在轻轻摇晃。

  他没有看艾尔维亚。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艾尔维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艾尔维亚。

  而是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

  “你认为……”

  “星火革命为何失败?”

  艾尔维亚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

  “为何会失败?”

  “连个传奇都没有的组织……”

  “怎么可能抵抗得住庞大的联盟?”

  事后她查过那个震撼整个联盟的革命。

  结果发现,星火组织的弱小让她意外。

  也就只比凯撒的叛军要强上一些。

  艾尔维亚感叹道:

  “我都不知道,联盟为何为此出动黑龙军……”

  她说了一半。

  猛然愣住。

  是啊。

  为什么?

  既然敌人这么弱小。

  为何要这么狮子搏兔。

  为了覆灭它,大动干戈,启动了联盟最强的军事力量……黑龙军。

  随后清洗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直到三年后的如今,都在不断追捕、覆灭。

  就好比一只狮子对付一只兔子。

  用尽全力杀死。

  随后将其挫骨扬灰不算。

  还要将所有碎肉扔进熔岩,消声灭迹。

  能让一只狮子做到这个地步……

  只有一个可能。

  狮子在兔子身上察觉到了威胁?!

  艾尔维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猛然坐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说……”

  “联盟在星火革命上……”

  “看到了自己覆灭的风险?”

  她的声音都有些破音了。

  看着艾尔维亚震撼的脸蛋,林鬼冷冷一笑:

  “是啊。”

  “他们察觉到了。”

  “我也察觉到了。”

  “唯独掀起那场革命的人……”

  “没有察觉到。”

  林鬼眼神带着几丝很难察觉到的落寞。

  艾尔维亚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

  “那.......那是什么?”

  林鬼俯身。

  凑到艾尔维亚耳边。

  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

  而随着林鬼的讲述,当听到联盟真正恐惧的事情时。

  艾尔维亚的瞳孔猛地巨震。

  她整个人僵住了。

  一动不动。

  像被施了定身术。

  林鬼说完,退开。

  靠在床头,看着她。

  艾尔维亚坐在那里,浑身发白。

  冷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手指在发抖,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她看着林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看一个疯子。

  林鬼淡淡笑了:

  “所以,艾尔维亚……”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开邮局了吗

诡异路线的原因

艾尔维亚颤抖着身体。

  咕嘟一声,又咽了口唾沫。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难怪……”

  “那群中央城邦的,会对星火革命这么痛恨。”

  “我还以为,是你们触碰到了他们贵族的利益。”

  她顿了顿。

  “哪想到……”

  她看向林鬼。

  眼神复杂。

  “你们是想要了他们的命。”

  林鬼淡淡回道:

  “不。”

  “他们从未想。”

  “是我想。”

  “而我当时没有那个能力。”

  “也不是星火组织的一员,无法左右他们的决策。”

  他顿了顿。

  “而现在……”

  他冷笑了一声。

  没有说下去。

  但那笑声里的意味,艾尔维亚听懂了。

  她满脸后怕,声音都有些发紧:

  “你是想要……”

  “继续那个疯狂的计划?”

  林鬼淡淡笑道:

  “放心,那只会是最后的手段,而不是我们真正对付联盟的武器。”

  林鬼眯起眼睛,眼神中充斥着压抑的怒火。

  “它能将所有贵族拉入地狱,但无法让那群真正导致那场悲剧的大人物,一起赴死。”

  “而且……”

  林鬼看向艾尔维亚,随后将视线转向西方的某处。

  “我答应过她,要回去看她的。”

  “所以,那只会是我威慑联盟的手段,而不是对抗他们的武器。”

  艾尔维亚后背生冷汗。

  那不是威慑,而是......同归于尽。

  而那自己一直看不懂的邮局。

  确实能成为实现那个计划重要的一环。

  想起邮局那诡异的路线图。

  难不成,林鬼已经开始......

  艾尔维亚连忙伸手拿过林鬼挂在床头的邮差包裹。

  随后从里面翻出城邦地图。

  展开。

  铺在床上。

  又翻出林鬼邮局所经过的路线图。

  对照着,一座一座城邦看过去。

  南境苔原,白崖城,风语峡谷,守望堡。

  枯木荒原,枯木镇,蛇脊岭,铜门城。

  暮色林地,白杨堡,诅咒沼泽,绿荫廷。

  骸骨高地,千塔之都,赤红台地,双泉绿洲。

  烬石平原,黄沙廷,灰烬裂谷,沙棘丘陵。

  红土领,红土沙漠。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

  眉头越皱越紧。

  随后舒展开,抬起头,古怪地看着林鬼:

  “你这路线经过的城邦......”

  “貌似也和你的计划对不上号啊。”

  林鬼无语地看着她:

  “就我如今的实力......”

  “飞一段路就得歇息的魔力储备......”

  “你认为,我能开展那个计划吗?”

  艾尔维亚愣了一下。

  “嗯?那你刚刚还说......”

  林鬼无语道。

  “我说的有能力是指,未来的我。”

  “至少在没有达到超凡前,我是不会尝试开启那个计划的。”

  艾尔维亚还是古怪道:

  “可既然不是开展那个计划......”

  “那你这送信路线是怎么回事?”

  “怎么这么奇葩?”

  林鬼问:

  “奇葩吗?”

  艾尔维亚白了他一眼。

  指着地图,开始解释:

  “就不说红土沙漠那边。”

  “单单去往魔法都市的路......”

  “最安全的应该是......”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

  从龙骨城出发,向北绕过枯木荒原,经风狼岭、铁砧堡、灰岩城,再转向东抵达铜门城。

  经过七八个城邦,一路都有运输队的黄金路线覆盖。

  虽然路程长,但安全系数高。

  路线上经过的城邦,远比林鬼的路线多得多。

  而城邦的繁多,也证明了这条路线的安全性。

  “这是大多数运输队走的路。”

  艾尔维亚说。

  她的手指又划出另一条线:

  “而理论上,抵达千塔之都最短的路线......”

  “也不是你那条。”

  那条线从龙骨城直插东南,穿过一小段枯木荒原边缘,经黑石隘口,差不多2个月就能到铜门城。

  虽然也要经过禁地,但只是擦边。

  “可你这条......”

  她的手指点着林鬼的路线。

  “从守望堡进枯木荒原西部,穿过整个荒原到枯木镇。”

  “然后从枯木镇出来,又进诅咒沼泽。”

  “从诅咒沼泽出来,又进骸骨高地。”

  “你到底图啥?”

  她抬起头,看着林鬼。

  “图啥?”

  在龙骨城第一次看到林鬼的路线时,在之后折磨穿越的路上。

  她就在思考,林鬼这路线背后的意义。

  结果无论怎么推断几乎都是错的。

  当时她没有问,毕竟打算远离这危险的家伙。

  而现在,她加入了对方。

  所以,她挺好奇真正的答案是什么。

  林鬼看着她。

  她的手指还点在地图上,指尖落在枯木荒原那几个字上。

  她对路线的熟悉,让林鬼有些惊讶。

  不愧是卡特王都的实权公主。

  运输这块,她是真懂很多。

  而对于她的疑问......

  其实林鬼自己也挺想知道,为什么呢。

  【所以,为什么选择这条既不短暂、又危险得多的路线呢?】

  林鬼子在脑海里,对系统询问。

  没有错。

  邮局的第二条路线,其实是系统给他规划的。

  林鬼只不过锁定了终点站......卡兰城。

  其他经过的城邦,都是系统提供的。

  如果不是艾尔维亚提醒,他是真不知道这条路线的诡异。

  对此,系统也只是淡淡回道:

  【系统的路线图,都是通过对宿主实力的判定......所作出的最佳选择。】

  “是嘛。”

  林鬼余光瞥了一眼角落的几个大木箱。

  “我怎么感觉,你似乎夹带私货?”

  【纯属污蔑。】

  林鬼浅笑,没有继续追问。

  而对艾尔维亚的疑问,他也只是说:

  “我单纯地想要见识一下那三个禁地。”

  “以后,没准有用。”

  这话,林鬼并没有撒谎。

  这确实对以后的林鬼有用。

  前提是......

  卡兰城确实还存在。

  而且,能成为他革命的根据

穿越枯木荒原

四天后。

  风语峡谷的狭长谷地,在身后远去。

  林鬼和艾尔维亚穿过了这片以“风语”闻名的山区。

  路途非常遥远。

  远到如果不是有飞舟,光靠步行。

  哪怕是超凡强者也得走大半个月。

  四天里,他们飞过连绵的灰色山脊。

  飞过干涸的河床,飞过稀疏的针叶林。

  山区的风很大,从峡谷口灌进来。

  岩壁上布满了风蚀的孔洞,夜风穿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些孔洞里,在林鬼飞过后,总会浮现出很多双血红的眼睛。

  但飞舟太快了。

  快到那些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飞舟就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

  终于,在第四天的黄昏。

  守望堡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这座城邦,很小。

  比龙骨城还要小。

  灰白色的石墙,低矮的房屋,一条主街从城门贯穿到城堡。

  说是城堡,其实不过是一栋稍大一点的石楼。

  艾尔维亚率先激动的冲了进去,在城里转了一圈后,回来的时候脸是垮的。

  她本想购置一些打发沿途枯燥穿越的奢侈品。

  香水,脂粉,好看的衣服。

  哪怕一本像样的书籍也行。

  结果......

  什么都没有。

  这座城邦,连贵族都没有。

  住的都是些矿工、猎人、还有几个菜鸟冒险者。

  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有心思搞什么奢侈品。

  林鬼倒是无所谓。

  邮局在这里开设和收信送信,非常顺利。

  没有贵族,就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阻力。

  但由于守望堡地处偏远,人口稀少。

  最终,他也没有收到几封信。

  就连从龙骨城和白崖城发往守望堡的信件,也不过百份有余。

  周常委托完成。

  系统奖励发放。

  这次林鬼的运气,就没有白崖城那么好了。

  百次魔法抽取,没有捞出一个新的魔法。

  倒是附火术的熟练度稍微提高了一个等级。

  从LV1升到了LV2。

  咏唱时间快了一秒左右,对于林鬼而言算是聊胜于无。

  倒是那300魔力奖励,让他距离超凡又近了一步。

  【宿主:林鬼】

  【阶位:高阶上位法师】

  【魔力储备:(8090/14900)距离下一阶位突破差5100点魔力】

  在守望堡停留两天后。

  林鬼带着艾尔维亚,向着禁地出发。

  枯木荒原。

  飞舟划过灰白色的天空,下方的大地开始变化。

  绿色越来越少,灰色越来越多。

  树木变得稀疏,枝干扭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地面开始龟裂,干涸的裂缝像伤疤一样遍布大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气息。

  恶魔的数量,开始激增。

  低阶的,中阶的,高阶的。

  成群结队,在荒原上游荡。

  偶尔还能感知到几道更强大、更隐晦的气息。

  那是超凡。

  甚至传奇。

  艾尔维亚第一次进入禁地。

  她的身体绷得很紧,手按在剑柄上,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

  像一只警觉的猫。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跳加速。

  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逐渐放开了。

  因为......林鬼实在太稳了。

  林鬼带着她,坐着那艘小船,极度飞行。

  速度很快。

  快到那些恶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掠过了它们的领地。

  唯一不同的是......

  林鬼停下的频率,变得非常高。

  而且时常改变方向。

  往往飞行不过五分钟,就开始休息。

  有时候是十分钟。

  最长的一次,也不过二十分钟。

  但总体,都是向前。

  还有,他休息的时间也变长了。

  以前在风语峡谷,休息半小时就能继续飞。

  现在,往往要休息一个小时,甚至更久。

  他说,枯木荒原的恶魔密度太高。

  需要时刻保持魔力充沛,以防万一。

  在林鬼的带领下,他们愣是没有遇到一次像样的恶魔危机。

  从龙骨城到白崖城。

  艾尔维亚跟着那个黄金冒险团,一路上遭遇了不下十次恶魔攻击。

  每次都是血战,每次都有人受伤。

  而跟着林鬼。

  从白崖城到守望堡,从守望堡深入枯木荒原。

  一次都没有。

  虽然频繁休息,虽然时常改变方向。

  但没有任何意外。

  艾尔维亚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甚至,随着时间推移,她心里生出了一个念头。

  禁地,不过如此。

  然而直到穿越的第五天。

  这个念头,被碾得粉碎。

  那天下午,他们刚休息完,正准备继续出发。

  林鬼突然脸色一变。

  他没有说话,一把抓住艾尔维亚的手腕,将她拽上飞舟。

  魔力疯狂灌入,飞舟猛地飙射出去。

  艾尔维亚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一声。

  是连绵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回过头。

  极远处的天际,被一片暗红色的光点亮。

  两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压,隔着十几公里,依然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是史诗。

  两只史诗恶魔,在血战。

  大地在震颤。

  枯木荒原的地面被撕裂,碎石和尘土被掀飞到数百米的高空。

  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沙尘暴。

  那沙尘暴以恐怖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林鬼的飞舟在沙尘暴的边缘疯狂逃窜。

  狂风从身后追来,卷着碎石和尘土,砸在飞舟的外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艾尔维亚死死抱着林鬼的腰,脸埋在他后背。

  她能感觉到,飞舟在剧烈颠簸。

  像是随时会被狂风撕碎。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很久。

  也许只是几分钟。

  颠簸终于停了。

  艾尔维亚抬起头。

  身后,那两道恐怖的威压还在。

  但距离已经很远了。

  沙尘暴还在扩散,但已经追不上他们。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

  林鬼没有停,继续飞。

  直到那两道威压彻底消失在感知中。

  才减缓速度,找了个隐蔽的岩缝降落。

  艾尔维亚从飞舟上下来,腿有点软。

  她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

  “那就是……史诗?”

  她的声音有点干。

  林鬼点了点头。

  “在这个禁地里。”

  “这样可怕的存在,不下于十个。”

  艾尔维亚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几天前的念头。

  禁地,不过如此。

  现在想来,过于狂妄了。

  那些可怕的存在,不是不存在。

  只是被林鬼,提前规避了。

  又过了两天。

  枯木镇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小,比守望堡还要小,但却比白崖城还要繁荣的城

枯木镇

枯木镇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很小的城邦。

  比守望堡还要小。

  但却比白崖城还要繁荣。

  林鬼和艾尔维亚在空中,就已经感受到了这种矛盾的气息。

  城邦不大,灰扑扑的城墙,低矮的建筑。

  但是,该有的功能建筑都有。

  冒险者公会,运输公会,劳务公会。

  甚至……

  林鬼眯起眼睛,看着镇子中央那座高耸的建筑。

  魔法塔。

  黑色的石砖,塔身刻满了银色的符文。

  塔顶悬浮着一颗淡蓝色的魔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魔法塔的存在,预示着魔法公会的存在。

  魔法公会主要活跃于千塔之都,服务于各种魔法师,给魔法师们提供平台交流,并提供认证。

  每一个职阶都有对应公会的存在。

  但没有哪个公会的影响力能超过魔法公会。

  除了每一个魔法公会都有传奇法师坐镇外,还因为魔法公会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那个魔法师的圣地,千塔之都。

  它的存在,代表了千塔之都的势力延伸。

  代表着魔法都市关注且庇护着这座城邦。

  林鬼看着那座魔法塔,问身后的艾尔维亚:

  “魔法公会怎么会出现在这?”

  “枯木镇有什么值得魔法都市关注的吗?”

  艾尔维亚作为曾经的实权公主,掌握过一段时间的运输政治官,对联盟城邦的各种产出应该有所了解。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说:

  “枯木镇是在黑暗时代诞生的新城邦。”

  “因为禁地,枯木荒原的存在而诞生。”

  林鬼挑眉。

  艾尔维亚继续说:

  “禁地里产出一种能够疏导魔力的木材,是制造各种魔法道具的原材料,也是制造法杖的材料。”

  她顿了顿。

  “虽然如今因为魔神降世、死亡法师过多而导致大量魔法杖流入市场,使其贬值离谱。”

  “但是魔法道具的储存时效远远低于法杖,而且使用范围不局限于法师。”

  “很多其他没有魔力位阶的职阶,甚至普通人,都能使用。”

  “所以道具需求巨大,存在很高的利润空间。”

  她看着那座魔法塔。

  “所以魔法公会设立在这里倒不奇怪。”

  “反而,现在才设立让我奇怪了。”

  林鬼挑眉:

  “现在才设立?”

  “以前并没有?”

  艾尔维亚点头:

  “至少在我被发配卡兰、失去自己的实权岗位前,没有。”

  “是嘛。”

  林鬼压下心中的疑虑。

  他将四个木箱从收纳空间里拿出来,又把飞舟收入收纳空间。

  然后跨上橡木法杖,伸手接住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熟练地环住林鬼,轻轻一跃坐在法杖上,抱住他的腰。

  “走了。”

  法杖飘飞起来,向着枯木镇的方向飞去。

  枯木镇的城门不大,但进出的人不少。

  林鬼和艾尔维亚落地,步行进入。

  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

  穿着皮甲的冒险者,扛着货物的脚夫,摆摊的小贩。

  还有几个穿着考究长袍、胸口别着徽章的人。

  他们注意到了林鬼和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的美丽让他们多看了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

  然后,他们的目光就直愣愣地移到了前面,落在了那个明显操控法杖的法师身上。

  视线非常热忱。

  尤其是冒险者,还有几个挂着运输队徽章的人。

  他们的目光热忱得林鬼下意识裹紧了自己的法袍。

  他扫了一眼街道上的行人。

  冒险者,运输队成员,商贩。

  还有几个穿着统一制式法袍的人。

  那是魔法公会在编法师的制式法袍。

  深蓝色的袍子,领口绣着银色的符文。

  胸口别着一枚徽章,魔法公会的标志,一本翻开的书,上面悬浮着一颗星星。

  他们的法袍很新,很干净。

  袖口没有磨损,下摆没有补丁。

  腰间挂着法杖,杖身镶嵌着魔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其中一个年轻法师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下巴微抬,目光从林鬼身上扫过。

  先是看了林鬼的脸,然后看了他的法袍。

  那件洗得发白、肘部磨损严重的深灰色法袍。

  他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打量,变成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嫉妒,又像是轻蔑。

  然后他收回目光,和身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

  几个人看了林鬼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像是在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鬼看着他们的背影,没什么表情。

  在编法师,是指经过魔法公会认证的法师,大部分为贵族、富商或者大家族出生的子嗣。

  刚刚那几个就是这类的。

  而没有经过魔法公会认证的法师,则为野法师,大部分为魔法学院的学生、小贵族、小商人、运输队等出身。

  而出身底层、没有底蕴支持的法师,则为流浪法师,大部分为底层冒险者,或者出身低微弱小的法师。

  林鬼,莫妮卡,甚至赛琳娜,都算是流浪法师。

  这不只是单纯的身份划分,更是魔法师背后资源的划分。

  是判断一个法师未来的标准。

  魔法师的精进需要太多的资源来培养。

  没有底蕴的法师,哪怕天赋异禀,最终也不会强大到哪里去。

  因为缺乏资源。

  所以强大的魔法师,往往背后的身份越是尊贵。

  或是某个大贵族的公子千金,或是某个强大存在的子嗣。

  当然,也有魔法天赋异禀、被名贵看上随后培养的。

  但是底层的出身,本身就是一种膈应。

  除非,入赘或者入嫁,成为他们的一员。

  林鬼收回目光。

  “走吧。”

  他带着艾尔维亚,继续往镇子里走。

  枯木镇的街道不宽,但很热闹。

  两旁的店铺挤挤挨挨,招牌晃来晃去。

  有卖武器的,有卖药剂的,有卖魔法材料的。

  还有几家酒馆,门口站着穿着暴露的女人,朝路过的冒险者抛媚眼。

  林鬼的目光在那些店铺上扫过。

  最后停在了一家旅店门口。

  “就这家吧

没有人签收的物资

林鬼和艾尔维亚在旅店入住休息一晚后,便开始干活。

  购买地契,修筑邮局。

  寻找客人,收发信件。

  而这些都是林鬼一个人完成的。

  至于某个本该在邮局里充当看板娘的家伙,早在入驻第一天就出去潇洒了。

  说什么要去采购离开去往下一站的物资。

  结果凌晨两点才回邮局。

  艾尔维亚偷摸从窗户爬进来,一只脚刚跨过窗沿,就看见林鬼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她整个人僵在窗框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尴尬,最后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至于所谓的物资,在林鬼的搜身下,一堆毫无用处的东西被搜刮出来。

  什么会发光的水晶球,按一下就能播放音乐的音乐盒,还有一个号称能让人做美梦的熏香炉。

  全是花里胡哨的魔法道具玩具,价格不菲,却对赶路和生存毫无帮助。

  最离谱的是,林鬼从她贴身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赌局欠条。

  金额倒欠一万金币。

  林鬼脸黑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艾尔维亚。

  然而艾尔维亚却没有悔过的心思,反而大方地展露自己的美丽,理直气壮地说:

  “保养一个这么美丽的妞儿,这些都是必要的。”

  林鬼直接怼了回去:

  “其他贵族、富豪能给你更多,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一下,让你提前过上阔太太的生活?”

  艾尔维亚立马滑跪。

  第二天邮局开业。

  在这个偏远矗立在禁地间的小镇,没有哪个贵族敢在这里安置视野。

  这里也没有所谓送信的服务,毕竟连贵族都没有。

  而实力可以的,都具备跨越荒野的能力,有强大的运输队,也有至少超凡上位领队的黄金冒险团。

  当然,也有大量在这里从事伐木的工人和走商。

  他们大部分来自邻近城邦,被黄金冒险团带过来从事伐木作业。

  其中有很多底层冒险者,也有平民。

  而林鬼的绝大多数客户对象就是他们。

  白崖城和龙骨城的信件,也大部分是寄给他们的。

  当得知有送给他们的信的时候,这些劳累的汉子都愣了很久。

  哪怕打开信件确认内容后,都像在做梦一样。

  为了能赚到更多的钱,他们跟着黄金冒险团来到这里。

  单单运费就差不多几百金币了,每一个汉子都是城邦底层很多户人家凑出来的。

  来这里工作的人,都会有魔法都市给的补贴。

  但最终这些补贴也不会进入他们的口袋,而是进入黄金冒险团的口袋。

  而黄金冒险团也仅为此让运送费稍微便宜一点。

  哪怕如此,也有很多人愿意凑钱来到枯木镇工作,因为这里真的挣钱。

  一次的木材伐木运送都是以金币计价。

  他们愿意在这里工作很久,挣钱寄给远方的家人。

  而这需要很长时间。

  运输的高昂费用让他们习惯了断绝通讯。

  可没有想到,家人的信件率先一步来到了自己身边。

  而自己也能以7铜币的价位,送回信给家人。

  林鬼的到来让伐木场的劳工意外、震惊,随后感动。

  邮局的门被踏破。

  客人们想要送信的渴望,超过了以往林鬼所接触的客人。

  一封封信被接收,而信里鼓鼓的,显然塞了很多钱币。

  邮局门口明明写着不能送货物。

  但林鬼终究还是不忍心,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邮局的顺利进行。

  周常委托的签收率不断上升,已经很快要抵达完成的边缘。

  而林鬼的注意力,却没有放在这上面。

  而是一直暗自观察着邮局后院的几个大木箱。

  根据那个道尔顿家族的商人说......

  只要自己把货物带到枯木镇,会有人顺着货物特制的魔法箱子找上门。

  然而,白天,夜晚......

  林鬼都在默默监视着大木箱的一举一动。

  几天下来,都没有人上门接触。

  倒是白天当着看板娘、耷拉着死鱼眼收信的艾尔维亚......

  晚上频繁换着花样穿各种衣服。

  打算诱惑林鬼,让林鬼预支付她下周的零花钱。

  或者跟着她出去好好玩一下。

  枯木镇虽然小,但得益于来往人实力的强大,所以很多奢侈享受的设施非常多。

  有很多能花大钱寻乐的地方。

  来到枯木镇第四天的夜晚。

  林鬼的卧室。

  鼻尖,清香扑鼻。

  手臂,柔软的触感靠过来。

  艾尔维亚贴在他身边,声音带着渴求:

  “你看,邮局最近也差不多没人了。”

  “那货物的顾客,也没有上门。”

  “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

  “好好陪陪我?”

  “玩一会儿?”

  林鬼无语地看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闲得没处发泄......”

  “你那旺盛精力?”

  艾尔维亚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唰”地红了。

  显然是联想到,某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她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当然了……”

  “你要是想要帮助我的话……”

  “我随时奉陪呀。”

  她闭上眼睛,嘴巴凑上去。

  然后被林鬼,无情一脚踹下了床。

  捂住额头,艾尔维亚叹气。

  自己的诱惑再一次失败。

  她都已经习惯了。

  自从白崖城那一次成功得逞后,之后艾尔维亚也时常夜袭林鬼。

  偶尔能得逞,但更多的是失败。

  “唉~~究竟谁是貌美如花的新婚妻子啊。”

  “我们两的身份怎么感觉是反的。”

  “食髓知味怎么只有我呀。”

  “希娅已经提前把你掏空了吗?”

  艾尔维亚一边嘟囔,一边回头嘟着嘴,看着床上林鬼,小声咒骂道。

  “哼,软脚虾。”

  抱着枕头,打算回自己的天鹅绒定制床上,突然林鬼的声音传来。

  “明天,跟着我一起出去,消耗一下,你那爆棚的精力。”

  听到能离开邮局,出去玩,还是和林鬼一起。

  艾尔维亚激动点头,随后抱着枕头扑进床上。

  开始幻想,明天甜蜜的约会。

  结果......

  第二天。

  冒险者公会,对战练习室里。

  艾尔维亚全副武装,眼神崩坏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手握法杖与自己对立的林鬼。

  语气崩溃地说。

  “这就是你说的......”

  “发泄精力的手段???”

  “我他喵就不该对你这个,没有浪漫的家伙有任何期待啊!

林鬼vs艾尔维亚

冒险者公会的对战练习室设在地下。

  整座练习室用白崖石砌成,墙壁厚达三米,能承载传奇以下的攻击。

  全封闭的结构,让整个战斗不会波及旁人,也不会因为不小心打死一个来历逆天的路人而引发杀身之祸。

  不要以为这很罕见。

  冒险者对战练习室的常年爆火、被人预约满,是有原因的。

  在城区对战有风险。

  在城外对战,纯粹就是在找死。

  所以这间练习室的价格不便宜。

  一小时,十个金币。

  林鬼付钱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但想到艾尔维亚这几天的“表现”,他还是付了。

  练习室里。

  林鬼手握橡木法杖,披着法袍,站在场地中央。

  对面,艾尔维亚全副武装。

  白银轻甲附着全身,线条流畅,贴合身形。

  胸甲、护肩、护臂、护腿,每一片甲叶都经过精细打磨,在魔法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铠甲并不厚重,而是那种便于活动的款式。

  关节处用软甲连接,不会影响动作的灵活性。

  但防御力很强,能够承受很多次超凡级别的攻击。

  这是林鬼刻意花了重金给艾尔维亚定制的女式骑士轻甲。

  花了多少钱,他没说。

  当艾尔维亚看到账单的时候,眼睛亮了好几天。

  此刻,穿着这身轻甲的艾尔维亚一脸怨念地看着林鬼。

  她昨晚幻想了很久。

  美妙的约会,烛光的浪漫。

  结果,对方想揍她。

  “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她的语气幽怨。

  林鬼面无表情:

  “开始吧。”

  艾尔维亚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的细剑。

  剑身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她看着林鬼,眼神怨念更深了。

  林鬼的目的她当然知道。

  想要和她对战,判断她的水平,同时帮助她提升实力。

  很多物理职阶的提升,与战斗的次数、激烈的程度有很大关系。

  当然,也和辅助的物资、材料有关,但没有魔法师那么夸张。

  所以在底层,选择物理职阶永远大于选择魔法师。

  因为物理职阶从底层攀升到最高点,称号,是有几位的。

  而魔法师,一个没有。

  艾尔维亚看着林鬼,兴趣缺缺。

  她不想打。

  想回去睡觉,想逛街,想去酒馆喝一杯。

  林鬼开口了:

  “如果你赢了,那么接下来几天,我任你安排。”

  “你想要玩什么,我都陪你。”

  艾尔维亚的眼神瞬间锐利了。

  她拔出腰间的细剑,剑尖指向林鬼。

  嘴角勾起一个妩媚的弧度:

  “包括夜晚的互动吗?”

  林鬼白了她一眼。

  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艾尔维亚的笑容明媚得像春天的阳光。

  然后她提出要求:

  “不准使用漂浮术。”

  “不准使用幽夜纱衣。”

  作为曾经和林鬼一起用幽夜纱衣阴了一个传奇弓箭手的人,她可太明白这家伙那魔法的逆天了。

  如果对方用那个魔法对付自己,自己还是乖乖躺下认输吧。

  林鬼点头:

  “可以。”

  他的语气很轻松。

  轻松到让艾尔维亚心里涌起一股不安。

  她回忆林鬼会的魔法。

  风刃术,影刺术,松土术,促生术……

  那几个高阶攻击魔法,对方根本无法无吟唱施法,自己绝对能躲过。

  而那些初级魔法,虽然在荒野里起了大用,但是在战斗方面……

  艾尔维亚蔑视一笑。

  老娘都不用躲。

  只要把对方那两个逆天玩意禁掉,对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一个高阶上位骑士想要收拾一个没有保护的高阶上位法师,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而且自己可是有秘密手段。

  总之,优势在我。

  艾尔维亚坏笑一声。

  一想到待会林鬼被自己胖揍的模样,她就心里乐开了花。

  她确实很想胖揍某个狗东西,非得她主动才有所回应,而主动了还不一定回应。

  艾尔维亚握紧剑柄,脚步微移,摆出起手式。

  “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鬼举起法杖。

  “来吧。”

  “对了,顺便让你有点心理准备。”

  林鬼随手一挥。

  一个魔法圆环瞬间展开。

  一道风刃从圆环中射出,从艾尔维亚身侧擦过,切在练习室的围墙上。

  “嗤——”

  一声轻响。

  墙壁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痕迹。

  艾尔维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回头看着那道痕迹,表情惊讶。

  林鬼淡淡说:

  “我已经可以无吟唱施法中阶魔法,风刃术。”

  “虽然单发威力不足以打破你的甲胄防御,但数量起来的话,还是能贯穿。”

  “所以,不要想着从正面突破。”

  艾尔维亚看着墙壁上的痕迹,惊讶的表情化作几分兴奋。

  她回头看着林鬼那张淡然的面孔,舔了舔嘴唇。

  “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轻易做到了很多法师都做不到的事。”

  她握紧剑柄,脚步微移。

  “让我期待看到把你揍得哭泣的画面了。”

  话音落下,她动了。

  不是直线冲刺,而是侧身疾掠。

  脚步轻盈,像一只在草丛中穿梭的猎豹。

  细剑拖在身后,剑尖点地,划出一道细碎的火星。

  林鬼抬手。

  风刃射出。

  一道,两道,三道。

  角度刁钻,封住了她前进的路线。

  艾尔维亚没有停。

  她侧身,躲过第一道。

  弯腰,第二道从头顶擦过。

  抬脚,第三步迈出的同时,剑身横拍,将第三道风刃拍碎。

  “啪——”

  风刃碎裂,化作气流散开。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

  林鬼的风刃不断射出,一道接一道,像是没有尽头。

  艾尔维亚一边躲,一边挡,一边往前冲,向着林鬼的位置靠近。

  只要被近身,没有哪个法师能扛过物理职阶的近身攻击。

  也就是说,只要艾尔维亚碰到林鬼,就锁定了胜局。

  艾尔维亚的动作很快,反应更快。

  那些风刃在她面前像是慢动作。

  但她知道,不是风刃慢,是林鬼在控制。

  他在控制角度,控制力度,控制节奏。

  不是要伤她,是要逼她。

  艾尔维亚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她抬手,挥剑。

  一道银白色的刃气从剑尖射出,贴着地面向林鬼斩去。

  林鬼侧身,躲开。

  刃气从他身侧擦过,斩在身后的墙壁上。

  “轰!!!”

  白崖石的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痕。

  艾尔维亚没有停。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刃气一道接一道,角度越来越刁钻。

  林鬼在刃气的缝隙中闪避。

  侧身,弯腰,后退。

  法袍的下摆在气流中翻飞,有些狼狈。

  但他躲开了。

  刃气的威力强大,但是速度很慢,前摇明显。

  哪怕是林鬼这个身体素质很差的法师都能提前懒驴打滚躲过去。

  虽然躲了过去,但在躲避的刹那,艾尔维亚在不断缩短距离。

  艾尔维亚一边挥剑,一边往前冲。

  距离在拉近。

  十五米。

  十二米。

  十米。

  林鬼的风刃开始变得密集。

  不是一道接一道,而是两道、三道同时射出。

  艾尔维亚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挥剑,打碎一道。

  侧身,躲过一道。

  抬臂,护甲挡住一道。

  “叮——”

  风刃击在护臂上,留下一道白印。

  她的身形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八米。

  她抬手,凝聚刃气。

  银白色的光在剑身上汇聚。

  然后,一道风刃精准地射来,击在她剑身的节点上。

  “啪——”

  凝聚的刃气散了。

  艾尔维亚咬咬牙,重新凝聚。

  又是一道风刃,又是同一个节点。

  又散了。

  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但她没有停。

  她换了个方式。

  不再凝聚大威力的刃气,而是将劲气附着在剑身上。

  然后挥剑。

  细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带着凌厉的劲风,向林鬼斩去。

  林鬼后退,同时射出三道风刃。

  艾尔维亚没有躲。

  她挥剑,将三道风刃全部打碎。

  “叮叮叮——”

  清脆的声响在练习室里回荡。

  她的脚步更快了。

  五米。

  “林鬼——”她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的魔力还能撑多久?”

  她一边说,一边挥剑。

  又是一道风刃被打碎。

  “等你魔力耗尽了,我可就为所欲为了。”

  她舔了舔嘴唇。

  “到时候我把你绑起来,然后——”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兴奋道。

  “我会像我的长姐对待她的那些男宠一样,好好‘招待’你。”

  林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在卡特王都绑架黛安娜的时候,那个房间里他看到的东西。

  极度辣眼睛。

  绝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林鬼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吟唱。

  这是今天的第一次吟唱。

  咒语从唇齿间流淌出来,音节清晰而急促。

  艾尔维亚的眼睛亮了一下。

  机会。

  她挥剑,打碎两道风刃。

  然后她没有停顿,直接往前冲。

  五米。

  四米。

  三米。

  林鬼的吟唱没有停。

  魔法圆环在艾尔维亚脚下升起,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冷笑。

  没有躲,继续冲。

  两米。

  林鬼的吟唱停顿了一瞬。

  下一秒,在艾尔维亚靠近自己的瞬间,黑色的影刺从艾尔维亚脚下拔地而起。

  高阶攻击魔法,影刺术。

  理论上,艾尔维亚应该回避。

  因为这个攻击会让她的脚步不稳,失去平衡,随后被林鬼的风刃糊脸。

  这样很危险。

  但她没有躲。

  她就这么直愣愣地冲上前,任凭影刺向她的脚刺去。

  林鬼挑眉,下意识降低魔力的输出。

  虽然是白刃练习,但点到为止。

  然而……

  “嗡——”

  一声魔力屏障破碎的声音响起。

  影刺在距离艾尔维亚脚踝不到一拳的位置停住了。

  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碎裂,消散。

  林鬼有几分愕然。

  而艾尔维亚得逞地大笑。

  “没有想到吧?”

  “我那天出去逍遥的时候,还花了几千金币买了防御性魔法道具!”

  “乖乖就寝吧,林鬼!!”

  她的剑已经举起来了。

  反向持剑,剑柄朝前。

  不是要刺,是要砸。

  砸向近在咫尺的林鬼。

  两米。

  一米。

  她的剑柄快要碰到林鬼的脑门。

  然后,她看到了。

  林鬼的吟唱没有停。

  他的嘴唇还在动,咒语还在流淌。

  直到艾尔维亚快要靠近他的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身前,数十个魔法圆环瞬间升起。

  不是一个个生成、一个个消失,而是一瞬间同时展开。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在两人之间。

  每一个圆环里都有一道风刃在凝聚。

  风刃上裹着赤红色的火焰。

  附火术。

  艾尔维亚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着那些裹着烈焰的风刃,看着林鬼那双平静的黑色眼睛。

  林鬼看着她,语气无奈:

  “都和你说了,不要正面突破。”

  “看来,得重新给你打造甲胄了,艾尔维亚。”

  话音落下。

  数十道烈刃同时射出。

  “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鸣声在练习室里炸开。

  艾尔维亚的身体被烈刃的冲击波推着往后飞。

  胸前的甲胄在碎裂,护臂在碎裂,护腿在碎裂。

  碎片在空中飞溅,在魔法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撞在墙上。

  “砰!!”

  白崖石的墙壁被撞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艾尔维亚从墙上滑下来,趴在地上。

  嘴角溢出一丝血。

  甲胄已经破破烂烂,碎片散了一地。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鬼叹气,远远看着被击飞的艾尔维亚。

  等了很久。

  对方一动不动,随后一声声哽咽响了起来。

  “呜……”

  “呜呜……”

  林鬼无语地看着她。

  “别装了。”

  “只是击碎你的甲胄,又没有打到你的身体。”

  “想要通过哭泣让我过去,随后对我发动偷袭什么的,就别想了。”

  话音刚落。

  艾尔维亚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鬼。

  脸上没有泪痕,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满。

  “你作弊。”

  她的声音闷闷的。

  “没有事先和我说你的风刃术可以一次多发,战斗的时候还一次一发来误导我。”

  林鬼看着她,眉毛一挑。

  “我都一次三发了,你会猜不到我会一次多发?”

  “作弊的到底是谁啊?某个偷偷藏着魔法防御道具的家伙。”

  艾尔维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对林鬼嘟囔道:

  “你那风刃术,一次能施法多少发啊。”

  林鬼没有遮掩,直说道:

  “取决于我的魔力。按照我现在的魔力,一次透支能施法一千多发。”

  “那我还打个屁啊。你风刃糊脸,别说我,换个超凡都得干趴下。”

  艾尔维亚泄气地趴在地上,不说话了。

  林鬼没有管她。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询问:

  “如何?”

  脑海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影刃琳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还行。”

  林鬼说。

  “帮助我,训练她,让她变强。”

  影刃琳轻笑。

  “我能得到什么?”

  林鬼答道。

  “在我忙着自己的事的时候,你可以让她帮助你收集你所需要的。”

  “她以前是一名王族,她比我更知道如何买到的你所需要的那些,名贵的东西。”

  影刃琳轻笑,看着远处趴着的艾尔维亚,对林鬼说。

  “一个月,我会让她升入超凡

艾尔维亚的训练

自林鬼第一次见艾尔维亚,他就知道。

  这个女人的战斗天赋不错。

  甚至可以说,是天才。

  判断的理由很简单。

  她的实力。

  超凡上位。

  在阿卡拉确实不算什么。

  但她的年纪,和她身份,让这个实力变得很特别。

  林鬼记得,艾尔维亚比伊芙大一岁。

  最初和她见面时,她十九岁。

  如今,二十岁。

  二十岁的高阶上位,其实也算不上天才。

  而且还是物理职阶。

  但艾尔维亚还有一个身份。

  是一国公主。

  还是实权公主。

  对自己势力的管理,几乎占据了她绝大多数时间。

  而这个家伙,还特别会享受。

  林鬼不用问都能知道......

  这家伙在骑士修炼上,花费的时间绝对少得可怜。

  在贵族、上层大家族上,往往对于自己子嗣都会分两种培养方法。

  第一种,走修炼,全心全力提高实力。

  第二种,管理家族事业,放弃修炼。

  像是卡特王都的黛安娜和查尔斯,就是这一类。

  查尔斯和黛安娜,实力最多是中阶。

  而和他们一样从事事业、而且还小他们很多的艾尔维亚,却是高阶上位。

  这就能说明问题。

  而影刃琳的评价......“不错”。

  几乎算是肯定了艾尔维亚的天赋。

  影刃琳可是物理职阶的巅峰。

  能让她说“不错”,已经是非常高的评价了。

  而作为自己共死的同盟,林鬼不会放任艾尔维亚浪费她的天赋。

  林鬼不可能一直保护她。

  甚至,后面林鬼或许需要她的保护。

  就像带着艾尔维亚从黑潮逃脱后的那一周一样。

  邮局的收送信,基本已经结束。

  枯木镇想要送信的人,几乎都寄完了。

  足足近千封,还不算上其他不在路线的城邦。

  林鬼对此很意外。

  虽然收不到信,但他依旧打算再停留一周。

  因为,那奖励随机超凡魔法的额外委托,迟迟没有传来完成的声音。

  而那四个巨大木箱,也没有任何人来领。

  林鬼检查过木箱的魔法回路,并没有在运输过程中受到损害。

  然而,依旧没有人顺着魔法的指引来领取木箱。

  接下来的一周,林鬼一边等待。

  一边按照影刃琳的要求,对艾尔维亚展开丧心病狂的训练。

  影刃琳的出现,让艾尔维亚惊讶。

  在听到对方的身份的时候......

  艾尔维亚整个人差点没有跪下。

  听对方说打算训练自己,并且让她一个月就升入超凡......

  艾尔维亚激动了。

  然后,她经历了最为痛苦的训练。

  影刃琳只是魂魄,丧失掉所有能力的她,无法亲自指导。

  但她能通过林鬼,来对艾尔维亚训练。

  每一次风刃的攻击,都能成为影刃琳判断艾尔维亚肉体极限的手段。

  发力方式,战斗风格,也在影刃琳冷严的教导下逐渐成规,化为主流。

  无情严厉的指导,让艾尔维亚经历了最为痛苦的一周。

  每一次结束,林鬼都要背着她去冒险者公会寻求治疗。

  治疗好,又开始挨打。

  艾尔维亚起初是抗拒的。

  但随着自己肉眼可见的提升,她最后还是咬着牙坚持下去。

  短短一周的时间,艾尔维亚已经能够将林鬼逼出主动使用炎刃的地步了。

  来到枯木镇的第十天。

  战斗训练室里,魔法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雪亮。

  林鬼站在场地中央,身后数百个魔法圆环同时旋转。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一面由光组成的墙壁。

  每一个圆环的中心,都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对准了艾尔维亚。

  她没有披甲。

  只穿了一件贴身的黑色练功服,头发扎成高马尾。

  手持细剑,剑尖垂向地面。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我准备好了。”

  林鬼没有说话。

  他抬手。

  风刃齐发。

  不是一道接一道,不是三五成群。

  而是数十道风刃,同时射出。

  尖锐的破空声连成一片,像某种巨大的蜂群在振翅。

  艾尔维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退。

  她动了。

  第一步,侧身。

  三道风刃从她耳边擦过,带起的风将她鬓角的碎发吹起。

  第二步,弯腰。

  五道风刃从她头顶掠过,其中一道削断了几根发丝。

  第三步,跃起。

  她在空中转身,剑尖点地,借力弹向侧方。

  身后,十几道风刃钉在她刚才落地的位置,在石板地面上留下一片细密的切痕。

  这一次,林鬼没有手下留情。

  风刃的速度被催到最大。

  一道道,一片片,铺天盖地。

  艾尔维亚在风刃的洪流中穿梭。

  她的身体像是没有骨头,每一次扭动、每一次转折都恰到好处。

  风刃从她腋下穿过,从她腰侧擦过,从她腿间掠过。

  她挥剑,击碎近身的几道。

  剑身在灯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每一击都精准地斩在风刃的刃身上。

  不是蛮力,是巧劲。

  剑尖轻轻一触,风刃就碎了。

  但风刃太多了。

  一道碎了三道补上,三道碎了十道补上。

  她的动作开始变形。

  呼吸变得急促。

  脚步开始凌乱。

  一道风刃从她肩头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又一道风刃划过她的小腿,裤腿被割开一道口子。

  她的身形晃了一下。

  脑海中,影刃琳的声音响起:

  “左肩下沉,重心右移,劲气走足少阴。”

  艾尔维亚咬牙,照做。

  身体猛地向右侧弹开,堪堪躲过三道同时射来的风刃。

  “剑尖上挑,劲气走手太阴。”

  她挥剑,剑尖轻轻一挑,一道风刃被拨偏,从她脸侧飞过。

  “后撤半步,劲气转3成,左脚蓄力。”

  她后撤,脚尖点地,劲气在腿部凝聚。

  “现在,突进。”

  她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向前射出。

  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风刃从两侧射来,她不再躲。

  剑身横在身前,劲气灌注。

  “叮叮叮叮......”

  连续不断的撞击声,风刃击在剑身上,被弹开,碎裂。

  她的速度没有减。

  三米。

  两米。

  一米。

  她的手指,触碰到了林鬼的法袍衣角。

  然后......

  她停住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伸着,指尖捏着那一片灰色的布料。

  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不是哭。

  是控制不住。

  她站在那里,浑身是汗,头发散乱,衣服上有好几道口子。

  手指捏着林鬼的法袍,指尖在发抖。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林鬼看着她,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了吸鼻子,松开手。

  声音有点哑:

  “我碰到了。”

  林鬼点头:

  “嗯。”

  艾尔维亚抹了一把脸,嘴角翘起来。

  接下来就算可以让她休息一下了吧。

  然后......

  林鬼从身后拿出了风语者权杖。

  看着她面无表情道:

  “该提升难度了。”

  苍青色的杖身,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艾尔维亚的表情,瞬间崩坏了。

  “我......”

  她说了一个字。

  然后咽了回去。

  又说了两个字:

  “我艹。”

  当天傍晚。

  林鬼背着刚刚治疗好的艾尔维亚,回到邮局。

  她趴在他背上,浑身软绵绵的,像一滩烂泥。

  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听不清。

  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影刃琳对艾尔维亚的训练很简单。

  那就是将她身体的各项机能不断逼入极限。

  速度,反应,力量......

  同时纠正了很多艾尔维亚的发力技巧。

  这些都是非常基础的练习。

  但影刃琳非常清楚要如何,将这个练习,利用林鬼那操控精度可怕的风刃逼到极限。

  成效斐然的同时,也多次让艾尔维亚破口骂娘。

  林鬼没有理艾尔维亚的抱怨。

  看看,邮箱并没有邮件的投送。

  路过后院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那四个巨大木箱,依旧静静伫立在后院。

  木纹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魔法防护还在运转。

  没有人来领。

  从第一天到现在,第十天了。

  林鬼的目光,变得凝重。

  他不可能在枯木镇停留过久,等待真正的收货人出现。

  自三天前起,就有很多人来邮局找到他。

  来“挖”墙角。

  林鬼的漂浮术存在,让他成为一些运输队拉拢的对象。

  但他身后虚构的运输队,成了阻碍。

  而他迟迟没有聚集地运输队队员,也让那些人产生了怀疑。

  运输队,在运输公会查询各个运输队的情况,非常容易。

  所以他背后没有运输队的猜测,越来越多。

  已经有人上门开出丰厚的价格来拉拢他。

  这些人不会因为自己背后没有运输队而对自己不利,甚至会狂喜。

  一个没有主、会漂浮术的流浪法师......

  每一个BUFF都让运输队心喜。

  但是......

  林鬼后面跟着的那个审查官,可就不这么想了。

  还有未来要去的中央城邦,自己会触及利益的贵族们,可就不这么想了。

  他们会更加毫无顾忌对自己动手。

  所以自己必须得尽快成立自己的运输队。

  而运输队的报名时间,已经很近了。

  算是自己预计的穿越时间,自己最多能在等3天。

  到那里还需要找到满足报名条件的方法。

  自己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林鬼问脑海中的系统:

  “特别委托的时限是?”

  系统回道:

  【关于送道尔顿家族货物的委托,时间限制是两个月内。】

  【两个月内如果没有完成,将自动认定委托失败。】

  林鬼点头。

  两个月的话,自己去报完名,还有时间回来。

  他决定,先去铜门城将报名参加运输队的选拔。

  随后再回来完成额外委托。

  如果期间,木箱被签收,那他也不用回来,就继续向前。

  如果没有签收......

  林鬼看着木箱,目光凝重。

  自己也只能开箱,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能让道尔顿这样匿名运输,还能触发系统委托。

  接下来的三天。

  林鬼除了和艾尔维亚一起训练,也开始主动去寻找道尔顿货物的收货人。

  系统委托的收货人,理论上不会简单。

  他首先根据道尔顿那死在路上的运输队开始查找。

  当时林鬼还可以询问一下......

  道尔顿家族名下唯一的运输队,就是叫道尔顿运输队。

  结果在询问、查找的时候,林鬼意外地发现......

  运输公会上,并没有道尔顿运输队到来的足迹证明。

  运输公会没有足迹,也无法证明道尔顿运输队没有来过枯木镇。

  毕竟,有一种运输队专门走私货或者黑活的。

  是不会在运输公会登记的,甚至不会踏入运输公会。

  林鬼根据道尔顿的成员构成,开始向着伐木的工人,以及其他枯木镇底层进行询问。

  对于林鬼这位帮助他们送信的人,他们非常乐意并且主动帮助林鬼打探消息。

  结果......

  并没有人见到过类似的运输队来过枯木镇。

  他们在枯木镇工作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那些运输队来过枯木镇。

  毕竟,枯木镇的运输队运送货物,就是他们装载的。

  而来往枯木镇的运输队,就那么三支。

  霜痕车队。

  晨星车队。

  红砂商队。

  调查陷入僵局。

  林鬼也只能放弃。

  上了二楼进入卧室,林鬼弯下腰,准备把艾尔维亚放在床上。

  她的手臂却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双手没有松开。

  反而搂得更紧了一些。

  “别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软绵绵的尾音。

  林鬼顿了一下。

  “放手。”

  “不放。”

  艾尔维亚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这一周多惨啊。”

  “天天被你打,被打完又要被那个死去的幽灵训。”

  “训完又被你打。”

  她抬起头,看着他侧脸。

  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脖颈上。

  “你就不能——给点奖励?”

  林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汗珠。

  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刻意的、但又确实很自然的可怜巴巴。

  像一只讨要小鱼干的猫。

  林鬼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后,我们就离开枯木镇。”

  他顿了顿。

  “到时候,满足你。”

  艾尔维亚的眼睛,猛地亮了。

  “真的?”

  “嗯。”

  “说话算话?”

  “嗯。”

  “不准反悔?”

  “……嗯。”

  艾尔维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不是在敷衍。

  然后,她松开了手。

  身体落在床上,陷进柔软的被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从枕头缝隙里传出来,带着笑意:

  “那我睡了。”

  “晚安。”

  林鬼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散开的金色长发上。

  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林鬼站了一会儿,转身吹灭了灯。

  房间里暗了下

我,艾尔维亚,艳压群芳。

在枯木镇停留的第十三天。

  也是最后一天。

  林鬼依旧没有等到那签收物资的人。

  系统特别委托,也没有传来完成的声音。

  倒是自己从守望堡送到枯木镇的周常委托,已经过了时间限制,开始自动结算奖励。

  以往是七天的时间限制,而自从林鬼踏入龙骨城后,时间被延长到十六天。

  算上自己跨越禁地的时间,今天算是最后一天。

  【系统周常任务完成率:100%】

  【检测到所有发往枯木镇的信件均已抵达。】

  【叮!周常委托已经完成!】

  【完成内容:成功送达247封有效信件至枯木镇收件人手中。】

  【信件来源:白崖城73封,龙骨城149封,守望堡25封。】

  【签收进度:共247封签收(当前进度:100%)】

  【奖励派发中……】

  【您已成功送达247封信件,获得随机初级魔法x147,随机中阶魔法x100。】

  【重复魔法将自动转化为对应熟练度。】

  【熟练度已满的魔法,可以无吟唱释放。】

  【恭喜宿主获得:】

  【木系初级魔法:生花术x80→生花术LVMAX】

  (熟练度已满,可以无吟唱施法。)

  【金系初级魔法:生甲术x60→生甲术LV5】

  【火系中阶魔法:附火术x50→附火术LV3】

  【风系中阶魔法:微风结界x30→微风结界LV7】

  【新增魔法如下:】

  【水系初级魔法:止血术。】

  (用低温水流收缩血管,减缓出血的魔法。)

  【中阶风系魔法:静电感知。】

  (感知空气中的静电变化,预判雷电魔法或隐匿生物的魔法。)

  【额外奖励:魔力储备+300】

  【宿主:林鬼】

  【阶位:高阶上位法师】

  【魔力储备:(8090/15200)距离下一阶位突破差4800点魔力】

  【叮!信件检索开始……】

  【检索时间结束还有7天。】

  【是否提前结束检索。】

  林鬼扫了一眼系统面板。

  止血术。

  虽然自己非常缺一个治疗手段,但这个魔法哪怕让他点满熟练度,所造成的治疗效果都不如自己买的草药一根。

  算是相当鸡肋。

  而另外一个中阶魔法,静电感知,也算是鸡肋。

  熟练度不满的话,等他施法开始感知,敌人的魔法已经到眼前了。

  电系魔法的攻击速度向来是最快的。

  所以唯一有用的,就是那三百点魔力值奖励。

  林鬼叹了口气。

  一次节点加三百魔力,按照自己距离超凡的差距,还得送十六次才能突破。

  要是碰到简单的路径,可能三百都没有。

  就在林鬼暗自苦恼的时候,手臂突然陷入了一片柔软。

  艾尔维亚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扮好,来到了他面前。

  她放开林鬼的手,退后一步。

  在他眼前转了个圈。

  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像流淌的蜂蜜,发梢微微卷起,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弧度。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精致的锁骨。

  腰身收得很紧,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裙摆垂到脚踝,走动时轻轻摆动,像微风拂过的湖面。

  脸上化了淡妆,眉毛描过,嘴唇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睫毛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妩媚一笑,看着林鬼:

  “如何?”

  林鬼打量了一会儿。

  然后说:

  “算是……九十分吧。”

  艾尔维亚挑眉:

  “嚯,满分是?”

  林鬼耸肩:

  “一百。”

  他看着艾尔维亚,很诚恳地说:

  “你确实很美丽,这毋庸置疑。”

  艾尔维亚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听过太多对自己美丽的赞叹。

  来自新锐的骑士,来自家世强大的公子。

  那些话,她听过就忘了,从来不会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唯独来自眼前这个男人的赞扬,让她心里像蜜一样甜。

  倒是有点能体会那童话故事书里,那傻缺坠入爱河变脑残的公主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然后她狡黠一笑,问:

  “那比起那个半魔呢?”

  林鬼轻蔑一笑:

  “你确定要和希娅比谁更美丽?”

  “你扪心自问一下,希娅和你,谁更美丽?”

  刚刚涌入心间的甜蜜瞬间消失。

  艾尔维亚的脸顿时垮了。

  她无语地看着林鬼,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希娅的美丽,她自己自然明白。

  她自信自己比以美丽著称的精灵都要美。

  但希娅的容颜在精灵里都是顶级的,都让艾尔维亚时不时嫉妒。

  “你就不能糊弄一下啊?”

  她的语气带着不满。

  “你看其他脚踏两只船的渣男公子哥,不都是在眼前女人面前夸她最美丽,而不是说他的其他女人更美。”

  林鬼沉思了一会儿。

  然后对艾尔维亚古怪地说:

  “说起来你不信,不是我渣,而是希娅让我多找几个……”

  而且是非常认真那种。那种孤独太久、渴望更多联系的欲望,林鬼能看出。

  他以前也是那样的,迫切需要找到在这个世界存在的锚点。

  而当他找到的时候,锚点已经被毁了。

  林鬼的表情很认真。

  而艾尔维亚却嘴角抽搐。

  和希娅一起经历过迷晕林鬼的事情,她愣是无法反驳。

  而且林鬼那闷骚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渣男该有的特征。

  理虽然是这个理,但艾尔维亚还是得教训一下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

  两个大美女爱上你,你还他喵的推卸责任。

  她抬起手,一肘击在林鬼的肋骨上。

  “砰——”

  很华丽。

  林鬼弯下腰,咳嗽了一声。

  艾尔维亚冷哼:

  “渣男就是渣男。”

  “你还有理了?”

  “上我床的时候,是不是想着别的女人?”

  林鬼咳嗽了一会儿,无语道:

  “我他喵什么时候上过你的床?”

  “他喵的不是你上……”

  艾尔维亚的眼眸锐利起来。

  像审判负心渣男一样盯着他。

  林鬼沉默了。

  然后认命地说:

  “好吧,我错了。”

  “不该这么‘多情’。”

  “亲爱的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满意地点头。

  然后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走吧。”

  “今天我可要好好地玩一下。”

  她挽住他的手臂,一起走出邮局。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两人迈出邮局,往主街道走去。

  约会开始了。

  艾尔维亚好奇地问:

  “希娅真的嘱咐你,多带几个女人回去?”

  林鬼叹气:

  “对啊。”

  艾尔维亚问:

  “所以你就先盯上了我?”

  林鬼无语地看着一脸无辜的艾尔维亚。

  很想对这个三次对他用强的家伙说,究竟是谁盯上谁。

  但木已成舟。

  他还是违心地说:

  “对啊。”

  “她在阿瓦隆给你准备了房间。”

  “她说,那是她和我,和你们的家。”

  艾尔维亚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个字。

  “们?”

  她挑眉。

  挽着林鬼的手用力了一些。

  “意思不止我一个?”

  林鬼并没有隐瞒。

  也无惧艾尔维亚那逐渐收紧的威胁。

  他笑着说:

  “对啊。”

  “而且,艾尔维亚,你排第三哦。”

  艾尔维亚挑眉,感觉受到了侮辱。

  她冷声问:

  “在我前面的那个第二,是谁?”

  林鬼吃痛,咬牙说:

  “你猜。”

  “你其实见过她的。”

  艾尔维亚一愣。

  脑子快速搜索记忆,很快,一个淡金色长发、双眸紧闭的美丽身影浮现在脑海里。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愕然问:

  “圣女……伊芙?”

  林鬼松了口气,说:

  “对啊。”

  “希娅特意交代我,把伊芙拿下。”

  “至于艾尔维亚嘛,希娅似乎并没有交代哦。”

  他笑笑,本打算看艾尔维亚什么表情。

  结果,艾尔维亚却回头看着林鬼,目光认真。

  “她的话,可以。”

  “我很支持。”

  艾尔维亚的回答,让林鬼意外。

  他挑眉。

  “你刚刚还介怀有女人排你前面。”

  “怎么现在却……”

  艾尔维亚打断他:

  “因为,那个女人能成为很大的助力。”

  她顿了顿。

  “甚至比我要对你帮助大得多。”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分析一件公事。

  “阿卡拉唯三的预言术。”

  “圣女本身高超的牧师天赋。”

  “以及在光明神教所带来的眼界和人脉关系。”

  “对你来说,都是巨大帮助。”

  她看着林鬼。

  “一路跟着你过来,我发现了。”

  “你的能力存在一个巨大的缺陷,缺魔力。”

  “而圣女可以完美弥补这个缺点。”

  她顿了顿。

  “而且,她有一个非常致命的把柄在我们手里。”

  “值得完全信任。”

  林鬼挑眉。

  “你就不介怀?”

  “介怀?”

  艾尔维亚讽刺一笑。

  “如果是黄金时代……”

  “或许有天真的城堡公主,会介怀无法独自霸占自己心爱男人的心。”

  “但是……”

  “这可是末日城邦。”

  “是人吃人的时代。”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漠。

  “为了得到更多的权势……”

  “我的父王拥有的妃子何止几个。”

  “而是上百。”

  “每一位都存在利益的交织。”

  “哪怕我的母亲……”

  “也是他当初为了拉拢母亲背后的富商娶的。”

  “如果他不这么做……”

  “不利用能利用的一切……”

  “等待他的,就是死。”

  她转过头,看着林鬼。

  “这个时代,伦理早就崩坏了。”

  “亲情,爱情,友情……”

  “在生存和权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只要能扩大自己的势力……”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乐意看到自己心爱的男人,去征服那些对自己有利的女人。”

  她看着林鬼,眼睛里有光。

  “尤其是你。”

  “林鬼。”

  艾尔维亚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她高昂着头,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那双眼睛,像是燃烧着火焰。

  “哪怕你再怎么不愿……”

  “哪怕你对有权势的女人再怎么厌恶……”

  “我由衷希望你放下所谓情感。”

  “去拉拢一切能给你提供助力的女人。”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所要面对的敌人……”

  “和我所面对的、王兄王姐之间血腥的夺位之争相比……”

  “一个是神。”

  “一个是地里的臭虫。”

  她顿了顿。

  “你放心。”

  “无论最终你的女人会有多少……”

  “我都帮助你压制住她们。”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自信到发光的雕塑。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希娅那傻子,根本就不懂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

  “而圣女,历代都以纯洁如莲著称。”

  她冷笑一声。

  “也只有我……”

  “卡特王都曾经的最美王珠……”

  “在无数次宴会上拆穿,并反击那群只会靠爹娘千金,下套的雌狮公主!”

  “才能压制住你未来的那群小婊子们。”

  她的眼中满是斗志,仿佛下一秒就要开撕。

  她眼中的兴奋,怎么感觉比希娅还迫切见到林鬼那压根不存在的其他女人?

  林鬼看着她那张扬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

  自己到底招惹的是什么人?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拽住艾尔维亚纤细的手腕。

  “走了。”

  他拉着她,向着热闹的城镇中心走去。

  再这么让艾尔维亚在这话题上扯下去,估计她就得开始和林鬼物色哪个女人值得攻略、拉下水一起造反了。

  艾尔维亚被他拽着,脚步有些不稳。

  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她侧过头,看着林鬼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在额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艾尔维亚笑着,率先走到林鬼面前。

  她伸出手,拽住他的手腕。

  “好啦——”

  “就你乡下来的小法师,怎么会知道有钱人都玩些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姐姐带弟弟见世面的得意。

  “还是姐姐带着你,好好见一见世面。”

  说完,她拉着林鬼,径直走向了街角。

  然后,走进了一座豪华的木制楼房。

  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枯木赌坊。

  林鬼:“……”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艾尔维亚回头看着他,笑容明媚。

  “走啊,愣着干嘛?”

  林鬼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你说的见世面?”

  艾尔维亚理直气壮:

  “对啊,你没来过吧?姐姐教你。”

  林鬼看着她那张兴奋的脸,又看了看门楣上那几个烫金大字。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被艾尔维亚拽了进

赌局

赌坊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几张赌桌散落在大厅里,周围围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劣质麦酒的味道,夹杂着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时不时爆发的欢呼或咒骂。

  魔法灯悬挂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

  艾尔维亚一进去就扯开嗓子。

  “让让,让让——”

  “大贵族的情妇来赢钱了!”

  周围的人下意识让开了一步。

  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大。

  是因为他们认出了她。

  一周前,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女人在这里输了一万金币。

  她的美貌很难让人忘记。

  金色的长发,精致的五官,还有那双勾人的眼睛,哪怕只是瞥上一眼,也能在心里留下好几天。

  而且当初她也是这么进来的。

  只不过,他们一直好奇她嘴里那个“大贵族”到底是谁。

  所以这次,当看到她亲密地拉着一个人进来,手指相交,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被拉着的男人身上。

  应该就是那个大贵族了吧?

  然后,他们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灰色的法袍,洗得发白,肘部磨损严重,袖口还起了毛边。

  橡木法杖,杖身朴素,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一颗像样的魔晶都没有镶嵌。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哪里是什么大贵族?

  分明就是一个流浪法师。

  那种在荒野里讨生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法师。

  但不管怎样,他们还是给艾尔维亚让出了很大的通道。

  在这里赌博的,大部分都是黄金冒险者。

  超凡的实力虽然让他们在家乡小城邦里成为大人物,但在这个拥有运输公会、魔法公会的地方,他们实在算不了什么。

  运输队的人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

  魔法公会在编法师更不用说,背后站着的是千塔之都。

  所以,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尤其是一个漂亮的女人。

  漂亮女人背后的关系,往往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艾尔维亚拉着林鬼,穿过人群,来到赌桌前。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赌局,皱了皱眉。

  “太小了。”

  她又看了几桌。

  “太小了。”

  她环顾四周,提高声音:

  “有一万金币一局的吗?”

  周围的人嘴角抽搐,没有接茬。

  一万金币一局,在枯木镇这种地方不是没有,但敢玩这么大的人不多。

  毕竟来这里的大多是伐木工人和底层冒险者,攒一辈子的积蓄也未必有一万金币。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的时候,门外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让开让开!”

  “都给我让开!”

  人群被粗暴地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法师。

  穿着魔法公会在编法师的制式法袍,深蓝色的袍子,领口绣着银色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胸口的徽章闪闪发光,那是一本翻开的书,上面悬浮着一颗星星。

  但他的身材很胖。

  圆滚滚的肚子把法袍撑得紧绷绷的,腰带都快勒不住了,仿佛下一秒就会崩开。

  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被挤成两条缝,几乎看不到瞳孔。

  下巴叠了好几层,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像一块晃动的果冻。

  身后跟着一个女法师,三十岁左右,同样穿着在编法袍。

  但她走在那胖子身后半步,身体微微躬着,态度很卑微。

  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劝。

  “少爷,您不能再赌了——”

  “上次的教训您忘了吗?”

  “家族那边——”

  “闭嘴!”

  胖子回头吼了一嗓子。

  “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管我?”

  女法师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但脚步还是跟着,眼神里满是焦虑和无奈。

  周围的黄金冒险者看到那身法袍,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在编法师,他们也惹不起。

  这些人背后站着的可是千塔之都,得罪了他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林鬼也看到了。

  随后他拉着艾尔维亚,熟练地缩到角落。

  用房子里的木桩,遮住自己的身形,尤其是艾尔维亚的脸。

  周围几个黄金冒险者看着他这熟练的动作,其中一个忍不住问:

  “兄弟,你是大贵族,你怕什么啊?”

  林鬼无语。

  “我不是贵族。”

  那个冒险者更惊讶了。

  他看了一眼艾尔维亚,又看着林鬼,压低声音:

  “我去,兄弟,那你厉害啊。”

  “竟然泡上大贵族的马子?”

  “不怕对方把你做成肉酱垫地板吗?”

  林鬼叹气。

  “我是运输队的。”

  那个冒险者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缩了缩脖子,赔笑:

  “哎呀,大人,您早说啊。”

  “得罪得罪。”

  林鬼没有理他。

  目光穿过木桩的缝隙,看着那两个人。

  胖子已经走到了一张赌桌前。

  “开桌!”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很大,震得桌上的筹码都跳了起来。

  “有没有人玩?”

  周围的人看着他那身法袍,没有人应声。

  不是不想玩,是不敢。

  和魔法公会在编法师玩牌,赢了得罪人,输了亏钱。

  怎么算都不划算。

  胖子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应,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

  “没人敢?”

  胖子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赌坊管事身上。

  “你,陪我玩。”

  管事赔笑:

  “这位少爷,我们赌坊只抽水,不坐庄。”

  胖子冷哼,正要发作。

  这时,周围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角落。

  看向了林鬼和艾尔维亚。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艾尔维亚身上。

  毕竟她刚刚也嚷嚷着来个一万金币的局子。

  艾尔维亚的脸虽然被柱子挡了一半,但那半张脸已经足够让人挪不开眼了。

  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在阴影里依然明亮的眼睛。

  胖子的眼睛眯了起来。

  “哟——”

  他的语气变了。

  “那边那位美人,要不要来玩一局?”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艾尔维亚笑着,用柱子挡住自己的脸。

  她侧过头,看着林鬼,低声说:

  “去吗?”

  林鬼叹气。

  艾尔维亚进来的时候太过张扬了,都被人注意到、指名道姓了。

  如果退却,身后那个不知道有没有追上来的审查官查出来,是个麻烦事。

  他拍了拍艾尔维亚的手,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走到赌桌前,在胖子对面坐下。

  拄着脸,看着胖子。

  “我来和你玩吧。”

  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身洗得发白的法袍,那根朴素的橡木法杖。

  他笑了。

  笑容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你?”

  “你有资格和我赌吗?”

  他顿了顿。

  “我赌的,可都是一万金币起步。”

  “你一个流浪法师,玩得起吗?”

  林鬼没有说话。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沉的袋子。

  放在桌上。

  袋口松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星耀币。

  一枚,十枚,百枚,千枚......

  淡蓝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映得周围人的脸上都泛起了蓝光。

  周围人的眼睛都直了。

  一枚星耀币价值一百金币,一百枚就是一万。

  而对方拿出的星耀币都快到一万枚,足足百万金币。

  周围的人惊讶于林鬼的有钱程度。

  却浑然没有发现这堆成小小山的星耀币,对方是怎么拿出来的。

  从怀里掏出来的?

  那件洗得发白的法袍,怎么能装得下这么多星耀币?

  星耀币虽然为了方便携带,所以设计得比金币小巧很多。

  但一万多枚,还是很难藏在身上。

  而对面,那个胖子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林鬼看着他,淡淡说:

  “够吗?”

  胖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下贱的暴发户。”

  随后他掏出了一张银行凭据,压在上面。

  也是百万金币之巨。

  经过赌坊管理人的清点,赌局正式开始。

  “开始吧。”

  赌局开始。

  玩的是牌。

  规则不复杂,比的是策略和胆量。

  第一局,林鬼输。

  一万金币。

  第二局,林鬼输。

  两万。

  第三局,林鬼输。

  五万。

  胖子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大。

  “就这?”

  “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暴发户就是暴发户,有钱也没用。”

  他一边说,一边把筹码拢到自己面前,动作夸张,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第四局,第五局,第六局。

  林鬼一直在输。

  胖子越玩越兴奋,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哈哈哈——”

  “就这水平?”

  “还以为多厉害呢。”

  “暴发户就是暴发户,钱多有什么用?脑子不行。”

  他一边赢,一边把各种嘲笑的词汇砸在林鬼脸上。

  林鬼面无表情,继续下注。

  五十万,输。

  一百万,输。

  他的筹码越来越少。

  胖子的筹码堆得越来越高,在桌上垒成了一座小山。

  直到林鬼的筹码输光了。

  胖子哈哈大笑,拍着桌子:

  “没钱了吧?”

  “滚吧滚吧!”

  “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林鬼没有动。

  他伸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

  往桌上一倒。

  又是上千枚星耀币,哗啦啦地滚出来,在桌上跳动着。

  胖子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林鬼看着他,语气平淡:

  “继续。”

  这一次,他加了注。

  五万一局,十万一局,二十万,五十万。

  有输有赢。

  但每一次,都是林鬼赢得多一些。

  胖子赢得都是小局,林鬼赢得都是大局。

  胖子赢五把,加起来不到十万。

  林鬼赢一把,就是三十万。

  胖子的脸色开始变了。

  从兴奋变成紧张,从紧张变成难看。

  他的筹码在一点一点减少。

  林鬼的筹码在一点一点增加。

  周围的人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尤其是赌坊的管事。

  他眯着眼睛,盯着林鬼的手,盯着桌上的牌。

  虽然整个赌局有输有赢,但最先的连输配上如今的小赢,很难不让人往下套上联系。

  先让对方尝到甜头,随后越陷越深。

  是出千吗?

  可那个法师不过高阶上位。

  而且,他们都没有听到对方的咏唱声。

  别说声音了,发牌的时候,对方基本闭着嘴,连嘴唇都没动过。

  周围的冒险者皱起眉头。

  胖子身边那个女法师,也一直死死盯着林鬼。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额头上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纹路。

  在胖子逐渐上头、打算拿出更多钱的时候,她开口了。

  “少爷,可以了。”

  她的声音很轻。

  “验牌吧。”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女法师走上前,拿起桌上的牌仔细检查。

  转动着看了又看,又放在鼻尖嗅了嗅。

  魔力感知扫了一遍又一遍。

  又检查了盅,检查了桌面。

  一圈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没有回去,而是走到林鬼身边。

  魔力感知探了过去。

  林鬼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

  女法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林鬼的身体。

  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艾尔维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她站在林鬼身边,笑着看着女法师。

  “你想要对我的男人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难不成想要猥亵?”

  女法师冷声说:

  “我怀疑你的男人使用了不光彩的手段……而且猥亵?谁会想要猥亵他?”

  艾尔维亚轻笑一声。

  “想要猥亵他的美丽姑娘可太多了。”

  林鬼淡淡回道:

  “有自知之明。”

  女法师皱眉,没有理会艾尔维亚,转向赌坊管事,指着林鬼说:

  “我怀疑他出千。”

  管事的脸色很为难。

  对于魔法公会在编法师,他们惹不起。

  但是这一下子能掏出几百万金币的小法师,他们也不敢惹。

  两边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林鬼开口了:

  “让她检查吧。”

  他回头看着女法师。

  “要不,接下来的赌局,你一直伸手感应我身体的魔力运转?”

  他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种无所谓的自信。

  而这份自信却让女法师有些犹豫。

  但看着胖子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她咬了咬牙。

  伸出手,想要贴在林鬼胸口。

  那是距离魔力回路核心最近的位置。

  艾尔维亚伸手挡住了她。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喂,换个位置。”

  “那好歹是我男人,那个位置……我晚上还要用呢。”

  林鬼翻了个白眼。

  女法师的脸色微红,显然明白艾尔维亚口中的“用”是哪种。

  她收回手,低声说了一句“失礼了”。

  然后将手贴在林鬼的肩膀上。

  魔力感应探入。

  她能感知到林鬼身体里的魔力波动。

  哪怕是初级魔法,只要对方施展出来,在这么近的距离,她也能察觉

价值十个亿的宝物

赌局继续。

  牌不断被发。

  一局又一局。

  有输有赢。

  但胖子的脸色越来越差。

  他赢得都是小筹码的局,一万、两万、五万。

  而林鬼赢得都是大的,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

  胖子连赢五局,加起来不到十万。

  林鬼一把就赢回去几十万。

  女法师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她的手一直接触林鬼的身体。

  而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魔力波动。

  这个人根本没有施展魔法,也没有出千的可能。

  艾尔维亚察觉到了女法师神色的变化。

  稍微松了口气后,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带着嘲讽:

  “小胖子,行不行啊?”

  “要不要就此收手?不丢人。”

  胖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女法师也开口了,声音很轻:

  “少爷,可以了。”

  “你赌不过他的。”

  “钱也输得差不多了。”

  “我们走吧。”

  这句话像一把火浇在了胖子心口。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闭嘴!”

  他吼道。

  “谁说我要走了?”

  “继续!”

  他加大了赌注。

  梭哈。

  一把,赢了。

  胖子兴奋地拍着桌子,大吼:

  “哈哈哈!看到没有!”

  “我的运气来了!”

  然后下一把,梭哈。

  输了。

  输光了。

  他面前所有的筹码全部推到了林鬼那边。

  胖子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而林鬼见地方似乎掏不出赌资。

  便开始收钱。

  一枚一枚,把星耀币往袋子里装,动作不紧不慢。

  最后胖子的几张百万金币的银行凭证被林鬼塞进兜里。

  胖子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

  “等等!”

  “我还有钱!”

  “你不许走!”

  林鬼抬头看着他。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暗红色的木头,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间流淌着淡淡的荧光。

  盒子的边角镶嵌着金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女法师看到那个东西,脸色瞬间变了。

  她冲上前,抓住胖子的手臂。

  “少爷!不行!”

  “那个东西不能赌!”

  “您忘了我们来枯木镇的目的了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救家族的希望!”

  “是我们在这里待了一年,唯一得到的……”

  “不能赌啊少爷!”

  胖子一把甩开她的手。

  “滚开!”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女法师被他甩得踉跄了一步,鞋跟在石板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但她没有退。

  她又冲上去,死死抓住胖子的袖子。

  “少爷,求您了......”

  “我们在枯木镇待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才在木铎酒馆附近抓到他们,好不容易才换到这个东西。”

  “要是输了,家族……家族就……”

  胖子的眼睛红了。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

  “你再拦我,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女法师的脸白了。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鬼默默肘了肘艾尔维亚,压低声音:

  “看到了没?赌狗害人。”

  艾尔维亚低声回道:

  “个例,不要上升群体。”

  林鬼没理她。

  他看着那个木盒,眯起眼睛。

  女法师刚才说的那些话,救家族的希望,抓到他们换到的东西,还有那个酒馆。

  木铎酒馆。

  那酒馆好像自己在哪里见过。

  林鬼总觉得有点熟悉,像是在某个记忆的角落里隐约浮现,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砰——”

  胖子把木盒拍在桌上。

  “这个东西,抵十个亿金币!”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十个亿?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很多人凑上前想要看看。

  而林鬼看了一眼那个木盒,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堆筹码。

  坦诚道。

  “我没有那么多钱。”

  他顿了顿。

  “算上赢你的,不过六百多万金币。”

  “你的赌局太大,我没有钱跟,所以还是算了吧。”

  他把筹码装进袋子里,站起来。

  “你!!!”

  胖子急了。

  “别走!”

  胖子魔力迸发,想要强行拦下林鬼。

  但是他的实力只能说,勉强入眼,中阶上位。

  所以他的阻拦没有任何作用。

  艾尔维亚一个上前拔剑就把他抵出去。

  强硬无用,他连忙对林鬼焦急说。

  “你可以用你的东西来抵!”

  林鬼无语地回头,向对方展露自己的一身着装。

  “你认为,我这一身能值多少钱?”

  灰色的法袍洗得发白,橡木法杖杖身朴素,连一颗像样的魔晶都没有。

  胖子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他面前的艾尔维亚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

  他指着艾尔维亚。

  “她能值很多钱!”

  “你可以把她卖入黑市!”

  “很多,大贵族会出高价买她的,像是女精灵一样。”

  艾尔维亚的脸瞬间黑了,恨不得抽出剑劈死眼前侮辱她的人。

  而林鬼则淡淡地说:

  “她啊……”

  他伸出手算了算。

  “你先拿三千万亿过来,我们再谈论如何拿她做赌注的事吧。”

  周围一片寂静。

  三千万亿?

  所有人都无语地看着林鬼。

  什么女人这么值钱?

  哪怕是抓住精灵女王去奴隶拍卖场拍卖,连这个的零头都达不到好吗。

  他们以为林鬼是随意瞎编的数字。

  但艾尔维亚听出了其他的味道。

  三千万亿,那是城邦联盟一年的总产值。

  林鬼这话的意思,就像是在说,想要她艾尔维亚,拿联盟来换吧。

  她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耳朵尖都泛着粉。

  情绪升起,她毫不顾忌地环住林鬼的脖颈,“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然后挑衅地看着胖子:

  “听到没?拿出三千万亿金币过来。”

  胖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林鬼,盯着艾尔维亚,盯着桌上那个木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行!”

  “好!”

  “那就六百多万金币!”

  “我用这个抵六百万,就和你赌最后一把!”

  女法师又冲上来了。

  “少爷——”

  胖子举起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

  “你再拦我,我就死给你看。”

  女法师的眼睛红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看着胖子那张疯狂的脸,看着那个被拍在桌上的木盒。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退到一边,肩膀微微耸动着。

  周围那些黄金冒险者看着她,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

  有人低声说:

  “可怜啊,超凡上位的在编法师,被一个废物拿捏成这样。”

  “有什么办法?她是依附人家家族的,没有家族支持,她哪来的资源修炼?”

  “也是。”

  女法师和胖子之间的关系,但凡了解一些的冒险者都能猜出来。

  法师的精进是需要资源堆砌的。

  太多底层的天才法师为了突破而甘愿做贵族的奴隶。

  而女法师显然就是这样的。

  女法师听到了那些话,没有反应。

  她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只有攥紧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动。

  胖子催促赌桌开盘。

  “快点!磨蹭什么?”

  林鬼却抬起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那个木盒,表情古怪。

  “赌可以,但你最起码要告诉我,这东西是什么?”

  胖子蔑视一笑:

  “没有见识的流浪法师。”

  他拿起那个木盒,在林鬼眼前晃了晃。

  “拿着这个玩意,你去千塔之都的地下拍卖会,里面的拍卖品随你挑选。”

  “哪怕是价格高昂的半神器,或是镇压拍卖会的压轴之宝。”

  “你都可以换到!!”

  他大笑起来。

  “而最为值钱的是,它能打开通往上面的门。”

  “拿着它,有大把平时高高在上的大贵族过来舔你的屁股!”

  林鬼想要查看一下。

  胖子没有拒绝,递给了他。

  拿过木盒,林鬼眯起眼睛。

  他能感应到一个复杂到离谱的防伪魔法回路在里面运转。

  那符文的精细程度,连他都觉得头皮发麻。

  制作这个东西的人,实力绝对不简单。

  而看那女法师如此激动的模样,大概率是真的。

  就算不是真的.....单靠着这个防伪魔法,也值不少钱。

  林鬼轻笑,他有点感谢艾尔维亚拽着他来赌场约会了。

  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行,来吧。”

  他坐回椅子上,准备按照之前的玩法。

  胖子却打断了他:

  “换个玩法。”

  林鬼挑眉:

  “你想怎么玩?”

  胖子狞笑:

  “比大小,纯粹的运气,如何?”

  林鬼笑笑:

  “行。”

  胖子抢过牌,自己发。

  他冷笑:

  “为了防止某个低贱的玩意作弊,由我来发,你不介意吧?”

  林鬼耸肩,满不在乎:

  “你开心就好。”

  胖子冷哼。

  一张牌发给林鬼,一张牌放在自己面前。

  林鬼见此,伸出手,准备翻开自己的牌。

  胖子的手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

  “这牌是我的!”

  他夺过林鬼的牌,和自己的牌换了。

  狞笑着看着林鬼。

  如果对方出千了,那么现在就该对方自食其果。

  “我倒是要看看,你的运气有多好。”

  他冷笑着一把翻开牌。

  自信大叫......

  然而激动的表情,当看清牌面的数字时,瞬间粉碎。

  他瘫软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牌。

  上面写着一个数字。

  3。

  而林鬼在换牌时,眼眸眯起,右手覆盖在牌上,打算使点手段。

  结果余光瞥了一眼,当看到胖子打开的牌面,随即嘴角抽搐。

  三点,最低的牌数。

  右手也不再覆盖牌面,也不打算上手段,就这么直接翻开自己的牌。

  上面写着一个数字。

  5。

  怎么说,两人的运气都很差。

  但如果胖子没有自作聪明换牌,如果林鬼不动手段的话。

  赢的就是他。

  “诶,是五。”

  “看来你又输了呢,死胖子。”

  艾尔维亚开心地把筹码拢到自己面前。

  尤其是那个木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胖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瘫在椅子上,眼睛空洞,像两个没有底的黑洞。

  他身后,一直不发声的女法师站了出来。

  她的目光从胖子身上移开,落在林鬼身上,伸出手。

  “把东西还回来。”

  她的声音很冷。

  “你知道你赢的是谁的东西吗?”

  “你知道他背后站着谁吗?”

  “是千塔之都的紫罗兰家族!”

  她往前走了一步。

  超凡上位的威压从她身上扩散开来,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了。

  周围的黄金冒险者不自觉地后退。

  “不想死的话,就把那东西还回来!”

  她的目光像一把刀。

  林鬼看着她,没有说话。

  艾尔维亚站到了林鬼面前,挡在他身前。

  她的实力不如对方,但她的眼神比对方更冷。

  “想抢?你试试。”

  女法师的威压更重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

  “哎哟!”

  “这不是邮差小哥吗?”

  所有人都看过去。

  进来的是四个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大壮硕的汉子。

  满脸胡茬,穿着一件厚实的皮甲,胸口的甲片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经历过不少战斗。

  肩膀上别着一枚勋章,一颗连成圆环的星辰。

  晨星车队。

  运输队的人。

  他们的实力每一个都是超凡上位。

  步伐沉稳,气息内敛,眼神锐利得像鹰。

  周围的黄金冒险者眼中满是羡慕和向往。

  那是运输队,是黄金冒险者职业的顶端。

  而在赌桌上,那个正准备对林鬼动粗的女法师,脸色变得很难看。

  因为她看到那个壮汉走到林鬼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

  “哈哈,邮差小哥,好久不见啊!”

  “上次你帮我们送信,还没好好谢你呢!”

  “来来来,今天必须喝一杯!”

  他的语气熟络得像多年的老朋友。

  女法师看着他搂着林鬼的动作,脸色凝重问。

  “你是——”

  她盯着林鬼。

  “运输队的人?”

  周围的黄金冒险者有人认出了林鬼。

  “啊!我知道他!”

  “他是前段时间过来的那个法师,他会漂浮术!”

  “漂浮术?”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会漂浮术的法师,那可不是普通的流浪法师。

  那是运输队抢着要的人。

  或者他本身就是运输队的人。

  而运输队,受到运输公会的庇护。

  在能量上丝毫不逊色于魔法公

温莎家族

周围人的目光,在林鬼和艾尔维亚身上来回扫。

  他们在找。

  找运输队的徽章。

  运输公会一般有要求,出入城邦的运输队要随时佩戴徽章。

  可这两人身上……

  什么都没有。

  法袍上没有,衣裙上没有,腰间也没有。

  但漂浮术的存在,以及晨星车队那近乎讨好的亲昵……

  又似乎坐实了林鬼是运输队的人。

  女法师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她看着那个搂着林鬼的壮汉,声音压得很低:

  “雷蒙德。”

  “你打算为他出头?”

  壮汉——雷蒙德,摆了摆手,摇头。

  “不不不。”

  “我只是一个小人物,怎么有能力为这小法师出头呢?”

  他笑了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不过,作为曾经的主顾,我可以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

  “在你表露自己背后势力的时候……”

  “对方没有退却。”

  “你就该知道,该退却的是谁。”

  女法师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盯着雷蒙德,又看了一眼林鬼。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的牙关咬紧了。

  但她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扶着瘫软的胖子,走出了赌坊。

  胖子还在喃喃自语,脚步虚浮,像一具行尸走肉。

  女法师——莉莎——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

  然后消失在阳光里。

  雷蒙德收回目光,搂着林鬼的肩膀,微微低头。

  “听说……”

  “那个胖子把那个东西,赌输给了你?”

  林鬼低头,抬眼看了他一眼。

  “听说嘛……”

  他在心里想。

  这家伙,可能一直在外面偷看呢。

  就等着这关键时刻出现,好卖自己一个人情。

  或者……

  雷蒙德没有察觉林鬼的目光,自顾自地说:

  “那胖子,叫维克多·温莎。”

  “他身边那个女人,叫莉莎,是温莎家族豢养的法师。”

  “温莎家族,在千塔之都,有不小的能量。”

  “你赢的那个东西……。”

  “温莎家族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你一个人带着这东西上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鬼。

  “很危险。”

  “我们晨星车队,正好要去千塔之都。”

  “如果你愿意加入……”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林鬼没有回答。

  他从艾尔维亚手里接过那个黑色盒子,放在雷蒙德眼前。

  “你知道这个东西?”

  雷蒙德的目光,落在盒子上。

  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极快。

  但林鬼还是捕捉到了。

  他很快掩盖过去,笑着说:

  “当然。”

  “这是魔法公会,给完成一些特别委托的人发的兑换凭证。”

  “能兑换的东西很多很多。”

  “只要是在魔法公会名下的产业……”

  “所有东西,都能兑换。”

  林鬼挑眉:

  “特别委托?”

  “什么特别委托?”

  雷蒙德摆了摆手:

  “这就涉及一些不怎么方便说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

  “当然,如果小哥愿意加入我们运输队的话……”

  林鬼淡淡说:

  “那算了。”

  他试图从雷蒙德的手臂下挣脱。

  雷蒙德的手却收紧了,将他压了回去。

  “你确定不考虑一下?”

  他顿了顿。

  “顺便一提……”

  “我们队里的牧师,可是非常美丽的修女。”

  “而且,很大哦……不是年龄上的,就是那个……”

  他在林鬼眼前比划了一个非常大的弧度。

  然后,露出一丝略带淫荡的笑容。

  “只要你加入,我帮你撮合。”

  话音落下……

  一只纤细的手,从旁边伸过来。

  艾尔维亚的脸,出现在两人之间。

  她看着雷蒙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喂。”

  “他的女人,可还在这儿呢。”

  雷蒙德一愣。

  他这才注意到林鬼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金色的长发,绝美的脸。

  那双眼睛正盯着他,带着一丝不爽。

  他尴尬地笑了笑,松开了手。

  “啊,这……”

  “抱歉抱歉,我没注意……”

  艾尔维亚没有理他。

  她伸手,将林鬼从雷蒙德身边拉出来。

  贴着他的手臂,十指相交。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雷蒙德,笑容明媚:

  “好啦。”

  “现在可是我和他的约会时间。”

  “你们要找他喝酒,或者谈什么事情……”

  “还是下次吧。”

  说完,她拽着林鬼,走出了赌坊。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雷蒙德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

  身后,一个瘦高的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要不要……中途堵住他?”

  “队长正好缺一个趁手的半神器武器。”

  雷蒙德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鬼消失的方向。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冷:

  “不要轻举妄动。”

  瘦高男人不解:

  “我们查过他的邮局……”

  “并没有其他人的到来。”

  “那家伙可能在撒谎,根本不是运输队的人。”

  “也可能是。”

  雷蒙德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看着瘦高男人,眼神锐利得像刀。

  “我对莉莎说的话……”

  “其实也能套用在我们身上。”

  “你没有发现吗?”

  他顿了顿。

  “那小家伙,从未畏惧过我们。”

  瘦高男人一愣。

  雷蒙德收回目光,像是在回忆什么。

  “前几天,我亲自去他的邮局拉拢他。”

  “你猜他是什么态度?”

  瘦高男人摇头。

  雷蒙德冷笑一声:

  “他没有因为自己会漂浮术就高人一等、趾高气扬。”

  “也没有因为面对实力远超自己的人,而露出半点恐惧或敬畏。”

  “他看着我的眼神,只有审视之后的淡然,以及一种……戒备。”

  “那种戒备不是害怕,而是在判断我是否值得信任、是否构成威胁。”

  他眯起眼睛。

  “一个毫无背景的流浪法师,面对运输队的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那副神情,只会出现在见过真正大人物、经历过真正大风大浪的人身上。”

  瘦高男人沉默了。

  雷蒙德收回目光,看向门外,阳光正烈。

  “我有一种预感……”

  “很快,我们就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了。”

  他嗤笑一声。

  “那家近乎白送的邮局。”

  “一定会惹出不小的麻烦。”

  “看着吧

出千的手段

走出赌坊,阳光刺得人眼睛发花。

  艾尔维亚挽着林鬼的手臂,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走了几步,她终于忍不住了,侧过头,凑到林鬼耳边,压低声音:

  “说吧。”

  “你的出千手段是什么?”

  林鬼看了她一眼。

  “就不能是我赌技高超,靠着实力赢的?”

  艾尔维亚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你在逗我”的意味。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林鬼。

  “赌技高超?”

  “你连牌都不认识,第一局的时候还偷偷问我怎么玩。”

  “你管这叫赌技高超?”

  林鬼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战术性藏拙。”

  艾尔维亚翻了个白眼。

  “藏拙?”

  “你前几局的连输,别人还以为你在设套。”

  “可让那些人怎么都没有想到。”

  “你只是不知道怎么玩,所以连续交了这么多新手费。”

  “这能叫藏拙吗?”

  林鬼沉默了。

  艾尔维亚其实说的没有错。

  之所以开局连输,单纯就是林鬼不会玩而已。

  艾尔维亚得意地扬起下巴。

  “所以,说吧。”

  “你怎么做到的?”

  “那个女法师一直把手贴在你肩膀上,魔力感应就没断过。”

  “你根本没有施法。”

  “你是怎么做到,后面把对方赢得宝贝都不要。”

  林鬼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

  “把钱给我。”

  艾尔维亚一愣。

  “什么钱?”

  林鬼看着她。

  “赢的钱。”

  艾尔维亚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鼓鼓囊囊的袋子。

  又抬头看了看林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她不情不愿地把袋子递了过去。

  林鬼接过,掂了掂。

  星耀币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这些钱,都是他用道尔顿的凭证去银行换的本钱。

  现在,本钱回来了。

  但……

  林鬼数了数袋子里面的凭证。

  一个,两个,三个……

  少了。

  他抬头,看着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的目光飘向别处,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还有一个呢?”

  林鬼问。

  艾尔维亚装作没听见。

  “艾尔维亚。”

  林鬼的声音加重了一些。

  艾尔维亚嘟囔着。

  “我带你去赌坊,才有后面的赢钱。”

  “而且靠着你的能力,随便开个盒子就能挣钱。”

  “就不要和我抢这些了嘛……”

  她还没有说完。

  脑海中,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林鬼的声音。

  是影刃琳的。

  “小丫头,那些赢的钱是我的。”

  “如果不是那些钱,我才不愿意帮那家伙出千呢。”

  艾尔维亚的表情僵住了。

  她愣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圆圆的。

  影刃琳的声音继续在她脑海中回荡。

  带着一种慵懒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你以为那家伙是怎么瞒过那个女法师的?”

  “他压根就没有使用魔法。”

  “是我,去看那个胖子的牌,然后灵魂传音给他。”

  “每一局,都是我在告诉他对方的牌。”

  艾尔维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了。

  难怪林鬼能在那女法师的手贴在肩膀上。

  魔力感应全程覆盖的情况下,依然能赢。

  感情他压根就没有施法。

  作弊的是影刃琳。

  艾尔维亚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影刃琳和林鬼达成了交易。

  她可不敢对影刃琳说半个不字。

  那可是史诗上位的顶点,物理职阶的巅峰。

  哪怕现在只是一缕魂魄,也是她仰望都仰望不到的存在。

  更何况,影刃琳现在算是她的老师。

  虽然这个老师的教学方式就是让林鬼用风刃往死里打她。

  但……

  老师就是老师。

  艾尔维亚乖乖地把私自贪了的凭证拿出。

  林鬼接过,连同其他凭证和星耀币一起,收入了收纳空间。

  艾尔维亚看着他收好东西,又凑过来。

  “那最后一把呢?”

  “比大小那一把。”

  “也是影刃琳大人帮你作弊的?”

  林鬼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不。”

  “那一把,是他运气差。”

  他倒是想要通过收纳空间作弊。

  直接从收纳空间拿出一个大的牌换掉就行。

  但……

  林鬼当时右手已经覆盖在牌上,准备动手了。

  结果余光瞥了一眼胖子翻开的牌……

  他嘴角抽搐,还是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运气差到这种程度,他都不忍心换牌了。

  艾尔维亚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出了声。

  笑声在街道上回荡,引来路人侧目。

  “哈哈哈哈……”

  “那个死胖子……”

  “他以为你在作弊,抢着换牌……”

  “结果换了个三点……”

  她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鬼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

  “是啊,谁能想到呢。”

  “走吧。”

  他伸出手,拽住艾尔维亚的手腕。

  “还有时间,再逛逛。”

  艾尔维亚擦了擦眼角的泪,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街道继续走。

  枯木镇的街道虽然不宽,但很有意思。

  因为往来的人大多是黄金冒险者和运输队成员,手里有钱,也舍得花钱。

  所以镇子上有很多稀奇古怪的店铺和娱乐设施。

  有来自枯木荒原的各种稀奇观赏恶魔。

  也有一些特别的小吃,虽然比不过林鬼的手艺,但胜在新颖。

  林鬼和艾尔维亚几乎每一个都尝试了一遍。

  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艾尔维亚玩得非常开心,林鬼也很开心。

  一向忙碌的他也难得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黄昏很快到来。

  而他们也将准备离开这座伫立在禁地中的小镇。

  夕阳把整个枯木镇染成了橘红色,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他们回到了邮局。

  艾尔维亚还意犹未尽,站在门口不想进去。

  但林鬼已经开始打包收拾东西了。

  他把柜台上的信件收进收纳空间。

  把桌椅归位,把门口的牌子翻过来。

  艾尔维亚的目光,落在后院。

  那四个巨大木箱,依旧静静伫立在那里。

  “他们怎么办?”

  她问。

  林鬼叹了口气。

  “暂时先放在这吧。”

  艾尔维亚暗道可惜。

  那可是两百万金币啊。

  可没有人签收,也拿不到尾款,她也没有办法。

  收拾好一切,林鬼跨上橡木法杖。

  艾尔维亚坐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腰。

  法杖飘飞起来,离地悬浮,悬在邮局门口。

  林鬼伸手,将门口那块“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

  背面写着……

  “外出送信,归期不定。”

  然后,操控法杖向着后门飘去。

  每次离开他都不走正门,因为关注邮局的人不在少数。

  他不希望有人摸清他离开的时间。

  操控法杖从后门飘飞,离开。

  无意间的一瞥,却让林鬼立刻停下了飞行。

  他抬头看着后门的正对面。

  只见木制的招牌上写着四个字。

  木铎酒

离开前的意外

正是那个女法师口中提到过的酒馆。

  林鬼站在原地,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

  像是错过了什么。

  又像是什么东西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怎么了?”

  艾尔维亚从身后探出头。

  顺着林鬼的视线看过去,同样发现了那个酒馆。

  暮色中的枯木镇,行人渐少。

  店铺开始打烊,酒馆里传出喧闹的笑声。

  两人停顿一会,便操控着法杖,向着城门方向飘去。

  刚拐过一个街角,前方出现了一支车队。

  马车,驮兽,还有骑着马匹的护卫。

  车厢上插着旗帜,旗帜上绣着一颗连成圆环的星辰。

  晨星车队。

  他们也正要离开。

  雷蒙德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林鬼。

  他眼睛一亮,策马靠近。

  “邮差小哥!”

  “你们也这个点走?”

  林鬼减缓速度,让法杖与雷蒙德的马并行。

  “嗯,赶路。”

  雷蒙德笑了笑。

  “巧了,我们也赶路。”

  “一起出城?”

  林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阿卡拉大陆的运输队总共就那么一百四十七支。

  如果自己将来成功成立运输队,碰上的概率很大。

  关系处得好一点,总没有坏处。

  哪怕前几天雷蒙德隔三差五来邮局骚扰他拉拢他,让他颇为无奈。

  “行。”

  林鬼操控法杖,与车队并行。

  雷蒙德很高兴,主动给他介绍车队里的成员。

  “那个骑黑马的是我们队长,传奇强者,人狠话不多。”

  “那个白袍牧师叫塞西,脾气不太好,你别在意。”

  “后面那几个是护卫,都是超凡上位……”

  林鬼一一点头致意。

  那个叫塞西的牧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队伍出了城门,暮色更浓了。

  雷蒙德回头看了一眼枯木镇的城墙,叹了口气。

  “这趟出来大半年,总算要回去了。”

  林鬼问:

  “回千塔之都?”

  “对。”

  雷蒙德点头。

  “不过不是走你那奇怪的路线。”

  他顿了顿,看向林鬼。

  “要不要一起走一段?”

  “我们也会路过蛇脊岭。”

  林鬼摇头。

  “不顺路。”

  晨星车队的路线,林鬼是知道的。

  是经过蛇脊岭不假,但并不会走穿过东边的禁地路线。

  而是走北边,一个更长的也更安全的路线。。

  雷蒙德没有勉强。

  “那行,路上小心。”

  他策马向前,走到车队前面去了。

  林鬼站在原地目视着运输车从他身边一辆辆经过。

  第一辆。

  第二辆。

  第三辆。

  就在最后一辆马车与林鬼擦肩而过的瞬间……

  “嗤……”

  一声轻响。

  覆盖车厢的幕布,从里面被划破。

  一只惨白的手,从破洞中伸出。

  直直地朝着林鬼的面门抓来。

  速度极快。

  快到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艾尔维亚的反应更快。

  她松开环在林鬼腰间的手,身体前倾,一把抓住了那只手腕。

  五指收紧,扣住骨节。

  “咔……”

  那只手停在了林鬼面前。

  距离他的鼻尖,不到一拳。

  林鬼后退,法杖往后飘飞了数米。

  雷蒙德和其他队员猛地回头。

  一个护卫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短刃,反握。

  短刃的柄端,狠狠砸在那只手臂上。

  “啊……”

  一声压抑的惨叫,从幕布里传出。

  那只手缩了回去。

  雷蒙德连忙上前,将被划破的幕布盖住,压好。

  他回头,看着林鬼,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

  “吓到你了吧?”

  林鬼愣神了片刻。

  他看着那个被重新盖住的破洞,下意识问:

  “这……就是你们……珍贵的货物?”

  “啊……”

  雷蒙德挠挠脑袋,有些苦恼。

  然后,他笑着说:

  “确实是珍贵的货物。”

  “你看,如今精灵之森封锁……”

  “很多女精灵都被炒到了高价。”

  “我们送一些貌美奴隶去千塔之都贩卖……”

  “也是正常的吧?”

  他拍了拍林鬼的肩膀。

  然后翻身上马,跟着车队向前。

  马车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林鬼眯起眼睛,看着车队远去的背影。

  “珍贵美貌的奴隶吗……”

  他低声嘟囔。

  “我可看不出哪里美丽。”

  短短一瞥。

  从破洞里,他看到了里面的人。

  污秽,肮脏,干枯。

  完全和美貌不沾边。

  甚至都不是女的。

  而且那个人的眼睛……

  似乎是红色的。

  林鬼目视着运输队离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

  艾尔维亚站在原地,呆愣着。

  她的目光,落在车队消失的方向。

  像是在看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的右手微微攥着,掌心似乎有什么东西。

  林鬼皱眉。

  “艾尔维亚?”

  没有反应。

  “艾尔维亚。”

  他提高了声音。

  艾尔维亚猛地回过神。

  她看着他,眼神有些躲闪。

  “啊……怎么了?”

  林鬼看着她。

  “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

  艾尔维亚的回答很快。

  快到像是在掩饰。

  她把右手藏到身后,抓住林鬼的手,催促道:

  “走吧,天快黑了。”

  “你不是说要赶路吗?”

  “快走快走。”

  她坐上了法杖,双手环住他的腰。

  比平时,紧了一些。

  林鬼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法杖升空,向前飘去。

  身后,枯木镇的灯火渐渐变小,变成地上的一片星点。

  而另外一个方向。

  那个运输车里。

  3双猩红的眼睛,互相对视。

  眼中满是绝

运输队的等级

离开枯木镇后,林鬼坐着飞舟带着艾尔维亚向着东部的荒野飞去。

  枯木荒原的东部,比西部宽大太多。

  也危险得多。

  沿途的恶魔密度,几乎是西部的四倍。

  传奇气息时不时从远处掠过,像暗夜中的灯塔,提醒着这片土地的主人是谁。

  林鬼操控着飞舟,在恶魔领地的缝隙中穿行。

  停下来恢复魔力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一倍。

  有一次,一只传奇级别的影魔从他们下方掠过,黑色的雾气几乎触碰到了飞舟的底部。

  艾尔维亚屏住呼吸,手指攥紧了林鬼的衣服。

  林鬼没有动。

  幽夜纱衣笼罩着整艘飞舟,影魔的感知从他们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还有一次,他们被迫在一片枯萎的树林里躲藏了整整半天。

  因为前方两只史诗恶魔正在对峙,恐怖的威压覆盖了方圆数十公里。

  林鬼靠着信使罗图和道尔顿提供的地图,绕了一个大圈,才勉强避开。

  有惊,无险。

  第十天。

  蛇脊岭的范围,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时间也来到了......

  黑暗时代43年,3月9日。

  距离铜门城的运输队选拔,还有5天。

  时间还算充裕。

  蛇脊岭是一片连绵的低矮山丘,山脊蜿蜒如蛇,因此得名。

  山体呈灰褐色,植被稀疏,到处是裸露的岩石和干涸的沟壑。

  这里的恶魔活跃度,比枯木荒原低了不少。

  但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偶尔能看到几十只恶魔英雄在山脊上游荡,目光阴冷,扫视着下方的谷地。

  橡木法杖上,艾尔维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荒野。

  那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枯木荒原。

  她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

  “我发誓——”

  “我再也不想进入这样的禁地了。”

  一路上,致命的危险倒是没有遇到。

  但沿途的惊吓,可太多了。

  有一次,他们在一棵枯树下休息,艾尔维亚靠在那棵树上。

  然后那棵树动了。

  是一只伪装成枯木的树魔,高阶上位。

  它的眼睛就在艾尔维亚头顶不到半米的位置,缓缓睁开。

  艾尔维亚当时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林鬼用幽夜纱衣把她和树魔隔开,然后带着她慢慢后退。

  直到退出几十米,树魔才重新闭上眼睛,继续伪装成枯树。

  还有一次,他们飞过一片沼泽。

  水面下密密麻麻的全是眼睛。

  不知道有多少只恶魔潜伏在泥浆里,等着猎物降落。

  林鬼的飞舟从水面上方掠过,那些眼睛跟着他们转动,但没有任何一只发起攻击。

  因为林鬼没有降落,也没有停留。

  艾尔维亚每次回想起来,后背都会冒冷汗。

  这些诡异伪装恶魔倒是还在艾尔维亚承受范围内。

  最让艾尔维亚难受的是,那些实力离谱的传奇和史诗恶魔。

  平时很难在荒野见到的史诗恶魔。

  仅仅一次穿越,艾尔维亚就见到了4只。

  他们只用站在那里,哪怕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对艾尔维亚最大的惊吓了。

  林鬼在前面,声音平淡:

  “那可能,让你失望了。”

  “后面我们要穿越的禁地......”

  “可就不是枯木荒原这样的小打小闹了。”

  枯木荒原在禁地里,不算什么,属于公认的末流。

  末流到,都出现了禁地内还有一个城邦运作的离谱程度。

  但这并不意味着,禁地不危险。

  要是换作带着莫妮卡去魔法都市的那个黄金冒险团,来穿越荒原。

  估计不出几个小时,就全团覆灭了。

  法杖不断下降。

  最终,落在了一片碎石地上。

  林鬼从收纳空间里拿出地图,展开,看了看。

  “马上就要靠近收信的地点了。”

  “接下来,步行吧。”

  “我也可以顺带恢复点魔力。”

  他将法杖收起来,迈步向前。

  艾尔维亚跟上他。

  走了几步,她看着林鬼手里那叠信,表情有几分便秘。

  “我说......”

  “你真的打算去送这封信?”

  “打算去见另外一个审查官?”

  “将这个可能举报我们有反叛可能的信......”

  “送到另外一个审查官手里?”

  林鬼淡然说:

  “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未落,他脚步一顿。

  右手抬起,幽夜纱衣瞬间笼罩住两人。

  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三只恶魔正从山脊上掠过。

  英雄阶。

  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血红的眼睛扫视着下方的谷地。

  它们从林鬼和艾尔维亚身边不远处经过。

  最近的,距离不到十米。

  艾尔维亚缩着头,屏住呼吸。

  那三只恶魔没有停留,继续向前,消失在另一道山脊后面。

  林鬼撤去幽夜纱衣,继续往前走。

  “我们又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也不打算在早期,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而且后面还有运输队撑腰......”

  “你怕什么?”

  艾尔维亚嘴角抽搐。

  “一个故事所引申出的运输队。”

  “你他喵的就当真了?”

  “我知道,你一路上又是在别人面前搞消失,又是在别人面前展露漂浮术,又是在赌局里大手大脚地撒币。”

  “这些都能侧面印证你背后有人的事实。”

  “但事实就是,并没有。”

  “这不经得查。”

  林鬼淡然说:

  “所以,让它成真啊。”

  艾尔维亚不解:

  “哈?”

  “怎么成真?”

  林鬼从收纳空间里掏出一份报纸。

  递给她。

  艾尔维亚接过,随意地扫了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你要参加运输队的选拔?”

  林鬼说:

  “不行吗?”

  艾尔维亚看着他:

  “有传奇吗?”

  “没有。”

  “那参加的队友呢?”

  “斥候,战士,游侠,牧师,刺客......”

  “有吗?”

  “没有。”

  气氛,有些呆。

  艾尔维亚深吸一口气:

  “那和我们一起参加严酷选拔会的......”

  “还有谁?”

  林鬼没有说话。

  他看着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嘴角抽搐。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林鬼。

  林鬼默默点了点头。

  艾尔维亚一拍额头。

  明明是多么离谱的事情。

  但不知道为何,感觉很理所当然。

  大概是因为速度吧。

  短短一个月多的时间,就从白崖城来到中央城邦的边缘。

  而如果按照艾尔维亚所说的最快的路径走。

  哪怕是顶级的运输队,或者零负重速度极快的联盟信使至少都得3个月......

  而这都还没有算上林鬼在各个城邦停留的速度。

  这家伙......

  靠着那飞舟,估计没有哪个运输队在速度上比得上他。

  只要能报上名。

  不通过运输队的选拔才叫鬼了......

  甚至......

  艾尔维亚脚步稍微一顿,看着向前走的林鬼并不宽厚的背影。

  眼中充满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和兴奋。

  没准这个家伙能通过选拔,能实现地位上的一步登天......

  运输队的等级有三个。

  晨星,皓月,烈阳。

  只要成为皓月运输队……

  艾尔维亚的心跳,不断加速。

  皓月。

  在卡特王都的地位,那就是王。

  邀请入宴,国王临场不下跪。

  反而国王需要低头,以示尊敬。

  她的脚步加快,追上前面的林鬼。

  “喂。”

  林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带着一种看破一切的淡然。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

  “选拔的要求,是负重的。”

  “最低都是百吨起步。”

  “运输队的极限负重——”

  “你忘了?”

  艾尔维亚的兴奋,瞬间丧气。

  她可太清楚林鬼这强大运输能力的弱点了。

  魔力太少。

  导致的短小无力。

  “这么说——”

  “我们还不一定通过最低的晨星运输队考核?”

  林鬼倒是很实诚。

  “能。”

  “晨星十吨负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而且它的时限非常长,至少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换做是谁都能完成。”

  艾尔维亚无语地白了他一眼。

  运输队强大的地位,让无数冒险者甚至贵族权贵去报名。

  每年几千个运输队报名,最终成功的,他喵的不过十几。

  记得去年,她还关注过。

  刨除那些来晋级的运输队,成功选拔出的只有九支。

  八支晨星,一支皓月。

  这家伙把成为晨星说的这么轻松......

  虽然对于林鬼这个变态来说确实。

  “嘛——”

  她叹了口气。

  “晨星就晨星吧。”

  “至少地位比那白崖城的城主高。”

  “够我们在沿途的小城邦横着走了。”

  谈话间,林鬼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眼地址。

  蛇脊岭,月光谷,前沿补给据点,三号屋。

  信封里还塞着一张地图,标注得很详细。

  他对照着地图,拐进一条干涸的河道。

  河道两侧是陡峭的岩壁,高耸入云,将阳光遮挡在外。

  地面铺着碎石,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了大约一刻钟,河道尽头是一面岩壁。

  没有路了。

  林鬼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岩壁。

  然后他拨开右侧的一丛枯草。

  枯草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裂缝。

  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林鬼侧身,挤了进去。

  艾尔维亚跟在后面。

  裂缝很长,弯弯曲曲,头顶是连绵的岩壁,看不见天空。

  走了大约百步,前方出现了光。

  林鬼拨开最后一片草丛。

  然后——

  他愣住了。

  眼前,不是几个帐篷。

  也不是几处洞穴。

  更不是像奥多峡谷据点那样的小型聚集地。

  而是一座城邦。

  规模不小的城邦。

  灰白色的城墙,高耸的箭塔,城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守卫。

  城墙上飘着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陌生的纹章。

  城内的建筑高低错落,街道纵横交错。

  隐约能听到人声,嘈杂而热闹。

  在这片恶魔环绕的偏僻之地,在这条干涸河道的尽头。

  一座城邦,静静地伫立在那

真假希维尔

“这是据点????”

  艾尔维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质疑。

  “这明明是一座城邦。”

  “那家伙,该不会给了错的地址?”

  林鬼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那座灰白色的城墙上。

  “上去问问就知道了。”

  他从草丛后面走了出来。

  没有伪装。

  没有幽夜纱衣笼罩偷摸溜进去。

  就这么毫无保留地,走上那条被人为踩出的小路。

  向着城门走去。

  艾尔维亚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城墙上,几个守卫探出头来,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们。

  城门口,正在进出的人停下脚步,侧身让开,眼神中带着审视。

  还没有抵达城门。

  一队城防军骑着马,从城门里冲了出来。

  铁蹄踩在碎石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他们拦住林鬼和艾尔维亚,围成一个半圆。

  为首的队长拔出腰间的剑,剑尖对准林鬼。

  “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很冷。

  “来这里做什么?”

  林鬼没有后退。

  他抬起手,挥了挥手中的信。

  “我是一名信使。”

  “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但是,寄信的主人给了我这个位置......”

  “让我把信送到这里。”

  队长的目光落在信封上,眉头皱起。

  “谁寄的信?”

  林鬼将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

  “克威尔。”

  队长身后的几个城防军,互相看了看。

  小声耳语。

  “克威尔?”

  “没有这个人。”

  “你听过吗?”

  “没有。”

  他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目光中的警惕,暴涨。

  林鬼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说:

  “收信人是......”

  他停顿了片刻。

  “希维尔·薇拉。”

  空气,凝固了。

  那几个城防军的表情,瞬间变了。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握紧了武器,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

  “是导师的名字!”

  一个年轻的城防军低声惊呼。

  “是薇拉小姐的信?”

  另一个人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怎么会有信?”

  “导师不是说,她所熟识的人......”

  “都死在那场革命中了吗?”

  “或许……是宣传部的同伴寄的?”

  第三个人接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去往各个城邦,寻找谋事的人……”

  猜测越来越多。

  话语间传递的信息,也越来越多。

  为首的队长猛地咳嗽了一声,声音很大。

  那些窃窃私语,瞬间停了。

  他回头,瞪了那些人一眼。

  然后,他对身边一个人说:

  “去叫导师。”

  那个人翻身下马,快步跑进城门。

  队长转过头,重新看着林鬼和艾尔维亚。

  他没有说话。

  也没有让开。

  周围的城防军,也没有动。

  武器依旧对准着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艾尔维亚等得无聊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在枯木镇买的魔法玩具。

  一个会发光的玻璃球。

  手指按在球体上,球体里浮现出各种颜色的光晕。

  红的,蓝的,紫的。

  在阳光下闪烁着,很好看。

  城防军的视线,被那玩具吸引了过来。

  不,准确说……

  是被艾尔维亚的美貌吸引了过来。

  刚刚的剑拔弩张,让他们并没有仔细看对方的容貌。

  而如今,那张脸,在彩色光晕的映衬下,美得不真实。

  但他们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

  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艾尔维亚挑眉。

  她表面上在玩玩具,实则暗中观察。

  观察这座所谓的“据点”。

  明明是一座城邦。

  而且是不在任何城邦地图上标注的城邦。

  却是一个审查官指名的地方。

  也观察那些城防军。

  粗糙的甲胄,有几处修补的痕迹。

  破旧的马蹄,磨损得很严重。

  他们的眼神中,时有时无的阴霾和隐忍。

  这种眼神,艾尔维亚在一个群体身上见过。

  叛军。

  但让她意外的是。

  对方因为自己的容颜被吸引,却没有停留一刻。

  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这不符合叛军那赤裸欲望和压抑性格的特点。

  还是说,他们见惯了美女?

  很快,艾尔维亚就知道了原因。

  远处,一个身影正在走来。

  穿着兜帽,遮住了容貌。

  身形娇小,步态轻盈。

  城防军们看到那个身影,纷纷让开道路。

  队长收起了剑,微微低头。

  那个身影走到林鬼和艾尔维亚面前。

  伸出手,摘下兜帽。

  一对大大的、毛茸茸的耳朵,从发间弹了出来。

  淡蓝色的毛发,柔软而蓬松。

  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

  皮肤白皙,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眼睛是淡蓝色的,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转。

  她的身材很娇小,站在林鬼面前,只到他胸口。

  她抬起头,看着林鬼。

  “送信?”

  “就是你们,要给我送信?”

  艾尔维亚打量着眼前的亚人,表情有些惊异。

  亚人很常见。

  卡特王都很多贵族都喜欢雇佣亚人当佣人,手脚麻利,还有异域风采。

  哪怕是美貌程度和精灵相提并论的狐族,她也见过不少。

  只是……

  蓝色发色的狐族,她也是第一次见。

  蓝狐族吗?

  艾尔维亚在打量。

  身边的林鬼,则简单地扫了一眼。

  对方和希维尔一模一样。

  但……

  是假的。

  自从收到那张宣传单开始,林鬼就知道,这个希维尔是假的。

  但他没有想到,那群家伙为了覆灭星火,会做到这个地步。

  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发色。

  甚至着装,都和自己最后见到她的时候一样。

  唯独气质。

  眼前的希维尔,有一种让林鬼感到心理厌恶的伪人感。

  那个总是装作年轻萝莉、不知多少岁的老太婆,可不会这样。

  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认不出自己。

  林鬼将信递过去。

  “你的信。”

  希维尔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信封。

  林鬼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身后传来声音。

  林鬼停下脚步,回头。

  希维尔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耐人寻味,但很快被和善所掩盖。

  她低头,看着信中的内容。

  眉眼间,趣味越来越浓郁。

  她像是念出信一样说:

  “七铜币邮局……”

  “给广大底层送信……”

  “这是真的吗?”

  艾尔维亚悄悄伸手,拽了拽林鬼的衣角。

  示意他不要牵扯其中。

  林鬼却很淡定地回头。

  “并非给广大底层送信。”

  他顿了顿。

  “而是所有人。”

  “无论流民,贵族……”

  “只要有思念,只要在我们设定的路线上……”

  “都可以以七铜币的价格来派送。”

  他也偷偷拆过那份来自审查官的信。

  但里面的内容,都是用加密的字体书写。

  他看不懂。

  他不知道信里给眼前这个假冒希维尔传递了什么消息。

  他只要正常应对就行。

  周围的城防军,有人偷看了希维尔手里的信。

  皱起眉头。

  “这写的什么?”

  “我怎么看不懂?”

  希维尔笑着解释:

  “狐族的语言。”

  “你们看不懂的。”

  那人不再追问。

  希维尔抬起头,看着林鬼。

  “我也可以寄信吗?”

  林鬼点头。

  “当然。”

  希维尔轻笑。

  “那……”

  “入城吧。”

  “我好好款待你们。”

  “顺便拿一下信纸,给我远方的朋友寄回信。”

  艾尔维亚嘴角抽搐。

  这家伙,该不会也想要塞个追踪信给他们吧?

  她伸手,又拽了拽林鬼。

  挤眉弄眼。

  示意林鬼拒绝。

  而林鬼压根没有察觉到。

  而是淡定地从邮差包裹里掏出……

  七铜币邮局特制信纸。

  和笔。

  递给对方。

  “做客就不必了。”

  “信纸我有。”

  “你直接写就行。”

  他顿了顿。

  “麻烦快一点。”

  “我赶时间。”

  希维尔眉毛一挑。

  艾尔维亚暗自给林鬼点赞。

  够机灵。

  希维尔还想开口。

  林鬼又从包裹里掏出一张宣传单。

  七铜币邮局新制的。

  他递过去,指着上面的路线。

  “这上面有我们送信的路线。”

  “送往其他地方的,也可以。”

  林鬼又向后指了指。

  “我的队长还在不远处等着我们。”

  城防军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并没看到所谓队长。

  几个人的脸上露出明显的疑虑和惊讶。

  “还有同伙?”

  “不,是同伴。”林鬼纠正道,语气平淡,“所以麻烦快一点。”

  城防军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那就赶紧让导师写完信,让他们走吧。”

  “对,别耽误时间,毕竟……这里不欢迎陌生人。”

  队长也微微点头,目光转向希维尔,带着催促之意。

  希维尔眉毛一挑,眼底闪过一丝不爽。

  但她没有说什么。

  她的眼眸在林鬼的黑发和黑瞳上着重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然后,她低下头,就着膝盖垫着信纸,简单地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她将信折好,递给林鬼。

  林鬼接过,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

  不是回信。

  收件地址写着:铜门城魔法公会。

  这是一封寄往铜门城的信。

  林鬼挑眉,但没有多问,按照规矩,他朝着希维尔伸出手。

  “七铜币。”

  希维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掌,然后环顾四周。

  城防军们面面相觑。

  队长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钱袋,掏了半天,最后摸出一枚金币,递了过来。

  肉疼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林鬼接过金币,低头从包裹里数出一堆钱币。

  九十九个银币,九十三个铜币。

  他递过去,两个袋子装得满满当当。

  那个队长接过两大袋钱币,整个人都傻眼了,低头看看袋子,又抬头看看林鬼。

  实在没有想到,对方还真找给自己这么多的……钱币。

  他都做好金币全没有的准备了,毕竟七铜币太小,以至于找钱很麻烦。

  林鬼收好信,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等一下。”

  希维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轻了很多,带着一种奇怪的亲昵感。

  林鬼停下脚步。

  希维尔走上前来,步伐轻盈,像一只靠近猎物的猫。

  她走到林鬼面前,仰起头,脸上挂着一个甜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刚刚没有发现,你……是小鬼头吧……好久不见。”

  她轻轻地吐出这个称呼,声音柔得像在哄孩子。

  那是真希维尔对林鬼的专属亲昵称呼。

  在星火组织内部,只有真正的希维尔才会这么叫他。

  她死死盯着林鬼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不正常的反应。

  惊讶、怀念、慌乱、愤怒。

  什么都没有。

  林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低头看着希维尔,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您认错人了。”他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不认识你,你这么漂亮的狐娘,我想我不会忘记。”

  希维尔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继续盯着他,试图从他漆黑的瞳孔里找到什么破绽。

  但林鬼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微微侧头,像是在等她说完。

  几秒钟后,希维尔收回目光,重新挂上笑容。

  “抱歉,认错了。”

  她退后一步,挥了挥手。

  林鬼没有再停留,转身和艾尔维亚一起离开。

  艾尔维亚全程紧绷着肩膀,直到走出十几步远,才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

  身后,希维尔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

  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翳的、近乎扭曲的表情。

  那表情太不正常了,连身边的城防军队长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导师……”队长试探着开口。

  希维尔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阴翳瞬间被和善的笑容所覆盖。

  她转过头,看着队长,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对了,我之前交代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队长微微松了口气,但神情还是有些不安。

  “已经办理完毕。”

  他顿了顿,犹豫着说。

  “但是……真的会有强大的法师,来参观吗?”

  希维尔笑了,笑声很轻。

  “那当然。”

  她回过头,重新望向远处林鬼和艾尔维亚快要消失的背影。

  “只要他们的信送得快一点。”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来的。”

  队长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导师除了这个外……我对你交代的另外一件事一直有些忧虑。”

  希维尔没有回头。

  队长继续说。

  “您一直在向外偷偷宣传星火余烬的存在,邀请有反抗之心的人来到城里。”

  “很多人来了,强大的人也来了,他们加入了星火余烬,我能感受到他们对联盟强烈的恨意……”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但更多的是……一些我看不惯的真正罪犯。”

  “那些人,真的值得拉拢吗?”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

  他愕然抬头。

  希维尔正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个和蔼的笑。

  那笑容温和极了,却让队长后背发凉。

  “只是一味靠着理想,是不能推翻那个庞然大物的。”

  希维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简单的道理。

  “星火余烬需要做的,是聚集所有有反抗之心的余烬。”

  “无论他们之前是什么人。”

  她转过身,背对着城防军们,向着城门走去。

  一边走,一边看着眼前这座祥和的城邦。

  夕阳的余晖洒在灰白的城墙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她看着这一切,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无人可见。

  阴霾而深邃,还带着一分残忍的期

中央城邦

林鬼和艾尔维亚从据点离开后。

  便向着铜门城极速前进。

  飞舟划过天际。

  蛇脊岭的山脊在下方蜿蜒。

  如一条巨蛇匍匐在大地上。

  蛇脊岭的危险远不及枯木荒原。

  在他购置的黄金路线图上标注得很清楚。

  至今发现的传奇恶魔,不过七只。

  没有史诗恶魔活跃的踪迹。

  而他的幽夜纱衣。

  能屏蔽史诗以下的恶魔感知。

  所以。

  他几乎没有减速。

  飞舟以近乎全速的状态。

  在山脊上方狂飙。

  不过第二天。

  飞舟翻过最后一道山岭。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林鬼和艾尔维亚知道。

  他们已经正式进入中央城邦的范围。

  进入联盟管辖的最为核心的地段。

  中央城邦群。

  以曙光城为核心。

  周边十座附属枢纽城邦为骨架。

  三十六座资源供给型城邦为血肉。

  共同构成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版图。

  这些城邦星罗棋布。

  彼此之间相隔依旧遥远。

  荒野与恶魔横亘其间。

  运输队的存在,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命脉。

  这片土地。

  几乎聚集了整个阿卡拉生灵十分之九的人口。

  横跨的版图,远超任何古代帝国。

  边陲之地的所有城邦,刨除卡特王都。

  全部加起来,人口未必有眼前这一座铜门城多。

  而铜门城。

  只是三十六座资源供给型城邦之一。

  中央城邦,一共有四十七座。

  一座核心:曙光城。

  十座附属枢纽城邦。

  三十六座资源供给型城邦。

  如此庞大的人口聚集。

  并非繁荣的象征。

  而是绝望的必然。

  魔神降世四十年。

  黑潮二十次。

  阿卡拉大陆四分之三的人口化为血水。

  幸存者本应拥有更广阔的生存空间。

  但事实恰恰相反。

  恶魔无处不在。

  荒野被无限分割。

  每一片森林,每一道峡谷,每一座山岭。

  都被恶魔占据。

  传奇、史诗、半神。

  如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墙。

  将人类的生存空间,挤压成一座座孤岛。

  城邦之外,即是死地。

  高墙之外,即是深渊。

  而中央城邦群。

  这片聚集了十分之九生灵的土地。

  其外围,是被恶魔层层包围的绝境。

  越是靠近核心,越是安全。

  越是远离核心,越是危险。

  所以。

  人口向着中心疯狂涌入。

  生存空间,被无限压缩。

  飞舟继续向前。

  远方的山丘上。

  一片庞杂的工厂和工地映入眼帘。

  高耸的烟囱吐着滚滚黑烟。

  巨大的熔炉泛着暗红色的光。

  矿石粉碎机的轰鸣声,隔着很远都能听到。

  成百上千吨的矿石。

  被堆放在露天矿场。

  等待着冶炼,等待着运输。

  无数身影在那些工厂和矿场间穿梭。

  穿着灰色的粗布工服。

  脸上全是尘土和疲惫。

  扛着矿石,推着板车。

  动作机械、重复。

  像一只只蚂蚁。

  铜门城。

  就是这样的城邦。

  它坐落在曙光城东南方向。

  扼守着一条重要的矿脉。

  这里产出的是铜和铁。

  还有少量用于制造魔法道具的伴生矿。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吨的矿石。

  从铜门城运往曙光城。

  那些矿石被冶炼成金属。

  被铸造成武器、铠甲、魔法道具。

  再运往更远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金属的味道。

  即便是隔着很远。

  那股味道依然钻进了鼻腔。

  而这些矿石,这些金属,这些财富。

  从这些灰色的身影手中流过。

  却没有一丝一毫,留在他们手里。

  他们从生到死。

  都在为那十一座核心中枢城邦服务。

  换来的是曙光城比黄金时代更加优渥、富足的生活。

  换来的是千塔之都那些高耸入云的魔法塔。

  换来的是钢铁要塞永不熄灭的熔炉。

  而他们自己。

  换来的。

  仅仅只是联盟运输网络的接入。

  仅仅只是,能被继续榨取价值的资格。

  飞舟继续向前。

  靠近铜门城。

  城墙高耸入云。

  灰白色的墙体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而在城墙之外。

  在城门的两侧。

  密密麻麻矗立着一座座木质高楼。

  不。

  不是楼。

  是巢穴。

  楼身歪斜,木板拼凑。

  缝隙里塞着破布和干草。

  一栋挨着一栋,一栋叠着一栋。

  高的有五六层,矮的也有三四层。

  每一层都挤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他们曾经是黄金时代的普通平民。

  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田地。

  如今。

  只能蜷缩在这摇摇欲坠的木楼里。

  上下铺,三层,四层。

  人叠着人。

  连翻身都困难。

  木楼的窗户很小。

  有的只是一道缝隙。

  从那缝隙里,透出昏暗的烛光。

  和模糊的人影。

  咳嗽声,婴儿的啼哭声,低沉的争吵声。

  从那些木楼里渗出来。

  混在硫磺和金属的味道里。

  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在远离城门的两侧。

  还有更多的木楼。

  更多的棚屋。

  更多的破布和干草。

  更多的人。

  人太多,太多。

  一眼望不到头。

  收起飞舟,林鬼操控着法杖,带着艾尔维亚。

  从那些木楼之间飘过。

  速度不快。

  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从那些身影上扫过。

  消瘦的身影。

  肋骨一根根凸出来,隔着破布都能看清。

  劳苦的身影。

  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粉。

  麻木的身影。

  眼神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

  他们看着林鬼和艾尔维亚从头顶飘过。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惊讶。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继续扛着矿石,推着板车。

  或者蹲在路边,啃着黑面包。

  动作机械、重复。

  像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艾尔维亚的手指,攥紧了林鬼的法袍。

  她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她看着那些木楼,那些棚屋,那些身影。

  糟乱,混乱,恶臭,无秩序。

  比卡特王都的流民区,还要糟糕十倍。

  百倍。

  她见过人间悲剧。

  见过贵族对平民的压迫。

  见过流民在阴沟里等死。

  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不是几十人,不是几百人。

  是几万人,几十万人。

  挤在这片城墙外的狭长地带。

  像被随意倾倒的垃圾。

  无边无际。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手指攥得更紧了。

  哪怕是曾经身处贵族顶端,艾尔维亚也感受到了直扑面门的压抑。

  她下意识地,偷偷看向林鬼。

  林鬼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

  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让她心里发毛的平静。

  他直视前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艾尔维亚停顿了片刻。

  像是在辩解。

  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末日城邦,资源收取和运输都有局限。”

  “为了生存,总是会出现这种局面。”

  林鬼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淡。

  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有太多方法,来解决这样的问题。”

  他顿了顿。

  “然而……”

  “他们却视而不见。”

  艾尔维亚的嘴唇动了动。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鬼继续说。

  声音依然很淡。

  “因为这末日城邦,是所有底层生灵的灾难。”

  “而对于他们而言。”

  “是梦幻乐园。”

  “是远超黄金和平时代的地位、权势、实力。”

  艾尔维亚哑口无言。

  她想反驳。

  但找不到任何话语。

  林鬼说得对。

  太多办法,来解决这看似无法解决的困境。

  合理的规划。

  资源的调配。

  法律的约束。

  哪怕只是稍微松动一点那铁桶般的阶级壁垒。

  都能让这些木楼里的人,活得稍微像个人。

  但曙光城不会那么做。

  那十一座核心中枢城邦,不会那么做。

  因为那会严重损害他们的利益。

  而如今这极大的悬殊。

  这最低代价的无声掠夺。

  是他们最乐意看到的场面。

  这是黑暗的时代。

  但对于他们而言。

  是权贵阶层最为强大的“黄金时代”。

  艾尔维亚低下头。

  不再说话。

  林鬼也不再说话。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情绪咽了回去。

  他操控着法杖。

  向着那高大的城门飞

运输队的地位

城门外。

  那供应普通人进出的入口,已经排满了人。

  四条队伍。

  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百米开外。

  蜿蜒如四条灰色的蛇。

  队伍里的人,穿着粗布衣裳。

  有的背着包裹,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

  脸上全是疲惫和焦灼。

  没有人说话。

  只是沉默地,一点一点往前挪。

  队伍两侧,站着城防军。

  穿着制式铠甲,腰间挂着长剑。

  目光冷漠地扫视着人群。

  偶尔有人插队。

  他们会走过去,一把拽出来。

  推到一边,罚到队伍最后重新排。

  被罚的人不敢吭声。

  低着头,快步走到队尾。

  林鬼操控法杖,缓缓降落。

  他本想老老实实排队。

  法杖刚落地。

  一个城防军看到了他。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络腮胡,方脸,身材魁梧。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鬼的法杖上。

  然后落在法杖悬浮的高度上。

  那双冷漠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快步走过来。

  脸上堆起了笑容。

  “这位巫师大人。”

  “您不用排队。”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您可以直接带着您的朋友,从快捷通道进入。”

  巫师。

  一个只在魔法圈里流传的称呼。

  专门称呼那些会漂浮术的魔法师。

  男的叫巫师,女的叫魔女。

  林鬼刚刚从天而降。

  法杖悬浮,两人乘坐。

  很难不被人发现。

  他点了点头。

  操控法杖,向着另一侧的快捷通道飘去。

  艾尔维亚跟在他身后。

  快捷通道也设了卡口。

  一名守卫站在那里。

  实力,超凡中位。

  他看到林鬼飘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巫师大人。”

  他微微低头,语气恭敬。

  “请问您来自哪里?”

  林鬼淡淡道。

  “枯木镇。”

  守卫点了点头,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

  又问。

  “来铜门城,所为何事?”

  林鬼说。

  “参加运输队选拔。”

  守卫的眼睛,更亮了。

  他放下笔,双手将登记簿递过来。

  “原来如此。”

  “大人请在这里签个名,就可以进去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加恭敬。

  甚至带上了一丝讨好。

  林鬼接过笔,签下名字。

  守卫接过登记簿,又行了一礼。

  “祝大人选拔顺利。”

  “请。”

  他侧身让开。

  林鬼操控法杖,飘进了闸口。

  艾尔维亚跟在后面。

  穿过闸口的时候。

  她轻笑了一声。

  “没有想到,你的漂浮术还有这种效用。”

  林鬼淡淡说。

  “会漂浮术的法师,无论位阶与否。”

  “只要你想,随时能真正成为一名运输队的成员。”

  “获得超然的地位。”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

  “就和他们一样。”

  艾尔维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城门内侧,靠近城墙根的地方。

  一支运输队正停在那里。

  巨大的无轨列车,装载着满满的货物。

  车身上印着一只展翅的鹰。

  几个穿着华贵衣袍的人,正站在车旁。

  为首的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

  手上戴着好几个戒指,金的,宝石的。

  他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

  正在和运输队的人说着什么。

  运输队的人,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

  穿着深蓝色的法袍,胸口别着运输队的徽章。

  他靠在车身上,双手抱胸。

  脸上全是不耐烦。

  胖贵族说了几句。

  年轻人突然抬手。

  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城门洞里回荡。

  胖贵族的头被打偏了。

  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转回头。

  笑容更深了。

  弯着腰,凑上前。

  继续说着什么。

  语气比刚才更加卑微。

  年轻人冷哼一声。

  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

  胖贵族连连点头。

  退后几步。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脸上依然挂着那副讨好的笑容。

  林鬼侧坐在法杖上。

  法杖缓缓向前飘飞。

  他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场戏。

  艾尔维亚也学着他的样子。

  侧坐。

  然后,还真从怀里掏出一个瓜果。

  “咔嚓”咬了一口。

  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那胖贵族走了几步。

  余光扫到了他们。

  看到了那两个坐在法杖上、优哉悠哉啃瓜果的人。

  一个黑发法师。

  一个金发女人。

  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

  胖贵族的脸色,瞬间涨红了。

  他握紧拳头。

  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

  他看到了林鬼那悬空的脚。

  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拳头,慢慢松开了。

  脸上的愤怒,一点一点褪去。

  他低下头。

  转身。

  快步离开。

  脚步比刚才更急。

  那瘦高的运输队员也看到了林鬼。

  他的目光落在悬浮的法杖上。

  眼睛一亮。

  快步走过来。

  “这位巫师大人。”

  他脸上堆起了笑。

  和刚才判若两人。

  “在下是‘铁羽’运输队的副队长。”

  “不知大人,可有加入运输队?”

  林鬼淡淡说。

  “有了。”

  年轻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又恢复了。

  “那真是可惜。”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如果大人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们铁羽运输队,待遇优厚。”

  林鬼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点了点头。

  年轻人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法杖继续向前飘飞。

  城门洞,很深。

  铜门城的城墙,高耸入云。

  而它的厚度,更是惊人。

  足足百米的宽度。

  法杖飘在城门洞里。

  两侧是灰白色的石壁。

  头顶是高高的拱顶。

  魔光石镶嵌在墙壁上,散发着幽幽的光。

  光线昏暗,带着一股阴冷。

  法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在这百米长的城门洞里。

  林鬼的手上,多了三张名片。

  都是在穿过城门洞的这段时间里。

  被人塞过来的。

  有运输队的,有商会的。

  除了最初的那个运输队外,大部分都是没有在运输公会登记过的队伍。

  也大概率,是来参与运输队选拔的队伍。

  他们看到林鬼的悬浮法杖。

  便凑上来,递名片,套近乎。

  林鬼一一笑纳。

  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终于。

  前方出现了光。

  法杖穿过城门洞。

  正式进入了铜门

铜门城的繁华

艾尔维亚手里的瓜果。

  掉在了法杖上。

  她没有去捡。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眼前。

  是一条宽阔到令人窒息的中央大道。

  路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

  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平整。

  拼接处,几乎看不到缝隙。

  大道两侧,是连绵的建筑。

  高的有十几层,矮的也有五六层。

  不是木质,不是石砌。

  是红砖和玻璃。

  巨大的落地窗,反射着阳光。

  阳台上,摆着盆栽和遮阳伞。

  衣着光鲜的人,在阳台上喝着茶。

  大道上,人流如织。

  穿着考究的商人,挎着包的书记官。

  还有穿着法袍的法师,穿着铠甲的骑士。

  他们的脸上,带着从容和自信。

  步伐不紧不慢。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

  卖魔法道具的,卖药剂的,卖武器的。

  卖衣服的,卖首饰的,卖香水的。

  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

  在魔光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还有酒馆,茶馆,餐厅。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精致的水晶吊灯。

  和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

  餐桌上,摆着银制的餐具和高脚杯。

  客人们坐在桌旁,优雅地切着牛排,品着红酒。

  大道上空,悬浮着几艘小型飞舟。

  缓缓飘过。

  飞舟上,坐着衣着华贵的人。

  俯瞰着下方的街景。

  而在这条中央大道的尽头。

  在城市更深处。

  还有更高的建筑,更繁华的街区。

  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这是与城外,极端的反差。

  极端的。

  让人窒息的繁华。

  艾尔维亚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嘴巴微微张着。

  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林鬼的法袍。

  “这……”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是铜门城?”

  “一座……资源供给型城邦?”

  艾尔维亚不是没有去过资源供给型城邦。

  但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繁华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条中央大道上。

  落在那些钢铁和玻璃的建筑上。

  落在那些衣着光鲜的行人身上。

  落在那些琳琅满目的橱窗上。

  她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甚至,开始怀疑。

  卡特王都,入选联盟前十大城邦。

  是不是自己的父亲,给那评选的人塞钱了。

  林鬼倒是非常淡定。

  他侧坐在法杖上。

  目光扫过周围的繁华。

  脸上没什么表情,操控法杖向前飘飞。

  艾尔维亚却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坐在林鬼身后。

  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

  看看左边的店铺,又看看右边的酒馆。

  看看头顶的飞舟,又看看远处的建筑。

  眼中满是好奇。

  像是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丫头。

  她的目光,落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里。

  那里陈列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

  裙摆上绣着银色的花纹。

  在魔光石下,泛着柔和的光。

  艾尔维亚的眼睛,亮了。

  又落在隔壁的首饰店。

  玻璃柜台里,摆着一对金色的耳环。

  镶嵌着小小的蓝宝石。

  她的眼睛,更亮了。

  又落在前方的香水店。

  橱窗里,陈列着各种精致的玻璃瓶。

  粉色的,淡绿的,琥珀色的。

  尤其是那专属的出场地标记,哪怕在卡特王都买不到的高端货!

  她的眼睛,已经亮得快要烧起来了。

  眼中满是憧憬。

  和欲望。

  消费的欲望。

  她猛地转过头。

  看着林鬼。

  眼中满是激动。

  “林鬼!”

  “路途劳累,是时候好好放松一下了!”

  她的手,指向那些店铺。

  “你看,那些东西!”

  “我在卡特王都蹲守了多久都没买到!”

  “这里居然全都有!”

  “而且还有最新的款式!”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们先去逛一逛!”

  “就逛一小会儿!”

  “然后我再——”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林鬼转过身。

  从法杖上拿下了一个东西。

  递给了她。

  那是一个邮差包裹。

  灰扑扑的帆布。

  边缘磨得起了毛。

  肩带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渍。

  和卡特王都邮局里,那些最低等信差背的。

  一模一样。

  艾尔维亚低下头。

  看着那个粗糙的包裹。

  又抬起头。

  看着林鬼。

  脸上的激动,一点一点凝固了。

  林鬼笑着。

  笑容很淡。

  “按照沿途交代你的。”

  “你负责开设邮局,收发信件。”

  他把包裹,塞进艾尔维亚手里。

  包裹的重量,压在她的掌心。

  粗糙的帆布,摩擦着她细腻的皮肤。

  艾尔维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没有握紧。

  林鬼收回手。

  转过身。

  抬起手,指向那些铺天盖地的选拔会宣传。

  展板,光幕,横幅。

  密密麻麻,占据了整条中央大道的视野。

  他的声音,很平静。

  “而我。”

  “去搞定报名的事情。”

  他转回头。

  看着艾尔维亚。

  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很近。

  近到艾尔维亚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的声音,压低了。

  带着警告。

  “时间紧促。”

  “可不要在我搞定一切后。”

  “还没有看到邮局的开业宣传单哦。”

  他顿了顿。

  “不要忘记,我们的最终目的。”

  艾尔维亚握着邮差包。

  手指,慢慢收紧了。

  林鬼退后一步。

  语气恢复了平淡。

  “邮差包里有启动资金。”

  “不要太过张扬,低调一点。”

  “邮局的开设,不要设立在主城内。”

  “最好在城墙外,靠近流民区的地方。”

  他看了艾尔维亚一眼。

  “流民区很混乱,注意安全。”

  艾尔维亚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她微微欠身。

  双手交叠在身前。

  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好的,好的。”

  “林鬼老爷的话,小的我自然会好好办妥。”

  她的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蜂蜜。

  林鬼看着她。

  沉默了一秒。

  然后开口。

  “不许雇佣人,帮你跑这个事。”

  小心思被点破。

  艾尔维亚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挑起眉。

  无语地看着林鬼。

  “为什么?”

  林鬼看着她。

  眼神严肃。

  没有说话。

  艾尔维亚和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

  她叹了口气。

  肩膀垮了下来。

  “行吧。”

  林鬼点了点头。

  转身。

  操控着法杖。

  向着中央大道深处飘去。

  艾尔维亚站在原地。

  怀里抱着那个粗糙的邮差包。

  看着他的背影。

  灰色的法袍,洗得发白。

  橡木法杖,朴素得毫无装饰。

  他穿过那些衣着光鲜的人群。

  穿过那些琳琅满目的橱窗。

  穿过那些铺天盖地的选拔会宣传。

  没有回头。

  艾尔维亚的嘴角。

  慢慢勾起了一个狡黠的弧度。

  她抬起手。

  如玉的手指,抵在下嘴唇上。

  对着林鬼远去的背影。

  轻轻吐了吐舌头。

  “身份高贵的公主。”

  “才不会为了下贱的流民。”

  “而浪费自己的快乐时间呢。”

  她的声音很轻。

  只有自己能听到。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邮差包。

  粗糙的帆布,磨得发白的边缘。

  她撇了撇嘴。

  随手将它挎在肩上。

  然后转过身。

  面向那家最近的豪华衣裙店。

  橱窗里。

  淡紫色的长裙,还在泛着柔和的光。

  艾尔维亚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迈开步子。

  如同归家的鸟儿。

  飞了进

一步登天的权力

店铺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清脆的铃铛声被隔绝在玻璃门内。

  艾尔维亚站在那件淡紫色长裙前。

  眼睛弯成月牙,手指抬起来正要招呼店员。

  【喜欢吗?】

  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看戏味道,从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艾尔维亚的指尖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笑意。

  【怎么不说话了?】

  【听不出你老师的声音了?】

  艾尔维亚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影刃琳大人……”

  “您怎么在我身上?”

  影刃琳的笑声从她脑海深处响起,清脆,像碎冰落在瓷盘上。

  【当然是来监督你呀,卡特王都的亡国公主。】

  【刚刚的小表情,很可爱哦。】

  艾尔维亚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站在那件华丽的衣裙前,周围是温暖的灯光和精致的陈设。

  但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又想维持笑容又忍不住想哭,表情扭曲得十分精彩。

  “琳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您这样,不太好吧……我好歹也是……”

  【也是什么?】

  影刃琳的声音带着戏谑。

  【也是林鬼的小娇妻?】

  【可就是他将我塞进邮差包里,让我来监督你哦。】

  艾尔维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在崩溃和强颜欢笑之间反复横跳。

  最后,她憋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

  “夫妻之间的信任呢……”

  “他喵的狗东西,一周以内别想要上我床了……”

  而另外一边。

  林鬼顺着沿途可见的选拔会指引,一路飘飞而去。

  沿途他看到了很多人,成群结队。

  穿着各色铠甲和法袍,腰间挂着武器,胸口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的气息强大而凌厉。

  有超凡中位的骑士,有超凡上位的冒险者。

  甚至还有几个和他一样坐在法杖上飘飞的法师。

  所有人都在朝着铜门城的中心前进。

  朝着那座最宏伟、最庞大的建筑飞去。

  显然,他们也是要参与运输队选拔报名的人。

  林鬼收起沿途拿到的宣传指引单,那叠纸被他随手塞进法袍的内袋。

  他操控着法杖,跟在那几个法师身后,向着那座高大建筑飞去。

  随着不断靠近。

  建筑的全貌终于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巨大的圆形殿堂。

  通体由白色的巨石砌成,直径少说有三百米,高度超过五十米。

  穹顶呈半圆形,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流转着淡金色的光。

  穹顶的最高处悬浮着一颗巨大的魔晶。

  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晕,将整座建筑笼罩在其中。

  建筑的正面是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每一根都要三人合抱,柱身上雕刻着各种图案。

  有骑士冲锋的场景,有法师施法的场景,有运输队穿越荒野的场景。

  柱顶支撑着三角门楣,门楣上刻着几个大字。

  铜门城运输公会。

  门楣下还拉着一个非常大的横幅。

  第37届运输队选拔承办处。

  林鬼在建筑前方的广场上降落,收起了法杖。

  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

  林鬼的目光扫过人群。

  清一色的超凡,没有例外。

  超凡下位、超凡中位、超凡上位。

  甚至还有几个传奇的气息隐隐约约从人群中透出来。

  少说都有足足近万人。

  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数量。

  整个边陲之地,卡特王都加上所有城邦。

  超凡的总数未必有这里的多。

  林鬼的目光从那些身影上扫过。

  有穿着破旧皮甲的冒险者,眼神坚毅,手掌粗糙。

  有穿着华丽锦袍的贵族,腰间挂着家族徽章,神情倨傲。

  有穿着全身铠甲的骑士,胸甲上刻着骑士团的标志,笔直地站着。

  还有穿着各色法袍的法师,手持法杖,闭目养神。

  几乎什么都有,几乎什么人都在。

  他们都聚集在这里,等待着同一件事,运输队选拔。

  对于几乎所有冒险者而言,运输队是生涯的终点。

  是他们在荒野中拼杀多年能得到的最高荣誉,也是最好的归宿。

  而对于底层的人而言,运输队是唯一可能跨越阶级的手段。

  一个底层的黄金冒险者,如果通过选拔成为运输队的一员。

  哪怕是最低级别的晨星运输队。

  都可以对平日压在自己头顶、如同庞然大物的贵族平起平坐。

  甚至能对一些小贵族拥有高位的特权。

  贵族见到你要主动让路,要低头行礼,要笑脸相迎。

  而这只不过是运输队最低、最低的特权。

  之上还有各种特权、地位、报酬。

  不只是对底层冒险者有巨大的吸引力。

  也同时对那些高高在上的骑士、贵族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因为运输队的地位是有层级的。

  晨星、皓月、烈阳。

  每提升一级,特权和地位一步登天。

  而最顶级的烈阳级运输队,拥有一个让所有人心跳加速的特权,投票权。

  在联盟议会上,投出能左右整个联盟发展的票。

  号称能影响整个城邦联盟的联盟议会。

  烈阳级运输队的队长拥有一个席位。

  入烈阳,就是进入联盟最为上层、也是最为核心的权力圈子。

  但至今,几百个在编运输队。

  自运输公会成立至今,30多年,也不过诞生了13支烈阳。

  而存活至如今的......不足3支。

  其他的都死在运输的路

队员的招募

林鬼操控着橡木法杖。

  一头扎进了公会的入口。

  穿过那扇巨大的拱门。

  眼前,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大厅。

  穹顶高悬,魔光石镶嵌在穹顶的每一个方格中。

  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铺着光滑的灰白色石板,拼接处严丝合缝。

  大厅里,挤满了人。

  不是外面那种黑压压的、沉默的等待。

  而是嘈杂的、沸腾的、充满交易气息的热闹。

  运输队的选拔会,报名时间已经开启了足足半个月多。

  还有三天才结束。

  能提前报名的,几乎都报名了。

  像林鬼这种掐着点来的,反而是个例。

  而之所以运输公会如今还如此挤满了人。

  大部分,都是在招人。

  大厅的一侧,摆着一排排水牌。

  木制的,半人高,上面贴着招募公告。

  每一个水牌后面,都站着几个人。

  穿着各色服饰,胸口别着不同的徽章。

  那是预备运输队的成员。

  他们扯着嗓子,大声喊叫。

  “黑钢预备运输队!招斥候!超凡中位以上!月薪八万金币!”

  “银翼预备队!缺一名主攻法师!超凡上位!月薪十二万!包魔法材料!”

  “铁棘预备队!招盾战士!超凡下位即可!月薪五万!另提供晋升资源!”

  喊叫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每一个数字,都是以万起步。

  还有更多的,提供各种修炼资源。

  珍贵的药剂,魔法卷轴,装备打造券。

  甚至还有承诺,一旦通过选拔,直接分配城邦内随意地段的住宅。

  在冒险者公会,罕见的千枚金币的报酬。

  在这里,都上不了台面。

  而大厅的正面,是一面巨大的魔法公告板。

  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

  公告板上,密密麻麻地滚动着招募信息。

  字体是淡金色的,不断刷新。

  每隔几分钟,就有工作人员走过去。

  用魔力操控,更换一批新的公告。

  旧的被撤下,新的贴上去。

  一刻不停。

  林鬼操控着法杖。

  从一个个人的头顶飘过。

  高度不高,离地大约两米。

  他那灰色的、洗得发白的法袍。

  那根朴素的、毫无装饰的橡木法杖。

  还有那双悬空的、不着地的脚。

  吸引了不少注意。

  有几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悬浮的法杖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没有人上前邀请。

  会漂浮术的法师。

  本身已经算是成功完成选拔、成为运输队的一员。

  他们需要拼命,才可能完成的阶级跳跃。

  对方,已经完成了。

  预备运输队的成员,没有把精力放在会漂浮术的法师身上。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还没有被招揽的、实力强大的超凡。

  是那些能填补队伍空缺的斥候、战士、游侠。

  而不是一个已经半只脚踏进运输队门槛的巫师。

  林鬼继续向前飘。

  穿过那片嘈杂的招募区。

  穿过那些扯着嗓子喊叫的人群。

  穿过那些不断刷新的公告板。

  而在大厅的另一侧。

  有一排独立的房间。

  门是半透明的玻璃,里面透出柔和的魔光石光芒。

  那是贵客室。

  专门为那些已经在运输公会登记在册的、真正的运输队准备的。

  此刻。

  四支运输队,正停在里面。

  他们透过玻璃。

  视线,频频落在那个飘过大厅的灰色身影上。

  “有意思。”

  一个学者打扮的男人,率先开口。

  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领口绣着银色的星纹。

  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烟杆,没有点燃,只是习惯性地转着。

  他的目光,透过玻璃,落在林鬼身上。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灰色的法袍,洗得发白,肘部磨损严重,袖口起了毛边。

  橡木法杖,杖身朴素,没有任何装饰,连一颗像样的魔晶都没有。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流浪法师。”

  他下了判断。

  “无主。”

  “粗糙的装扮,不是伪装,是真的穷。”

  他的眼睛,亮了。

  “非常可能,是一个运气爆棚的底层法师。”

  “不知从哪里学到了漂浮术。”

  他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我去拦住他。”

  “邀请他加入我们。”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按住了他的肩膀。

  学者转过头。

  是另一个车队的学者。

  戴着单片眼镜,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看着远方飘飞的黑发法师,他的表情,非常古怪。

  不是惊讶,不是好奇。

  而是一种,看到了本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东西的、难以置信的神情。

  被拦住的学者挑了挑眉。

  调笑道。

  “怎么,你也看上了那个小家伙?”

  “可你们队里不是已经有魔女了吗?”

  “还是你的女朋友。”

  他挤了挤眼。

  单片眼镜的学者,没有理会他的玩笑。

  他的目光,依然透过玻璃,落在林鬼身上。

  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缓缓飘过大厅。

  他开口了。

  声音有些发干。

  “不用浪费精力了。”

  “他是不会加入你们运输队的。”

  被拦住的学者一愣。

  “噢?”

  “何出此言?”

  单片眼镜的学者,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自顾自把怀里那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上。

  翻开。

  那是一张地图。

  手绘的,极其精细。

  山川、河流、城邦、禁地。

  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得清清楚楚。

  地图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叹息之墙。

  那个被标注为深黑色、代表着绝对死地的区域。

  然后。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

  从叹息之墙,一路向东南。

  穿过巨人峡谷,穿过卡特王都,穿过一些,他认为理论最近的路线。

  最终。

  停在了铜门城。

  他的手指,在铜门城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拿起桌子上的报纸。

  盯着上面黑潮在边陲之地爆发的消息。

  然后抬起头。

  看着那个已经快要飘到大厅尽头的黑色身影。

  他的表情,更加古怪了。

  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嘴唇动了动。

  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

  但旁边的学者,还是听到了。

  “这……怎么可能?

预备运输队选拔

林鬼穿过那片嘈杂的招募区。

  来到了大厅的最深处。

  那里,是一排长长的柜台。

  灰白色的石质台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柜台后面,坐着十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

  有男有女,胸口都别着运输公会的徽章。

  一本翻开的书,上面悬浮着一颗星辰。

  林鬼走到一个空着的柜台前。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深棕色的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她看到林鬼,目光在他悬空的法杖上扫过。

  笑容更深了一些。

  “您好,巫师大人。”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林鬼说。

  “报名运输队选拔。”

  女孩点了点头。

  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表格。

  递了过来。

  “请填写这张表格。”

  林鬼接过。

  扫了一眼。

  表格不大,但内容不少。

  姓名,年龄,职阶,位阶,所属城邦。

  这些都是必填项。

  还有一些选填项。

  过往经历,擅长领域,最高战绩。

  以及。

  传奇领队的名字。

  林鬼的目光,在那个“传奇领队”一栏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移开。

  他拿起柜台上的笔。

  开始填写。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写到“传奇领队”那一栏时。

  他空着了。

  继续往下。

  最后一个需要确认的项目。

  【是否参与预备运输队选拔】

  后面,是两个选项。

  【是】和【否】。

  林鬼的笔尖,悬在了半空。

  女孩注意到了他的停顿。

  主动解释道。

  “真正的运输队选拔,是在一个月后。”

  “而这个预备运输队的选拔……”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专门给那些没有传奇领队、却报了名的队伍准备的。”

  “他们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参加多种比赛。”

  “团队竞赛,个人对抗,跨越荒野的模拟运输。”

  “表现优秀的队伍,会被这次参与选拔的传奇强者挑选。”

  “最后组成真正具备资格的队伍。”

  “参与最终的运输队选拔。”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段早已背熟的条文。

  “这只是针对那些没有传奇人脉资源的底层冒险者的选拔。”

  她看了一眼林鬼空着的“传奇领队”一栏。

  “当然,这并非一定要参与。”

  “如果您本身就有传奇领队,那么只需要等待一个月后真正的选拔就行。”

  林鬼没有说话。

  有传奇人脉,并且对方还有意愿加入运输队。

  这对于外面占比最多的黄金冒险者们。

  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同时,也包括他。

  他的笔尖,悬在“是”和“否”之间。

  停顿了几秒。

  然后。

  他在“否”上面,画了一个勾。

  女孩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看到那个空着的“传奇领队”和勾选的“否”。

  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但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低下头,在登记簿上记录。

  “已经为您登记完成。”

  “请在一个月后,准时抵达铜门城运输公会。”

  “届时会有工作人员,引导您进入选拔场地。”

  林鬼点了点头。

  转身,操控着法杖,飘离了柜台。

  他不会浪费时间,去参加所谓预备运输队的选拔。

  如果这段时间,那个来自道尔顿家族的货物还是没有被签收。

  他就得回枯木镇去。

  那个委托的奖励,对于他之后穿越红土沙漠。

  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他不会轻易放弃。

  既然决定不参与预备运输队的选拔。

  那么对于他来说,就只有一个办法。

  招揽一位传奇给自己挂名。

  那就是……

  开出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比如,远超大贵族供奉的金钱。

  不过在这之前。

  有一个问题摆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去哪里找没有挂名运输队的传奇。

  法杖缓缓向前飘飞。

  穿过那些还在扯着嗓子喊叫的招募区。

  穿过那些不断刷新的公告板。

  就在他即将飘出大厅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男声,从背后响起。

  “小法师?”

  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和一丝显而易见的惊喜。

  林鬼一愣。

  他停下法杖。

  转过身。

  当看到对方面容的时候。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眼神中满是意外。

  运输公会外。

  最近的一家咖啡厅里。

  埃利坐在林鬼对面。

  穿着深蓝色的学者长袍,领口绣着银色的星纹。

  手里那本厚厚的册子放在桌边,封面有些磨损。

  单片眼镜后面,是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林鬼看着眼前人。

  有种梦幻的感觉。

  这不就是……比他不知道早多久出发去中央城邦的……

  北风商队吗?

  梦幻的不只是林鬼。

  对面的埃利,脑海中也充满不可思议。

  刨除那些让他匪夷所思的难题外。

  如今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

  眼前这个拜托他们将东西送到曙光城、自己去叹息之墙办事的客人。

  貌似已经追上了一路上都在赶路的他们。

  虽然单人的速度理论上大于负重前行的运输队。

  而且这小法师那离谱的漂浮术,能一定程度加快这个速度。

  但……这未免也太快了。

  埃利揉了揉眉心。

  问。

  “可以问一下,叹息之墙你去了多久?”

  林鬼停顿了一下。

  正要回答。

  “差不多两——”

  埃利快速出口打断。

  “咳咳。”

  “让我们绕过这个话题吧。”

  他放下揉眉心的手,看着林鬼。

  “你……是来参加选拔会的?”

  林鬼点了点头。

  对于埃利,他并没有打算过多隐瞒。

  除了邮局外。

  他只是说,自己的产业会侵犯一些贵族的利益。

  所以需要一个运输队给自己撑腰。

  只是眼下,自己有非常重要的事要离开去做。

  所以无法参与预备运输队的选拔比赛。

  需要自己去找一个传奇。

  但他并没有相关的人脉。

  说完,林鬼看向埃利。

  埃利笑了笑。

  “你是想让芙蕾雅队长给你搭线?”

  林鬼点头。

  在得知北风也在这里的时候。

  他的一个想法,确实是这个。

  芙蕾雅作为北风队长,肯定不能给自己挂名。

  但是,作为传奇中位的法师。

  她一定认识很多传奇法师。

  而传奇法师,是最有可能会为金钱改变想法、给自己挂名的人。

  毕竟,最缺钱的永远是法师。

  尤其是传奇法

刻意来到铜门城的北风

埃利端起面前的咖啡杯。

  轻轻抿了一口。

  动作优雅,不紧不慢。

  白色的瓷杯上,印着咖啡厅的金色logo。

  他放下杯子。

  看着林鬼。

  “其实北风回程的路线,并没有经过铜门城。”

  “是芙蕾雅队长要求更改路线,从铜门城绕回去的。”

  林鬼愕然。

  怎么又岔开话题了?

  埃利继续说道。

  “她说,是因为自己的魔法陷入瓶颈。”

  “需要在铜门城休整一个月。”

  “所以带着我们,穿过一路可以休整的城邦,直扑铜门城。”

  他顿了顿。

  “然后告诉我们,在她苦修突破的时候,一个月内不要去找她,打扰她……”

  林鬼听得莫名其妙。

  所以这和他想要找芙蕾雅挂名,有什么关系?

  埃利看着林鬼那张写满困惑的脸。

  笑了笑。

  “雇佣一个本没有意愿成为运输队一员的传奇。”

  “所需要耗费的费用,非常高昂。”

  “至少,可能要花费数千万金币。”

  他笑着问。

  “你准备好了吗?”

  林鬼点头。

  埃利又笑了笑。

  “但还是缺一些钱,对吧?”

  林鬼愣了一下。

  埃利说完。

  从怀里掏出一张委托单。

  递了过来。

  林鬼接过。

  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印制精良的委托单。

  纸张厚实,边缘烫着淡金色的花纹。

  最上方,是一行醒目的标题。

  【漂浮术私人培训课程·委托招聘】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说明文字。

  【因第37届运输队选拔大会在铜门城举办,特此开设漂浮术私培课程。】

  【面向广大有意提升漂浮术造诣的法师,提供一对一或一对多的专业指导。】

  【现诚聘授课讲师,只需要一定程度掌握漂浮术即可。】

  【课时费:每课时五十万金币起,上不封顶。】

  【授课地点:铜门城魔法公会·风系魔法研习室。】

  【有意者请持本委托单,前往铜门城魔法公会进行资格审核。】

  最下方,盖着运输公会和魔法公会的联合印章。

  红色的印泥,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漂浮术的课程非常罕见。

  也只有魔法都市,以及选拔会举办的城市。

  在举办期间,才会出现。

  林鬼盯着那张委托单。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一个月的突破?

  专门绕道铜门城。

  不要去找她?

  他的脑海里,这几个信息来回碰撞。

  猛然间。

  他意识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

  看着埃利。

  埃利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单片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埃利。

  无语道。

  “这……至于这么拐弯抹角吗?”

  埃利端起咖啡杯,又抿了一口。

  笑意更深了。

  “请不要低估一位曾经风塔塔主的预选。”

  “第24届魔法大会冠军。”

  “风系初能,位列前三。”

  “曾经的最年轻传奇魔法师的……”

  他放下杯子。

  杯底落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自尊心啊。”

  另外一边。

  魔法公会。

  硕大的魔法塔下。

  一个较为偏僻的角落。

  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静静矗立。

  楼身是灰白色的石料,和周围的建筑没有太大区别。

  但走近了,才能看出不同。

  墙体上刻着极细的符文。

  不是防御用的,是隔音用的。

  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会泛起一丝微光。

  窗户是双层的水晶玻璃。

  透明度极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任何景象。

  门口铺着一块深色的地毯。

  材质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地毯的边缘,绣着一圈银色的花纹。

  很低调。

  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那是北境雪羊绒。

  一平米,价值上万金币。

  门是实木的,刷着深褐色的漆。

  把手上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魔晶。

  淡蓝色的,纯度极高。

  这栋楼,不显山不露水。

  但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透露着奢华。

  门开了。

  一个魔女打扮的法师,开心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翠绿色的法袍,胸口别着一枚魔法公会的徽章。

  手里握着法杖,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风系魔晶。

  她的脸上带着笑容,脚步轻快。

  跨上法杖。

  法杖悬浮起来,离地半米。

  她转过身,对着门口相送的两个人挥了挥手。

  法杖飘飞起来,向着远处飞去。

  很快消失在街角。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深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胸口别着魔法公会的徽章。

  徽章上的星星,比其他人的要多一道金边。

  他是这处培训的管理方。

  另一个人。

  穿着宽大的灰色斗篷。

  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脸上还戴着一张素白色的面具。

  面具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两个眼洞。

  身形被斗篷完全遮住,看不出任何特征。

  只有面具的眼洞后面,透出一双湛蓝色的眼眸。

  管理人转过身。

  面对着那个戴面具的女人。

  微微弯腰,语气非常客气。

  “这位女士。”

  “您对这一次的培训,满意吗?”

  女人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

  然后。

  她开口了。

  声音淡淡的。

  “还是再给我换一个吧。”

  管理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

  “可……这已经是最后的……”

  女人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微微上扬。

  只是一个音节。

  管理人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连忙低下头。

  “我这就去招募。”

  “请您稍等。”

  说完,他转过身。

  脚步匆匆,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

  女人站在原地。

  目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

  她转过身。

  推开门。

  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咔嗒。

  锁死了。

  她抬起手。

  摘下了素白色的面具。

  又掀开了宽大的兜帽。

  一头冰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发丝在魔光石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她的容貌,精致如同冰雪雕琢。

  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细细的蓝色血管。

  湛蓝的眼眸,深邃仿佛蕴藏着寒冰风暴。

  眉骨高挑,鼻梁挺直。

  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意。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

  但那双眼睛里,偶尔流露出的神情。

  却像是看过了太多岁月。

  此人正是芙蕾雅。

  北风商队的领队。

  传奇中位的冰风双系法

芙蕾雅的自尊

芙蕾雅盯着天花板。

  嘴唇动了动。

  “第五个了。”

  她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

  “一个比一个差。”

  她抬起右手,比划着。

  “第一个,连魔力回路的稳定性都做不到。”

  “气流旋绕的时候,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鸡。”

  “第二个,咒语咏唱磕磕绊绊,三段式咏唱都能卡壳。”

  “我学徒时期都比他强。”

  “第三个,操控精度烂得一塌糊涂,让羽毛飘起来,结果羽毛直接炸了。”

  “炸了!”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一片羽毛!他给我炸了!”

  “第四个,理论背得滚瓜烂熟,实操一塌糊涂。”

  “问他漂浮术的核心原理是什么,他给我背了十分钟的书。”

  “让他演示一下,他连法杖都浮不起来。”

  “第五个……”

  她顿了一下。

  “第五个稍微好一点。”

  “至少能让法杖飘起来了。”

  “但那操控精度,那稳定性。”

  “那对风元素流动的感知。”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

  “完全……完全就是——”

  她想了半天。

  憋出一个词。

  “——垃圾!”

  说完,她整个人又瘫了回去。

  胸口起伏着。

  但很快。

  那股愤怒,就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

  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盯着天花板上魔光石的冷光。

  湛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一点小小的光斑。

  “可就是这样垃圾的法师……”

  她的声音很轻。

  “掌握了漂浮术。”

  “而我。”

  “没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指甲划过沙发的绒面。

  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想不通。

  那个初级魔法。

  那个被所有风系法师私底下称为“爹”的奇葩。

  她见过太多人,轻轻松松就学会了。

  她在风塔的同窗。

  比她晚入门好几年的后辈。

  甚至她亲手教出来的徒弟贝蒂。

  贝蒂那丫头,操控精度烂得让人想撞墙。

  列车开得像喝醉的巨人。

  但她就是会。

  她就是能让那上百吨的列车,晃晃悠悠地飘起来。

  而芙蕾雅自己。

  曾经的千塔之都风塔塔主预选。

  第24届魔法大会冠军。

  风系初能位列前三。

  曾经最年轻的传奇魔法天才。

  她能让一片羽毛飘起来吗?

  不能。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很快就被抿平了。

  其实她知道。

  魔法都市的巫师和魔女。

  对漂浮术的掌握和理解,远超过铜门城这些来参加运输队的。

  那里的风塔,有专门研究漂浮术的学派。

  有传承了十几代的授课体系。

  有堆积如山的典籍和手札。

  如果她想学。

  去那里,是最好的选择。

  但她没有。

  她选择了绕道铜门城。

  选择了这座远离魔法都市的、偏远的中央城邦。

  因为魔法都市有太多人认识她。

  太多人知道她芙蕾雅的名字。

  太多人记得她头顶的那些光环。

  她不想丢那个脸。

  不想让那些认识她的人知道。

  那个曾经的风塔塔主预选。

  那个魔法大会的冠军。

  那个最年轻的传奇法师。

  居然躲在角落里。

  偷偷学习一个初级魔法。

  而且还学不会。

  她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这不仅仅是丢脸的问题。

  这是她的执念。

  从她第一次接触到漂浮术的那一天起。

  从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它生效的那一天起。

  这个执念就种下了。

  她是天才。

  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事实。

  她对魔法的感知,对元素的亲和,对魔力回路的理解。

  都远超常人。

  任何魔法,到了她手里。

  只需要看一遍,就能模仿出七成。

  练习三次,就能掌握核心。

  练习十次,就能融会贯通。

  这是她的天赋。

  是她从学徒时期就一直仰仗的东西。

  但漂浮术,打破了这个规则。

  她看了无数遍。

  练习了无数次。

  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

  请教了所有能请教的人。

  一点用都没有。

  那片该死的羽毛,就那么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一动不动。

  就像在嘲笑她。

  嘲笑她所有的天赋,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光环。

  在她最引以为傲的领域。

  被一个初级魔法,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所以她绝对不能。

  绝对不能让熟人发现自己在偷偷学这个。

  那些光环,那些头衔,那些赞誉。

  此刻都变成了一道道枷锁。

  把她牢牢地锁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

  锁在这张深色的沙发上。

  锁在这一身伪装之下。

  烦躁之下,芙蕾雅开始了等待。

  而这一等就是3个小时过去。

  门外。

  依旧没有动静。

  传音石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上。

  没有亮起。

  她盯着那块石头。

  湛蓝色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不确定。

  “是不是……太苛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会漂浮术的法师,本就稀少。”

  “更何况是在这偏远的中央城邦。”

  “能找来五个,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就在这时。

  传音石亮了。

  淡蓝色的光晕,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醒目。

  芙蕾雅伸手,将石头拿起。

  魔力注入。

  管理员激动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女士!”

  “我找到了!我找到一个绝对能符合您要求的法师!”

  芙蕾雅靠在沙发上。

  语气平淡。

  “之前几个,你也是这么说的。”

  “不不不!”

  对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一次不一样!”

  “我亲眼看到的!那位巫师,不过四秒钟就施展了漂浮术!”

  “而且异常稳定!”

  “一点颤抖都没有!”

  芙蕾雅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坐直了身体。

  “四秒?”

  “对!四秒!”

  “我亲眼所见!绝对不会错!”

  芙蕾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握着传音石。

  指腹轻轻摩挲着石头光滑的表面。

  衡量一个魔法师对一个魔法的掌握程度。

  最好的标准,就是看他的吟唱时间。

  四秒钟。

  都快赶上她的老师,风塔塔主了。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不信。

  四秒吟唱漂浮术,那种级别的操控精度。

  怎么可能出现在铜门城这种地方?

  但紧接着。

  一个黑色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那根朴素的、毫无装饰的橡木法杖。

  还有那近乎瞬发的、丝滑到令人发指的漂浮术。

  她愣了一下。

  “嘶——”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难不成,又是一个偏远城邦的天才?”

  她将传音石凑到嘴边。

  “可以带他来见我。”

  “我来看看,他是否有你说的那个水平

尴尬的相见

传音石那边,沉默了一瞬。

  然后。

  管理员的声音,变得有些支吾。

  “那个……女士……”

  “对方的身份……希望您不要介意……”

  芙蕾雅一愣。

  “什么身份?”

  对方又沉默了几秒。

  像是在斟酌措辞。

  最后,如实说道。

  “是一名流浪法师。”

  芙蕾雅靠在沙发上。

  松了一口气。

  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语。

  “放心吧,我可没有那份莫名的歧视。”

  “带他过来吧。”

  传音石挂断了。

  她握着那块黯淡下去的石头。

  不知道为何。

  心里莫名涌起一丝不安。

  流浪法师……

  她皱起眉头。

  怎么有种即视感。

  她摇了摇头。

  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站起身。

  走到玄关。

  拿起柜子上的素白面具,戴在脸上。

  又披上那件宽大的灰色斗篷。

  兜帽压下,遮住冰蓝色的长发。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确认没有任何破绽。

  然后。

  她坐回沙发上。

  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魔光石发出的、极细微的“嗡嗡”声。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三下,不轻不重。

  管理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女士,我把人带来了。”

  芙蕾雅站起身。

  走到门边。

  说实话。

  她确实有些好奇。

  四秒吟唱漂浮术的流浪法师。

  会是什么样子?

  她伸出手。

  握住门把手。

  咔嗒。

  门开了。

  她抬起头。

  素白面具的眼洞后面。

  湛蓝色的眼眸。

  对上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熟悉的、平静的、没有任何多余情绪的。

  黑色眼睛。

  还有那头黑发。

  那件洗得发白、肘部磨损严重的灰色法袍。

  那根朴素的、毫无装饰的橡木法杖。

  还有那张。

  让她此刻只想原地消失的脸。

  砰!

  门被甩上了。

  声音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了下来。

  芙蕾雅站在门后。

  手还保持着甩门的姿势。

  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动不动。

  素白面具后面。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瞳孔微微收缩。

  她愣了很久。

  然后。

  她伸出手,扶住额头。

  干笑了两声。

  声音从面具后面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

  “不不不……”

  “他不可能在这里。”

  “一定是幻觉。”

  黑潮从边陲之地诞生,北上,隔绝了黑水走廊与东边的路。

  理论上,那个让她都由衷惊艳的小法师,应该还在黑水走廊才对。

  不可能出现在铜门城。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伸出手。

  再次握住门把手。

  咔嗒。

  门开了一条缝。

  她凑过去。

  从缝隙里往外看。

  那个灰色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那件洗得发白的法袍。

  那根朴素的橡木法杖。

  甚至,他还微微偏了偏头。

  像是在确认门缝后面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是谁。

  砰!

  门又被甩上了。

  比刚才更响。

  芙蕾雅转过身。

  背靠着门板。

  胸口剧烈起伏着。

  面具后面的脸,已经烧得快要冒烟了。

  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烧到额头。

  她抬起手,按住面具。

  像是想把它按进脸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

  不能让他知道。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她,芙蕾雅,北风商队的领队,传奇中位的冰风双系法师。

  曾经的风塔塔主预选,魔法大会冠军,最年轻的传奇魔法天才。

  伪装成这副模样,躲在这种地方。

  偷偷学习一个初级魔法。

  还他妈的学不会。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疯狂扫视。

  窗户。

  窗户是开着的。

  她迈开步子。

  向窗户走去。

  脚步很快,几乎要跑起来。

  只要翻出那扇窗。

  只要离开这里。

  只要——

  咔嗒。

  身后的门。

  开了。

  她僵住了。

  脚步骤停。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门缝,在一点一点扩大。

  魔光石的光,从走廊里透进来。

  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光影里。

  一个影子,正在缓缓拉长。

  然后。

  那个灰色的身影。

  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灰色的法袍,橡木的法杖。

  他站在玄关。

  看着房间里的景象。

  看着那张深色的沙发。

  看着柜子上扔着的斗篷。

  看着那面素白色的面具。

  最后。

  目光落在了窗户边。

  落在了那个一脚跨上窗台、正准备翻窗逃跑的。

  穿着灰色斗篷、戴着兜帽的身影上。

  冰蓝色的长发,从兜帽边缘漏出了一小缕。

  在魔光石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时间,仿佛凝固了。

  芙蕾雅保持着那个姿势。

  一条腿跨在窗台上。

  一只手撑着窗框。

  身体微微前倾。

  她转过头。

  惊恐地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

  看着他走进房间。

  看着他抬起手。

  把身后的门。

  轻轻带上了。

  咔嗒。

  锁舌落入门框的声音。

  在这死寂的房间里。

  格外清晰。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眼神。

  不像是在看一个熟人。

  像是在看一个入室不轨、还反手锁门的歹徒。

  她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而林鬼。

  仿佛认不出她一样。

  他站在玄关。

  双手垂在身侧。

  微微弯腰。

  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法师礼。

  然后直起身。

  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窗户边那个僵住的身影。

  语气平淡而恭敬。

  “女士,你好。”

  “我是应你的委托,前来培训漂浮术的巫师。”

  他顿了一下。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芙蕾雅愣愣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毫无波澜的脸。

  看着他那双黑色的、没有任何笑意的眼睛。

  看着他那副恭敬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姿态。

  仿佛。

  他真的不认识她。

  仿佛。

  她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发布委托的雇主。

  她的嘴唇动了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林鬼抬起手。

  随意一挥。

  没有吟唱。

  没有咒语。

  没有任何魔力的前置波动。

  他手中的橡木法杖。

  就那么从他掌心滑了出去。

  悬浮在半空中。

  杖身平稳,纹丝不动。

  离地大约半米。

  静静地停在那里。

  像一只温顺的、被驯服的鸟。

  芙蕾雅的目光。

  从林鬼的脸上。

  移到了那根法杖上。

  又从法杖上。

  移回了林鬼的脸上。

  素白面具后面。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

  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瞳孔深处,倒映着那根悬浮的法杖。

  倒映着那个面色平静的、黑发黑瞳的法师。

  脑子里。

  一片空白。

  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慌乱,所有想要逃跑的冲动。

  在这一瞬间。

  全都被一个词,碾得粉碎。

  无吟

碎掉的自尊

芙蕾雅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素白面具后面。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鬼。

  盯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盯着他那双没有任何炫耀意味的黑色眼睛。

  她记得。

  当初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他的漂浮术吟唱,还需要时间。

  虽然已经快得惊人。

  但至少,还需要一秒钟。

  而如今,作为传奇法师的她能明显感受到。

  对方压根没有咏唱。

  是真正的无吟唱施法。

  而且对象,还是那个漂浮术。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要想从一秒吟唱跨越到无吟唱。

  难度堪比从超凡上位晋升传奇。

  不。

  甚至更难。

  她当初从超凡下位到超凡上位。

  耗费了无数的时间、精力、财力。

  都无法与突破传奇相提并论。

  那是质的飞跃。

  是从“能够施展”到“完全掌控”的蜕变。

  而眼前这个黑发黑瞳的年轻法师。

  这个不过高阶上位的小家伙。

  做到了。

  她盯着那根悬浮在半空中的橡木法杖。

  杖身平稳,纹丝不动。

  脑子里嗡嗡作响。

  以至于,完全忘记了逃跑。

  “女士?”

  林鬼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没反应。

  “女士。”

  第二声。

  她还是没有反应。

  “女士。”

  第三声。

  她猛地回过神。

  身体微微一颤。

  林鬼看着她。

  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芙蕾雅张了张嘴。

  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跨在窗台上。

  她连忙把那条腿收回来。

  动作僵硬。

  灰色斗篷下,修长的腿线一闪而过。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斗篷虽然宽大,却遮不住她高挑匀称的身形。

  腰间系带微微收紧,勾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

  林鬼看着她。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嗯……”

  他发出一声沉吟。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女士。”

  芙蕾雅的身体瞬间绷直了。

  后背紧紧贴着窗框。

  手指攥紧了斗篷边缘。

  胸口微微起伏,曲线若隐若现。

  林鬼盯着她。

  然后画风一转。

  “女士的发色。”

  他指了指芙蕾雅垂落下来的那一缕冰蓝色长发。

  “很像我的姐姐。”

  芙蕾雅愣住了。

  下意识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林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转过身,走到沙发前。

  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女士,请坐。”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芙蕾雅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窗边挪开。

  走到沙发前。

  坐了下去。

  背挺得笔直。

  双手放在膝盖上。

  一动不动。

  林鬼在她对面坐下。

  开始讲课。

  他从漂浮术的核心原理讲起。

  从风元素的感知,到魔力回路的构建。

  从最常见的错误认知,到正确的“跟随”理念。

  每一个节点,都剖析得清晰透彻。

  芙蕾雅起初正襟危坐。

  心思完全不在课程上。

  她盯着林鬼的侧脸。

  盯着他那双专注的黑色眼睛。

  脑子里全是防备和紧张。

  他刚才真的没有认出自己吗?

  他会不会下一秒就转过头,叫出自己的名字?

  但渐渐地。

  她的注意力被林鬼的讲解吸引了。

  他讲得太清楚了。

  那些她翻阅了无数典籍都看不懂的复杂回路。

  那些她请教了无数讲师都说不明白的核心要点。

  在他嘴里,变得无比简单。

  像庖丁解牛,骨肉分离。

  她不知不觉地,身体微微前倾。

  斗篷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

  不知不觉地,开口提问。

  不知不觉地,声音越来越大。

  连自己那独特的、清冷如冰泉的声色暴露了。

  都浑然不知。

  林鬼一一解答。

  耐心,细致。

  两人一问一答,如同知己。

  时间流逝极快。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

  又从昏黄变成深沉的黑。

  课程结束了。

  芙蕾雅站起身。

  微微弯腰。

  斗篷下,腰肢纤细,姿态优雅。

  “谢谢您。”

  “老师。”

  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毯上。

  林鬼笑了笑。

  转身。

  推开门。

  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芙蕾雅保持着那个行礼的姿势。

  站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

  走到门边。

  把门锁好。

  她转过身。

  背靠着门板。

  摘下了那面素白色的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烧得通红的、快要冒烟的脸。

  冰蓝色的长发散落肩头,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她蹲下身。

  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脑海里,那些画面一幕一幕浮现。

  她跨在窗台上准备逃跑的狼狈。

  她捂着嘴不敢出声的窘迫。

  她追着林鬼问个不停的忘我。

  用自己那独特的、清冷如冰泉的声音。

  问个不停。

  而对方。

  始终带着那丝淡淡的笑意。

  耐心地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那笑意,那眼神,那了然的沉默。

  她发出一声闷闷的、近乎哀嚎的声音。

  “他怎么可能……没发现啊……”

  声音从膝盖的缝隙里透出来。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轻轻回荡。

  芙蕾雅蹲在门后。

  把脸埋在膝盖里。

  冰蓝色的长发垂落在地毯上。

  她现在恨不得立马带着北风商队迅速离开。

  一个传奇中位的法师。

  向着一位高阶上位的请教。

  还尊称对方老师。

  关键她内心,心服口服。

  她的自尊,从未像现在一样碎得如此彻底。

  但她也从未像现在一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进步。

  哪怕是真正的老师,风塔塔主,教授她漂浮术的时候。

  都没有这么明确的进步。

  她有一种预感。

  自己或许能从林鬼那里,真正解开心结。

  掌握那个困扰了她无数年的魔法。

  但代价是——

  她作为天才、作为长辈、作为传奇法师的自尊。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海里,两个念头在疯狂打架。

  一个说。

  跑吧,趁还来得及。

  带着北风商队连夜离开铜门城。

  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那个黑发法师。

  另一个说。

  留下吧,你等了这么多年,找了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真正能教会你的人。

  你真的要放弃吗?

  跑吧。

  你一个传奇中位的法师,被高阶上位手把手教漂浮术。

  传出去,你芙蕾雅的脸往哪搁?

  留下吧。

  脸面重要,还是漂浮术重要?

  你忘了你为了这个魔法付出了多少吗?

  跑吧。

  你现在跑,他还能装作不认识你。

  你再学下去,就真的再也撇不清了。

  留下吧。

  他能教会你。

  他是唯一一个能教会你那个魔法的人。

  你真的要为了那点可笑的自尊,放弃这唯一的机会吗?

  她蹲在那里。

  很久很久。

  然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

  抬起头。

  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

  为了自己的脸面。

  果断开溜。

  “.......”

  “再听一节课就溜

芙蕾雅的释然

然而一周过去了。

  芙蕾雅也没有开溜。

  已经如约接受林鬼的课程。

  直到,第七天。

  房间里。

  林鬼站在芙蕾雅身侧。

  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她的手臂。

  芙蕾雅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很快放松下来。

  一股精细的魔力,从林鬼的指尖涌出。

  温柔而坚定地探入她的魔力回路。

  不是控制,是引领。

  芙蕾雅感受到自己体内那浩瀚如海的魔力。

  在那缕细微魔力的引导下。

  开始缓缓流转。

  狂暴的海浪,被一道极细的堤坝约束。

  渐渐平息,渐渐听从指挥。

  林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跟着我。”

  芙蕾雅闭上眼。

  让自己的魔力,跟随那缕细微的引导。

  从胸口,到肩膀,到手臂,到指尖。

  然后。

  淡青色的魔力,从她指尖涌出。

  缠绕上桌上那片枫叶。

  不是推动,不是托举。

  是跟随。

  枫叶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

  缓缓飘了起来。

  平稳的,安静的。

  悬浮在半空中。

  林鬼松开手。

  退后一步。

  枫叶依然悬浮在那里。

  被芙蕾雅自己的魔力,稳稳地托举着。

  芙蕾雅睁开眼。

  看着那片随自己魔力漂飞的枫叶。

  迟迟不语。

  为了这个魔法,她付出了太多。

  翻阅了无数典籍,请教了无数讲师。

  伪装身份,绕道偏远城邦。

  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一次又一次地怀疑自己。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魔法回路是不是出了问题。

  而在眼前这个黑发小法师的帮助下。

  不过一周,就成功了。

  虽然依旧非常粗糙。

  枫叶的边缘还有些许颤抖。

  无法达到飞行的地步。

  但这,就是货真价实的漂浮术。

  自己执念被化解。

  她却没有想象中那样开心。

  反而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小了她半轮的高阶法师。

  林鬼看着那片枫叶,点了点头。

  “很好。”

  “接下来,只需要时常使用。”

  “很快就能操控法杖飞行了。”

  芙蕾雅点头。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着林鬼,认真道。

  “谢谢。”

  她顿了一下。

  “......林鬼......老师。”

  听到这个称呼,林鬼一愣。

  他在这个教导期间,可没有告诉过对方自己的身份。

  两人这期间都快形成默契。

  就是不提双方的身份。

  而现在。

  他看着芙蕾雅。

  芙蕾雅浅笑看着他。

  然后抬起手。

  摘下了这一周以来维持的伪装。

  素白面具被轻轻取下。

  灰色兜帽滑落。

  冰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发丝在魔光石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她的容貌,精致如同冰雪雕琢。

  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

  湛蓝的眼眸,深邃仿佛蕴藏着寒冰风暴。

  眉骨高挑,鼻梁挺直。

  嘴唇很薄,此刻微微上扬。

  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像冰封的湖面,在春光下泛起第一道涟漪。

  她看着林鬼。

  “辛苦你这些天刻意对我的照顾了。”

  “早知道你的教导这么优秀。”

  “我就该早点向你讨教了。”

  林鬼自谦道。

  “就算没有我,你掌握那个魔法也不需要多少时间的。”

  芙蕾雅笑了笑。

  没有说话。

  她知道,林鬼在照顾自己的自尊。

  实际上,没了林鬼,她基本不可能掌握漂浮术。

  她的天赋没有问题,能力也没有问题。

  至今没有掌握,单纯是因为她的魔力总量太大了。

  大到难以达到漂浮术所需要的、那种极致的魔力操控精度。

  所以明明天赋很高的她,愣是无法掌握这门魔法。

  而林鬼所做的,就是用自己已经非常离谱的魔法操控精度。

  帮助约束她海量的魔力。

  而这,几乎除了林鬼外,没有人有能力这么做。

  毕竟,这可是几乎五十多门无吟唱魔法堆出的可怕操控能力。

  芙蕾雅自然清楚。

  她没有过多反驳。

  只是看着林鬼眼眸中的疲惫。

  声音轻柔了几分。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

  “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吗?”

  这些天,由于过于沉浸。

  芙蕾雅直到今天才意识到。

  似乎,对方早就过了委托所要求的培训时间。

  但依旧每天按时给她教授。

  很明显,是有求于她。

  见芙蕾雅点破,林鬼也不隐瞒。

  将自己需要一个传奇挂名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芙蕾雅听完。

  浅笑说。

  “这倒是挺简单的。”

  “我确实认识很多传奇法师。”

  “尤其是缺钱的传奇法师。”

  她顿了一下。

  “只不过这个价格可能会......”

  林鬼直说。

  “价格不是问题。”

  说完这句话,他稍微眯了一下眼睛。

  芙蕾雅有些意外。

  目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法袍上扫过。

  又落在他那根朴素的橡木法杖上。

  这番装扮,可不像是能随便说出“价格不是问题”的人。

  她浅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看来林鬼老师的身份,不简单啊。”

  林鬼无语道。

  “老师什么的,折煞我了。”

  “芙蕾雅大人。”

  芙蕾雅轻笑一声。

  没有继续调侃。

  她转身,走到门口。

  拉开房门。

  走廊里的魔光石灯光透了进来。

  她侧过身。

  冰蓝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湛蓝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看着林鬼。

  “走吧。”

  “我带你去问问,有没有我的老朋友。”

  “愿意来铜门城挣你这个钱。”

  她顿了一下。

  目光在林鬼身上扫过。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法袍。

  肘部磨损严重,袖口起了毛边。

  那根朴素的、毫无装饰的橡木法杖。

  还有那双黑色的、平静的眼睛。

  “不过,在此之前,可能需要你打扮一下

魔法塔

林鬼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从未变过的打扮,叹了口气。

  流浪法师和在编法师之间的歧视链,他很清楚。

  在编法师自诩为正统,学习的是正规的魔法。

  标准的吟唱方式,完整的魔力回路,正统的传承体系。

  无论是施法的稳定性,还是魔法的威力。

  都比流浪法师这种半吊子强太多。

  有点像持证医生和乡村无证野医的差别。

  但无法否认的是,这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很多强大的超凡魔法、传奇魔法。

  基本都被大法师或法师家族垄断,无法流出。

  而市面上能见到的,大部分都是阉割版。

  魔力消耗大不说,威力也无法与正版相提并论。

  而这份歧视,在魔法都市开始颁布那条“流浪法师无法长久驻足”的条例后,达到了巅峰。

  流浪法师无法驻足千塔之都。

  更无法踏入魔法师的象征——魔法公会。

  哪怕有芙蕾雅这位传奇法师带领,估计也不行。

  毕竟那条条例的颁布对象,可是那位史诗上位顶点订下的规矩。

  看来自己确实得换一身衣服了。

  他和芙蕾雅简单告别后,走到一个角落。

  从收纳空间里,拿出了艾尔维亚给他挑选的一堆衣服。

  他将那身洗得发白的魔法师装扮脱下,收入收纳空间。

  换上了新的衣服。

  不是什么华丽的服饰。

  只是普通的深色长裤,浅灰色的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便装外套,剪裁合身。

  没有法袍,没有法杖。

  没有魔晶,没有符文。

  镜中的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黑发黑瞳的年轻人。

  他低头确认没有任何魔法师的标志后,走出了角落。

  芙蕾雅在街角等候。

  当全新装扮的林鬼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愣了一下。

  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林鬼谈不上多帅气。

  五官端正,眉眼干净。

  但他那罕见的黑发黑瞳,给他平添了几分异域风采。

  黑色的头发微微有些凌乱,几缕垂在额前。

  黑色的眼睛平静而深邃,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配上那身简洁利落的便装。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从远方城邦来的旅人。

  干净,内敛,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距离感。

  芙蕾雅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然后她开口了。

  “很帅。”

  说完,她自己愣住了。

  手不自觉地抬起,轻轻掩住嘴唇。

  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羞赧。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说出口了。

  或许是因为这一周的相处。

  对方对漂浮术的强大理解。

  那庖丁解牛般的讲解,那耐心细致的引导。

  那让她心服口服的、远超她导师的教导能力。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对方放在了同一个高度。

  下意识用朋友的语气和对方交谈。

  她垂下眼睫,没有再看林鬼。

  转过身。

  “走吧。”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林鬼跟在她身后。

  两人向着魔法公会走去。

  魔法公会的建筑,是一座高耸的魔法塔。

  塔身是深蓝色的石材,表面刻满了银色的符文。

  塔顶悬浮着一颗巨大的魔晶,缓缓旋转。

  芙蕾雅走在前面。

  她穿着冰蓝色的法师袍,胸口别着魔法公会的徽章。

  徽章上的星星,镶着三道金边。

  那是传奇法师的标志。

  门口的守卫看到她,立刻低头行礼。

  芙蕾雅微微点头,脚步没有停。

  林鬼跟在她身后。

  他已经去除了所有魔法师的装扮。

  没有法袍,没有法杖,没有魔晶。

  但他的魔力,依然会自然溢出一丝。

  那是高阶上位法师无法完全收敛的气息。

  门口的守卫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显然猜出了他的身份——一个流浪法师。

  但没有法袍,没有法杖。

  对方完全可以说自己不是法师,而是牧师,或者其他职阶。

  他们没有理由阻拦。

  守卫收回目光,没有出声。

  林鬼跟着芙蕾雅,踏入了魔法公会。

  他好奇地打量四周。

  几天前,他把信送到过这里。

  就是那封假希维尔给的信。

  但他没有真正进入过。

  这算是他第一次踏入魔法公会——这个法师最强的后盾。

  大厅极高,穹顶呈半圆形。

  上面绘满了彩色的壁画。

  画的都是魔法师的历史。

  魔神降世,魔法塔建立,千塔之都的诞生。

  每一个场景,都用极其细腻的笔触勾勒。

  魔光石的光芒从穹顶四周倾泻而下。

  将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铺着深蓝色的石板。

  拼接处用银色的金属填充,形成一道道流畅的弧线。

  大厅里,穿着各色法袍的法师来来往往。

  有的脚步匆匆,抱着厚厚的典籍。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们的法袍都是崭新的、考究的。

  胸口别着魔法公会的徽章,徽章上的星星闪烁着淡金色的光。

  当他们看到芙蕾雅时,目光瞬间变了。

  敬畏,向往,恭敬。

  有人停下脚步,微微弯腰行礼。

  有人压低声音,和同伴耳语。

  眼神里满是憧憬。

  那是对传奇法师的尊敬。

  对冰蓝色长发的认可。

  对那两道金边徽章的仰望。

  两道金边徽章,是在编的传奇中位法师。

  然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芙蕾雅身后的林鬼身上。

  那个穿着便装、黑发黑瞳的年轻人。

  眉头皱了起来。

  眼神里的憧憬,变成了嫌弃。

  像看到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未经他们允许,擅自闯入。

  玷污了这座神圣的殿堂。

  他们的目光如此赤裸,如此明显。

  没有任何掩饰。

  林鬼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的目光从那些壁画上移开,从那些法师脸上扫过。

  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这和他所经历过的悲惨过往比起来,算不了什么。

  前面,一直默默观察的芙蕾雅见此,嘴角微微勾起。

  浅笑了一下。

  林鬼的年纪不算小。

  她记得应该是二十四岁。

  但在阿卡拉法师平均寿命超百岁的寿命观里,他小得太多。

  芙蕾雅见过太多一直在象牙塔学习、四十多岁才开始历练的所谓魔法天才。

  他们穿着考究的法袍,别着闪耀的徽章。

  吟唱着标准的咒语,施展着正统的魔法。

  但他们和林鬼比起来,少了太多成熟。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见过太多生死和苦难的平静。

  芙蕾雅收回目光。

  带着林鬼穿过大厅,穿过走廊。

  一路向内。

  最终,来到了魔法公会最为核心的地方。

  也是它作为公会,能媲美运输公会的核心所在。

  魔法塔。

  那是一座独立的、极高的塔。

  塔身从公会建筑的中心拔地而起。

  向上延伸,穿透穹顶。

  看不到顶端。

  塔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不是淡金色,是纯金色。

  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流转,像有生命在呼吸。

  魔法塔在末日城邦拥有超然的地位。

  它是唯一能够跨越万里、瞬间传递信息的设施。

  千塔之都的成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魔法塔的出现。

  千塔之都的一千多座魔法塔,就像一个庞大的通讯基地。

  承担了辐射范围内所有魔法塔的通讯。

  使得最为核心的曙光城,能够直接管辖、监管着中央城邦的每一座城邦。

  可以说,一座魔法塔的存在,就预示着联盟权力的存在。

  也预示着这座城邦对于联盟非常重要。

  一旦失守或被毁灭,将是不小的打击。

  林鬼扫了一眼。

  然后紧跟着芙蕾雅,向魔法塔走

埃什利家族

通往魔法塔的路上,有重重守卫。

  穿着银色的全身铠甲,胸口刻着魔法公会的徽章。

  站得笔直,气息凌厉。

  但当他们看到芙蕾雅时,全都侧身让开。

  低头,行礼。

  动作整齐划一。

  芙蕾雅微微点头,脚步没有停。

  林鬼跟在她身后。

  就在他们穿过最后一道走廊时,前方一伙人正从魔法塔的方向走来。

  芙蕾雅抬起头。

  当看清那伙人时,她的面色瞬间凝重了。

  她伸出手,将林鬼护在身后。

  退到走廊一侧,微微侧身,让开道路。

  林鬼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伙人身上。

  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紫色法袍的老人。

  须发皆白,面容清瘦。

  胸口别着魔法公会的徽章,徽章上的星星镶着三道金边。

  那是传奇上位法师的标志。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暗色皮甲的男人。

  身形瘦削,脚步无声。

  气息收敛到极致,却依然透出一丝冷厉。

  传奇中位刺客。

  而在这三个传奇中间,是一个年轻人。

  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穿着考究的深色法师袍,料子极好,剪裁合身。

  但胸口没有别任何徽章。

  他的实力,不过高阶下位。

  林鬼的幽冥之瞳无声开启。

  灰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四团灵魂之火。

  两团冷厉如刀,一团深沉如渊。

  还有一团微弱如烛火。

  他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的站位上。

  被三个传奇夹在中间,不是保护,是簇拥。

  那两个传奇中位的刺客微微落后半步。

  那个传奇上位的老人虽然走在最前面,但时不时侧过头,像是在确认年轻人的状态。

  他们的姿态、眼神、脚步的节奏,都透露出同一个信息。

  这个高阶下位的年轻人,地位非常不低。

  四个人从魔法塔那边走来,自然看到了侧身让道的芙蕾雅。

  虽然主动让道,但芙蕾雅并没有表现出谦卑或畏惧。

  她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几人。

  冰蓝色的长发垂落肩头,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退缩。

  那几个人也看到了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然后移开。

  脚步没有停。

  就在两拨人即将错身而过的时候,那个被围在中间的年轻人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地扫过走廊两侧。

  扫过芙蕾雅,扫过她身后的林鬼。

  然后,他停住了。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林鬼身上。

  不是看芙蕾雅,是看林鬼。

  年轻人奇怪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三个传奇也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芙蕾雅身后的那个年轻人。

  穿着便装,黑发黑瞳。

  高阶上位的魔力波动。

  那个年轻人盯着林鬼,目光在他的黑发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的黑瞳上。

  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埃什利家族的人?”

  林鬼一愣。

  埃什利家族,那个家族人均黑发的魔法家族。

  记得当初艾尔维亚在拍卖会上,让他冒充的就是这个家族。

  他不知道对方突然来这茬是什么意思。

  芙蕾雅却皱起眉头,率先开口。

  “他不是。”

  “埃什利家族的人,早在那个事件发生后,就被你们强制监控在千塔之都了。”

  “他只是单纯的、天生黑发黑瞳而已。”

  她的声音很冷。

  其中一个传奇中位的刺客,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万一这是哪个在外的私生子呢?”

  他的目光在林鬼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般的意味。

  “好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那个传奇上位的老人。

  他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时间紧迫,那东西要到了。”

  他顿了一下。

  “完不成任务,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那个刺客耸了耸肩,对老人说。

  “埃德温大人,你太过谨慎了。”

  然后收回了目光。

  “这一次有亚瑟在,怕什么。”

  他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调侃。

  “是吧,亚瑟?”

  那个叫亚瑟的年轻人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林鬼身上,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收回目光。

  然后转过身,跟着那三个传奇继续向外走去。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鬼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转过头看向芙蕾雅。

  “他们是什么人?”

  芙蕾雅沉默着。

  她的面色有几分难看,像是想到了什么无法忘却的难堪之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甚至可能会引起杀身之祸。”

  她转过头看着林鬼,湛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警告的神情。

  “对于魔法的探究,你可以深入。”

  “但是对于上层魔法师……”

  她顿了一下。

  “能离远点,就离远点。”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向着魔法塔走去。

  林鬼看着她的背影。

  冰蓝色的长发在魔光石的光芒下泛着冷光。

  她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离什

魔法塔通讯

芙蕾雅带着林鬼踏入了魔法塔的通讯法阵。

  淡蓝色的光纹在地面上流转。

  她抬起手,将魔力注入法阵核心。

  一道光幕在他们面前展开。

  通讯的内容很简单。

  芙蕾雅向千塔之都的魔法公会传达了消息,委托他们将一份招募公告转达给她那些老朋友。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但通讯结束时,法阵核心上显示的费用数字,让林鬼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次通讯,一件星耀装备就没了。

  他刚伸手去拿钱袋,芙蕾雅已经痛快地将凭证递给了工作人员。

  “当作你这些天的教导费用。”

  她说,语气平淡,像在付一杯咖啡的钱。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鬼。

  “而且,我希望你能再教我一段时间。”

  “虽然我学会了漂浮术,但这个魔法非常吃熟练度。”

  “我可不想掌握之后,因为稳定性问题只能当摆设。”

  林鬼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芙蕾雅又补充道:“魔法塔虽然能瞬间传递消息到千塔之都,但从千塔之都的魔法塔到我那些朋友那里,还需要一些时间。”

  两人走出通讯法阵。

  走廊里,芙蕾雅放慢了脚步。

  她侧过头,看着林鬼。

  “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和你说。”

  “请动一位传奇法师远赴千里来铜门城参加选拔会,费用绝对高到超乎想象。”

  她笑了一下。

  “不过——”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林鬼。

  湛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先替你垫付。”

  “只需要答应我一个小小的条件。”

  她自信林鬼不会拒绝。

  因为那个价格,连她都可能要掏空自己的积蓄。

  但她还是这么提议了。

  条件其实很简单。

  她和北风商队请了一个月的假,总得充分利用。

  她希望林鬼能一直教她,直到她离开铜门城。

  可她看着林鬼那双泛着黑眼圈、眼神中带着几分急迫的眼睛。

  眼前这个小家伙,显然非常忙碌。

  就在她以为林鬼不会拒绝的时候。

  林鬼淡然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资产凭证,递了过来。

  “这些够吗?”

  芙蕾雅接过凭证,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林鬼。

  “你……该不会真是埃什利家族的私生子吧?”

  林鬼无语道:“我就是个普通的流浪法师。”

  芙蕾雅将信将疑,低头看向凭证。

  那是一张由曙光城联盟银行开具的资产凭证。

  纸质厚实,边缘烫着淡金色的防伪纹路。

  纸张中央,用标准的印刷体写着几行字。

  最下方,是联盟银行的红色印章和一行手写的数字。

  一亿金币。

  那个数字后面,跟着八个零。

  一笔一笔,清晰得刺眼。

  芙蕾雅盯着那个数字,湛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一亿金币。

  这个数目,足以让任何人心跳加速。

  不是几十万,不是几百万。

  是一个亿。

  连她这位传奇中位的商队领队,都不由得喉头微微一动。

  她抬起眼,看向林鬼那件普通的便装外套。

  想起最初见到他时,那件洗得发白、肘部磨损严重的灰色法袍。

  那根朴素无华的橡木法杖。

  还有那双平静如水、毫无炫耀之意的黑色眼睛。

  “既然这么有钱,为什么不换一身好的法袍和衣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林鬼淡淡回道:“单纯的念旧而已。”

  芙蕾雅眯起眼睛,打量着林鬼。

  对流浪法师身份的认同,念旧。

  还真是头一次见。

  她点了点头,将凭证收好。

  “够了。”

  她顿了一下。

  “可惜了。”

  她看着林鬼那双微带疲惫的眼睛。

  “看你这样子,似乎有很重要的事要办。”

  “看来想让你一直教我漂浮术,不太现实了。”

  林鬼淡淡地回道。

  “我还能在铜门城停留一周。”

  “这一周的时间,我会帮芙蕾雅大人尽可能提升熟练度。”

  芙蕾雅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接下来的几天。

  林鬼几乎将全部身心都放在了教导漂浮术上。

  有芙蕾雅牵线,再加上自己这些时日以来的准备。

  选拔会对他最大的阻碍,传奇的加入,已经不是问题。

  就在通讯过后一天,就有一名传奇法师回应了他的邀请。

  并表示,会在选拔会开始的时候,过来挂名。

  他并不在千塔之都,而是距离铜门城比较近的一个中央城邦。

  过来的话,时间不会花费太久,可以勉强在选拔会开始的时候,来到铜门城。

  至于邮局的送信。

  艾尔维亚的迅速,是林鬼没有想到的。

  自己才离开不过第二天。

  系统已经传出周常委托完成的消息。

  信件检索已经开启。

  铜门城虽然大,而且是中央城邦西部最为繁荣的城邦。

  聚集了远超卡特王都的人口。

  但林鬼沿途的那几个城邦,都距离这里太远。

  所以发往铜门城的信件,并没有多少。

  最终,他不过得到了一百零四次魔法抽取的奖励。

  绝大部分,还是枯木镇贡献的。

  除了给以前的魔法增添熟练度外,并没有新的魔法被抽取出来。

  在铜门城的事,他需要做的,已基本完成。

  眼下,只能等待。

  如果那个支线委托,依旧没有在接下来的一周内被人触发。

  那他也只能回枯木镇去。

  看看那四个木箱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接下来的几天。

  林鬼几乎将全部身心都放在了教导上。

  从室内的理论讲解,到室外的实操练习。

  从枫叶的悬浮,到法杖的飘飞。

  芙蕾雅骑在法杖上,湛蓝色的长发被风吹起。

  她操控着法杖,在训练场上空缓缓飘过。

  起初晃晃悠悠,像初学走路的孩童。

  后来,越来越稳。

  越来越快。

  她甚至敢操控着法杖,在城内低空肆意飞翔。

  穿过中央大道的上空,掠过那些高耸的建筑。

  风吹起她冰蓝色的长发和法师袍的下摆。

  她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而林鬼,站在地面上。

  看着她越飞越高。

  他的内心,却一直在默默等待。

  等待支线委托完成的消息。

  等待那些本该在自己踏入枯木镇时,就顺着魔法追踪过来的签收人。

  然而,时间一天天流逝。

  那高大竞技场上,预备运输队选拔比赛的初选落了幕。

  庆典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欢呼声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

  也没有传来委托完成的声音。

  在铜门城的第十四天。

  林鬼知道。

  他必须走了。

  他和芙蕾雅辞别。

  芙蕾雅站在训练场边,冰蓝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林鬼转过身。

  操控着橡木法杖,向着城外飞去。

  他没有出城。

  他不知道艾尔维亚将邮局开在哪里。

  但他知道艾尔维亚在哪里。

  幽冥之瞳,无声开启。

  灰色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一根浅红色的线。

  那根线,从自己的心口延伸出去。

  穿过街道,穿过建筑。

  一路向着城内深处延伸。

  林鬼顺着那根情缘线。

  七拐八拐。

  没有出城。

  反而向着城内走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家伙,估计又开始花天酒地了。

  他倒也没有怪罪的想法。

  都十四天了,艾尔维亚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放松一下,无可厚非。

  他继续顺着情缘线往前走。

  本以为自己会被引到某家奢侈品商店,或某个高档餐厅。

  结果。

  那根线,一路向下。

  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

  又穿过一道不起眼的铁门。

  又穿过一段昏暗的楼梯。

  最后。

  把他引到了,地下格斗

格斗场

喧闹。

  吼叫。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血腥和劣质麦酒混合的味道。

  地下格斗场。

  巨大的圆形场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

  看台上挤满了人。

  穿着粗布衣裳的劳工,穿着皮甲的冒险者,穿着考究的商人。

  还有几个,坐在最前排的、被保镖簇拥着的贵族。

  他们的脸,被魔光石的光芒照得半明半暗。

  眼睛里,全是亢奋和贪婪。

  场地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铁笼。

  铁笼里,两个人正在厮杀。

  不是比试,是厮杀。

  拳头砸在脸上的闷响。

  骨头碎裂的脆响。

  血溅在铁笼上的嗤响。

  看台上的人群,随着每一声响动,爆发出震天的吼叫。

  “打死他!”

  “打死他!”

  “打死他!”

  金币从看台上抛下来,落在地上,叮当作响。

  铁笼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

  木牌上,挂着一排排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个红色的叉。

  已经死了。

  林鬼站在入口处。

  呆呆地看着那块木牌。

  看着木牌最上方。

  高挂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艾尔维亚·罗兰。

  他盯着那个名字。

  看了很久。

  荒诞。

  不解。

  震惊。

  那本该在外花天酒地的高贵公主陛下。

  那一路上穿越荒野、抱怨艰辛、跟着自己受了多少罪的女孩。

  那个把快乐和享受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怕死鬼。

  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以死斗者的身份。

  在这几乎汇聚了底层最强者、最凶狠者的厮杀场里。

  把名字,挂在了那块木牌上。

  林鬼皱起眉头。

  顺着情缘线,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些吼叫的人群,穿过那些挥舞的手臂。

  穿过那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

  一路向下。

  最终,在地下层。

  一间肮脏的、昏暗的格斗房里。

  找到了她。

  房间里,只有几张简陋的木板床。

  床上躺着几个浑身是血的人。

  有男有女。

  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腹部开了口子。

  呻吟声,从不同的角落里传出来。

  而艾尔维亚,躺在最靠里的那张床上。

  她闭着眼睛。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污渍斑斑的床单上。

  脸上,全是血污和青紫。

  嘴唇干裂,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痕。

  身上的骑士轻甲,破了好几道口子。

  每一道口子下面,都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胸口,一道从肩膀斜拉到肋下的斩痕。

  血液还在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

  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女牧师,站在床边。

  双手悬在她身体上方。

  淡金色的治愈魔力,缓缓注入。

  女牧师的脸上,带着不解。

  一次又一次地摇头。

  林鬼走进房间。

  脚步声很轻。

  但女牧师还是听到了。

  她抬起头,看了林鬼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治疗。

  林鬼走到床边,站住。

  看着躺在床上的艾尔维亚。

  那张精致的脸,此刻肿胀着,青紫着。

  那双总是闪着狡黠光芒的金色眼睛,此刻紧闭着。

  睫毛微微颤动。

  他的表情,很复杂。

  脑海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带着细微的玩味。

  “我说过,不出一个月,我会让她进入超凡。”

  影刃琳的声音。

  “不过方式,可能会有一点点残忍。”

  她顿了顿。

  “你......不会介意吧?”

  小巧的魂魄,飘忽着。

  落在林鬼的肩膀上。

  她抱着双臂,歪着头。

  表情嘲弄地看着林鬼的脸。

  期待从里面看到愤怒。

  自己的女人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这个当初用灵魂炸弹诈骗自己的小法师。

  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然而,什么都没有。

  林鬼只是上前。

  蹲下身。

  蹲在浑身血污的艾尔维亚面前。

  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沾着血的发丝。

  查看了一会儿她的状态。

  然后转过头,看向女牧师。

  “她的情况如何?”

  女牧师抬起头。

  淡淡地说。

  “所有致命伤都处理好了。”

  “休息一会儿,就可以继续参加下一场死亡格斗。”

  她顿了一下。

  “不过,她需要支付高额的治疗费用。”

  “她并非奴隶,也非贵族圈养的格斗士。”

  “是主动参加死亡格斗的。”

  “所以,享受不了免费的治疗福利。”

  林鬼问。

  “多少钱?”

  女牧师报了一个数字。

  林鬼从怀里掏出钱袋,递了过去。

  然后,他转过身。

  弯下腰。

  将艾尔维亚从床上背了起来。

  艾尔维亚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她的手,本能地想要推开。

  但当她的脸贴上林鬼的后背时。

  当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草药味钻进鼻腔时。

  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了。

  手,无力地垂下来。

  搭在林鬼的胸前。

  林鬼背着她,往外走去。

  “等等。”

  女牧师叫住了他。

  门口,几个看守的人也拦了过来。

  他们的手按在武器上。

  “她还要参加后面的格斗。”

  其中一个看守说。

  “不能走。”

  “走了,我们没法跟上面观看花钱的大老爷们交代。”

  他的话,说到一半。

  嗖。

  嗖。

  嗖。

  几道破空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响起。

  所有的阻拦者,都僵住了。

  林鬼背着艾尔维亚,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拦。

  牢笼对面的墙上,是三道锐利的切痕。

  而他们的脖颈上。

  一丝极细的血线,正缓缓溢出。

  从地下格斗场出来。

  外面,是铜门城的街道。

  阳光正好。

  中央大道上,人流如织。

  穿着各色衣服的人,来来往往。

  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

  远处,预备运输队选拔比赛的初选,刚刚落幕。

  庆典的人群还在狂欢。

  笑声,欢呼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魔法展板的光幕,还在半空中闪烁。

  【第37届运输队选拔大会】

  【铜门城分赛场】

  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鬼操控着法杖,缓缓飘飞。

  他背着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金色的长发,垂落在他的胸前。

  血污和青紫,和周围的繁华热闹。

  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我以为你会在某个店里豪掷千金。”

  林鬼的声音,很淡。

  “怎么......就想着去参与格斗了。”

  “我记得我可没有交代你做这事。”

  艾尔维亚趴在他背上。

  声音很低,很艰难。

  “没办法。”

  “我也想享受。”

  “但,影刃琳的威严太大了。”

  “我不敢拒绝她。”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认命的味道。

  脑海中,影刃琳的笑声响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

  但其中,似乎包含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意味。

  有些许好笑,也有细微的、小小的高看。

  林鬼听出了她笑声中的意味。

  也没有追问艾尔维亚。

  只是说。

  “让我刮目相看啊,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哼唧了一声。

  声音闷闷的。

  “早晚把你这两周不着家、出去鬼混的家伙。”

  “揍成猪头。”

  林鬼笑了。

  “期待你揍趴我的那天。”

  法杖继续向前飘飞。

  穿过那些狂欢的人群,穿过那些闪烁的光幕。

  向着城外。

  缓缓飞

艾尔维亚的进步

物理职阶的实力提升方式,非常简单粗暴。

  高频,高压,高强度的格斗。

  在一次又一次逼近死亡极限的战斗中,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淬炼到极致。

  没有捷径,没有侥幸。

  只有血和汗。

  当然,物理职阶也需要各种特别的物资来辅助修炼。

  能激发气血的红晶,能激发潜力的夜爪魔心脏。

  但和魔法师一次修炼就要消耗一堆天价物资相比,少得太多。

  这也是为什么,位阶越高,物理职阶的数量越压倒性地多于魔法职阶。

  但物理职阶有一条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路——老师。

  发力方式,战斗技巧,战斗经验。

  这些东西,不是靠一个人闷头苦练就能悟出来的。

  一个错误的发力习惯,可能会伴随终身。

  一个微小的角度偏差,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没有老师,就没有传承。

  没有传承,就只能在黑暗中摸索。

  在这一点上,艾尔维亚深有体会。

  她作为曾经卡特王都的实权公主,所修炼的骑士武技非常高位。

  是来自卡特王都唯二的称号高手之一。

  “银辉骑士”格洛斯特所创的“银辉剑术”。

  这门剑术广泛流传于卡特王都的上层骑士圈里。

  对下层那些冒险者所学习的、粗陋的骑士剑法,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相同的位阶,一个受过正统银辉剑术训练的骑士,能压着两个下层相同位阶的冒险者打。

  可见其强大。

  但是。

  这和影刃琳教授给她的,弱爆了。

  影刃琳并没有教她所谓正统流派的格斗宗派。

  没有教她任何华丽的剑招,也没有让她背诵任何深奥的剑谱。

  只是简单粗暴地,不断纠正她。

  纠正她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发力方式。

  那看似不起眼的细微调整,每一次都能让她的攻击更加凌厉,闪避更加精准。

  在枯木镇的时候,她并没有非常直观地感受到这种进步。

  虽然她成功逼退了林鬼,摸到了对方的衣角,但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在传奇之下,同阶的物理职阶都能随意拿捏没有人保护的法师。

  法师的魔法诡异、多样,凝聚魔力爆发的魔法威力可怕。

  但法师吟唱几分钟才能爆发的魔法能打死战士。

  战士也能一剑把法师送入幽冥海。

  哪怕林鬼这家伙的魔法过于偏离传统魔法师。

  艾尔维亚还是无法将碰到他的衣角,当做自己的胜利。

  而影刃琳的教导,直到踏入铜门城的格斗场。

  一次次死亡的逼近,才让艾尔维亚几乎肉眼可见地见识到了,来自史诗上位高手亲自纠错的可怕。

  最初的对手,是高阶中位的奴隶。

  她赢了。

  然后是高阶上位。

  她又赢了。

  接着是超凡下位。

  她还是赢了。

  每一次格斗,都逼得她拼尽全力。

  每一次濒死,都让她的身体记住了一个新的本能。

  那些在枯木镇被影刃琳反复纠正的发力方式、闪避角度、攻击节奏,在死亡的压迫下,一点一点融入了她的骨血。

  到最后被林鬼接走的时候。

  她的对手,已经是超凡中位了。

  哪怕是几乎拼尽她所有的险胜,在将对方的头颅砍下的时候。

  艾尔维亚久违的感受到了,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的巨大成就感。

  实力的极速增长,那实打实的安全感。

  让艾尔维亚这个怕死怕得要命的家伙,愣是认命地听从了影刃琳的安排。

  哪怕安排她参加一次次越来越危险的死亡格斗。

  她也认了。

  实力变强的预期,逐渐填满了她从云端坠落的失落感。

  几天后。

  枯木荒原。

  一处被嶙峋怪石包围的荒地上。

  林鬼靠在一块巨石旁,双臂抱在胸前。

  一只小巧的魂灵坐在他的肩膀上,翘着腿,表情慵懒。

  前方不远处,艾尔维亚正被五只风魔狼围攻。

  那是英雄阶的恶魔,暗青色的皮毛如钢针般根根竖起。

  它们的速度极快,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但艾尔维亚更快。

  她的身形如同鬼魅,在五只魔狼的夹击下穿梭闪避。

  每一个侧身,都恰好避开致命的一爪。

  每一个后撤,都正好踩在下一只魔狼的攻击死角。

  不再是以前那种大开大合、硬碰硬的骑士剑术。

  而是刁钻,狠辣。

  一剑毙命。

  很像刺客。

  她的左手反握着一柄灰扑扑的匕首。

  匕身毫不起眼,没有任何光泽。

  那是灰匕,是传奇刺客阿修送给林鬼的报酬,而林鬼将它给了艾尔维亚。

  一只魔狼从侧面扑来。

  艾尔维亚侧身,左手灰匕顺势划过。

  匕刃的锋利超乎想象,轻易就切开魔狼的脖颈,如同切入一块豆腐。

  鲜血喷溅,魔狼的身体还在空中,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右手细剑同时刺出,银白色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

  不是那种宽阔的、扇形的剑气。

  而是一道极细的、凝练到近乎实质的银线。

  银线穿透两只魔狼的头颅,一穿二,余势不减地钉在远处的巨石上。

  最后一只魔狼趁机从背后扑来。

  艾尔维亚没有回头,右手松开剑柄,反手一肘砸在魔狼的下颚上。

  魔狼的头颅猛地后仰,露出脖颈。

  左手的灰匕从下往上,精准地刺入咽喉。

  手腕一转,匕刃横切。

  魔狼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滑落在地。

  艾尔维亚收剑入鞘,垂手而立。

  五只魔狼的尸体,散落在她脚边。

  金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林鬼站在巨石旁,脸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惊讶。

  “物理职阶的提升速度,还真是快。”

  他低声感叹道。

  “比我可要快多了。”

  坐在他肩膀上的影刃琳淡笑一声。

  “快要突破大位阶的战士是这样的。”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艾尔维亚。

  “而且她的天赋不差,不比刺客庭那些天才差多少。”

  “最重要的是,她很怕死。”

  林鬼转过头,古怪地看着肩膀上的魂灵。

  “这也是优点?”

  影刃琳嘲讽一笑。

  “当然是优点。”

  “怕死的人,才会拼命抓住一切机会活下去。”

  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一个傲慢的、不愿意向任何事物低头的天才,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往往会因为那份高傲而做出错误的判断。”

  “但怕死的人不一样。”

  “她会挣扎,会拼命,会不择手段。”

  “会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一样,把所有的潜力都挤出来。”

  林鬼收回目光,落在艾尔维亚身上。

  她正蹲在一只魔狼的尸体旁,用灰匕剖开它的胸腔,像是在检查什么。

  动作熟练,毫不避讳那刺鼻的血腥味。

  “她还要多久突破超凡?”林鬼问。

  “如果突破了,她的战力能到什么地步?”

  影刃琳歪了歪头。

  “还需要几场真正的死亡格斗,将她的潜力全部逼迫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

  “至于战力嘛……没准,可以把你摁死在地上。”

  她又补了一句。

  “……在不使用你那么离谱魔法的前提下。”

  林鬼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四周。

  幽夜纱衣的力量,化作一道无形的墙,将这片荒地围了起来。

  几只恶魔从外面路过,浑然没有发现里面正在进行一场厮杀。

  影刃琳也在看那道无形的墙。

  哪怕是隐匿能力登峰造极的她,也忍不住咋舌。

  在隐匿能力上,她能自信自己能强过这离谱的魔法。

  但是,她不得不承认,但在性价比上。

  完全无法相比。

  艾尔维亚从魔狼尸体旁站起来。

  手中的灰匕还在滴血。

  她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金发被血污和汗水黏在额角。

  她看着林鬼。

  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

被入侵的邮局

艾尔维亚走到林鬼面前。

  她昂起头,下巴微微抬起。

  那张沾着血污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以及,一丝滚烫的炙热。

  “快点清理。”

  “这血溅到身上,难受。”

  她的语气,还是那副公主式的颐指气使。

  林鬼看了她一眼。

  挥手间。

  几个清洗类的初级魔法在她身上绽开。

  水汽裹着细密的泡沫,将血污和尘土一并带走。

  淡绿色的微风拂过,吹干了湿润的金发。

  不一会儿,艾尔维亚恢复了那副美丽的姿态。

  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鬼忍不住吐槽。

  “你刚刚那雄鸡的模样,我还以为你会向我发出挑战。”

  艾尔维亚轻笑一声。

  “我自己的男人的厉害,我可清楚得很。”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跨上法杖,双手环住林鬼的腰。

  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嘴唇凑近他的耳边。

  声音很轻。

  “不过,要不了多久了。”

  “我就可以把你压在下面了。”

  “狠狠揍你一顿了。”

  “……”

  操控着法杖,飘飞而起。

  向着枯木镇的方向,一路急行。

  艾尔维亚实力的增强,让林鬼稍微放开了对魔力的限制。

  法杖的速度比上一次快了很多。

  上一次,从枯木镇到铜门城,穿越枯木荒原,躲避恶魔,走走停停,足足用了五天。

  而这一次,不过三天。

  枯木镇的轮廓,就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灰扑扑的城墙,低矮的建筑。

  还有那座高耸的魔法塔。

  林鬼操控法杖,离地两米,飘飞进入。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招牌。

  但一股奇怪的氛围迎面而来。

  怎么说呢,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街道上的行人脚步匆匆。

  脸色都不太好看。

  几个在路边摆摊的小贩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目光时不时往街角的方向瞟。

  艾尔维亚坐在林鬼身后。

  金色的眼睛眯起来,仔细地观察着四周。

  很快,她察觉到了问题。

  她凑到林鬼耳边。

  “来了很多法师。”

  “还是在编法师。”

  她微微抬起下巴,示意街角的方向。

  林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几个穿着考究法袍的法师,正从一家旅店里走出来。

  胸口别着魔法公会的徽章。

  淡金色的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们的表情冷漠,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周围的居民目光都隐晦地落在他们身上。

  没有人敢正眼看。

  只是在那些法师走过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后退。

  让出更宽的路。

  艾尔维亚压低声音。

  “大家的目光都在看他们,我是顺着他们的目光发现的。”

  林鬼皱起眉头。

  没有多说。

  只是操控着法杖,继续向前。

  穿过那条熟悉的街道,穿过那扇后门。

  回到了离开差不多半个月的邮局。

  后院。

  那四个巨大的木箱依旧完好无损地放在那里。

  木纹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魔法防护还在运转。

  什么都没有变。

  艾尔维亚从法杖上跳下来。

  一路急行,虽然都是飞着过来,但对她来说还是非常心累。

  在荒野里,也需要时刻保持戒备。

  毕竟只有林鬼和她两个人,而且还是在禁地里过夜。

  她早就身心俱疲,只想好好在她那高档奢华的床上睡个美容觉。

  她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推后门。

  手腕被抓住了。

  她一愣,转过头。

  林鬼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

  他松开她的手腕,蹲下身。

  检查门缝。

  又检查了周围几处极其隐晦的物理警报。

  窗框上那根几乎看不见的蛛丝。

  门轴下方那几粒沙砾的排列。

  还有墙角那片枯叶的位置。

  他的手指一一拂过。

  眉头越皱越紧。

  “有人来过。”

  他的声音很淡。

  艾尔维亚愣了一下,不在意地说。

  “可能是某个想来偷东西的。”

  林鬼站起身。

  “不止一个。”

  他顿了一下。

  “至少十个以上。”

  艾尔维亚的面色凝重起来。

  思考一会儿后,她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问。

  “是从白崖城就开始跟在我们后面的那个审查官吗?”

  林鬼眯起眼睛。

  “不会是他。”

  “按照最快的速度,他估计还在过来的路上。”

  “应该还没有到枯木镇。”

  艾尔维亚嘴角抽搐了一下。

  明明是压迫十足的追踪,结果他们都已经走了一个来回,还在铜门城逗留了两周,对方都还没有到枯木镇。

  估计等他们抵达千塔之都了,那家伙才找到那封被他们早就送到的信。

  她甩了甩头,将这个话题抛开。

  “既然不是那个家伙,那会是谁?”

  林鬼皱眉。

  邮局里根本就没有值得让人注意的东西。

  没有财物,没有宝物,没有机密文件。

  只有一堆信纸和几个邮差包。

  没有理由会吸引人目光。

  思考一会儿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后院。

  移向那四个静静伫立的木箱。

  艾尔维亚的目光也顺着看了过去。

  “是来拿货的人?”

  她走上前。

  绕着木箱转了一圈。

  魔法防护完好无损,箱子表面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

  封条还在,那层极淡的魔力波动依然平稳地运转着。

  “没有动过。”

  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箱体。

  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好奇。

  一个边缘城邦的家族,白崖城的道尔顿,用不记名的方式托运,收货人不明,收货地点不明,只说到枯木镇会有人顺着魔法追踪过来取货。

  怎么看都不简单。

  她蹲下身,凑近封条。

  那股极淡的魔力波动拂过她的指尖。

  “会是什么呢?”

  她自言自语。

  “走私的魔法材料?被禁的黑魔法典籍?还是……”

  她抬起头,看向林鬼。

  “某个禁忌的货物,比如瘟疫恶魔?”

  林鬼站在木箱旁边,没有说话。

  艾尔维亚站起身。

  “现在就要开吗?”

  她知道林鬼回来的目的,是为了那个委托。

  但她不能理解。

  几百万金币的委托是多,可铜门城的富裕,只要林鬼想,绝对能在一天之内就弄到这笔钱。

  她狐疑地看着林鬼。

  这个家伙,除了圣母之外,还有契约精神?像是黄金时代的骑士一样?

  这点还是让她不怎么喜欢

意外的货物

艾尔维亚叹了口气。

  掏出林鬼送给她的灰匕,抵在木盖的缝隙处。

  她抬起头,用眼神示意林鬼。

  林鬼点了点头。

  她手腕一压,灰匕切入缝隙,轻轻一撬。

  封条上的魔法纹路猛地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

  连锁魔法,一个木箱被破坏,其他的也会同步失效。

  其余三个木箱表面流转的淡光同时熄灭了。

  木盖被掀开。

  艾尔维亚好奇地看向里面。

  然后,她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危险物品,没有禁忌的魔法书,没有瘟疫恶魔。

  只有一堆麻袋,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

  粗糙的亚麻质地,鼓鼓囊囊。

  艾尔维亚挑起眉,用灰匕轻松切开一个口子。

  淡黄色的细碎颗粒从破口处流出来,落在她的掌心。

  粉末状的,很细,带着一股淡淡的谷物气味。

  她用手指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

  表情更加古怪了。

  “嗯???”

  “面粉??”

  她站起身,灰匕划过其余几个麻袋。

  又将另外三个木箱一一打开,挨个割开检查。

  一袋又一袋,一箱又一箱。

  全都是粮食。

  粗糙的面粉,饱满的麦粒。

  没有任何夹层,没有任何隐藏。

  艾尔维亚把最后一个麻袋的口子划开,麦粒哗啦啦地落在木箱里。

  她抬起头,看着林鬼。

  “又是绕过运输公会运输,又是收货人保密、地点保密,结果就是为了运送……粮食?”

  她捧起一捧麦粒,摊开手,递到林鬼面前。

  “你看看。”

  林鬼也皱起了眉头。

  货物竟然是粮食,这让他倍感疑惑。

  他从艾尔维亚掌心捏起几粒麦粒,放在指腹上。

  魔力探入,在颗粒内部缓缓流转,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残留。

  他凑近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熟悉的味道,带着谷物特有的、淡淡的淀粉甜。

  他放下麦粒。

  “就是粮食。”

  “还是主粮。”

  艾尔维亚靠着木箱,滑坐到地上。

  她望着林鬼手上的粮食,眉头拧在一起。

  “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运粮食?”

  她的声音里满是不解。

  “几百万金币,为什么不直接派人来枯木镇采购?枯木镇这种特殊资源型城邦,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几百万……够买好几车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后院那几个巨大的木箱。

  “可比我们这几个大木箱要多得多。”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敲着,金色的眼眸微微闪烁。

  “粮食,隐秘发货……难不成是给叛军送粮?”

  林鬼淡淡回道。

  “枯木镇并没有叛军。”

  “我当初在这里送信的时候,也没有发现类似迹象。”

  “枯木镇很小,藏不住的。”

  艾尔维亚追问。

  “万一是在荒野呢?”

  林鬼无语地看着她。

  “你认为可能吗?外面可是枯木荒原,在禁地居住的叛军?这可能吗?”

  艾尔维亚耸了耸肩。

  “万一呢?你看,你和希娅去的阿瓦隆,不也是在禁地里面吗?”

  她顿了一下。

  “而且……还是叹息之墙那个级别的禁地。”

  林鬼沉默了一瞬,叹气道。

  “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麻袋和散落的麦粒。

  然后伸出手,把艾尔维亚从地上拉起来。

  “好了,你也累了,我们早点休息吧。”

  艾尔维亚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确实累了,在禁地里飞了几天,又在后院站了这么久。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向邮局后门走去。

  林鬼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回过头。

  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

  那片阴影安安静静地躺着。

  什么都没有。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收回目光。

  迈步走进邮局。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咔嗒。

  锁舌落入门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那四个敞开的木箱,和满地散落的粮食。

  过了很久。

  院子角落的阴影里,一只不起眼的魔法炼金生物动了一下。

  它的身体是暗灰色的金属,和墙角的石块几乎融为一体。

  它缓缓转动头部,猩红的光点在眼眶里闪烁了一下。

  然后,悄无声息地顺着墙根滑出了后院。

  那只炼金生物从阴影里爬出来,沿着墙根无声地滑过。

  它穿过街道,穿过灌木丛。

  最终攀上魔法公会的外墙,钻进一扇半开的窗户。

  它爬到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在编魔法师手上。

  猩红的光点在眼眶里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

  魔法师闭上眼,指尖轻触炼金生物的额头。

  片刻后,他睁开眼。

  旁边,另一个同样披着斗篷的人凑过来。

  “怎么样,马库斯?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叫马库斯的魔法师耸了耸肩。

  “不是。”

  “只是一个弱小的流浪法师,和一个骑士。”

  旁边的兰伯特叹了口气。

  “那胖子会不会在骗我们?他说他就是在那附近抓到的人,可我们在那里监视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发现。”

  马库斯将炼金生物收入袖中。

  “应该不会。他没有必要得罪我们,他的家族如今势微,不会那么做。”

  兰伯特焦躁地踱了两步。

  “那我们还在这里等吗?埃德温大人似乎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准备开始狩猎了。其他魔法家族的人已经开始向着枯木荒原过去了。”

  他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

  “如果我们在这里耽搁,可能会空手而归。”

  马库斯沉默着。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花费了这么多钱,好不容易从魔法都市来到这里,如果空手而归,那损失就太大了。

  兰伯特咬了咬牙。

  “要不,我们就放弃在这里守株待兔,直接跟着其他参与狩猎的人?”

  马库斯叹气。

  “你以为我不想参加吗?人选早就被那些大家族给订下了。像我们这样没有背景的法师,哪怕对魔法公会的贡献超过那群公子哥,也没有资格参与那场狩猎,分一杯羹。”

  兰伯特表情闪烁。

  他看了看外面,将门锁好。

  然后压低声音。

  “我偷偷给罗斯家族下了追踪魔法。”

  “如果我们现在启程,还来得及。”

  马库斯皱眉。

  “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吗?那群魔法家族要是发现,你可能会被除名。”

  兰伯特冷笑。

  “放心,我试探过罗斯家族派来的几个公子哥,他们不会发现我做的手脚的。你很清楚我在追踪魔法上的造诣。”

  他往前迈了一步,盯着马库斯的眼睛。

  “所以,要和我干一票吗?只要一个,只要我们抓到一个——”

  他的声音里透出赤裸裸的贪婪。

  “我们就再也不用在那该死的魔法塔受气,不用求人,不用求资源。”

  “如何?”

  马库斯沉默着。

  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然后,他抬起头。

  “干。”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收拾东西。

  推开门,快步离开。

  房门在惯性的作用下弹回来。

  却在即将闭合的瞬间,诡异地停住了。

  然后,缓缓地、无声地,又弹开了一

人体试验

一只手,从虚空中浮现。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只手抓住门边,将门轻轻合上。

  幽夜纱衣褪去。

  林鬼的身形显露出来,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思索。

  他本来只是来看看是谁在监视邮局,却听到了这些让他意外的情报。

  他站在门后,愣神看着门缝,眉头微微拧起。

  身后的沙发上,艾尔维亚抱着膝盖,面色不安,金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阴翳。

  “他们要狩猎的……应该不是恶魔吧?”

  林鬼转过身,目光沉了沉。

  “城邦内不会出现能用作高端魔法试验素材的顶级恶魔、稀有恶魔。”

  “而我的邮局后院,也生不了恶魔。”

  艾尔维亚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所以……他们想要狩猎的……是人。想要狩猎的,是魔法试验的‘活体’。”

  人体炼成,在上层圈子里基本算不上秘密。

  很多强大的法师为了增加对魔法元素的理解,基本都碰过那在黄金时代就被明令禁止的人体试验。

  讽刺的是,黑暗时代的魔法进步,很大部分就是源于此。

  艾尔维亚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指节微微泛白。

  “可是……如果是打算用人体试验的话,为什么不用奴隶?”

  “为什么要从魔法都市专门跑到这里?”

  “这个问题,很快我们就知道了。”

  林鬼走到桌子前。

  他眯起眼睛,盯着桌面,像是在凝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伸出手,从桌角捏起了一丝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头发。

  他将那丝头发举到眼前,灰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根灵魂细线显露出来,穿过门缝延伸出去,像一根无声的指引。

  艾尔维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想要卷进去?”

  林鬼捏着那丝头发回道,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当然。”

  “我也挺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活体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从收纳空间中拿出那个在枯木镇赌场赢来的木盒。

  暗红色的木头,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那个被胖子押上赌桌的信物。

  据说,能兑换魔法公会名下产业的任何东西。

  他翻转着木盒,指腹摩挲着盒底的符文,若有所思。

  “没准,我们还能找到那个迟迟没有收获的收货人。”

  林鬼并没有直接追上那两个想要搏一搏的魔法师。

  而是回到了邮局。

  他站在那四个敞开的木箱前,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那些散落的麦粒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抬起手。

  木箱一箱接一箱地消失在收纳空间中。

  他看着空间中那些粮食和草药,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转身出了邮局。

  他想要去枯木镇再多买一些粮食。

  然而,却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情报。

  枯木镇并没有粮食售卖的地方。

  那座存放着维持城邦运转的粮食仓库,也拒绝了他的高价购买。

  哪怕林鬼把价格开到让那负责人都手痒、眼冒绿光的程度,对方也没有松口,更没有表面拒绝、暗地答应。

  离开前,那负责人下意识看向那座高耸的魔法塔,眼中充满了畏惧。

  林鬼似乎明白了对方为何不答应自己,眼神微冷。

  既然无法从正规渠道买到粮食,那他也只能使用传统手艺。

  撬仓库,偷粮。

  收纳空间被最大限度地塞满。

  被挪出位置的飞舟后面,也拖着几大袋沉重的粮食。

  做好一切准备后,林鬼带着艾尔维亚,开始沿着那根头发的指引追踪过去。

  灵魂细线一路延伸。

  穿过街道,穿过城门。

  走出了枯木镇。

  进入了枯木荒原东部。

  头发所延伸的灵魂细线并非永久持续,大部分都能指引至少几天的时间。

  而这个时间,足够林鬼追上马库斯他们。

  只要他们没死在路上。

  枯木荒原再怎么不济,也是禁地。

  而超凡的实力,在禁地面前是不够看的。

  马库斯他们离开并没有多久,大概不到两个小时。

  林鬼没有直接开启风压炮。

  灵魂细线在高速情况下很难看清,而且他也担心自己这一脚下去,很有可能飙到他们前面去了。

  所以他只是单纯用漂浮术的速度前进。

  速度虽然缓慢,但在跨越禁地上已经算是飞速了。

  毕竟有幽夜纱衣的庇护,林鬼不用躲着恶魔。

  而那些隐匿魔法不到家的超凡法师,可就不一样了。

  所以——

  飞速到不过半个小时,林鬼就追上了马库斯他们。

  两个超凡法师正徒步走在荒原上,脚步疲惫而沉重。

  周围并没有太强大的恶魔出现,所以他们也没有使用隐匿魔法。

  他们背上各自扛着两个巨大的包裹,鼓鼓囊囊,压得他们的肩膀微微下沉。

  法袍的下摆被荆棘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随着步伐猎猎作响。

  其中一个的袖口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恶魔的。

  他们佝偻着腰,不时回头望向枯木镇的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甘和后怕。

  还能看到那灰扑扑的城墙。

  他们走了快四个小时,还没有走出枯木镇的视野范围。

  显然这一路过来,吃了不少苦头。

  再次见到他们,林鬼并没有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而是不断抬高飞舟的高度,从他们头顶无声掠过,向着他们行进的大概方向飞去。

  魔法追踪的效果远不如灵魂追踪。

  按照兰伯特超凡中位的实力,他所追踪目标的距离不会太远。

  林鬼悬在高空,向下俯瞰,衣袍被高处的风吹得微微翻卷。

  荒原平坦而辽阔,视野一览无余。

  枯黄的草地,裸露的岩石,零星散布的干涸灌木。

  几队恶魔在远处游荡,暗红色的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仔细察看下,林鬼没有发现除了恶魔外的其他人。

  林鬼没有灰心,深吸了一口气。

  他聚集魔力,注入幽冥之瞳。

  灰色的瞳孔深处泛起极淡的光晕,像两簇幽冷的火苗。

  视野中的世界变了颜色。

  枯黄的草地褪去,裸露的岩石变成灰白的骨架。

  而在枯木荒原靠北一侧,几簇蓝色的人形灵魂轮廓被勾勒出来。

  它们聚在一起,像几团幽蓝的火焰,在荒原的灰白色调中格外醒目。

  想必那就是罗斯家族。

  林鬼操控飞舟,微微压低身形,向着那个方向无声飞

罗斯家族的魔法天才

咔嚓。

  干枯的树叶被踩碎的声音。

  在寂静的荒原上,格外刺耳。

  “小声点!”

  一个青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不要发出这么大的动静!把恶魔引过来,所有人都要玩完!”

  踩碎树叶的姑娘不服气地回道。

  “这里到处都是树叶,你让我怎么落脚?”

  “安静点。”

  最年长的法师冷声开口。

  他的法袍上缀着两颗银星,是这群人里唯一的超凡上位。

  “我的隐匿魔法屏蔽不了声音。如果不想要喂恶魔的话,就闭上嘴。”

  姑娘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

  “我很抱歉,奥布里恩先生。”

  奥布里恩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他看着周围这一群年轻的罗斯家族子嗣,无声地叹了口气。

  里面有穿着魔法学院制服的学生。

  有刚从学院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

  有他叫得出名字的,也有他叫不出名字的。

  十几张年轻的脸,在荒原的冷风中,都带着同样的不安。

  “既然都来到这了……”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让我们一起,活着回去吧。”

  角落里,那个刚才发火的青年忍不住小声嘀咕。

  “活着回去又如何。”

  “如果完不成家族的任务……”

  他暗自捂住脸,声音里透出绝望。

  “我们甚至可能被家族除名,成为那下贱的流浪法师。”

  旁边一个年纪更小的男孩忍不住说。

  “至少……我们还活着。”

  “成为流浪法师,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青年猛地激动起来,抓住男孩学员制服的领口。

  “你没有看到那些出身卑微的流浪法师在学院的遭遇吗!”

  “天生高魔能天才又如何!还不是天天被人讥讽嘲笑!”

  “像是过街老鼠一样!”

  “都说了安静!!”

  奥布里恩低吼出声。

  青年的全名被他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凯尔·罗斯。如果你不想死,就闭上你的嘴。”

  叫凯尔的青年哑口无言。

  松开了抓着男孩领口的手,低下头。

  奥布里恩看着他,又叹了口气。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奥布里恩大人。”

  是一个女孩。

  她站在队伍的边缘,穿着深色的旅行斗篷。

  斗篷有些旧,边缘磨得起了毛。

  凌乱的黑发被仔细地扎成一条低马尾,垂在肩侧。

  但即便是这样一丝不苟的装束,也没有让她显得更引人注目。

  她周身有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存在感。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落叶。

  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

  随时都会被忽略。

  她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奥布里恩。

  那目光里没有紧张,没有畏惧,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您的隐匿魔法已经出现不稳定。”

  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该换班了。”

  奥布里恩看向她的时候,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这个女孩,是这支队伍里除了他之外,实力最强的人。

  超凡下位。

  如果他记得没有错的话。

  她和刚刚向他道歉的女孩,约瑟芬·罗斯,是同一个年级。

  今年刚满十八岁。

  奥布里恩今年三十八岁,而他突破超凡下位的时候,是三十一岁。

  十八岁的超凡下位法师。

  他不明白。

  这个年纪,这个实力,明明应该是备受瞩目的天才。

  为何直到队伍汇聚的那一天,他才知道罗斯家族还有这样一个子嗣。

  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出了队伍中央的位置。

  女孩走上前,站定。

  闭上眼,开始吟唱。

  咒语从她唇齿间流淌出来,冗长而繁琐。

  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其精准,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一层薄薄的光幕,从她周身扩散开来。

  淡蓝色的,带着极细微的波动。

  将整支队伍笼罩其中。

  光幕比奥布里恩之前施展的薄弱一些,透明度更高。

  但很稳定,没有任何晃动的迹象。

  女孩睁开眼。

  那双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周围的荒原。

  “可以了。”

  队伍继续向前。

  向着枯木荒原的深处,缓缓前进。

  队伍里,凯尔看着女孩的背影,忍不住向前几步来到约瑟芬身边。

  “她是谁?”

  他压低声音。

  “所有罗斯家族的人我几乎都认识,但唯独没有见过她。”

  明明刚刚才争吵过,约瑟芬却没有表露太多不快。

  在被塞入这个危险的任务后,所有罗斯子嗣心里都没有一个好受的。

  在家族,私生子的身份顶多让他们受到冷眼。

  受到正统血脉子嗣的嘲笑、欺负。

  而在这里,他们可能会死。

  第一次离开魔法都市的长途跋涉,也磨灭了他们所有人的心。

  每一个人如今都像是一个炸药桶一样。

  明明在家族是互相讨厌的存在。

  约瑟芬,却对凯尔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约瑟芬抬起头,看向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前面的女孩。

  “你不知道她很正常。”

  “你没有看到她那头发和瞳色吗?”

  凯尔一愣,随后猛然意识到什么。

  “难不成她是——”

  约瑟芬冷笑,笑声中带着嘲弄。

  “严格来说,她是我们中唯一的正统血脉。”

  “甚至还能有继承家主的权力。”

  她顿了顿。

  “可惜,她的母亲是埃什利家族的人。”

  “罗斯家族一直把她藏得严严实实的,就是怕被牵连到。”

  “而现在——家族有足够正当、不损害颜面的理由,去掉这个污点。”

  约瑟芬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几乎整个队伍都能听到。

  奥布里恩愕然,看向女孩的发色,瞬间醒悟。

  女孩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

  黑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约瑟芬的表情瞬间僵硬,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但她还是硬撑着抬起下巴。

  “怎、怎么,我说得没错啊。”

  女孩没有回应她。

  她的目光从约瑟芬脸上移开,扫过周围的荒原。

  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

  望向天空。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女孩古怪的举动让所有人升起警惕。

  奥布里恩下意识握紧了法杖。

  “怎么了?是有恶魔吗?”

  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盯了很久。

  随后放弃,低下头,看向约瑟芬。

  看了一眼后,便默默转过头。

  继续一边维持隐匿魔法,一边带

魔法感知帷幕

罗斯家族一行一共来了八位。

  他们的穿越速度非常慢。

  整体实力的弱小,让他们在这禁地中如同走钢丝。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一点动静都不敢发。

  枯木荒原的恶魔数量,一般都比正常荒野要多得多。

  但枯木荒原太大了。

  哪怕恶魔数量再多,在这宽广的荒原上也显得略微稀少。

  但并不意味着不危险。

  对于只有两个超凡、其余全是高阶的罗斯家族而言。

  每一步都是在赌。

  赌有没有恶魔发现他们那蹩脚隐匿魔法的破绽。

  赌他们的路线正好避开那些出门遛弯的恶魔们。

  然而侥幸的心理,在前行的第二天便破碎了。

  第二天。

  他们正沿着一道干涸的河床前进。

  河床两侧是高耸的岩壁,风从头顶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奥布里恩走在最前面,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隐匿魔法已经维持了整整一个上午,魔力消耗过半。

  就在他准备示意队伍停下来换班的时候。

  地面震颤了一下。

  碎石从岩壁上簌簌落下。

  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河床上方缓缓移过。

  那是一只传奇恶魔。

  体型庞大到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

  暗灰色的鳞甲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它的爪子,每一根都比一个人还要长。

  它的尾巴拖在身后,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它走过河床上方,离他们不到两百米。

  队伍里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闭上了眼睛。

  凯尔死死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出了血,他都没有察觉。

  约瑟芬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那个最小的男孩,泪水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下来,打湿了学院制服的领口。

  传奇恶魔的竖瞳扫过河床。

  它停顿了一瞬。

  那双血红的眼睛,似乎往他们藏身的方向多看了一眼。

  然后。

  它移开了目光。

  继续向前,缓缓消失在河床尽头的山脊后面。

  震颤消失了,碎石不再落下。

  河床里恢复了死寂。

  过了很久,凯尔才松开咬着的嘴唇。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法袍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

  “走了……它走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奥布里恩站在原地,眉头皱得很紧。

  他盯着传奇恶魔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传奇恶魔的感知力,不应该这么差。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而那个女孩,默默低下头。

  她黑色的眼睛盯着自己法杖的杖尖,没有看任何人。

  但眼角余光,总是不经意间向上瞥一眼。

  瞥向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这次遭遇对于罗斯家族而言,就像是一种预示。

  预示着他们开始深入枯木荒原。

  之后所面临的情况,将会越来越危险。

  会碰到更多可怕的传奇恶魔。

  甚至,如同移动天灾、一击之下足以毁灭一座城邦的史诗。

  队伍的气氛变得凝重而悲观。

  连一向暴躁的凯尔也沉默了。

  他不再抱怨,不再抓着别人领口吼叫。

  只是低着头走路,握着法杖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休息的时候,他独自坐在最边缘的岩石上。

  啃着干粮,一口一口,机械地嚼。

  仿佛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而其他人也亦是如此。

  然而,接下来长达三天的跋涉。

  却无事发生。

  并非没有碰到危险。

  他们看到过一只传奇级别的荒原沙虫从地上蠕动而过。

  看到过成群的超凡级腐尸狼从侧翼奔过。

  它们的嚎叫声就在耳边回荡。

  看到过传奇枯枝魔守在山谷入口。

  它的体型大到足以覆盖整座山谷。

  吞吐出的灰色毒雾将方圆数公里的草木都腐蚀成焦黑色。

  但他们,就是没有被发现。

  那些恶魔从他们身边走过。

  从他们头顶掠过。

  在离他们不到几百米的地方停下,然后转身离开。

  如同看不见他们一样。

  一次是意外……

  而这么多次都没有被发现。

  那么就是他们的能力了。

  公子哥们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他们开始交谈,开始笑。

  有人拍着奥布里恩的肩膀,称赞他的隐匿魔法。

  这个在家族中一向被他们看不起、而如今却要倚仗的外族人。

  此时的地位不断在他们心中拔高。

  奥布里恩笑了笑,没有回应。

  但他的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催促队伍加速前进的时候。

  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恐惧。

  而那个女孩,表情越来越古怪。

  她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一路上几乎不说话。

  只有握着法杖的手在不断地收紧。

  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第四天夜里,奥布里恩临时更改了计划。

  他让队伍加快速度,每天休息的时间缩短一半。

  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咬着牙跟上。

  第六天。

  他们进入了一片山区。

  嶙峋的灰色岩石从地面拔起,形成一道道狭窄的峡谷和陡峭的斜坡。

  这里的路比荒原上难走得多。

  岩石松动,每一步都可能滑倒。

  魔力消耗更快,奥布里恩不得不频繁地和女孩换班。

  两人的脸色都开始泛白。

  所有人的法袍都被岩石磨破。

  所有人的靴底都快要磨穿。

  那个最小的男孩脚踝肿了一圈,走路一瘸一拐。

  但他不敢停下,不敢掉队。

  约瑟芬的脸上全是尘土和干涸的汗痕。

  她拄着法杖,一步一瘸,终于忍不住开口。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哭腔。

  “我们还要走多久?”

  奥布里恩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传音石。

  那块石头,第一天拿出来的时候是浑浊的灰白色。

  如今,已经变得几乎完全通透,内部流转着淡金色的光。

  他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望着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山岩。

  “快了。”

  “尊贵塔主向我们指引了方向。”

  奥布里恩看着手中那块几乎完全通透的传音石。

  “等到传音石响起,就意味着我们已经抵达了狩猎圈。”

  “到时候……”

  他没有多说。

  但周围的公子哥们的眼神,已经变得炽热起来。

  约瑟芬激动地接话。

  “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盼。

  凯尔却冷笑一声,补充道。

  “不止是如此。”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只要抓到一个,我们就能被家族重视。”

  “和那些该死的家伙,得到一样的对待。”

  他的话像一颗火星,点着了干燥的柴堆。

  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忽然活了过来。

  公子哥们的脸上泛起潮红,那不是疲惫,是贪婪。

  “一个,只要抓到一个。”

  旁边一个瘦高个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法杖上的纹路。

  “我就能搬回内环宿舍了,那些外环的破床,我受够了。”

  “瞧你那点出息。”

  另一个矮壮的公子哥嗤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

  “我可是等着拿贡献点去换《高等元素解析》的下卷,那东西在黑市上炒到天价了。”

  凯尔听着他们的攀谈,拳头渐渐攥紧。

  “早知道那下贱的东西这么值钱。”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当初在学院,就该提前把它抓到。”

  旁边的人附和道。

  “谁说不是呢。当初驱逐协议倒是救了他们一命。”

  “早知道,就提前下手,也不用跑到这里来了。”

  他们的言语中充斥着悔恨和懊恼。

  仿佛在谈论的不是活物,而是一批没有及时囤积的货物,一笔错过的投资。

  那个黑发女孩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她冷冷地看着他们的交谈。

  看他们手舞足蹈地计算着贡献点,看他们唾沫横飞地讨论着所谓的“货物”。

  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像在看一群野兽围着一具尚未死透的尸体,商量着如何分食。

  短暂的休整结束了。

  队伍继续前进,沿着嶙峋的灰色山岩,向着狩猎圈的深处缓缓推进。

  接下来的路途,依然沉默而压抑。

  奥布里恩仍然走在最前面,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密。

  他和女孩换班的频率,从之前的每半天一次,变成了每两个小时一次。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女孩每次维持隐匿魔法的时长,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奥布里恩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本打算开口询问。

  但看到女孩那白净脸上的汗水,和略显急促的喘气声,他也只能作罢。

  “再坚持一下,就快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继续走在队伍最前面。

  在他转身之后。

  女孩默默收敛了那刻意发出的喘气声。

  她捏紧法杖,眼神下意识地瞥向天空。

  那片空无一物的、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随后,她收回目光,默默地跟着队伍,向着山区的深处走去。

  枯燥的长途跋涉,终究有尽头。

  他们跨过一条干涸的溪流,穿过一道狭窄的石缝。

  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辽阔的谷地铺展在灰白色的天空下。

  枯黄的灌木丛和嶙峋的乱石遍布其中。

  乍一看,和枯木荒原的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不同。

  奥布里恩停下脚步,抬起头。

  女孩也停下脚步,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同时望向那片天空。

  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魔力波动。

  像是有一层极薄的、透明的纱,悬挂在极高的天穹之上。

  肉眼几乎看不到,但当风吹过的时候。

  那片天空的边缘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像水面被石子轻轻触碰。

  那是魔法帷幕。

  范围之广,几乎覆盖了整片山区。

  奥布里恩知道,他们就要抵达狩猎圈了。

  他加快速度,走在队伍最前面。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其他公子哥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他们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爬上一座低矮的山丘。

  在山丘顶端,奥布里恩终于停下脚步。

  他手中一直紧握的传音石,传来了嘈杂的嘶嘶声。

  像风从石缝里灌过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细微的电流音。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块石头上。

  奥布里恩连忙将传音石举到嘴边,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我们是罗斯家族!已经抵达要求的地点!”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所有人都在等待对方的回应。

  公子哥们屏住了呼吸,约瑟芬攥紧了袖口,连凯尔都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

  许久。

  传音石里只有嘶嘶的杂音。

  就在他们以为传音石出问题的时候,一个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慵懒,和一丝不加掩饰的疑惑。

  “罗斯?罗斯家族?”

  停顿了一下。

  “……参加狩猎的家族里,有罗斯吗?”

  奥布里恩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连忙凑近传音石,语速极快地将自己的家族背景、获得的许可编号、引荐人的名字一股脑地报了出来。

  传音石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男声再次响起。

  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

  “你们竟然没有死在路上。”

  奥布里恩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紧紧握着传音石。

  “请问,是否按照计划开启魔法支柱,汇入感知节点?”

  对方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开吧,运气不错的下层家族。”

  话音落下,传音石上的亮光便消散了一些。

  通讯中断了。

  奥布里恩握着那块黯淡下去的石头,站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将石头收入怀中。

  “开始组装。”

  魔法支柱的组件从一个个背包中被取出。

  那是一根根银白色的金属杆,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粗,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杆身分成好几截,需要一节一节拼接起来。

  奥布里恩蹲下身,手指抚过杆身上的符文,开始组装。

  女孩也在他身侧蹲下,将银白色的金属杆一节一节地拼接起来。

  她的动作很稳,每一次卡榫咬合都干脆利落。

  其他几个公子哥围在旁边,想帮忙却插不上手。

  很快,五根魔法支柱组装完成。

  它们被插入地面的五个方位,形成一个规整的五芒星。

  奥布里恩走到中央,将双手按在其中最高的那根支柱上,魔力注入。

  银白色的符文依次亮起。

  一道极细的光柱从支柱顶端射出,直冲云霄。

  然后,天空中的那层薄薄帷幕开始动了。

  从光柱触碰的那个点开始,一层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周扩散开来。

  越来越远,越来越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

猎物

这是出自审查组织、模仿神器“全知罗盘”而炼造的魔法道具。

  通过一个个节点汇聚,随后展开一个能够覆盖方圆百里的感知结界。

  不止能感知里面恶魔的活动和存在。

  更能通过不同的转化,来区分不同种类的恶魔。

  包括他们要狩猎的猎物。

  长者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些光点,每一个都是一个感知节点。

  而在这片方圆百里的谷地里,那些感知节点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被点亮。

  所有参与狩猎的家族,从各个方向布置出这巨大的魔法感知结界。

  构筑了黑暗时代起,第一个在禁地的狩猎池。

  最后一个魔法组件被接入魔法支柱。

  那是一面魔法罗盘,黄铜色的底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同心圆。

  接入的瞬间,整个底盘亮了起来。

  淡金色的光纹从中央向四周蔓延,一个又一个的红点在底盘上浮现。

  密密麻麻,几乎布满了整个罗盘。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他们围了上来,紧张地看着罗盘上的信息。

  那些红点密密麻麻,几乎布满了整个山区的投影。

  全是恶魔,成百上千的恶魔。

  有些红点颜色极深,代表着传奇级别的存在。

  在罗盘的边缘,还有几个近乎黑色的点,一动不动,却让注视它们的人心悸。

  那是史诗恶魔领主。

  奥布里恩的手按在罗盘边缘,魔力注入。

  那些代表恶魔能量的红点一个接一个地被筛出。

  底盘上的光纹流转着,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红色的光点越来越少。

  最终,残留的星星红点寥寥无几。

  奥布里恩的目光落在罗盘偏上的位置。

  那里聚集着一团红点。

  而周围几乎没有。

  见此,他的眼神黯淡下来。

  “我们来晚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

  参与狩猎的魔法家族,不可能都是像他们一样实力弱小。

  他们这样来凑数的家族,最可能分到一羹的机会。

  就是捡到别人没有注意到的残羹剩饭。

  而现在看来,连剩饭都没有留下。

  至于那红点聚团的地方。

  那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染指的了……

  周围的公子哥们沉默了。

  就在这时,约瑟芬的尖叫传来。

  “这里!!”

  她挤进来,几乎整个人趴在罗盘上。

  手指指着罗盘中最靠下的位置,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里!这里有落下的!”

  所有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里,确实有一个红点。

  非常非常淡,淡到几乎要融进底盘的黄铜色里。

  如果不是她提醒,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奥布里恩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是在我们附近!不远处!”

  他指着罗盘上那个淡红色的光点,又抬起头,手指向山谷的某个方向。

  “就在那边!”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方向看去。

  其中一个公子哥说。

  “那个方向,我刚刚看到凯尔早就跑过去了!”

  约瑟芬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一把抓起法杖,狰狞地挤开人群。

  “该死的凯尔!那个猎物是我的!”

  她几乎是冲了出去。

  法袍的下摆被荆棘撕开,她浑然不顾。

  其他几个公子哥也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追了上去。

  脚步杂乱,碎石被踢得四处飞溅。

  奥布里恩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根银白色的魔法支柱。

  长时间的魔力消耗让他几乎虚脱,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狩猎就交给他们吧,那猎物的实力非常弱小,不用所有人都过去。”

  他环顾四周。

  其余的几个人也瘫坐在地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包扎脚上的水泡。

  奥布里恩下意识地开口。

  “换班吧,接下来辛苦你……”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环顾四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那个女孩也不见了。

  凯尔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他没有声张,没有叫任何人。

  从奥布里恩拿出那个罗盘、筛选出红点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那个淡红色的光点。

  他记住了方位。

  然后趁着所有人都还在盯着罗盘的时候。

  悄无声息地退到人群边缘,转身就跑。

  他一个人深入山丘密林。

  法杖挥动,粗暴地砸开拦路的枯枝和灌木。

  疾走术加持在双腿上,脚步轻盈而急促,向着那片标注着红点的方向疾行而去。

  功劳是他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那些家伙不配和他抢,约瑟芬不配,那个黑头发的杂种不配,连奥布里恩也不配。

  他冒着生命危险穿越禁地,他走了整整六天,他差点被传奇恶魔踩成肉泥。

  这一切不能白费。

  只要抓到这一个,只要一个。

  他就能被家族重视,就能和那些嫡系平起平坐,就能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疾走术的消耗,而是因为激动。

  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他提着猎物凯旋的画面。

  奥布里恩震惊的眼神,约瑟芬嫉妒到扭曲的脸。

  还有家族长老那张向来冷漠的面孔上终于露出的赞许。

  最终,凯尔抵达了一处密林中的草地。

  凯尔知道那罗盘上的距离比例,短短一眼,他就能大致估算出距离。

  自己为了讨好嫡系而刻苦钻研的数算,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发挥作用。

  停下脚步,凯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迫不及待地举起法杖,魔力注入杖身,吟诵起高阶感知魔法的咒语。

  随着长达几分钟的冗长咒语结束。

  一道无形的波纹从杖尖扩散开来。

  扫过周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每一丛灌木。

  波纹消散,却没有给凯尔任何反馈。

  他愣了一下,再度吟诵。

  这一次,魔力注入得更多,感知的范围更大。

  波纹扫过,依然什么都没有。没有魔力波动。

  没有生命迹象,没有任何藏匿的痕迹。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又一次吟诵,又一次没有反馈。

  再一次,再一次。

  魔力消耗了大半,手臂因为连续施法而微微发抖。

  感知魔法的波纹一次又一次地扩散开来,又一次接一次地消失在空气中。

  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不可能!!”

  他暴躁地吼出声。

  法杖粗暴地挥动,砸向一丛又一丛可能藏身的灌木。

  枯枝和碎叶被杖身打散,四处飞溅。

  “出来!快给我出来!!”

  他的声音在密林里回荡,嘶哑而狰狞。

  “不想死就给我出来!我已经受够了这场无尽的狩猎!!快出来——”

  “出来!!”

  他的怒吼声非常大,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出去很远。

  声音非常大,而这在荒野里尤为致命。

  很快,嗖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枝叶晃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靠近。

  凯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恶魔……

  想起一路上见到的那些可怕玩意。

  想起那威能超过他老师的可怕恶魔。

  他如同受惊的老鼠一样,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草丛里。

  手指颤抖着握紧法杖,嘴唇哆嗦着念诵敛息术的咒语。

  咒语断在了第三个音节上,他的牙齿在打颤,舌头像是打了结。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了。

  “该死……该死……”

  他蜷缩在草丛里,死死捂着嘴,眼眶因为恐惧而泛红。

  嗖嗖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面前的草丛开始晃动。

  一只绿皮小鬼缓慢地从草丛中钻了出来。

  它只有半人高,皮肤是暗绿色的,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头贴着地面,边走边嗅着,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凯尔愣住了。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

  绿皮小鬼,最低阶的恶魔。

  哪怕是低阶法师都能随意杀死,更何况是他这样的高阶法师。

  他掐着自己的大腿,无声地喘着气,脸上挤出一个劫后余生的扭曲笑容。

  没关系,等它走,等它走了就好。

  然而,绿皮小鬼并没有走。

  它趴在地上,鼻子贴着地面,仔细地嗅着什么。

  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在追踪某种气味。

  而且,似乎并不是他的气味。

  凯尔疑惑地看着。

  看着它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迹,来回嗅探了几次。

  最终停在了一块不起眼的草地前。

  那里的草长得稀稀拉拉,没有任何起伏。

  绿皮小鬼又嗅了嗅,开始用爪子刨地,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咕噜声。

  就在它即将钻进草丛深处的那一刻,一只惨白的手从地底伸了出来。

  那只手抓住它的脖颈。

  手指细得像枯枝,却死死地扣进绿皮小鬼的喉咙里。

  绿皮小鬼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拖进了地底。

  泥土和草皮重新合拢,一切恢复原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凯尔蹲在草丛里,瞪大了眼睛。

  他盯着那片草地,意识到什么的他,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握紧法杖,从草丛中走了出来。

  双腿还在发软,但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稳。

  他走到那片草地前,蹲下身,伸手掀开草皮。

  那些草不是长在泥土里的,而是被精心地编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块可以活动的伪装盖。

  草皮下面,是一个矮小的洞窟。

  凯尔趴在洞口往里看。

  洞窟很小,仅能容一个成年人蜷缩着躺下。

  里面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泥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然后,他的眼睛适应了洞窟里的黑暗。

  他看到了。

  一个男孩。

  蜷缩在洞窟的最深处。

  骨瘦如柴,全身都是伤。

  手臂上,腿上,胸口上,全是干涸的血痕和新鲜的伤口。

  他的头发乱成一团,黏在额头上,看不清脸。

  但他的手里,死死抓着那只绿皮小鬼。

  手指扣进小鬼的脖颈,指甲嵌进暗绿色的皮肉里。

  小鬼的喉咙已经被掐断了,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然后那个男孩抬起头。

  血红的眼眸从乱发的缝隙间透出来。

  那是比红宝石更深沉的红色,带着灼热的仇恨和冰冷的杀意。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洞口的凯尔,如同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凯尔和他对视了一瞬。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肩膀因压抑激动而不停颤抖。

  不是恐惧,是狂喜。

  血红的眼睛,血红的眼睛。

  他找到了。

  找到了他们的猎物。

  站在洞口外。

  他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肩膀因为压抑激动而不停颤抖。

  血红的眼眸。

  血红的眼眸。

  在学院如此厌恶的眼睛,如今却成为他最期望见到的存在。

  还真是讽刺。

  他颤抖着手,在身上摸索着。

  先是法袍的内袋,然后是腰间的收纳袋。

  手指因为过于激动而笨拙,好几次都摸错了地方。

  终于,他从腰间扯出一个金属项圈。

  项圈的内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禁锢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奴隶项圈,专门用来束缚人的物品。

  一旦扣上,再强大的人也会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他握住项圈,一脚踏入了洞窟。

  洞窟里很狭窄,他的身体几乎堵住了整个洞口。

  但凯尔毫不在意。

  眼前这个男孩不过中阶的气息。

  而且浑身是伤,蜷缩在最深处,连站都站不起来。

  一只手还掐着那只绿皮小鬼的脖子,指骨因为用力而凸起,但那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笑着说。

  “别挣扎了,我不想伤了你。”

  “毕竟——”

  他的目光在男孩满身的伤口上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冷漠。

  “受伤的半魔,价值是要减半的。”

  男孩抬起头,血红的眼眸从乱发的缝隙间死死钉在他脸上。

  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的脸剜下来,刻进骨头里。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仇恨。

  “你们早晚得下地狱!”

  凯尔冷笑了一声。

  “这话留给你自己吧。”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潮湿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手中的奴隶项圈微微抬起,符文开始亮起淡银色的光。

  “要不了多久,我会在魔法教科书中看到你的贡献的。”

  他冲向男孩,一只手抓住对方瘦削的肩膀,另一只手将项圈往那细弱的脖颈上套去。

  噗呲。

  温热的液体溅在男孩脸上。

  凯尔的手僵住了。

  奴隶项圈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截匕首的尖端从胸口贯穿而出,带着他自己的

艾琳.罗斯

凯尔张了张嘴,想要回头看。

  那只贯穿他胸口的手,猛地拔出匕首。

  他跪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在倒下之前,他终于转过头,看清了身后的那张脸。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那张一路上都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存在感的脸。

  “你……”

  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

  女孩冷冷看着他。

  匕首上的血顺着刃尖滴落,落在她朴素的法袍上。

  她的左手还握着那根没有任何装饰的法杖。

  杖尖上还残留着刚才维持隐匿魔法的微弱光晕。

  “我讨厌罗斯家族的人。”

  她的声音很淡,没有任何起伏。

  “也讨厌所有千塔之都的法师。”

  她看着凯尔逐渐涣散的瞳孔。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平静到冷漠的陈述。

  “你们一直以我为耻辱。”

  “而我,从未认为你们有多高尚。”

  她抓住凯尔的肩膀,将他推出洞口。

  凯尔的尸体后仰,重重地摔在外面的草地上。

  洞窟里安静下来。

  女孩站在那里,右手握着还在滴血的匕首,左手握着那根朴素的法杖。

  黑色的头发从肩侧垂落。

  几滴血溅在她的脸颊上,衬得那双黑色的眼眸格外锐利。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蜷缩在洞窟最深处的男孩。

  男孩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死死掐着已经断气的绿皮小鬼。

  血红的眼眸瞪得大大的,警惕地、带着敌意地盯着她。

  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她的眼神软了下来。

  那丝锐利,一点一点地从黑色的瞳孔里褪去。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放下匕首。

  只是微微垂下握着匕首的那只手,让刃尖不再对着他。

  “抱歉。”

  她的声音很轻。

  “吓到你了。”

  半魔男孩依旧蜷缩在洞窟最深处。

  那双血红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她。

  仇恨没有消退,警惕没有放下。

  他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幼兽。

  即使猎人死了,也绝不会轻易靠近任何一只伸过来的手。

  女孩看着他,没有往前迈步。

  她知道,如果自己就这么强行带着对方离开,他绝对会反抗。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吐出一个名字。

  “蕾比·克瑞斯。”

  “你认识吗?”

  半魔男孩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警惕和敌意被短暂地冲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

  但他没有回答,依旧死死盯着她。

  警惕,仍然没有放下。

  “你是谁?”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敌意。

  “你也是来抓我们的吗?”

  女孩看着他,轻轻松了口气。

  “不,我不是。”她顿了顿。

  “甚至,我是来向你们求助的。”

  她抬起手,法杖的杖尖亮起淡蓝色的光。

  她开始吟唱,咒语从唇齿间流淌出来。

  那是水系的治愈术。

  淡蓝色的水雾从杖尖涌出,缠绕上半魔男孩手臂上最深的那道伤口。

  皮肉在水雾的浸润下缓缓合拢,血止住了。

  吟唱期间,她的眼神时不时向后瞥,但并没有转头。

  吟唱结束,水雾消散。

  她收回法杖,伸出手,想要将对方扶出这个狭小的人造洞窟。

  啪。

  伸出的手被狠狠打开。

  半魔男孩狰狞地看着她,那只刚刚被治愈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弯曲成爪。

  “别碰我!”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洞窟里回荡。

  “谁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你们人类法师,是我见过最为虚伪的人!”

  女孩皱起眉头。

  她看着男孩那双重新被敌意填满的血红眼眸。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我没有时间和你耽搁。听好了,你认识蕾比·克瑞斯吗?”

  半魔男孩冷哼了一声。

  “认识。”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被你们人类法师抓去千塔之都了。”

  “就在不久前。”

  “为了寻找食物,而被你们人类法师抓去了!”

  他盯着女孩,血红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被带去千塔之都。”

  “和那些沦为魔法师魔法素材的恶魔一样。”

  “被分肢,被浸泡。”

  “你们从来不把我们当做阿卡拉的生灵,哪怕我们如何努力、卑微地融入你们。”

  “你们都只把我们当做随意玩弄的牲畜。”

  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像一把钝刀在石板上磨。

  “你也打算用我做试验吧?”

  听到蕾比被抓走,女孩痛苦地闭上眼睛,捏紧了拳头。

  强行压下心中许久未有的情绪,她看着狰狞的半魔男孩。

  “我不知道克瑞斯有没有告诉你。”

  “我的名字叫艾琳·罗斯。”

  半魔男孩愣住了。

  女孩的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赶时间。

  她讲述自己在魔法学院和蕾比·克瑞斯的相识。

  那个唯一愿意和“埃什利家的污点”同桌的女孩。

  她们在深夜的图书馆里交换彼此的笔记。

  克瑞斯教她如何用最低阶的魔法材料替代昂贵的实验素材。

  以及帮助克瑞斯逃离魔法都市的那个夜晚。

  联盟议会通过了驱逐半魔的协议。

  离开的不止是克瑞斯,还有所有在千塔之都的半魔。

  包括那位半魔的传奇法师摩根阁下。

  是她偷了家族长老的通行令牌,伪造了离城许可。

  是她把克瑞斯送到城门口,看着她骑上那匹借来的角马,消失在荒野的方向。

  “克瑞斯在被送走的那天晚上和我说。”

  女孩的声音顿了一下。

  “如果我在那繁荣梦幻的都市也没有了容身之处,让我来枯木荒原找她。”

  “去那个由摩根阁下修筑的、处于禁地内的庇护所。”

  她看着半魔男孩的眼睛。

  如果蕾比没有将自己的事告诉她的同类。

  艾琳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眼前的半魔相信她。

  “现在,你相信我了吗?”

  半魔男孩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的敌意,一点一点地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不是信任,不是感激,而是某种近乎荒诞的恍然。

  “……是你。”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是……蕾比姐姐说的那个,能够颠覆魔法界的魔法天才。”

  女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等男孩再说下去,动作迅速,一把将对方从洞窟里拽了出来。

  男孩瘦得像一把柴火,几乎没有重量。

  她将他放在地上,横放法杖,开始念诵咒语。

  “轻盈之息,缥缈之羽……卸汝重负,承风而起……”

  然而艾琳的吟唱声却戛然而止。

  一个钝物抵住了她的后腰。

  耳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慵懒而玩味。

  “哎呀呀,是漂浮术的启动咒语呢。”

  “不过十八的年纪,超凡下位的实力,而且还会漂浮术。”

  “是个不得了的魔法天才呢。”

  那声音微微一顿,带着一丝得逞的促狭。

  “你这天赋,可比我爱人强太多了。”

  “我都有点好奇,你的初始天赋魔能是多少了。”

  金色的秀发从艾琳双肩垂落。

  一双金色的眼眸,带着浅笑,从侧后方看着她。

  艾琳没有回头。

  她的手还维持着握法杖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然后,她松开手指,法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她身后。

  艾尔维亚歪了歪头,看着那根滚到脚边的法杖,轻笑了一声。

  “明智之举。”

  “乖一点,别挣扎。”

  她手腕一转,灰匕在她指间翻了个花,随后被她收进腰间。

  虽然位阶差了一个大等级。

  但是,无论哪个超凡魔法师,被物理职阶近身都是致命的。

  更何况是像自己这样能够硬扛甚至击杀超凡的天才骑士。

  艾尔维亚勾起嘴角。

  她倒是有点理解那些战斗狂了。

  这种实打实的跨位阶战斗,爽感还是非常不赖的。

  某个靠着幽夜纱衣偷袭、成功打败一个魔法天才的骑士小姐。

  恨不得现在就叉腰,好好嘚瑟一番。

  一道锐利的刀锋突然显露。

  艾琳反手握住那被藏在法袍内的匕首,转身向着艾尔维亚刺去。

  艾尔维亚见此,好悬没有笑出声。

  法师肉搏?

  她轻巧地侧身避开那道刃光,语气里满是玩味。

  “你这是在侮辱我吗?”

  她伸出手,一个擒拿便扣住了对方握匕首的手腕。

  手指精准地卡在腕骨和掌根之间。

  只要一拧,匕首就会脱手。

  标准的骑士擒拿技,对付一个连护甲都没有的法师绰绰有余。

  然而她的嘲笑没有持续太久。

  一股非常强烈的危机感瞬间爆发。

  艾尔维亚下意识侧过脸,一根黑刺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削断了几根金色的发丝。

  瞳孔骤然收缩,放开艾琳的手,艾尔维亚一个丝滑空翻后退。

  环顾四周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

  自己周围瞬间升起了数个黑色的魔法圆环。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将艾尔维亚围在中间。

  每一个圆环的中心都对准了她。

  然后,一根根锐利的黑刺从圆环中浮现。

  黑色的,半透明的,泛着冷冽的暗光。

  对方的法杖都丢在地上,而且还没有出声!

  怎么可能?

  艾尔维亚的瞳孔猛地收缩。

  无吟唱魔法?

  细剑同时出鞘,银白色的剑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将紧随而至的两根黑刺齐齐削断。

  碎片的魔力残渣溅在她的手背上,带着灼热的刺痛。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

  和自家那个挥手间打出几百发风刃、练了一周的爱人相比。

  她可太清楚无吟唱魔法的棘手程度了。

  甚至能打破近身必死的规则。

  “有意思。”

  她不再后退,脚下一蹬,身形如同离弦之箭向着艾琳冲锋。

  细剑拖在身后,剑尖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细碎的切痕。

  黑刺从四面八方射来,她侧身,弯腰,偏头,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黑刺擦着她的肩甲、腰侧、耳廓飞过,没有一根能真正击中她。

  她狞笑着,金色眼眸里燃着兴奋的光。

  穿过无数影刺的阻拦,艾尔维亚直达核心。

  “游戏结束!”

  细剑扬起,剑尖直指艾琳的咽喉。

  艾尔维亚自信满满,直到她看到艾琳举起的淡绿色魔法卷轴。

  艾琳捏住卷轴边缘,撕开。

  那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她早已将这个卷轴攥在手心,只等着这一刻。

  卷轴的裂口处涌出刺目的绿光,一股巨大的风流骤然凝聚。

  压缩到极致的空气在瞬间释放。

  化作一道咆哮的飓风壁障,迎面向艾尔维亚撞去。

  艾尔维亚瞪大了眼。

  “我靠——”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了飓风的咆哮里。

  她的身体被那股巨大的推力掀起,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枯叶。

  双臂交叉护在面前,但根本挡不住。

  整个人被硬生生推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棵枯树的树干上。

  枯树拦腰断裂,木屑和碎枝落了艾尔维亚一身。

  她躺在断木之间,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泥土和碎叶里。

  远处,艾琳已经将法杖横放。

  她一把抓起那个一脸懵的半魔男孩,将他按在法杖上。

  “抓稳。”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然后抬起头,开始吟诵咒语。

  不是之前那种冗长繁琐的吟唱,而是极其简洁、精准到每一个音节的低语。

  “轻盈之息,缥缈之羽。”

  “卸汝重负,承风而起。”

  法杖离地,带着她和男孩。

  如同一道黑色的箭矢向着枯木荒原更深处急速飞去。

  而另外一边。

  被吹飞的艾尔维亚迟迟没有爬起来。

  倒不是对方的一个魔法卷轴就重创了她,让她再起不能。

  能维持一周都不失效的魔法卷轴,位阶不会多高。

  刚刚那阵风顶多中阶,不可能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之所以没有起来,单纯是不想面对到手的鸭子飞了的窘迫。

  自己浪了就算了,可偏偏还有两个观众在看着。

  林鬼倒还好,但影刃琳……

  艾尔维亚躺在断木之间,闭着眼睛,装死。

  她已经无法直面自己那名气大得吓人的鬼师傅了。

  然而艾尔维亚不知道的是。

  在空中,被幽夜纱衣掩盖的飞舟上,两人的心思完全不在她身上。

  林鬼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吃惊。

  而坐在他肩膀上的影刃琳,眼神流转。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人类的天赋,总能让我这个活了快六十多年的精灵,感到由衷的佩服

送货上门

艾琳带着半魔男孩,操控着法杖,在密林上空极速飞行。

  树枝从身侧刮过,发出尖锐的呼啸。

  半魔男孩紧紧抓着法杖,瘦削的身体在风中微微发抖。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满是警惕。

  艾琳的眼神频繁往后看。

  她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紧抿。

  她知道自己那个魔法卷轴不可能阻挡对方多久。

  她深吸一口气,催动法杖,速度又快了几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

  在罗斯家族将魔法支柱建立起来、接入感知结界的那一刻。

  他们发现了那个遗留的半魔。

  而其他参与狩猎的魔法家族,同样也发现了。

  而他们,可就不会像罗斯家族一样,都是一群被遗弃派来送死的公子哥。

  而是……真正的狩猎者。

  七公里外。

  一棵枯死的巨木顶端,一个裹着深色斗篷的身影半跪在枝杈上。

  他的右手握着一张暗金色的短弓。

  弓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左手两根手指捏着一根无头箭矢。

  箭杆是深黑色的,缠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风息。

  那风息在箭身周围缓缓流转,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他抬起头。

  兜帽下,是一双狭长的、锐利如鹰的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极远距离外正在飞行的艾琳。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然后。

  他松开了捏着箭矢的手指。

  “嗖”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在密林上空骤然炸响。

  那根箭矢化作一道幽蓝色的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空气,向着七公里外的目标激射而去。

  它穿过枝叶的缝隙,绕过粗壮的树干。

  从一只飞行恶魔的翼下掠过,惊得那恶魔猛地侧翻。

  箭矢的速度没有一丝衰减。

  它如同一道无声的审判,从密林的阴影中探出。

  精准地击中了那根飞行的法杖。

  “轰”。

  巨大的冲击力在杖身上炸开。

  艾琳和半魔男孩同时被从法杖上掀飞出去。

  两人完全来不及反应。

  在高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重重地砸在密林深处的地面上。

  十多米的高空。

  足以让一个没有防护的法师重伤。

  艾琳的脊背撞击在泥土和枯枝之间,砸出一个浅坑。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黑色的泥土里。

  半魔男孩摔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警惕终于被另一种情绪冲散。

  那是恐惧。

  艾琳躺在枯叶和泥土之间,黑色的头发散落在污渍里。

  胸口还在起伏,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那是一个穿着暗色皮甲的男人。

  瘦削,精干,脚步无声。

  他的腰间挂着两把短刃,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弯曲。

  整个人的气息收敛到极致。

  如果不是他主动现身,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刺客。

  超凡上位的刺客。

  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艾琳。

  又看了一眼那个半魔男孩。

  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然后他动了。

  身形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

  瞬间出现在半魔男孩面前。

  半魔男孩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颈。

  另一只手掏出一个金属项圈。

  项圈内侧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禁锢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咔嗒”。

  项圈扣上了半魔男孩的脖颈。

  半魔男孩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项圈。

  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金属。

  “刺啦”

  蓝色的电流从项圈上炸开。

  半魔男孩的身体剧烈颤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他的手指蜷缩着,指甲扣进泥土里。

  血红的眼眸里,全是痛苦。

  刺客笑着。

  那笑容很淡,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般的冷漠。

  “别挣扎了。”

  “这玩意儿的滋味,你应该很清楚。”

  半魔男孩咬着牙,没有出声。

  但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刺客收回目光,转向趴在地上的艾琳。

  他拔出腰间的短刃。

  刃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向艾琳走去。

  脚步很轻。

  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一步都不急不缓。

  每一步都带着压迫。

  艾琳趴在地上,看着那双靴子越来越近。

  她的手指攥紧了泥土。

  想要爬起来。

  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从高空坠落的重创,让她的四肢像是被灌了铅。

  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尖叫。

  她咬牙,试图调动魔力。

  魔力回路像是被堵住了,完全感应不到。

  她尝试吟唱。

  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刺客走到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短刃在他指间转了个花,然后垂在身侧。

  刃尖对准了艾琳的方向。

  “罗斯,罗斯啊……”

  “啊,我想起来了,千塔之都确实有这么一个家族。”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玩味。

  像是在回想什么有趣的事。

  “你们家族在千塔之都也算是有头有脸的。”

  “怎么就想不开,跑来掺和这趟浑水呢?”

  他蹲下身。

  短刃抵住艾琳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

  艾琳被迫仰起头。

  黑色的头发散落在泥土里。

  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刺客那张冷漠的脸。

  刺客看着她。

  “原本好好的做个感知节点不好,为什么非要动了贪心呢。”

  “这场狩猎,不是你们该插手分羹的存在。”

  “试图参与狩猎?”

  他摇了摇头。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短刃从她下巴移开。

  刃尖抵住了她的喉咙。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艾琳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刺客握紧短刃。

  “人就该有自知之明。”

  “不该伸手的东西,就不要去碰。”

  “下辈子,记得。”

  短刃举起。

  刃尖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寒芒。

  然后。

  刺下。

  艾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降临。

  一声利刃相击的尖锐声响在艾琳耳边炸响。

  声音刺耳,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猛地睁开眼。

  一袭金色的长发在视野中飞扬。

  金色的,耀眼的,如同阳光凝成的瀑布。

  一个女人站在她身前。

  手持细剑,剑身与刺客的短刃相交。

  火花在刃锋之间迸溅。

  女人的金发被气浪吹起,露出那张精致到近乎完美的侧脸。

  眉骨高挑,鼻梁挺直。

  嘴唇抿成一条线,金色的眼眸里全是杀意。

  她的手臂青筋暴起。

  细剑死死压住短刃,不让它再往下刺一分。

  她低吼着,劲气从体内爆发。

  细剑上亮起银白色的光芒。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眼。

  刺客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要收刀后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艾尔维亚手腕一转,细剑猛地向上撩起。

  一道巨大的银白色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

  不是那种纤细的、凝练的银线。

  而是宽阔的、狂暴的、如同月牙般的剑气。

  剑气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刺客的身体被剑气正面击中。

  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向后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地上。

  靴子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滑出去十几米才停下。

  刺客稳住身形。

  抬起头。

  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凝重。

  他没有犹豫。

  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藏匿。

  刺客最擅长的,就是在阴影中狩猎。

  艾尔维亚持剑屹立在艾琳身前。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

  细剑斜指地面,剑身还在微微震颤。

  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没有回头,警惕地看着四周,试图找到那藏匿的刺客。

  余光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艾琳。

  “怎么样,还能起来不?”

  艾琳愣愣地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要……”

  话说了一半,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知道该问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你到底是谁?

  艾尔维亚轻笑了一声。

  “本来就不打算伤害你。”

  “毕竟,你可是保护了我们找了很久的客人呢。”

  “他们还欠我几百万金币没有还呢。”

  艾尔维亚的目光移向角落。

  移向那个被禁锢项圈锁住的半魔男孩。

  男孩跪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血红的眼眸从乱发的缝隙间透出来。

  带着警惕,带着敌意,带着恐惧。

  那双眼睛,如此刺眼但又如此熟悉。

  艾尔维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猎物,竟然是半魔,为什么要狩猎半魔?

  艾尔维亚脑子里一肚子疑问。

  但眼下可不是询问的时候。

  敌人应该还藏在附近。

  超凡上位的刺客。

  哪怕在卡特王都,都是一个绝对的强者。

  实力膨胀如艾尔维亚。

  也生不起一丝能打败对方的可能。

  她暗自咋舌。

  要是刚刚趁着对方没有发现自己。

  在劲气护体前,直接照着脖子挥砍下去。

  就算杀不了对方,她也能重伤对方。

  但,对方也能在她出手的时候,杀了艾琳。

  难不成自己和林鬼那狗东西混了一段时间,都软化了??

  这女人的生死关她屁事,但自己还是给对方救了。

  艾尔维亚一边胡思乱想。

  一边用骑士的站姿保护着艾琳。

  眼神不断察看每一个角落。

  树梢,草丛,岩石的阴影。

  任何可能藏匿的地方。

  她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呼吸放得很轻。

  耳朵竖起,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而就在她的神经紧绷到极致的时候。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很淡,很轻。

  带着一丝无奈。

  “不用找了。”

  “他跑了。”

  “还有那个游侠。”

  艾尔维亚的身体一僵。

  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

  肩膀塌了下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金色眼眸里的杀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林鬼。

  林鬼从那片枯死的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灰色的法袍,橡木的法杖。

  艾尔维亚看着他。

  “我以为你会对他出手。”

  林鬼摇了摇头。

  “我倒是想要出手……但……”

  “对方跑得太快了。”

  对方虽然隐匿了,但逃不过林鬼幽冥之瞳的捕捉。

  那个刺客,哪怕回头发现袭击者不过是一个高阶上位的骑士。

  依旧拔腿就跑。

  一丝留恋都没有。

  “该说不愧是超凡上位的刺客。”

  “这警觉性,这果断。”

  林鬼收回目光,看向艾尔维亚身后的艾琳。

  两人的视线相撞。

  艾琳看着他。

  当看着他那头黑色的头发,那双黑色的眼睛。

  眼神中充斥着无法掩盖的厌恶。

  林鬼愣了一下。

  这莫名其妙的厌恶,自己可不认识对方。

  但他没有多问。

  他向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半魔男孩走去。

  靴子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男孩抬起头,血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

  身体往后缩了缩。

  脖颈上的项圈还在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每一次闪烁,男孩的身体都会微微一颤。

  林鬼蹲下身。

  他伸出手。

  “灰匕。”

  艾尔维亚从腰间拔出匕首,递了过来。

  林鬼接过。

  匕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没有任何光泽。

  阿修说过,这玩意都能给星耀铠甲削甲。

  锐利得不像话。

  那么应该也能在项圈反应过来前,将其摧毁。

  林鬼握住灰匕,刃尖对准了男孩脖颈上的项圈。

  男孩的身体猛地绷紧。

  血红的眼眸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把灰色的匕首。

  离他的喉咙,不到两指的距离。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胸膛剧烈起伏。

  手指攥紧了泥土,指节泛白。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音节。

  林鬼看着他。

  “别动。”

  “会伤到你的。”

  声音很淡。

  但语气里没有命令,没有威胁。

  只是陈述。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男孩愣住了。

  他盯着那双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歧视,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只有一种平静的、让人莫名安心的淡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下意识地听从对方的话。

  林鬼的手稳稳地握着灰匕。

  刃尖抵住项圈的锁扣边缘。

  轻轻一撬。

  “咔擦”

  金属断裂的脆响。

  项圈断开,从男孩脖颈上滑落,掉在地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男孩的呼吸一滞。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皮肤上还残留着项圈的勒痕。

  但那冰冷的、让人窒息的束缚,消失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黑发青年。

  嘴唇动了动。

  “……谢谢。”

  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说完,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他为什么要对一个人说谢谢?

  这个人是人类。

  和那些追捕他的、想要拿他做试验的法师,是同一种族。

  他应该恨他们,警惕他们。

  但眼前这个男人给他感觉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就像是……休利特先生一样。

  男孩看着林鬼和艾尔维亚问。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我?”

  听到这个问题,林鬼站起身,抬起手。

  纤细的魔力从指尖涌出。

  草丛深处,飞舟的轮廓浮现出来。

  银白色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飞舟后面,拖着好几袋沉重的粮食。

  一袋,两袋,三袋……

  整整齐齐,挂在飞舟的后部。

  林鬼放下手。

  看着眼前的半魔男孩,轻轻笑了一下。

  “我们啊。”

  “我们是受白崖城道尔顿家族所托。”

  “将粮食送到枯木镇。”

  “道尔顿的人说,你们会主动找上门拿货物。”

  他顿了一下。

  “结果我们在枯木镇等了两周,都没有见到你们来收货。”

  “这不,我们过来……”

  “送货上门了。”

  “所以,可以签收一下吗

黑暗系魔法家族

男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警惕还未完全散去,但又多出了一丝茫然。

  林鬼看着他,心里大致有了判断。

  道尔顿家族的特别委托,完成的判断标准,是货物完成运输。

  而这批粮食的收货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藏在枯木荒原深处的半魔。

  眼前的男孩,就是最好的证明。

  林鬼仔细打量着对方。

  瘦。

  太瘦了。

  锁骨和下颚的骨头轮廓清晰可见,像是要从皮肤下面刺出来。

  手腕细得吓人,林鬼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这是长期饥饿、严重营养不良的模样。

  林鬼收回目光。

  从身后取下一袋粮食。

  粮食不重,但对于眼前这个瘦弱的男孩来说,应该不轻。

  林鬼将粮袋递过去。

  男孩下意识伸出双手接住。

  粮袋压在他的手臂上,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

  林鬼看着他。

  “能签收吗?”

  男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警惕还未完全散去,但又多出了一丝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袋粮食。

  又抬头看了看林鬼。

  再低头看看粮食。

  再抬头看看林鬼。

  签收?

  签什么收?

  这个人类在说什么?

  是让自己收下.......他身后那能够把自己给埋了的货物吗?

  旁边的艾尔维亚也皱起了眉头。

  她抱着手,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她以为林鬼只是开玩笑,怎么感觉他还较真了?

  让这饿得皮包骨的半魔签收这么多的货物?

  对方也不像是能掏出几百万金币的人啊。

  林鬼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半魔男孩,语速不快不慢。

  “你说一句,货物已收到就行。”

  男孩的嘴巴微微张开。

  他还在愣神。

  还在想这个人类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但林鬼没有让他继续想下去。

  那平淡的声音,像一条直线,直接灌进他的耳朵里,不给他留下任何思考的间隙。

  “货物已收到。”

  男孩下意识地跟着重复了一遍。

  “货物……已收到。”

  声音沙哑,带着茫然。

  声音落下。

  林鬼等待了一瞬。

  脑海中,没有响起委托完成的声音。

  一片寂静。

  林鬼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不行。

  看来得直接送到他们的藏身处才行。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层薄薄的魔法帷幕依然悬挂在高空。

  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当风吹过的时候,边缘会泛起极细微的涟漪。

  而那帷幕的最中心。

  在那片山区的更深处,在那片被所有狩猎家族包围的地方。

  那里,才是半魔在禁地的聚集地。

  也是这场狩猎的真正中心。

  林鬼收回目光。

  他必须把货物送到那里。

  也就意味着,他想要完成委托,得到那个奖励,就必须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不过……

  林鬼垂下眼帘。

  哪怕不为了委托。

  哪怕现在系统就判定任务完成。

  他也会主动卷进来。

  因为这次狩猎的目标,是半魔。

  并非林鬼有妇人之仁,看不得半魔被当做猎物一样狩猎。

  或者有什么骑士精神,见到不公之时,就打算伸出援手。

  而是从卡兰城开始计划星火复苏的时候。

  他最先想到的同盟盟友,就是半魔。

  半魔,远比人类值得他的信任。

  他十分清楚半魔在城邦联盟的地位。

  比奴隶还要低贱。

  也非常肯定,自己的许诺,帮助,能换来他们最大的忠诚。

  尤其是在他们,经历过,去年的驱逐协议。

  一路从卡兰城走来,林鬼也在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半魔的存在。

  尤其是踏入中央城邦境内之后。

  一路上,他都没有见到那些本该是城邦底层的熟悉身影。

  他没想到。

  他们都聚集在了枯木荒原。

  导致这一切的最大原因,很可能是去年联盟关于驱逐半魔的条例。

  虽然如今那条条例已经被取消。

  但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半魔们不可能就那么干等着,任由时间拖到最后。

  等待他们的不可能是礼貌的驱逐。

  最大的可能,是被直接扔到荒野。

  只是让林鬼想不明白的是。

  千塔之都为什么要狩猎这些本就处在底层、没有什么特别的半魔?

  活体试验的对象,一般只有三类。

  第一类,是高天赋的魔法师。

  但因为千塔之都的法律,无法明面上动手。

  第二类,是黄金时代的魔法生物。

  数量稀少,有价无市。

  第三类,是黑暗时代的高位阶恶魔。

  但能提供一个传奇魔法师试验素材的恶魔,位阶都得是传奇。

  而传奇恶魔都有自己的领地,以及所属的恶魔潮群。

  讨伐难度极高。

  至于半魔……

  林鬼思考了很久。

  他看不出半魔对魔法的提升有什么价值。

  不过,这对于林鬼而言并不重要。

  他需要做的,就是帮助被狩猎的半魔脱困。

  由此得到他们的友谊。

  坚盾城矮人友谊,是无法转化为他真正的势力。

  但城邦的边缘的半魔可以。

  只不过,这一次的敌人可能是林鬼所面对的最强的一次。

  林鬼眯起眼睛,打量着天空中宽大的感知帷幕。

  从最中心的位置,有八条非常明显的魔法洪流向着八个方向延伸。

  对应着八个维持这庞大感知网络的魔法支柱。

  同时也对应着八个魔法家族。

  林鬼收回目光,迈步来到艾琳身边。

  艾琳趴在地上。

  她看到林鬼走近,右手悄悄往身下缩了缩。

  那把匕首,被她藏在了身体和泥土之间。

  黑色的眼睛里,全是警惕。

  林鬼没有在意。

  他来到艾琳面前,弯下身。

  然后蹲下,在干枯的草地里翻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巾,在地上擦拭。

  纸巾碾过泥土和草屑,很快染上了红色。

  血迹。

  是那个刺客的。

  刚刚与艾尔维亚短暂交刃时留下的。

  林鬼开启幽冥之瞳,看着纸巾上的血迹。

  没有灵魂细线的延伸。

  并不是血迹承载的灵魂消散了。

  而是目标已经离开了追踪范围。

  太远了。

  林鬼又翻动了一下纸巾。

  在血痕旁边,有一根极细的毛发。

  黑色的,很短。

  一根灵魂细线从毛发上延伸出去,向着某个方向,延伸得很远。

  那是那个刺客的。

  林鬼盯着那根细线,沉默了一瞬。

  “你,打算插手这件事?”

  艾尔维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抱着手,俯瞰着林鬼手中的染血纸巾。

  金色的眼眸里,带着审视。

  林鬼点了点头。

  “嗯。”

  艾尔维亚问。

  “为什么?”

  林鬼站起身。

  将染血的纸巾折好,收进怀里。

  他看着艾尔维亚,说。

  “你知道,我们不可能一直单打独斗。”

  “我们需要盟友。”

  “一个有同样诉求、同时值得信任的盟友。”

  “如今半魔陷入危机。”

  “如果我们帮助他们渡过这次危机。”

  “他们会成为我们的力量。”

  林鬼看着艾尔维亚,顿了顿。

  “对此,你应该很清楚。”

  艾尔维亚无语地看着他。

  “我当然清楚。”

  “雪中送炭这一套。”

  她抬起手,指着头顶上方几乎透明的魔法感知帷幕。

  “但我也清楚。”

  “能搞出这玩意的人,实力绝对不简单。”

  “甚至有传奇在里面。”

  “你有多少把握?”

  林鬼轻声说。

  “得先看看。”

  “对于这场狩猎,我们知道得并不多。”

  “不过至少……”

  林鬼捏着那根头发,望着天空的帷幕说。

  “可以先将这八根钉子拔了。”

  艾尔维亚叹了口气。

  “你有把握吗?”

  “能跑到这禁地狩猎的,我都怀疑人均超凡上位。”

  林鬼眯起眼睛说。

  “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

  “一切好说。”

  艾尔维亚挑眉。

  随后目光古怪地看向趴在地上的艾琳。

  而林鬼也是一样。

  艾琳默默起身。

  右手的手掌上,水疗术依旧在施法。

  而她左手的匕首也没有过多遮掩。

  艾尔维亚轻笑一声说。

  “你……会魔力恢复术吗?”

  虽然这个超凡魔法是超凡牧师的标配和象征。

  但很多不是牧师的超凡魔法师,一般都会去学习这个魔法。

  因为真的好用。

  几个超凡魔法师联合起来使用魔力恢复术,甚至能跨一个大位阶施展传奇魔法。

  听到艾尔维亚的问话。

  艾琳默默点头。

  “会。”

  艾尔维亚笑着,指着身边休息的半魔说。

  “我看你似乎在帮助半魔。”

  “正巧我们也是。”

  “这些物资都是我们从白崖城带来,支援禁地里的半魔的。”

  “他可以作证。”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艾尔维亚问一旁瘦骨嶙峋的半魔。

  半魔男孩低声说。

  “盖伊。”

  盖伊看着艾琳,沉默了一会儿说。

  “道尔顿家族确实从庇护所建立起来,一直在暗中援助我们。”

  “他们……不是那些邪恶的人类。”

  “可以信任。”

  艾琳冷声看着林鬼说。

  “但他不是道尔顿的人,而是……千塔之都的黑暗系魔法家族,埃什利家族的人。”

  艾琳的目光不善。

  “埃什利家族的人,不值得信任。”

  听到这,林鬼无语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人误会是那个魔法家族的人了。

  他叹气,无语道。

  “有没有可能,我这是天生的?”

  艾琳冷声说。

  “安卡拉就不存在天生的黑发黑瞳人类。”

  “只有天生对黑暗系魔法有极高亲和力的人,才会出现这样的发色和瞳色。”

  “而这样的人,只有埃什利家族的血脉才会出现。”

  艾尔维亚听此,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上下打量着林鬼,语气里带着调侃。

  “没准你真是埃什利家族在外的私生子呢。”

  “这种事在王族也不算什么罕见。”

  林鬼无语,但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他很肯定,自己和那什么鬼家族没有半毛钱关系。

  因为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容貌,和在地球的容貌一模一样。

  唯一的变化就是返老还童,变成了几岁的小屁孩。

  而且如果血脉上有联系,他不可能除了艾尔维亚和希娅之外,就没有一根灵魂细线从自己身上延伸出去。

  林鬼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长期对那些贵族掌权者没有什么好感,结果被侮辱为他们的私生子。

  这堪比耻辱。

  林鬼看着艾琳,冷声说。

  “既然你说黑发黑瞳一定是埃什利家族的人。”

  “那么你也是埃什利家族的人?”

  艾琳冷淡地说。

  “曾经是。”

  “正因为曾经是,我才讨厌埃什利家族的人。”

  “让我帮助一个出自那个家族的人,不可能。”

  这几乎偏见的看法。

  让林鬼确定,这黑发小姑娘与那个家族绝对存在着很大的仇恨。

  林鬼向艾琳伸出手。

  艾琳不解。

  林鬼淡淡地说。

  “我是不是那个家族的人,你自己难道没有别的手段来验证吗?”

  “一路上频繁偷看我们的小姑娘。”

  “又是漂浮术,又是十八岁的超凡,又是灵魂高度亲和。”

  “千塔之都还真是出了个不得了的家伙。”

  艾琳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

  她没想到,自己一路上那些细微的观察,全被对方看在眼里。

  林鬼淡淡地说。

  “放心吧。”

  “我对你的秘密没有什么兴趣。”

  “既然你有埃什利家族的血脉,并坚信我是那个家族的人。”

  “那么我和你之间应该存在灵魂的交际。”

  “灵魂是无法欺骗和切断的。”

  面对林鬼伸出的手,艾琳犹豫了片刻。

  还是伸出手,抓住了林鬼的手腕。

  她闭上眼睛,仔细调动体内的灵魂力来感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林鬼等得都有点不耐烦的时候。

  艾琳睁开了眼。

  林鬼问。

  “如何?”

  艾琳犹豫了片刻,随后面色微红地说。

  “我……并没有系统学习过灵魂方面的魔法。”

  “那些都是大家族不外传的,所以……”

  林鬼叹了口气。

  艾琳的意思很简单。

  她在灵魂方面是个菜鸡,需要更加浓郁的灵魂所在,才能直观感应。

  林鬼抓起艾琳的手,往自己胸口搁置。

  胸口中有最多的心血,也是灵魂浓度最高的位置。

  艾琳没有直接触摸,而是隔空感应着。

  片刻后,她终于表情复杂地睁开了眼,看着林鬼。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警惕和敌意一点一点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神

艾尔维亚的拉拢

艾琳收回手,后退一步。

  然后,她将右手放在胸前,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心口的位置,微微颔首。

  那是魔法师的礼节。

  表达敬意,也表达歉意。

  “是我冒犯了。”

  她的声音很轻。

  “我叫艾琳。”

  “千塔之都皇家魔法学院,三年级生。”

  “对于误会您身份的事,我深表歉意。”

  她顿了一下,目光移向一旁的艾尔维亚。

  “同时……也感谢这位小姐的救命之恩。”

  声音比刚才更低。

  带着一丝不自在。

  毕竟,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还用魔法卷轴把对方轰飞了。

  而且,对方当时也没有抱着杀死自己的心。

  这一点,她现在回想起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个金色头发的女人,第一次冲上来的时候,剑刃完全可以刺穿她的喉咙。

  一个被物理职阶近身的法师,基本宣判了死亡。

  哪怕法师是超凡,而物理位阶不过高阶上位。

  她本能露出刀刃插入自己心脏,但她没有这么做。

  只是用刀背,抵住了她的后腰。

  艾尔维亚听到这声道谢,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带着一种得逞的满足感。

  她走上前,拍了拍艾琳的肩膀。

  “没事没事,英雄救美,应该的。”

  然后,她侧过身,一只手搭上林鬼的肩膀,另一只手比划着介绍。

  “介绍一下,我叫艾尔维亚,这是我家男人。”

  “林鬼。”

  “我们可是运输队的人。”

  “而且是皓月级别的运输队哦。”

  听到运输队,艾琳的眼眸明显一亮。

  而林鬼听了一愣。

  运输队?

  皓月级?

  他什么时候成了皓月运输队的人了?

  运输队的选拔会还没有开始呢。

  他张嘴想问艾尔维亚是在唱哪出。

  艾尔维亚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硬生生把他推到后面。

  她的力气大得离谱,林鬼一时挣脱不开,被她推得踉跄了几步。

  艾尔维亚凑到他耳边,背对艾琳,压低声音说。

  “小飞舟坐不下四个人。”

  “赶紧,弄个木筏弄出来。”

  “这小妞的事交给我!”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又朝艾琳走去。

  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热情的笑容,开始东拉西扯地套近乎。

  问她在学院学什么,平时喜欢做什么,有没有男朋友。

  语气热络得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艾琳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一向孤僻的她,很是无法适应艾尔维亚诡异的热情。

  但她的身体并没有躲开。

  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偶尔点一下头,嗯一声。

  毕竟,眼前这个女人刚刚救了自己的命。

  她不好拒绝得太明显。

  林鬼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没有再管。

  他转身,朝盖伊走去。

  盖伊还坐在原地。

  瘦削的身体微微佝偻着,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破烂的衣衫清晰可见。

  脖颈上的勒痕还在,紫红色的,触目惊心。

  但项圈已经被取下了。

  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但状态依然很糟糕。

  不是外伤。

  是长期的饥饿,和过度的惊吓导致的萎靡。

  林鬼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从收纳空间里取出一块面包。

  不是那种精致的白面包。

  是粗糙的黑麦面包,硬邦邦的,带着谷物的焦香。

  他掰下一小块,递过去。

  “先吃点东西。”

  “别吃太快,胃受不了。”

  盖伊接过面包,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

  动作很慢,像是在强迫自己不要狼吞虎咽。

  吃了几口,他抬起头,看向飞舟后面堆成山的粮食。

  那些麻袋摞得整整齐齐,足有上百袋。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随后转化为疑虑。

  他看向林鬼,淡淡说。

  “道尔顿每次送来的粮食......只有四十四袋,袋子的模样不是这样的。”

  林鬼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堆粮食。

  然后操控着魔法,从那堆麻袋里,将四个木箱中的粮食袋一袋一袋地挑出来。

  麻袋飘飞而起,稳稳地落在盖伊面前。

  一袋,两袋,三袋......

  正好四十四袋。

  不多不少。

  盖伊看着那四十四袋粮食,眼神钉在上面。

  他盯着麻袋上的标识看了很久。

  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他可以彻底确定,眼前的男人确实是道尔顿的人了。

  那口气吐得极长,像是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紧绷的状态里,彻底放松了下来。

  林鬼没有打扰他。

  他转过身,走到一片枯死的灌木丛前。

  抬起手,风刃在指尖凝聚。

  唰。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

  一株枯树被齐根切断,树干倒在草地上。

  林鬼操控着漂浮术,将树干托起。

  风刃继续切割,将多余的枝杈削去。

  一根根木条被削出来,排列在地上。

  他开始制作木筏。

  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步骤。

  盖伊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还是有点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很多。

  “我可以......称呼您为林鬼大人吗?”

  林鬼头也没回。

  “你几岁?”

  盖伊愣了一下。

  “十七。”

  林鬼说。

  “那你叫我鬼哥就行。”

  “大人什么的,我不喜欢。”

  盖伊又愣了一下。

  他盯着林鬼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好。”

  “鬼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习惯。

  但说出口之后,好像也没有那么别扭了。

  林鬼一边继续削木条,一边装作无聊挑话题,说道。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你在庇护所是负责粮食方面的吗?”

  盖伊坐在旁边,看着那四十四袋粮食,缓缓开口。

  “道尔顿的粮食,是庇护所最主要的食物来源。”

  “没有这些粮食,我们早就饿死在禁地里了。”

  “这是,这黑暗时代,对我们少有的善意。”

  “我的同伴和我,都想着如果能生存下去,一定要好好报答。”

  林鬼问。

  “你们就没有别的办法弄到粮食吗?”

  盖伊摇了摇头。

  “枯木荒原不适合种粮食。”

  “哪怕摩根大哥学会了木系的催熟术,也种不出来。”

  “土壤不行,也没有足够的水源。”

  林鬼的手顿了一下,眼眸一亮。

  “摩根大哥?”

  盖伊点了点头。

  “摩根大哥是我们庇护所的建立人。”

  “也算是......中央城邦半魔的领袖。”

  林鬼放下手中的木条,转过头看着他。

  “实力呢?”

  “传奇中位。”

  盖伊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鬼的眉毛挑了一下。

  一个传奇中位,对于林鬼而言,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一个半魔的,传奇中位,还是一个法师......

  这和他编造的那个从底层杀出的传奇法师,还要离谱。

  盖伊看到林鬼的表情,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轻声说。

  “摩根大哥今年四十八岁。”

  “当时......”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千塔之都对半魔的歧视,还没有到现在这个地步。”

  “半魔只要天赋出众,依旧能入学魔法学院,甚至能获得奖学金。”

  “当时的千塔之都......”

  他的声音更轻了。

  “是真正的平等之都。”

  “直到......千塔之都加入联盟。”

  “直到......大贤者入住千塔之都,坐上至高塔主之位。”

  “一切都变了。”

  “只是表面上的歧视在法理的推动下,成为了实质的迫害。”

  林鬼的手指在木条上敲了敲。

  “驱逐半魔的草案,是大贤者起草的?”

  盖伊摇了摇头。

  “不。”

  “他是带头第一个反对的。”

  “还拉了很多议会的大人投反对票。”

  “说半魔是千塔之都的一份子,不应该被驱逐。”

  “包括在其他中央城邦的半魔,也应该受到保护。”

  这意外的转折,却让林鬼听出了猫腻,他接着问。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走?”

  盖伊沉默了一会儿。

  “大贤者虽然反对,但支持这个草案的议员占据多数,草案通过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千塔之都虽然加入了联盟,但这座魔法师的圣城,在联盟里有很强的独立性。”

  “哪怕协议通过,也不会威胁到千塔之都的半魔。”

  “但......”

  他抬起头,看着林鬼。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摩根大哥还是组织了所有的半魔。”

  “在协议生效前,离开了魔法都市。”

  “不是离开。”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是逃离。”

  林鬼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肩膀上,影刃琳发出了一声冷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嘲讽。

  “呵呵。”

  “那个家伙,还是那么虚伪得让人讨厌。”

  林鬼叹了口气。

  他大概知道,策划这场狩猎的幕后主使是谁了。

  闲聊间,木筏做好了。

  林鬼将那些粮食一袋一袋地绑在木筏上。

  绳索勒得很紧,打了三道死结。

  他还特意用路上买的钢条,将木筏的尾部与飞舟死死绑在一起。

  他这么做,是为了防止飞舟和木筏在半路脱开。

  毕竟,飞舟的速度很快。

  木筏又拖在后面,如果连接不牢固,很容易散架。

  弄好一切,林鬼转过身。

  “上木筏。”

  艾尔维亚还在和艾琳聊天。

  不,准确说,是艾尔维亚在聊。

  而艾琳一脸便秘的表情,站在那里,偶尔嗯一声。

  听到林鬼的招呼,艾尔维亚立刻拉起艾琳的手,往木筏上走。

  艾琳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

  她的目光落在林鬼身上。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表情那叫一个别扭。

  像是在看什么让自己不舒服的东西,但又移不开视线。

  林鬼挑了挑眉。

  没有多问。

  他操控着木筏,飘飞而起。

  沿着刺客头发上延伸出的灵魂细线,一路向前飞去。

  木筏飘飞得很稳。

  速度不快不慢。

  林鬼本打算继续问盖伊一些关于庇护所的事情。

  但他看了一眼艾琳。

  那个黑发女孩坐在木筏的另一端,抱着膝盖,目光时不时往他身上瞟。

  每一次对视,她都会迅速移开视线。

  然后过一会儿,又会看过来。

  这古怪的举动,让林鬼很是好奇,艾尔维亚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他用眼神示意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心领神会,站起身,走到林鬼身边坐下。

  “你和她说了什么?”

  林鬼压低声音问。

  艾尔维亚笑了笑。

  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我和她说,我的男人有多棒。”

  林鬼一脸疑问。

  “你这是在干什么?”

  艾尔维亚轻笑了一声。

  “当然是拉拢她啊。”

  艾尔维亚轻笑了一声。

  “当然是拉拢她啊。”

  “会漂浮术,还是个灵魂法师的料子,他喵的十八岁不到的超凡法师……卡特王都千年历史数着过来的魔法天才在她面前,就是个渣渣。”

  “而且这小妮子,对千塔之都充满仇恨,对魔法家族有恨意,还为救一个半魔捅了一个魔法家族的贵公子。”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的同伴啊。”

  “根正苗红的干革命的好苗子啊!”

  “这不狠狠拉拢进我们的队伍?”

  林鬼古怪地看着她。

  “所以你的拉拢方式是?”

  艾尔维亚的表情变得猥琐了起来。

  “当然就是你对我在白崖城做的事拉。”

  林鬼的表情极度鄙夷。

  “为了拉拢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你就这么做?”

  艾尔维亚义正言辞地抬起头。

  “喂,我这是为你着想好嘛。”

  “作为男人你又不亏。”

  “我都没有吃醋,你就偷着乐吧你,狗东西。”

  林鬼无语地怼道。

  “首先,收起你那卡特王都公主的一套。”

  “我是不会用这种方式,作为维系未来革命队伍的纽带。”

  “其次,我的魅力没有你想的那么高。”

  “最后,我认为,你与其关注一个未来可能崛起的天才,还不如将你的精力放在枯木荒原的半魔身上。”

  艾尔维亚没好气地说。

  “半魔?这底层的种族,实力最多是超凡,哪怕数量起来也比不过一个魔法天……”

  “他们的领袖是传奇中位法师。”

  “而且,大概率不止一位传奇。”

  艾尔维亚:“??

庇护所的实力

最初林鬼对她说,最合适的盟友就是半魔。

  艾尔维亚不以为意。

  半魔的数量稀少,而且比底层还要底层的遭遇,让这个群体一向实力弱小。

  说难听点,艾尔维亚认为半魔对于林鬼的复仇、林鬼的革命的价值,还不如邮局门口来往寄信的老头老太、臭乞丐。

  至少庞大的流民群体能为他们提供情报价值。

  就像她在卡特王都一样,靠着平民、冒险家以及底层的人,她构建的情报网络愣是将一点根基背景都没有的她,堆到了王位争锋的程度。

  但半魔.......有个屁用。

  社会底层的半魔,要资源没资源,要人脉没人脉。

  卡兰城见到的希娅,就已经是艾尔维亚见过的半魔中实力最高的了。

  这还得益于卡兰没有接入联盟的运输网络,对半魔的歧视没有污染到那边。

  半魔能成为冒险家?

  在卡特王都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而现在林鬼告诉她。

  有一个传奇中位的半魔。

  还他喵是最吃资源的法师,一个传奇上位就能榨干王室的法师?

  艾尔维亚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林鬼在逗她。

  这可比他编的那个离谱故事还要离谱太多了。

  平民和流民或许能靠着厮杀,冒出几个物理职阶的传奇,但绝对不可能出一个传奇魔法师。

  在黄金时代,魔法都是奢侈品,是贵族大家才能玩动的存在。

  艾尔维亚呆愣看着林鬼。

  而林鬼则淡淡说。

  “你认为能够在枯木荒原弄庇护所,这里的半魔实力会弱?”

  “这里随便哪个拐角你都可能见到传奇。”

  “别说弄庇护所,能够在这里存活一个月,都得是非常厉害的强者。”

  林鬼一开始就猜出这里的半魔不简单。

  能够在禁地安家?

  这让他想起了阿瓦隆。

  而阿瓦隆的高端战力,可是一点都不比坚盾城差。

  只是让他惊讶的是,半魔的领袖是个传奇法师,这就有点出乎他的预料了。

  艾尔维亚揉了揉眉心。

  她猛地回头,抓住盖伊的双肩,严肃地问他。

  “你们庇护所半魔的实力如何?”

  “有多少人,多少超凡,多少传奇?”

  盖伊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身体本能地绷紧,警惕地看着她。

  但那股警惕只持续了一会儿,他便老老实实将庇护所的信息说了出来。

  这似乎是个非常敏感的话题,但如今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来狩猎他们的法师,可能比盖伊更清楚庇护所半魔的实力。

  只是盖伊不知道,艾尔维亚为何会想要知道这些。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

  “摩根大哥,传奇中位法师。”

  “两位传奇下位刺客。”

  “一位传奇下位骑士。”

  “十二位超凡上位,二十九位超凡中位,七十九位超凡下位......”

  艾尔维亚听得眼皮狂跳。

  这他喵......都快赶上卡特王都了。

  这真的是半魔吗?

  一边默不作声的艾琳插口说。

  “当初第一次表决,超过半数的议员同意后,千塔之都的摩根阁下就开始汇聚在中央城邦的所有半魔前往千塔之都。”

  “但大部分半魔所处的位置过于分散,所以他聚集的都是有能力跨越荒野的,是半魔中的精锐。”

  “在实力上并不弱于普通的城邦。”

  而这也是她打算来投靠寻求庇护的原因。

  只是想起蕾比,想起如今庇护所的处境,她心中就是一暗。

  而另外一边,知道庇护所具体实力的艾尔维亚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好奇,而是一种实权者发现权力时本能的兴奋。

  作为曾经卡特王都最顶级的实权公主,她对“实力”这个词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

  半魔有这种实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不是累赘,是可以利用的力量。

  而且还是非常值得信任,很有可能拉入自己阵营的强大力量。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思绪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如何接触,如何拉拢,如何将这群被世界抛弃的人,变成自己手中的刀。

  她看向盖伊,问。

  “庇护所敌人的情报呢?狩猎你们的法师实力多少,你知道吗?”

  盖伊苦笑。

  “在蕾比姐姐他们被抓走后,摩根阁下就让我们分散从庇护所撤离。”

  “我的同伴都是在一天前被抓走的,所以我并不清楚敌人的实力究竟多少。”

  艾尔维亚皱起眉头。

  转过头,看向艾琳。

  这个参与狩猎,罗斯家族的一员。

  艾琳沉默了片刻,开口说。

  “参与狩猎的一共二十四个魔法家族。”

  “除了来凑数的,核心的有八个大家族,在魔法都市都是很有名望的存在。”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自己听到的情报。

  “其余十六个家族......不用管,他们的实力和我们大差不差,都是家族清理门户的炮灰,应该全部死在来的路上了。”

  她看向前方操控木筏快速飞行的林鬼。

  “如果不是你们暗中保护,罗斯家族也早已经被恶魔吞噬了。”

  “我不知道作为核心的八个大家族究竟来了多少人,实力是多少。”

  “但其中,以擅长冰系魔法的伊莱家族......”

  她沉默了一下。

  “我们在枯木镇曾经和他们打过照面,在魔法公会那里。”

  她抬起头,看着艾尔维亚。

  “伊莱家族来了一共十个人,三个魔法师,四个护卫骑士,三个刺客.......全员超凡上位。”

  气氛瞬间凝滞了。

  一个家族,十个超凡上位。

  八个核心家族,那就是八十个超凡上位。

  这个数量,和位阶,已经绝对碾压庇护所的超凡实力。

  艾琳默默盯着艾尔维亚,企图从这位打算插手狩猎的人脸上看到什么反应。

  结果艾尔维亚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听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皱了皱眉,追问。

  “顶级战力呢?”

  艾琳继续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

  在没有看到她想要的破绽,她心中暗松了口气,眼神不捉痕迹瞥一眼周围。

  接着说。

  “我只知道一位。”

  “那就是千塔之都,刚上任的隐匿塔塔主,埃德温·莫雷斯。”

  “传奇上位的法师,距离史诗只差一步之遥。”

  “是这场狩猎的核心之一。”

  埃德温·莫雷斯......

  前面,林鬼的眼眸一挑。

  他想起了在铜门城,和芙蕾雅去魔法塔的路上遇到的那四个人。

  那个穿着深紫色法袍的老人。

  须发皆白,面容清瘦。

  胸口别着三道金边的徽章。

  传奇上位。

  那就是埃德温·莫雷斯。

  而蛇脊岭那个假希维尔送信的对象,也是这个埃德温·莫雷斯。

  林鬼一边操控木筏继续高速前进追踪,一边开口问。

  “隐匿魔法塔......我记得千塔之都并没有这个魔法塔。”

  林鬼虽然只是短暂在魔法都市停留过一段时间,但对于千塔之都的魔法塔还是了解一些。

  千塔之都的政治和权力,都是以塔来构建的。

  除了常规通讯魔法塔外,最为核心的是星辰环带内的十二座象征魔法师体系的主塔。

  金、木、水、火、土,五座下位元素魔法塔构筑下位五环塔。

  冰、电、风,构筑中位三环塔。

  光明、黑暗,构筑上位两副塔。

  而最高的,则是代表魔法师最高成就的苍穹之塔,象征一个魔法师的巅峰,史诗上位。

  阿卡拉有记录的历史至今,只出现过三位史诗上位的法师。

  现存的只有一位。

  那就是苍穹之塔的塔主,五大顶点之一,大贤者梅林·安布罗修斯。

  除了这十二座魔法塔,还有两个特殊的魔法塔,灵魂塔和占星塔。

  但隐匿魔法塔......

  林鬼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

  “3年前,某个事件发生后,黑暗魔法塔被除名,更名为隐匿魔法塔。”

  “并且地位也被灵魂塔所替代,成为下位塔。”

  艾尔维亚接口说道。

  “是,亡灵狂潮那件事吗?”

  “当时我在联盟日报上看到过那件事的报道,因为那件事,据说千塔之都差点就覆灭了。”

  “而且,还创造阿卡拉,第一个人为的禁地,骸骨高地。”

  艾尔维亚记得,那件事是她去卡兰城之前发生的。

  记得好像是某个强大的法师,修练了禁忌的魔法,唤醒了沉睡在地下的禁忌万灵,随后引爆一场死人的天灾。

  艾琳淡淡说。

  “对。”

  她并没有说下去,似乎不怎么愿意回想这件事。

  只是简单地将话题带过,重新引回隐匿魔法塔主。

  “虽然隐匿魔法塔如今在千塔之都的地位不如其他魔法塔,但就实力而言,埃德温在一众下位魔法塔中都是非常强悍的。”

  “尤其是他的隐匿魔法。”

  “曾经有过瞒住传奇上位恶魔的经历。”

  她看着林鬼和艾尔维亚。

  “我不知道你们那没有现身的传奇法师大人实力如何。”

  “但就隐匿能力上,没有法师能超越埃德温。”

  最初的紧张和逃跑,让她并没有去感知林鬼和艾尔维亚的实力。

  而现在......

  两个高阶上位?

  两个高阶上位,打算去拔掉那维持庞大感知帷幕的魔法支柱?

  那人均超凡起步的魔法家族,却没有在他们眼中看到一丝退却。

  想起一路上罗斯家族的安然无恙。

  多次强大传奇恶魔有惊无险的路过。

  让艾琳笃定,他们背后一定有一个擅长隐匿魔法的传奇法师。

  只是艾琳不明白,为何对方没有现身。

  她压下眼中疑惑,看着艾尔维亚继续说。

  “埃德温隐匿能力的强大,甚至能让他在这禁地里,带着其他强大的存在肆意行动。”

  “而这是我认为最为棘手的地方。”

  艾琳的误会在林鬼和艾尔维亚的预料之中,他们并没有戳破。

  至于艾琳的警告。

  艾尔维亚笑了。

  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是啊,你说的对。”

  “强大的隐匿能力,在荒原里,确实是一个非常可怕的能力。”

  “无论对于我们,还是对于他们。”

  艾尔维亚的自信让艾琳心中浮起一丝疑虑。

  她张了张嘴,正想再问什么。

  坐在前方的林鬼突然开口了。

  “好了,交谈到这里为止。”

  他的声音很淡,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打断。

  “该干活了。”

  话音落下,他的眼眸变成了灰色。

  幽冥之瞳,无声开启。

  灰色的瞳孔深处,倒映出两团蓝色的灵魂。

  在远处,大约两公里外,正在缓慢前行。

  速度非常慢。

  慢得有些诡异。

  林鬼的眉头皱了一下。

  幽夜纱衣瞬间笼罩整个木筏,飘飞的木筏骤然悬停在空中。

  他操控着木筏,无声地向上抬升。

  视野开阔,随后再次向下看去。

  在那两团蓝色灵魂的前方。

  在林鬼的灵魂层次观测下,整片山岭东侧的枯木,猩红一片。

  那片区域的枯树,比周围的更加高大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枝杈扭曲虬结,像是无数条干枯的手臂伸向天空。

  这些枯树的模样,除了高度外。

  看起来和周围普通枯木林没有什么区别。

  但那猩红的灵魂颜色告诉林鬼,这些都是活的恶魔。

  目测至少上百棵。

  而且实力,都在英雄阶以上。

  那是一片恶魔的领地。

  而那刺客和游侠,正朝着这片领地走去。

  在那边,枯木林边缘。

  刺客停下了脚步。

  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手里攥着一块传音石,石头泛着淡蓝色的光。

  “我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我没有抓到那个落单的半魔!”

  “根本就没有藏私!”

  “你那破罗盘坏了!”

  “那家伙根本不在我身上!”

  刺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依然能听出那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旁边的超凡游侠推了推他的肩膀,冷声说。

  “喂,小声点,别惊动了这些家伙。”

  刺客听此,烦躁地将传音石塞进怀里。

  “他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

  “回去绝对要找那个家伙算账。”

  “半魔的红点在我这边,我他吗怎么不知道?”

  游侠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枯木林上,喉咙滚动了一下。

  那些树,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活物。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绕路。”

  他说。

  刺客皱眉。

  “绕路要多走半天。”

  游侠看了他一眼。

  “你想死?”

  刺客沉默了一瞬。

  随后扫了一眼眼前的巨大枯木。

  “行吧,听你的

借刀杀人

刺客转过身,准备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他来的时候,路过这里,并没有这片枯木林。

  或者说,有,但没有这么高,没有这么密集。

  如今这些枯树突兀地冒了出来,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没有能量的气息,没有魔力的波动。

  但直觉在告诉他,极度危险。

  在荒原上,任何对警惕的放松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

  他是超凡上位的刺客,在一些小城邦都是最强大的存在。

  但在这里……只不过是他恶魔食物链的最底层。

  两人加快了脚步,沿着枯木林的边缘,小心地向外移动。

  然而。

  他们想走。

  躲在暗中的林鬼,却不会错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木筏上,林鬼的灰色眼眸微微眯起。

  他看向那高大的枯木,仔细分辨了一番。

  从收纳空间中摸索出了一个皮袋子。

  将皮袋子托在掌心,魔力涌动。

  漂浮术无声启动,皮袋子稳稳地悬浮起来,停在距离他掌心不到一寸的位置。

  幽夜纱衣同时覆盖上去,皮袋子的轮廓在空气中彻底消失。

  他手腕一转,魔力猛地向前推送。

  皮袋子如同被射出的弹丸,无声无息地朝着游侠的面门激射而去。

  速度快,隐蔽,没有破空声。

  游侠的反应快得惊人。

  但皮袋子几乎已经贴上了他的鼻尖,他才真正察觉到。

  超凡上位的敏锐感知,让他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近在咫尺的异常。

  空气的流动不对,有什么东西已经逼到了面前。

  他以为是刀刃,是暗器,是致命的偷袭。

  “有敌人!”

  他大吼一声,身体猛地后倾,右手同时拔出腰间的匕首,反手向前一划。

  “嗤!”

  匕首的刃尖精准地切开了皮袋子。

  皮袋炸开,里面爆出的莫名液体瞬间溅了他满身。

  游侠表情一愣,鼻尖传来血腥味,眼下衣服已是红色一片!

  游侠的脸色瞬间苍白。

  “该死!是血!!”

  他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开始狂奔。

  他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东西,也明白了自己中了圈套。

  刚刚那被自己斩破的东西,是冒险者跨越荒原、引走拦路恶魔所使用的诱饵袋!

  游侠快速向外奔逃。

  而身后,那片死寂的枯木林活了。

  嘶哑低沉的嘶吼声从那些树干中发出,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哀嚎。

  不是一声。

  是上百声。

  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让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同时,四十多股强大的能量威压轰然降临。

  英雄阶。

  至少四十个英雄阶的恶魔。

  它们的气息汇聚在一起,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空气都变得粘稠。

  那些枯树的面孔在一瞬间变得狰狞,树干上的人脸扭曲着,张开黑洞洞的嘴。

  无数根须从地底破土而出,如同数百条毒蛇,向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疯狂涌去。

  游侠拼尽全力狂奔。

  身形在枯木间左突右闪。

  那些从地底和树干上刺来的根须密密麻麻,好几次都擦着他的后背、腰侧、大腿掠过,皮开肉绽,但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

  超凡上位的敏捷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像一只受惊的猎豹,在死亡的夹缝中穿梭。

  渐渐地,从地底抽出的根须少了。

  身后的木刺,速度也放缓了。

  游侠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快逃出这些恶魔的攻击范围了。

  枯木林的边缘,就在前方。

  不到二十米。

  十米。

  五米。

  身后的根须,终于停下了。

  那些木刺的攻击范围到了极限,像被一条无形的线拦住,在他身后几米处徒劳地挥舞着,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游侠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欣喜。

  冲出这片林子,就安全了。

  三米。

  一米。

  一道金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虚空中浮现。

  像是空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个人凭空出现,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任何预兆。

  游侠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方的脸。

  一只脚已经踹上了他的胸口。

  速度极快,力量极大。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那一脚没有刺穿他的皮肉,没有震碎他的骨头,甚至没有造成实质性的内伤。

  但那股力道纯粹而蛮横,将他整个人向后推去。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起来,双脚离地,像被一头狂奔的蛮牛迎面撞上。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枯木林的中心飞去。

  视野里,只剩那一抹耀眼的金色。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

  而那些还在边缘徒劳挥舞的根须,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瞬间重新活了过来,疯狂地朝着他涌去。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最后的画面:

  数十根根须从四面八方刺来,贯穿了他的胸膛、腹部、大腿,将他高高举起。

  鲜血顺着根须滴落。

  他的嘴巴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大量的血沫。

  然后,更多的根须缠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而那袭击艾琳的刺客,在游侠喊出“有敌人”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他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同伴一眼。

  暴退。

  脚尖点地,身形如箭般向后掠出。

  刺客本就是物理职阶中速度最快的。

  有游侠替他吸引了绝大部分恶魔的攻击,他轻易从枯木恶魔的根须网中脱身,贴着地面射出了那片死亡之地。

  身后,游侠的惨叫和枯木恶魔的嘶吼渐渐远去。

  但他没有停。

  脱离枯木恶魔的攻击范围之后,他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不是放松,是恐惧。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那突然砸来的血袋,那精准到可怕的算计,那藏在暗处、连他都无法感知的敌人。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对方借刀杀人的手段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这种手段,不是善意。

  哪怕他已经远离了那片枯木林,后背的汗毛依然竖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的直觉在告诉他,危险还没有过去。

  秘法隐匿全力运转。

  劲气如同流水般覆盖全身。

  将他的气息、体温、心跳、甚至脚步带起的微风。

  全部包裹、吸收、消弭。他的轮廓在空气中变得模糊。

  像一团移动的阴影,又像一只无声的幽灵,在林间极速穿梭。

  他选的路线极其刁钻,时而贴着岩石,时而钻进灌木丛,时而从巨木的阴影下滑过。

  每一次变向都没有规律,每一次落脚都极力避免发出声响。

  他甚至不敢直线奔跑,怕被预判路线。

  可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浓。

  像是有一双眼睛,从很高的地方,冷冷地盯着他。

  无论他怎么躲,都躲不开。

  一路全力冲刺,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身后的枯木林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那些嘶吼声、能量威压、根须破土的轰鸣,都已被远远甩开。

  直到十公里外。

  刺客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他靠在一棵粗壮的枯树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滴落。

  劲气消耗大半,需要休整。

  然而......

  就在他准备解除隐匿、喘口气的瞬间。

  前方的林中,出现了几个人影。

  刺客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起。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身体往后一缩,整个人融入了枯树投下的阴影里。

  秘法隐匿还在运转,他的身形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他眯起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向外看去。

  那个罗斯家族的魔法师。

  那个猎物。

  以及那个突然出现、打断他狩猎的金发骑士。

  三个人的气息都不高,最高不过超凡下位。

  刺客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为首的那个黑发法师身上。

  毫不掩盖的气息,被他一眼看穿。

  高阶上位......

  能瞒过他的感知,给他们下套,借恶魔之手杀掉游侠的人,绝对不可能是高阶上位。

  那隐匿能力,只可能是传奇。

  他环顾四周,视线扫过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每一片阴影。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检查自己的身体,从头发丝到脚趾,仔仔细细地探查了每一寸皮肤、每一缕劲气。

  没有魔法追踪的痕迹。

  他想起在传音石里,家族那边对他的挖苦和嘲讽。

  “你说失手?被局外人搅黄了?”

  “撒谎!”

  “罗盘显示的那个淡色猎物位置一直在移动,和你回来的路线一模一样!”

  “猎物就在你身上。”

  他当时以为家族在故意刁难他。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家族在刁难他。

  是这伙人,一直追在他的屁股后面,用他不知道的方式,死死咬住了他的踪迹。

  不是魔法追踪。

  那他妈的是什么?

  他的牙咬得咯咯作响,烦躁和恐惧在胸腔里翻涌。

  他不想再纠缠了。

  他打算再度逃跑。

  劲气灌注双腿,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发力。

  “嗖。”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从他的耳侧划过。

  不是风,是魔力凝聚的利刃。

  风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精准地钉在他身前半步的地面上。

  “轰!”

  泥土飞溅,碎石崩裂。

  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半米长的切痕,深可见底。

  刺客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枝叶的缝隙,对上了一双灰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正透过层层叠叠的枯木,平静地看着他。

  那个黑发法师,站在木筏前端,手掌上握着一根法杖。

  杖身朴素的橡木,没有任何装饰。

  但他的气息,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出来吧。”

  林鬼淡淡开口。

  “如果不想死的话。”

  刺客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解除了隐匿。

  身形从枯树的阴影中浮现,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艾琳,没有看盖伊,甚至没有看艾尔维亚。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林鬼,然后又从他身上移开,扫向四周。

  树梢,岩石,天空。

  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狰狞。

  “就派几个毛头小子来和我对话?”

  他的声音在林间回荡,视线依然在不断扫荡。

  “这位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的传奇法师阁下,这未免太过失礼了。”

  声音很大,带着挑衅。

  他在等。

  等那个藏在暗处的“传奇”现身。

  可回应他的,只有枯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艾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盖伊也紧张地看向天空。

  艾尔维亚却轻笑了一声。

  她凑到林鬼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你怎么没有过多在艾琳和盖伊面前隐瞒幽夜纱衣的存在。”

  “感情你是早就算好了,用这个来唬人啊。”

  艾尔维亚可记得,林鬼在高阶下位的时候,对自己那个魔法捂得严严实实。

  救罗娜的时候,还把那猫娘给砸晕,就为了掩盖那魔法的存在。

  而现在,似乎越来越放开了。

  林鬼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我说过,在我抵达超凡前,是不会过多暴露幽夜纱衣的存在的。”

  “而现在,我逐渐放开了我能力的掩盖。”

  “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你是知道的,我亲爱的公主大人。”

  艾尔维亚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你他喵要入超凡了?”

  林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艾尔维亚从中读出了肯定的意味。

  “所以,如果你真想要揍我,这场狩猎,就是唯一的机会了。”

  “艾尔维亚。”

  “而现在正巧有一个锻炼你的机会。”

  林鬼眼神带笑,侧过头看向那刺客。

  艾尔维亚却浑身一颤。

  她顺着林鬼的目光,看向那个警惕环顾四周的刺客。

  超凡上位......

  然后,她猛地转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向那个刺客。

  “你他喵让我一个高阶上位的骑士和他打???”

  她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不可思议。

  林鬼轻声说。

  “不是我。”

  他顿了一下。

  “是你的便宜老师。”

  艾尔维亚一愣。

  脑海深处,影刃琳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现在,最缺的就是一场高质量的战斗。”

  “你不是想把你男人压在下面吗?”

  “拼尽全力去搏杀吧。”

  艾尔维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忍不住爆粗。

  “我他喵的....

狩猎的诡异

林鬼却率先一步叫住了还在四处张望、虚空对话的刺客。

  “别叫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你所谓传奇大人是不会出来的。”

  刺客的目光猛地收回,死死盯着林鬼。

  林鬼坐在木筏前端,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会默默藏在附近,在你迈步逃跑的时候,施法将你轰成渣。”

  “所以,我劝你不要有任何举动。”

  “不然你会死得很难看。”

  刺客的面色难看至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声对林鬼质问,语气里带着威胁。

  “这场狩猎,是千塔之都二十四个魔法家族联合组织的。”

  “对狩猎的魔法家族的成员下杀手.......”

  他盯着林鬼,一字一顿。

  “你们想要破坏这场狩猎?”

  “你们.......承担起魔法家族联合的怒火吗?”

  林鬼听完,没有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但在刺客耳中却格外刺耳。

  刺客的眉头拧在一起,压抑着愤怒。

  “小子,你笑什么?”

  林鬼笑够了,才慢慢开口。

  “我们杀了你,就算是破坏这场狩猎,就得罪了整个千塔之都的魔法家族?”

  他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嘲弄。

  “那你刚刚对罗斯家族的艾琳小姐下杀手,是不是也在破坏这场狩猎?”

  “也得罪了所有魔法家族?”

  刺客被噎住了。

  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鬼看着他,笑容收敛,语气恢复了平淡。

  “我对你们魔法家族之间的恩怨,或者这场所谓的狩猎,没有兴趣。”

  “我本能将你留在那片枯木森林,和你那被抛弃的同伴一样,被绞杀。”

  “但我没有。”

  刺客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那你们想要做什么?”

  林鬼笑了笑,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艾尔维亚,然后重新看向刺客。

  “我们想让你和她打一架。”

  “在不使用劲气的前提下,打败她,我们就放你走。”

  “如何?”

  刺客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没有在枯木林对自己下手,竟然是为了这个。

  他的视线扫向那个金发骑士。

  高阶上位,即将突破。

  气息不稳,正处于一个微妙的临界点。

  刺客瞬间明白过来。

  对方这是拿自己当磨刀石,给这小妮子做突破的契机。

  他心中快速盘算。

  和魔法师不同。

  魔法师如果不用魔力,那基本就是任人宰割。

  但物理职阶不一样。

  哪怕去掉劲气,自身的肉体素质也足够支撑一定的实力。

  超凡上位的他,哪怕不使用劲气,也能爆发出至少超凡下位的战力。

  一个将要突破的高阶上位骑士.......

  他还不放在眼里。

  刺客冷笑一声,看着眼前明显是主心骨的黑发法师。

  “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信守承诺?”

  林鬼淡淡说。

  “那你就是拒绝喽?”

  他侧过头,目光朝着一片空无一物的方向看去。

  嘴唇微动,似乎打算向那强大的传奇法师说什么。

  刺客的瞳孔猛地收缩。

  “等等!”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林鬼停下动作,侧过头,重新看向他。

  刺客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林鬼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艾尔维亚,示意了一下。

  “去吧。”

  艾尔维亚上前。

  走到林鬼身边,停下脚步。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个刺客身上,声音很平淡,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不解和期待。

  “你就没有想过,我会失败,随后被他杀了?”

  她顿了一下。

  “狗急跳墙。”

  影刃琳对自己的训练,虽然也狠,但那是训练,是点到为止的磨砺。

  而这一次,林鬼是直接将她推入了真正的搏杀之中。

  那些玩笑的回应,无法盖过这其中巨大的风险。

  林鬼转过头,漠然地看着她。

  “艾尔维亚。”

  “你说过,你会帮助我。”

  他顿了一下。

  “而一个高阶上位的骑士,对于我来说,是累赘。”

  他将灰匕递过去。

  艾尔维亚的眼眸一黯,接过匕首,握在手里。

  “我会如你所愿。”

  她转身,向前走去。

  双脚落地,手持细剑,与刺客对峙。

  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了玩笑,没有了算计。

  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的战意。

  木筏上,林鬼盘坐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肩膀上坐着的小巧影刃琳。

  “我需要思考一些问题。”

  “记得提醒我,艾尔维亚不能死。”

  “不要忘记你和我约定。”

  影刃琳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嘲讽。

  “哼,你这样,那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抵达巅峰。”

  林鬼淡淡回道。

  “我并不需要她达到巅峰。”

  影刃琳冷笑。

  “打算推翻联盟的法师,你难不成想自己一个人去直面那二十多个称号高手?”

  “还是打算靠着你在叹息之墙施恩的新晋魔王,来陪你送死?”

  林鬼没有理会她的挑衅,自顾自地盘坐在地,闭上了眼睛。

  影刃琳从他肩膀上漂浮起来,冷声说。

  “哼,狂妄。”

  随后,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幽夜纱衣能瞒住所有人的视线,但可瞒不了由纯粹灵魂组成的她。

  在她视野里,这片普通在树荫下略微阴暗的地方,此时已经被点亮。

  前方,艾尔维亚和刺客对峙了片刻。

  然后,她先动了。

  细剑出鞘,银白色的剑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弧线,带着破空的尖啸,直刺刺客的面门。

  刺客侧身避开,短刃反手撩向她的手腕。

  艾尔维亚没有躲,细剑下压,硬碰硬地撞了上去。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林间炸开。

  火花在刃锋之间迸溅。

  艾尔维亚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一剑接着一剑,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破空的尖啸。

  此时她的剑法不像刺客,而是纯正的骑士。

  细剑在她手中,被她用出了重剑的气势。

  刺客被她逼得连连后退,背脊撞上了一棵枯树。

  他侧身闪开,艾尔维亚的剑刃劈在树干上。

  木屑飞溅,留下一道深深的切口。

  搏斗开始后,艾尔维亚便压着那刺客打。

  而林鬼,则自顾自地低着头开始思索。

  艾尔维亚和刺客之间惊险的搏斗,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一旁的艾琳,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她对林鬼这样近乎冷漠的举动,表示非常不理解。

  那个金发姑娘,在自己面前介绍自己的男人时的爱意和骄傲。

  哪怕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而现在,爱着自己的姑娘在前面厮杀,还是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太多的敌人。

  这个人就这么无情,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的手指默默地握紧了法杖,指节泛白。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厌恶越来越浓。

  而林鬼,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在身后的魔法天才眼中的印象,砸穿地板。

  他此时正陷入沉思。

  自从卷入这场狩猎,他就感觉到一种不协调感。

  他最初的计划,是先拔掉维持这巨大感知帷幕的八个节点。

  只要这感知帷幕还在,他的位置就会持续暴露。

  因为,有盖伊这个猎物在他身边,他也不会抛下盖伊,因为只有盖伊知道庇护所的所在。

  那感知帷幕的位阶,至少是传奇以上。

  而感知的层次,直达灵魂。

  在幽冥之瞳的观测下,从盖伊的身上,细微的灵魂线延伸汇入那高耸的帷幕。

  林鬼有能力切除,但这感知帷幕会再次感知到盖伊的存在。

  因为这针对的并非是盖伊本身,针对的是半魔这个种族。

  这让他想起一个东西。

  神器,全知罗盘。

  而只要有这个感知帷幕在,半魔无处可逃。

  最初,罗斯家族参与狩猎的落后,让他下意识有种紧迫感。

  狩猎已经进入尾声,在不行动,一切都将来不及。

  而正是这个“紧迫”,让他始终察觉到不对劲。

  直到刚才,杀死了那个游侠,他才意识到整个事件最不正常的地方。

  时间。

  他的急迫来源于狩猎的进行。

  而事实却告诉他,其实狩猎已经进入尾声。

  罗斯家族的法师的反应告诉他,他们来迟了。

  他们确实来迟了。

  狩猎已经结束。

  猎物已经抓住。

  那么……

  为何感知帷幕依旧存在,眼前这来自魔法家族的超凡上位刺客和游侠为何还停留在这枯木荒原,而不是带着猎物离开去往枯木镇?

  最大的可能就是,组织狩猎的埃德温等顶级战力,和摩根他们僵持了。

  哪怕僵持,也和这些已经完成狩猎、可以带着猎物离开、留几个人维持感知结界的魔法家族没有关系。

  除非……

  他们捕捉的逃离的半魔成为了谈判的资本。

  半魔的顶级实力虽然强大,可对手是千塔之都。

  如果背后真的是那个人。

  派出的战力绝对不可能是四个传奇能阻挡。

  难不成庇护所有什么后手不成?

  林鬼思考时,余光不经意瞥见。

  树林里,听见战斗声而冒出的低阶恶魔。

  随后他对盖伊自言自语说。

  “你说,如果你们全都死在了荒原里,最不愿意看到的人是谁?”

  盖伊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他。

  “啊?”

  林鬼笑了笑,没有解释。

  而就在这个时候,艾尔维亚和刺客的战斗进入尾声。

  刺客一开始被艾尔维亚的猛攻压制,但那只是他在适应没有劲气的战斗节奏。

  超凡上位的肉身素质和战斗经验,远非一个高阶骑士能比拟。

  他很快稳住了阵脚。

  短刃如同一道银色的毒蛇,在艾尔维亚的剑网中穿梭。

  每一次碰撞,都让艾尔维亚的手臂发麻。

  她的攻势被一点点瓦解,步伐开始凌乱。

  刺客看准了一个破绽。

  艾尔维亚一剑刺出,力道用老,来不及收回。

  他侧身让过剑尖,短刃反握,刀柄狠狠砸在艾尔维亚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

  艾尔维亚闷哼一声,细剑脱手飞出。

  她的身体向一侧踉跄,左手本能地捂住受伤的右手腕。

  刺客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欺身而上,左手扣住艾尔维亚的肩胛,将她猛地按在一棵枯树上。

  右手短刃翻转,刃尖对准了她的喉咙。

  冰冷的金属贴上了皮肤。

  艾尔维亚的瞳孔微微收缩,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短刃的寒光。

  她没有闭眼。

  嘴唇紧抿,死死盯着眼前的刺客。

  刺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

  “小妮子,结束了。”

  他手腕发力,短刃向前刺去。

  就在这一瞬间。

  影刃琳漂浮在林鬼肩头,眼皮一挑。

  她张开嘴,准备出声提醒。

  艾琳一直紧绷着神经,此刻她再也顾不得其他。

  法杖抬起,魔力在杖尖疯狂汇聚。

  盖伊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看。

  然后。

  林鬼睁开了眼。

  他解除了幽夜纱衣。

  没有咒语。

  没有手势。

  甚至没有任何魔力聚集的征兆。

  就在刺客的短刃即将刺穿艾尔维亚喉咙的那一刻。

  刺客的周围。

  枯树的缝隙间,空气的褶皱里,无数魔法圆环瞬间出现。

  密密麻麻。

  层层叠叠。

  从地面到半空,从树干到落叶,每一个角度,每一条缝隙,都被这些带着锐利气息的魔法圆环填满了。

  它们安静地悬浮着,没有一丝波动。

  但每一个圆环的中心,都死死对准了一个目标。

  刺客的咽喉、心脏、四肢、头颅。

  所有的圆环,都对准了他。

  刺客的短刃停在了艾尔维亚喉咙前三寸的位置。

  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不是因为力竭。

  是因为恐惧。

  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恐惧。

  而艾尔维亚,看着眼前一个个带着风息的魔法圆环,挡在自己和那刀刃前,还有四周那将她包裹的魔法圆环。

  林鬼做不到一瞬间弄出这么多风刃环,很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只不过被幽夜纱衣掩盖住,没有人看出破绽。

  想起最初林鬼那冷漠的回答,艾尔维亚忍不住轻笑。

  “臭男人

枯木主宰

刺客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

  刚才那一瞬间,几百道风刃对准他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

  他恐惧的并非那风刃的威力。

  不过是中阶的风刃,哪怕数量再多,也破不了他的劲气护体。

  他恐惧的是,能将这数百风刃隐藏到让人无法察觉的能力。

  这就是传奇的实力吗?

  刺客有些疑虑,他想起了那位同样在隐匿能力上强悍、带着他们这么多人轻松进入枯木荒原的强者。

  那是一位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的强大法师。

  他的隐匿能力,为何没有给他这种绝对的压迫......

  他慢慢松开握着短刃的手,将匕首在掌心转了个方向,刃尖朝下,反握。

  然后,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

  缓缓站起身,将短刃丢到一边。

  匕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弹了两下,滚进枯叶堆里。

  他低头看着面前半跪在地上的艾尔维亚,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看向那个黑发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