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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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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说,看向那个黑发法师身后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

  那个他以为藏着传奇法师的地方。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喘息。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艾尔维亚身上。

  “她......不错。”

  “能和我打成这样,高阶上位里,我没见过第二个。”

  他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真心实意的佩服。

  出身刺客庭正统的刺客,见过的骑士不计其数。

  骑士一向是贵族的专属职阶。

  那些靠着家族资源堆砌起来的公子小姐,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

  而这个女人,却没有丝毫娇气,出手狠辣,反应敏捷。

  硬是以高阶上位的位阶,和他这个超凡上位的刺客周旋了这么久。

  更让他觉得古怪的是,她的攻击路数。

  表面上是大开大合的骑士剑法。

  实则见缝插针,每一剑都藏着后手。

  尤其是她左手的匕首,使用得甚至比右手的骑士剑还要灵活。

  那种感觉,更像……刺客。

  而且手法,似乎让他有点眼熟。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没有再多说。

  艾尔维亚却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佩服。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裙甲上的泥土和枯叶,冷哼了一声。

  “等我突破超凡,一定能打败你。”

  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服输的倔强。

  她捡起地上的细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回到林鬼身边。

  气氛陷入僵持。

  林鬼没有急着说话。

  他抬起手,指尖微动。

  那些散布在枯木缝隙间、落叶上、枝叶里的魔法圆环,开始逐一消散。

  淡青色的光芒一圈一圈暗淡下去,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刺客看着那些圆环消失,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林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刺客的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冷笑了一声。

  “怎么?想反悔?”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低,右手指尖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备用匕首。

  做出殊死一搏的姿态。

  林鬼摇了摇头。

  “放心,只是想让你去带个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

  那是道尔顿给他的黄金路线图。

  林鬼快速扫了一眼。

  羊皮纸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路线、恶魔巢群、危险区域。

  林鬼本来以为,这份地图只标注了路线上需要留意的恶魔。

  但现在仔细一看,不止是西侧的枯木荒原。

  就连东侧一部分区域的危险恶魔巢群,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包括刚才那片枯木林。

  道尔顿的标注写得很详细:

  枯木古树。

  位阶:超凡下位至超凡上位。

  外貌:巨型枯树,高达十米以上,树干浮现苍老人脸,根须深入地下数十米。

  习性:枯木荒原最古老的存在之一。

  攻击方式:根须绞杀,方圆五百米内皆为陷阱、腐化毒雾,大范围持续伤害。

  这恶魔群落的位置上虽有些偏差。

  但几年过去了,哪怕是树系恶魔,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能长久不动弹、在家睡大觉的,只有那种强大到视禁地为家的......史诗恶魔领主。

  林鬼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北侧。

  一个醒目的红字标注在上面。

  旁边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每一个笔画都透着警告。

  荒原之喉·撒托古亚。

  位阶:史诗上位。

  枯木荒原真正的主宰。

  林鬼盯着那个名字,沉默了片刻。

  他和艾尔维亚穿越枯木荒原的时候,曾经遇到两只打起来的史诗恶魔。

  隔着几十公里,那两只恶魔的战斗余波都差点把他们卷进去,飞舟都被掀得翻了好几个跟头。

  而如果道尔顿家族对这尊主宰的描述是真的,

  那么那两只恶魔所造成的战斗余波,在这尊面前,都算不了什么。

  在红色标注的位置,道尔顿特意用浅色的红圈标注了对方的攻击范围。

  从地图的尺寸上看,至少20公里开外......

  也就是这位一旦苏醒暴走,方圆20公里都会成为生命禁区。

  而这还不算上,由史诗恶魔暴走所引发的周边恶魔暴走。

  林鬼看着地图上撒托古亚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天空那层几乎透明的感知帷幕。

  灰白色的魔法帷幕在高空缓缓流转,边缘泛着极淡的光晕,像一张铺展开的巨大蛛网。

  而那张网的北侧边缘,距离撒托古亚的巢穴,不过几公里。

  他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暗红色的标注。

  林鬼轻笑了一声。

  随后收起地图,抬起头,看向刺客。

  “请帮我转告一下策划这场狩猎的隐匿魔法塔塔主埃德温阁下,请在两个小时后,带上他那两个传奇中位的刺客属下,还有那个叫亚瑟的年轻人,来到罗斯家族的聚集地见我。”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否则……”

  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声音依然很淡。

  “我那位来自叹息之墙的传奇上位半魔法师,就会在撒托古亚的头顶上试验一下他的新魔法了

谈判

与此同时。

  枯木荒原北侧,一座嵌入山体的简陋庇护所内。

  大厅粗糙,石壁凹凸不平,几盏魔光石嵌在墙上,发出惨白的光。

  长条石桌两侧,两拨人相对而坐。

  一边是千塔之都的狩猎者。

  为首的埃德温·莫雷斯靠在椅背上。

  深紫色法袍一尘不染,须发皆白,面容清瘦。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暗色皮甲的男人。

  身形瘦削,气息收敛到极致,却是实打实的传奇中位刺客。

  左边的叫卡斯,右边的叫维克多。

  两人双手抱胸,目光淡漠地扫过对面,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一个年轻人坐在埃德温身侧,正是亚瑟·朱利安,高阶下位,但被簇拥在中心。

  另一边是庇护所的半魔。

  为首的摩根·艾德里安端坐在石椅上。

  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刚毅,银白色的短发下是一双血红的眼眸。

  传奇中位法师。

  他身后站着两个半魔刺客。

  塞德里克,传奇下位,浑身伤疤,眼神如狼。

  莉亚,传奇下位,女性,灰白色头发扎成马尾,手指无意识地在匕首柄上敲击。

  更远一些的石凳上,还坐着一个骑士,休利特,传奇下位,全身铠甲,沉默如石。

  双方对峙,没有人说话。

  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石桌上,一个魔法圆盘缓缓旋转。

  那是与感知结界相连的追踪罗盘。

  圆盘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半魔红点,如今空空荡荡,只剩下寥寥几个,在边缘微弱闪烁。

  通讯石里传来最后一声汇报,所有半魔依旧狩猎完毕,然后彻底沉寂。

  埃德温睁开眼,看向对面的摩根。

  “狩猎已经降下帷幕。”

  “所有你们企图逃窜隐匿的半魔战士,都被我们捕获。”

  “你们的同伴被抓住,送到蛇脊岭的时候,你们应该早有预料会发生这种场面。”

  摩根没有说话。

  在他身侧不远处,两个半魔青年被卡斯和维克多死死按着肩膀,跪在地上。

  半魔青年,瘦骨嶙峋,衣衫破烂,血红的眼眸里满是愧疚。

  他们不敢抬头看摩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埃德温顺着摩根的目光看向那两个男孩,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很勇敢。”

  “在得知被抓后,无数次想要自杀,来避免我们通过他们定位庇护所的位置。”

  “多么令人动容的感情。”

  “在千塔之都,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种……愿意为别人去死的牺牲了。”

  塞德里克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咯咯作响。

  他那双血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对面的卡斯,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卡斯却只是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然后慢悠悠地移开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不值得在意的摆设。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莉亚的手已经握住了匕首柄,休利特的铠甲下传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摩根抬起手,压住了同伴的冲动。

  他看着埃德温,声音很冷。

  “你究竟想说什么?”

  埃德温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简陋到近乎寒酸的大厅。

  目光扫过凹凸不平的石壁、粗糙的木桌、角落里堆着的干瘪粮袋。

  然后,他感叹道。

  “摩根阁下,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没有等摩根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在想,那些跟随你来到枯木荒原的半魔战士,他们本不该受这些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进在场半魔的耳膜里。

  “那些被我们抓住的战士,超凡上位,放在任何一个城邦都是受人敬仰的存在。”

  “但我们抓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瘦骨嶙峋,劲气枯竭,连站起来都费劲。”

  他顿了一下。

  “因为饥饿。”

  “你在禁地里建了庇护所,却没有足够的粮食。”

  “你的战士饱受饥饿的折磨,还要应对这禁地恶魔的危险。”

  他的目光直视摩根。

  “本可以不这样的,摩根阁下。”

  “他们本可以不经历这些痛苦。”

  休利特猛地站起来,铠甲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不经历这些痛苦?难不成还要接受被你们肢解身体,当做魔法试验的材料?”

  “埃德温阁下,你那话术也只能骗骗小孩。”

  他死死盯着埃德温,棕色的眼眸里满是讥讽。

  埃德温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看休利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摩根身上。

  “魔法试验的材料?”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翘,那笑容淡得像一层霜。

  “作为传奇魔法师,摩根阁下,你应该非常清楚,大人真正想要的……是谁。”

  “而你也知道导致这场狩猎,导致半魔悲剧发生的罪魁祸首是谁”

  “对吧,摩根阁下?”

  “你的半魔与魔气之间联系的论文,我也看过。”

  “真不愧是曾经的魔法天才。”

  “就是不知道那些信任你,跟随你来到这里的半魔们,知道,是你导致的这场针对半魔的狩猎,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塞德里克冷声插嘴。

  “不要听他瞎说,摩根!”

  他的声音像刀锋划过石面。

  “不要忘记我们为何要来到枯木荒原。”

  “半魔,不能再任人宰割!”

  埃德温依然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摩根身上。

  “任人宰割?”他轻轻摇了摇头,“或许你们不清楚,那驱逐半魔的协议,已经被废除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联盟议会上,大贤者亲自带头投了反对票。”

  “他救了你们,不,他救了所有还待在城邦里的半魔。”

  “至于你们……”

  埃德温环顾了一下这个简陋的大厅,语气里带着一丝悲悯。

  “你们是自己逃出来的,自愿钻进这个鸟不拉屎的禁地,忍饥挨饿,被恶魔猎杀,被我们猎杀。”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摩根的心口上来回磨。

  “你本可以留在大贤者身边,继续你的研究,用你的成果换取整个半魔族群的安稳。”

  “就和你最初找上贤者大人一样。”

  “但你选择了逃跑,带着信任你的人们,逃到这个鬼地方。”

  “然后呢?”

  “他们因为你而死。”

  埃德温的声音忽然冷了。

  “摩根阁下,你是半魔最大的罪人。”

  “因为你,太多半魔平民死于非命。”

  “跟随你的战士,也在这禁地里遭受饥饿的折磨。”

  他的目光直视摩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

  “是你导致的这一切。”

  “而现在,你还有机会让一切回归远点。”

  “你只需要帮助大人完成魔气的试验,完成你那被打断的研究,一切痛苦都会结束。”

  “只要完成了,也就不会有不必要的杀戮。”

  “贤者大人也不会再度把目光放在半魔身上。”

  “而你也能靠着这份功绩,让半魔成为千塔之都真正的一员。”

  “所以......摩根......”

  “让那藏在撒托古亚领地的刺客,回来。”

  “我以贤者大人的名义向你保证,一切都会回归原点

冲突

大厅里安静了。

  埃德温的声音落下之后,没有人说话。

  魔光石的惨白光芒照在每个人脸上。

  将那些紧绷的、愤怒的、绝望的表情映得格外清晰。

  摩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半魔青年身上。

  又落在塞德里克和莉亚脸上,最后落在休利特身上。

  那些血红的眼眸里,有愤怒,有杀意,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不敢直视的东西。

  是信任。

  他们在等他。

  从千塔之都到枯木荒原,从繁华的魔法都市到这个偏远的禁地,他们一直跟着他。

  哪怕饿得皮包骨,哪怕被恶魔追杀,哪怕被魔法家族围猎,他们从来没有质疑过他。

  而现在,埃德温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他的研究,他的论文,他当初主动找上大贤者的那一步,才是狩猎的起点。

  这并非捏造,而是他无法直面的事实。

  摩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像胸腔里压了一块石头。

  “一切都会回归原点。”

  埃德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一条蛇,嘶嘶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只需要做出正确的选择,摩根阁下。

  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为了那些还能被拯救的人。”

  摩根闭上了眼睛。

  塞德里克看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动摇。

  他与莉亚对视一眼。

  眼神交汇的瞬间,两人同时动了。

  塞德里克的双腿猛地蹬地,石面碎裂,他的身形如同被弹出的利箭,直射埃德温。

  传奇下位的劲气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甚至透支。

  他的手臂肌肉撕裂,鲜血从毛孔中渗出,但速度更快了。

  那把漆黑的短刃在他手中化作一道直线,刺破空气,直奔埃德温的眉心。

  不到一息。

  刀刃已经抵达埃德温面前三寸。

  淡青色的魔法护盾骤然亮起,层层叠叠,如同琉璃般覆盖在埃德温周身。

  短刃钉在第一层护盾上,裂纹蔓延。

  塞德里克没有退,他咬紧牙关,劲气疯狂灌入刀身。

  “给我……破!”

  咔嚓。

  第一层碎了。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一口气贯穿七层护盾,刀刃刺入了埃德温的身体。

  但没有实感。

  不是血肉的阻力,是空气的虚无。

  塞德里克的瞳孔骤缩。

  埃德温的身影像水中倒影般晃动了一下,然后消散。

  幻影。

  与此同时,塞德里克的脚下,一个深色的魔法圆环无声展开,符文旋转,散发出幽暗的光。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动弹不得。

  劲气、魔力、甚至呼吸,都在那一瞬间被冻结。

  卡斯的身形从侧方浮现,短刃抵住塞德里克的后颈,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

  关节脱臼的声音。

  塞德里克的匕首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另一侧,莉亚的突袭同样凌厉。

  她趁着塞德里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身形化作一道灰色的影子,贴着地面掠向亚瑟·朱利安。

  她看得出,这个年轻人是这群人中最重要的一环。

  只要控制住他,埃德温投鼠忌器,或许就能掌握谈判的主动权。

  她的匕首已经探出,直取亚瑟的咽喉。

  亚瑟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他看着莉亚,像在看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然后他开口了。

  “左边。”

  话音落下,维克多的身形从左侧的空气里撕裂而出,短刃劈向莉亚的手腕。

  莉亚脸色一变,勉强变招格挡,但维克多的力量远超她的预料。

  “铛!”

  她的匕首被震飞,手臂发麻,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卡斯的短刃从另一侧抵上她的后腰。

  “别动。”

  从塞德里克暴起到两人被制服,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大厅在这场短暂的战斗中遭到了严重的冲击。

  塞德里克蹬碎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劲气余波将石桌掀翻,魔光石从墙壁上脱落,在地上滚动,发出杂乱的撞击声。

  穹顶的碎石簌簌落下,灰尘弥漫。

  休利特默默上前一步,挡在摩根身前。

  他的重剑没有出鞘,但整个人如同一堵墙,将埃德温那边的目光隔开。

  被压在地上的塞德里克嘶声吼道:“不要听他的,摩根!”

  埃德温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幻影消散的位置,他的真身出现在大厅的另一侧,深紫色法袍纹丝不动。

  摩根睁开眼,看向被压制的同伴,看向那两个跪在地上的半魔青年,看向休利特。

  他的嘴唇动了。

  埃德温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丝满意。

  但就在这一刻。

  大厅外,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人影几乎是滚进来的,跪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塔主大人……”

  埃德温的眉头猛地拧在一起,压抑的怒意从他身上涌出。

  “我说过,不要打扰!”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度。

  那人却没有退。

  他硬着头皮,几乎是爬着来到埃德温身边,附到他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埃德温的表情变了。

  短暂的吃惊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但很快,他就将那丝波动强行压了下去,面色恢复如常。

  “……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埃德温转过身,看向卡斯和维克多。

  “松开他们。”

  卡斯和维克多对视一眼,同时松手。

  塞德里克和莉亚踉跄着站起,退回到摩根身侧。

  埃德温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有一处恶魔巢群暴动了,我们需要去处理一下。”

  “如果一不小心,波及到我们未来的千塔之都小功臣们……那就不好了。”

  埃德温收回目光,最后看了摩根一眼,下达最后的警告。

  “贤者大人的耐心是有限的,摩根阁下。”

  “别让他等太久。”

  说完,他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卡斯和维克多跟在身后,亚瑟也站起身,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厅里只剩下摩根等人和满地的狼

走投无路的庇护所

大厅里只剩下了碎石、灰尘和沉默。

  塞德里克从地上爬起来,左臂垂在身侧,肩胛骨的位置肿起一大块。

  那是被卡斯按倒在地时撞碎的。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只是死死盯着摩根,血红的眼眸里翻涌着愤怒、不解。

  还有一丝被压在最深处的、不愿承认的失望。

  “摩根。”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在石板上磨。

  “你刚才……犹豫了。”

  莉亚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说话,但握着匕首柄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的灰白色马尾散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休利特站在一旁,盾牌还举在身前,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扫过,没有说话。

  塞德里克往前迈了一步,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

  “你犹豫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

  “那个老东西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说是你害了我们,你就真的以为是你害了我们?”

  摩根坐在石椅上,没有动。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些被砸碎的魔法圆盘碎片上。

  落在散落的碎石和灰尘上,唯独没有看塞德里克。

  “你说话啊!”

  塞德里克的声音猛地拔高,在大厅里回荡。

  莉亚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轻轻的,但塞德里克甩开了。

  他走到摩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石桌上,另一只手指着摩根的脸。

  “我们从千塔之都跟你出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犹豫。”

  “你说要去禁地,我们就去禁地。”

  “你说要在撒托古亚旁边建庇护所,我们就建。”

  “你把我们带到这个鬼地方,饿肚子,被恶魔追,被那些法师猎杀!”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没有一个人怪过你。”

  “但你现在!”

  他停住了。

  摩根终于抬起头。

  那双血红的眼眸看着塞德里克,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让人心口发堵的疲惫。

  “你说得对。”

  摩根的声音很轻。

  “我犹豫了。”

  塞德里克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牙关咬紧,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骂,想吼,但摩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因为我在想……庇护所的未来。”

  话语刚落,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塞德里克的愤怒也为之一滞。

  “我们在枯木荒原待了多久?

  “不过半年。”

  摩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石壁。

  扫过角落里已经空了的粮袋,扫过几位传奇,那些因为饥饿而略显涣散的眼睛。

  “我们最初的目标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离开中央城邦,去一个不在联盟运输网络里的偏远地方,修筑一座只属于半魔的城邦。”

  摩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泛黄的计划书。

  “不用看人类的脸色,不用被当成试验品,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担心哪一天联盟的一纸公文就把我们全部赶出城墙外。”

  塞德里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可是事与愿违。”

  摩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再是像念计划书那样平静。

  而是带上了一种缓慢的、沉重的质感,像是在翻开一本被血浸透的旧账。

  “大贤者盯上了我们。”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塞德里克脸上,又移开。

  “而边陲之地,爆发了黑潮。”

  “黑潮从枯萎裂谷涌出来,北上蔓延,像一堵墙,堵死了我们去往联盟影响不到的边缘之地的路。

  “所有能够脱离联盟运输网络的路径,都被恶魔封住了。”

  “而只要我们还处于联盟运输网络内,我们早晚会被发现。”

  “大贤者一旦亲自出手,我们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于是,我做出了可能我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将目光放在枯木荒原,这个禁地。”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魔光石的光芒在摩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将他那张刚毅而疲惫的脸刻得像一尊石像。

  “撒托古亚,荒原之喉,史诗上位的恶魔领主。”

  “它在那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想,只要我们把庇护所建在它旁边,大贤者就不敢轻易动手。”

  “谁也不敢在一个史诗上位恶魔领主的头顶上开战,哪怕他是千塔之主。”

  “同时,枯木荒原虽然在禁地之列,但只是禁地的末尾。”

  “我以为,凭借我们的实力,足够在这里勉强生存下去。”

  “我以为,我能把跟随我的你们,好好安顿在这里。”

  他停住了。

  “可我错了。”

  “我低估了在禁地生存的难度,也低估了千塔之都的手段。”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些空了的粮袋。

  “粮食封锁。”

  “周围的城邦,在魔法家族的授意下,将所有粮食运输路线掐断。”

  “我们要买粮,只能通过道尔顿家族这样的中间人,绕过联盟的监管,偷偷摸摸地运进来。”

  “而周围城邦的魔法塔,一座接一座地伫立起来。”

  “不是用来通讯的,是用来监视我们的。”

  “它们将我们死死封在了这片枯木荒原里,我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他又笑了一声,很轻,很苦。

  “所以,道尔顿的粮食,是我们在禁地里活到现在的唯一原因。”

  “四十四袋,每个月四十四袋,不多不少,够我们所有人饿不死。”

  “但几个月前,道尔顿失联了。”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莉亚闭上了眼睛。

  塞德里克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我们去不了任何地方。”

  摩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认命般的平静。

  “就算没有这场狩猎,我们也快撑不住了。”

  他低下头,双手撑着额头。

  “所以那个老东西说我是罪人……他说得没错。”

  塞德里克的牙咬得咯咯响。

  “要不是被贤者盯上,我们何必如此!”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困兽终于吼出了声。

  然后他愣住了。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摩根,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摩根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不,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

  “是我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是我主动找上大贤者,把我的研究成果递给他,告诉他魔气能打破史诗上位的瓶颈。”

  “我以为他会支持我,会站在半魔这边。”

  他笑了一声,很轻,很苦。

  “他确实支持了我。”

  “但却是打算把所有半魔都变成他的试验品。”

  休利特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摩根的肩膀上,拍了拍。

  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一根钉进石缝里的铁楔。

  “摩根,这并非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联盟议会对半魔的驱逐决议,一旦生效,就是对整个种族的灭绝。

  ”当时,只有大贤者有能力阻止这个决议的进行。”

  他顿了一下。

  “而后面的事情也证明了,你去找他是对的,至少,他还愿意假装站在我们这边

分道扬镳

气氛再度沉默下来。

  莉亚靠在石柱上,抱着手臂,灰白色的马尾垂在肩侧。

  她的目光落在摩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开口。

  “时间不多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深井,带着沉闷的回响。

  “这一次,千塔之都几乎出动了除了驻守魔法塔的传奇法师外的所有周边力量。”

  “埃德温带了两个传奇中位的刺客,还有那些核心家族的超凡上位,加起来近百人。”

  她顿了一下。

  “他们是不会空手而归。”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摩根。

  石桌旁,塞德里克还站在那里,左臂垂着,肩胛的肿痛让他的眉头微微拧在一起,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摩根。

  他在等。

  等一个答案。

  摩根没有抬头。

  他的双手撑着额头,指尖插在银白色的头发里,像一尊被掏空了的石像。

  “摩根。”

  塞德里克开口了,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嘶哑,反而平静得有些可怕。

  “如果你选择就这么投降,那么我会退出庇护所。”

  莉亚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塞德里克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弯下腰,让视线与摩根齐平。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翻涌着的东西很复杂。

  愤怒、失望、不甘,还有一丝被压在最深处的、近乎绝望的坚定。

  “我宁愿和他们同归于尽,也不会向那些对我的家人、对我的同伴做出丧尽天良之事的罪犯低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你选择了放弃。”

  “那么.......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拯救大家。”

  摩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塞德里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在找,找那里面是否有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决断、勇气、哪怕只是一丝不甘。

  但他读出来的,只有疲惫,和一种深深的、让人心口发堵的软弱。

  塞德里克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失望。

  然后,那失望又变成了一种释然。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像砂纸磨石板的质感。

  “摩根,希望你的退让……会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他转过身,走向大厅角落。

  那里堆着几件武器和护甲。

  他蹲下身,将散落的装备一件一件地往身上挂。

  匕首插进腰间的皮鞘,短刃别在后腰,胸甲扣紧,肩甲调整了一下角度。

  左肩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肿痛让他的手指不太听使唤。

  但他咬着牙,硬是将所有扣带都拉到了最紧。

  莉亚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连根拔了出来。

  她松开抱着的手臂,从石柱上直起身,走到塞德里克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地上剩下的那副皮甲,默默地穿在身上。

  然后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扎成马尾,紧了紧腰带。

  拔出匕首看了一眼刃口,又插回去。

  两个人全副武装。

  塞德里克没有看莉亚,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种说不清的、默契的弧度。

  他转身,向大厅门口走去。

  莉亚跟在他身后。

  休利特一直站在旁边,盾牌靠在腿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塞德里克和莉亚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走到那两个被俘的半魔战士身边。

  两个半魔战士跪在地上,手腕被绳索勒得发紫,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休利特蹲下身,用匕首割断他们手腕上的绳索。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割伤他们的皮肉。

  绳索断开后,两个战士的手腕上露出深深的红痕,皮肉翻卷,血珠渗了出来。

  休利特没有看那些伤口,只是将他们的手轻轻放下来,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他们不会成功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失去隐匿,对于刺客来说,就是断了一条腿。”

  “在这庞大的感知帷幕下,塞德里克和莉亚的行踪,几乎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眼睛里。”

  “埃德温不会坐视他们去救人。”

  “他们不可能打败埃德温,但也不可能让自己落入埃德温的手里。”

  “这可能是我们见到他们的最后一面,摩根。”

  摩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知道。”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他转过头,看向休利特。

  这个人类骑士,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纹路。

  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在曙光城贵族圈子里养出的那种从容。

  他出身名门,40多的年纪就步入传奇。

  他本可以在曙光城享受富饶人生。

  有大宅,有侍从,有花不完的俸禄和参加不完的宴会。

  结果,他却跟着一群半魔,跑到这个偏远的禁地里。

  饿肚子,被猎杀,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休利特。”

  摩根的声音有些发涩。

  “你走吧。”

  休利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没有半魔的血统。”

  摩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头顶那层感知帷幕,捕捉不到你,埃德温不会阻拦你离开,毕竟……”

  他苦笑了一下。

  “哪怕你做出了帮助半魔逃离千塔之都这种事,你依然是银手的一员。”

  “曙光城的银手骑士团,传奇骑士休利特·格兰特。”

  “埃德温再狂妄,也不会想和银手撕破脸。”

  休利特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走。”

  摩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休利特抬起手,打断了他。

  “我来这里,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半魔。”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是因为道义和信仰

令人发堵的信任

摩根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休利特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那条深邃的通道,塞德里克和莉亚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中。

  摩根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跟着他们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塞德里克和莉亚,需要有人从正面吸引埃德温的注意。”

  休利特点了点头。

  “那你呢?”

  摩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如果塞德里克和莉亚失败了……”

  他停了一下。

  “我会用我自己作为谈判筹码,为跟着我受苦的同胞们,争取生存的权力。”

  休利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到那两个半魔战士面前。

  两个战士还跪在地上,手腕上的血痕触目惊心,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休利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其中一个战士的脑袋。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

  但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战士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满是泪水。

  休利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他们的后脑勺,然后站起身。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盾牌,挂在左臂上,又将腰间的长剑拔出来看了一眼,重新插回鞘里。

  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脚步沉稳,不急不缓。

  盾牌上的那只张开的手掌,在魔光石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

  大厅里只剩下了摩根,和那两个半魔战士。

  魔光石的光芒依旧惨白,照在他那张疲惫到近乎麻木的脸上。

  他一个人坐着,很久很久。

  两个半魔战士跪在地上,手腕上的血痕触目惊心,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终于,其中一个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满是愧疚。

  “摩根大人……是我们……是我们暴露了庇护所的位置。”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如果不是我们出去找粮食,如果不是我们被抓住......”

  “够了。”

  摩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战士。

  一个叫伊恩,一个叫科林,都是超凡下位的战士。

  “我知道,当时由不得你们选择。”

  摩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两个战士脸上,又穿过他们,落在更远的地方。

  三个多月前,西侧的史诗恶魔突然暴动。

  两尊史诗恶魔在枯木荒原的西侧,展开了大战,整个西侧荒原被打得天翻地覆。

  摩根没有太过在意,因为那两尊恶魔的战场距离庇护所非常远,短时间的混战不会影响到庇护所。

  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这场混战会持续那么久。

  两尊史诗恶魔打了整整一个多月都没有停止,而它们的附属恶魔也随之局势的严重,开始暴动。

  战火从西侧开始蔓延,像野火一样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眼看局势不断逼近北侧,哪怕那个风险非常小,摩根也不敢赌。

  因为北侧,是撒托古亚。

  荒原之喉,史诗上位的恶魔领主。

  如果它被惊醒,整个庇护所都将在一瞬间覆灭。

  于是,摩根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将庇护所几乎所有传奇和超凡上位的战力都集结起来。

  南下拦截那些被战火驱赶、向着北侧蔓延的暴走恶魔。

  他亲自带队,将那些恶魔引导向其他方向。

  当时,庇护所几乎没有传奇驻守。

  所有人都被他带了出去。

  局面的严重让他必须这么做,在走之前。

  他以为自己的准备已经很充足了。

  路线、人手、后备方案,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演过。

  结果一个最为关键的环节,打破了所有。

  道尔顿的粮食,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运输队大概已经死在了西侧的恶魔暴动中。

  等摩根带着队伍回到庇护所,已经是两个月后。

  饥荒已经蔓延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

  粮袋空了,树皮被剥光了,连禁地里的那些低阶恶魔都被猎杀殆尽。

  半魔们开始吃草根,吃泥土,吃一切能咽下去的东西。

  有人饿晕在角落里,有人再也没有醒来。

  蕾比、伊恩、科林,他们就是在那个时候出去的。

  摩根无法苛责他们。

  因为当时,如果他们没有出去找粮食。

  如果摩根和其他传奇没有及时回来,庇护所可能已经因为饥荒而覆灭了。

  “蕾比呢?”

  摩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伊恩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科林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哽咽。

  “她被送走了……那些该死的法师……把她送去了千塔之都……”

  摩根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像胸腔里压了一块石头,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拼了起来。

  他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放心,她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真的。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大厅外的庇护所,空荡荡的。

  狭窄的通道两侧,是一间间凿进山体的小屋。

  石门虚掩着,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魔光石光芒。

  摩根走得很慢。

  他经过一间小屋,门半开着。

  里面是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摊着一件破烂的麻布衣服,袖口磨出了线头。

  石床旁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残留着黑乎乎的糊状物,已经干涸开裂。

  墙角堆着几根啃得发白的骨头,骨头上没有一丝肉屑,只有密密麻麻的牙印。

  他经过另一间小屋。

  地上的皮囊瘪瘪的,什么都没有。

  旁边是一截被咬过的树皮,边缘发黑,像是被人嚼了很久又吐出来的。

  他继续往前走。

  通道拐角处,放着一只木桶,桶底已经干透了,桶壁上留着几道干涸的水痕,像刻度,记录着水位一天天下降的过程。

  水痕停在桶底上方不到两指的位置,然后就再也没有上升过。

  摩根看了一眼,走过去。

  他穿过通道,走上通往北侧的斜坡。

  石阶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小摊深色的污迹。

  有人在这里吐过,黄绿色的胆汁溅在石阶上,已经干成一片薄薄的硬壳。

  有人在这里拉过肚子,稀薄的污物渗进石缝,散发着隐隐的腥臭。

  摩根踩过那些污迹,没有低头。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脚步。

  每走一步,脑海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有人在千塔之都的广场上收拾行囊。

  把半辈子的家当塞进一个破旧的皮箱,头也不回地跟着他走出城门。

  有人在荒野里回头,看着那座高耸的魔法塔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下,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有人在禁地里被恶魔追杀,断了一条手臂,躺在床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有人饿得走不动路,靠在他肩膀上,嘴唇干裂,血红的眼眸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口发堵的、沉默的信任。

  他......

  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

  但周遭的痛苦痕迹,将要结

面包

摩根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避难所的门前。

  那是庇护所最深处的一扇石门,厚重粗粝,门缝里透出魔光石的惨白光芒。

  里面是庇护所实力最弱的半魔平民。

  老人,孩子,伤者,病人。

  足足四千多人,挤在这片凿进山体的空间里。

  从蕾比三人被抓走的那一刻起,摩根就知道,庇护所的位置迟早会暴露。

  他的计划是让那些有能力外撤的战士尽可能分散逃出枯木荒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千塔之都不可能放过他们。

  他们是那可怕试验最佳的素材。

  而那些平民……

  他要用自己来换。

  他是半魔中唯一的传奇法师。

  他是那个主动找上大贤者、捧着研究成果送上门的“罪人”。

  他的身体,他的魔力,他的灵魂,他对魔气的研究。

  这一切,都比那些平民值钱得多。

  贤者要的是突破瓶颈的钥匙,不是几千条半魔的命。

  只要他愿意放弃自己,主动成为贤者培养皿中的一员。

  那些平民,或许能活下去。

  摩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按在石门上。

  石门厚重,推动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准备像往常一样,用最和善的语气,宽慰里面的人。

  然后他愣住了。

  石门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温暖的、带着油脂焦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食物的味道。

  不是草根,不是树皮,不是那些被烤焦后依然带着苦涩味的恶魔肉。

  是真正的、用面粉烤出来的面包的香气。

  摩根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石门边缘,整个人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禁地里待了太久,饥饿和疲惫已经让他的脑子不太清醒。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画面还在。

  魔光石的惨白光芒从头顶倾泻而下,照亮了整片地下空间。

  四千多人挤在这里,老人、孩子、伤者、病人,密密麻麻,像被塞进同一个笼子里的鸟。

  他们瘦得可怕,颧骨高高凸起,锁骨像两把刀横在胸口,手臂细得像枯枝。

  他们的衣衫破烂,头发干枯打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和血痂。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那些血红的、原本被饥饿和绝望磨得黯淡无光的眼眸,此刻全都亮着。

  像有人往一堆即将熄灭的炭火里浇了一桶油,火光冲天而起,烧得热烈而疯狂。

  有人在笑,有人边吃边哭,有人把面包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身边的孩子手里,一半塞进旁边更老的老人手里。

  孩子接过面包,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老高。

  老人舍不得吃,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面包香气,混着面粉被烤焦后的焦甜,还有一点点黄油融化后的油脂味。

  摩根站在原地,鼻子抽动一下。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鼻子。

  在这片粮食断绝了好几个月的禁地里。

  在这座连草根都被挖光了的庇护所中,怎么可能有面包的香气?

  他的目光从那些半魔平民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他们手里捧着的东西上。

  面包。

  金黄色的,表面烤得微微焦脆,掰开后能看到里面蓬松柔软的组织。

  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带着小麦特有的、温暖的甘甜。

  摩根咽了一下口水。

  他几乎是在咽下去的瞬间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猛然一惊,收回目光,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不对。

  庇护所哪里来的面包?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埃德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埃德温会给他们食物?

  那个穿着深紫色法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用半魔的性命做筹码逼他就范的老东西。

  会施舍面包给这些没有研究价值的半魔平民?

  就算他愿意,他的那些刺客和法师也不会愿意。

  更何况,千塔之都的魔法制式法袍一旦出现在这里。

  这些半魔平民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接过面包,而是恐惧和愤怒。

  他们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满足的、期待的、开心的、惊喜的、劫后余生的、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一束光的表情。

  摩根的脚步动了。

  他迈过门槛,走进人群中。

  半魔平民们注意到他,纷纷抬起头,眼睛更亮了。

  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沙哑但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摩根大人!道尔顿的食物到了!”

  “盖伊回来了!他带着道尔顿的人回来了!”

  “粮食,好多粮食,比以往多得多!”

  摩根被他们簇拥着,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道尔顿?

  怎么可能?

  他没有时间细想,被人流推着,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走向避难所的深处。

  二楼。

  摩根踏上石阶,抬起头,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一个黑发黑瞳的年轻法师站在临时搭起来的案板前。

  法袍灰扑扑的,袖口卷到手肘,面粉沾满了衣襟和袖口,连脸上都蹭了好几道白痕。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一动。

  袋子里的面粉立刻被一团柔和的魔法气流托起,飘浮到半空中,均匀地洒落在案板上,像一层薄雪。

  面粉落定,他又引出一道细细的水流,从水桶中升起,注入面粉中间。

  水流细而均匀,精准地画出一个圆形的凹陷。

  他将面粉和水粗略地搅在一起,形成一块粗糙的面团,然后将这块面团推到旁边。

  “揉。”

  他说了一个字,语气简短,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在他旁边,一个金发女人正撸着袖子,双手按在那块粗糙的面团上,身体前倾,用全身的力气揉着。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有节奏,一下一下,面团在她手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金发垂在肩侧,被面粉染成了灰白色,脸上也沾了不少。

  只是她的表情不怎么好。

  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

  面团在她反复的揉压下渐渐变得光滑而有弹性。

  她将揉好的面团推回给黑发法师。

  黑发法师接过去,手指上凝聚出细小的风刃,飞速地将面团切成均匀的小块。

  每一块大小几乎一模一样,切口平整光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切好的面块被他整成圆形,放在抹了油的铁板上。

  身旁悬浮着好几个魔法圆环,圆环中燃烧着微弱的火苗。

  他将铁板推进火环的范围内,用余温慢慢烘烤。

  火候控制得极稳,面包表面渐渐泛起金黄色,裂开的口子里透出蓬松柔软的麦芯。

  就在这时,一个黑发女法师蹲在角落里,脸色发白。

  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正在干呕。

  她的法杖靠在墙边,杖尖还残留着魔力的微光。

  可她一边干呕,一边还倔强地抬起手,指尖凝聚着微弱的淡绿色光芒。

  那光芒断断续续,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飘向那个黑发法师。

  魔力恢复术。

  面包出炉的那一刻,黑发法师用魔法气流托起滚烫的面包,轻轻一送。

  面包便从案板前飞起,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向不远处的盖伊。

  盖伊站在人群中间,瘦削的身体。

  他面前排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大人、小孩、老人,全都伸着手,眼巴巴地望着他。

  但没有一个人往前挤,没有一个人插队。

  他们饿得腿发软,站都站不稳,却依然老老实实地排着,一个挨一个,像这条队伍是他们仅存的尊严。

  面包从空中飞来,盖伊伸手接住,烫得直吸气,两只手来回倒腾了几下。

  他没有急着递出去,而是抬起头,看向队伍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是个中年女人,瘦得颧骨高耸,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也在饿,哭声已经弱得听不太清了。

  盖伊认出了她。

  “玛丽婶婶。”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确定。

  “你家还有三个孩子,对吗?”

  女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个拿回去,和孩子们分着吃。”

  他将面包递过去。

  女人接过面包,低头看着怀里哭不出声的婴儿,眼眶红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盖伊又接住一个面包。

  他看向下一个。

  那是个瘸腿的老头,杵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另一只手的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老巴顿。”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血红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家就你一个人,对吧?”

  老头点了点头。

  “这个给你。”

  老头接过面包,没有急着吃,而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面包塞进怀里,转身走了。

  又一个面包飞来。

  盖伊接住,看向下一个。

  一个瘦削的少年,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但眼神已经很老了。

  “艾瑞克。”

  少年抬起头,嘴唇干裂,咽了一下口水。

  “你家……”

  “我家就我一个人了。”

  少年接过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爹妈都没了。”

  盖伊沉默了一瞬,将面包递过去。

  “吃吧。”

  少年接过面包,没有走开,而是站在原地,低头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盖伊没有看他,因为下一个面包又飞过来了。

  他接住,抬起头,看向队伍里的一个小女孩。

  那是他认识的孩子,父母都在前几个月的饥荒中饿死了,被好心的邻居收养。

  小女孩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脑袋显得特别大,眼睛也显得特别大。

  盖伊蹲下身,将面包递给她。

  小女孩接过面包,却没有吃,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比她更小的男孩,是邻居家的孩子,两个人相依为命。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将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那个男孩。

  盖伊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堵了回去。

  他站起身,从旁边又拿了一个面包,蹲下来,递给小女孩。

  “这个给你,不用分。”

  小女孩摇了摇头。

  “他比我更饿。”

  盖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拿着。”

  小女孩还是摇头。

  “盖伊哥哥,粮食不够的,大家都要省着吃。”

  盖伊看着她,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映着他自己瘦削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一些。

  “放心。”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小女孩干枯的头发。

  “这一次,粮食绝对够。”

  他的目光越过小女孩,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面烤面包的黑发法师。

  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压不住的、滚烫的希望。

  “而且……”

  盖伊顿了顿,嘴角咧开,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

  “很快,我们就会离开这里了。”

  摩根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黑发法师身上移到金发女人身上,又移到黑发女法师身上,最后落在盖伊脸上。

  盖伊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上了摩根的眼睛。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大了。

  “摩根大哥!”

  摩根没有笑。

  他甚至没有多看盖伊一眼。

  脚步没有停,越过盖伊,径直走向案板。

  靴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重量。

  他的目光钉在那个黑发法师身上,从那张沾着面粉的脸,扫到那件灰扑扑的法袍,再扫到那些还在运转的魔法圆环。

  火环中的面包已经烤好了,金黄酥脆,热气腾腾。

  黑发法师正用魔法气流将面包从铁板上托起,准备往盖伊的方向送。

  摩根站在案板前,停下脚步。

  他的身材高大,虽然同样被饥饿削得消瘦,但那股传奇法师的气势还在。

  石室内原本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半魔平民们抬起头,看向这边,手中的面包还攥着,嚼到一半的动作停住了。

  “你们是谁?”

  摩根的声音很沉,不像质问,更像一种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压迫。

  他的血红的眼眸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扫过。

  黑发法师,金发女人,角落里还在干呕的黑发女法师。

  魔力从他身上缓缓溢出,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将整个二楼笼罩。

  那些还在运转的魔法圆环微微震颤了一下。

  黑发法师抬起头,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摩根,没有说话。

  盖伊从后面跑上来,手里还攥着一个面包,脸上带着焦急。

  “摩根大哥,他们是道尔顿的人!是道尔顿家族派来送粮食的!”

  摩根没有看盖伊。

  “道尔顿的人不可能来到这里。”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给他们的报酬,不足以让他们涉险进入禁地。更不足以让他们在道尔顿失联几个月后,突然出现在我的庇护所里。”

  他顿了一下。

  “他们不是道尔顿的人。”

  话音落下,魔力的压迫又重了几分。

  石壁上的魔光石开始闪烁,光芒忽明忽暗。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魔法圆环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抵抗某种看不见的力

林鬼的拉拢

揉面的艾尔维亚非常不爽地挑了挑眉。

  看着摩根那张冷硬的脸,听着那些咄咄逼人的质问,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面团还粘在掌心,面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又抬头看了一眼摩根。

  然后放下揉面的手,从案板后面绕出来。

  “喂!”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在安静的石室里炸开。

  “我们一路穿过枯木荒原,躲恶魔,躲那些该死的魔法家族,躲感知帷幕,好不容易把粮食送到这个鬼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度。

  “还亲手揉面、烤面包,喂到你们的人嘴里!”

  她伸手指向那些捧着面包、瘦骨嶙峋的半魔平民。

  “你看看他们,饿成什么样子了?”

  “我们给他们的东西,是面包,不是毒药!”

  “结果你这个半魔的老大,对我们的付出就是这么报答的?”

  气势很足,声音很大,控诉也很在理。

  唯一的问题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

  她整个人都藏在林鬼身后,只露出一个脑袋,双手抓着林鬼的法袍后摆。

  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躲在主人身后冲路过的狗呲牙。

  林鬼无语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艾尔维亚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松手,也没有闭嘴,只是把脸往林鬼肩膀后面又藏了藏。

  林鬼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摩根。

  “她说得对。”

  林鬼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如果你不欢迎我们的到来,我们倒是不介意现在就离开。”

  他顿了一下,黑色的眼眸平静地与摩根对视。

  “半魔的领袖,摩根阁下。”

  此言一出,盖伊的脸色瞬间变了。

  “鬼哥!”

  他喊了一声,连忙跑到林鬼和摩根中间,两只手同时伸出来,一只拦在林鬼身前,一只挡在摩根面前。

  “不是,摩根大哥不是那个意思。”

  周围那些半魔平民也慌了,他们放下手中的面包,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摩根大人,他们是好人啊!”

  “是啊,他们带来了粮食,好多粮食!”

  “那个法师大人一直在烤面包,手都没有停过!”

  “那个金发姐姐也是,揉面揉了快半个小时了,胳膊都肿了!”

  “摩根大人,您别赶他们走……”

  摩根的目光从那些焦急的面孔上扫过,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股压在每个人心头的传奇气息,像退潮一样缓缓收了回去。

  魔光石不再闪烁,火环中的火苗重新稳定下来,那些悬浮的魔法圆环也不再嗡鸣。

  摩根看着林鬼,血红的眼眸里依然带着审视,但少了几分敌意。

  “我不知道你们为何而来。”

  他的声音依然很沉,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但你们最好尽快离开。”

  他顿了一下。

  “埃德温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千塔之都的人不会允许有无关之人插手这场狩猎。”

  林鬼看着他,点头说。

  “是啊,所以得快点了。”

  摩根愣了一下。

  “快点?”

  “快点什么?”

  林鬼没有回答,而是从案板后面走出来,走过盖伊身边,走过那些半魔平民身前,走到二楼的正中央。

  那里有一小片空地,魔光石的光芒从头顶洒下来,将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老人,孩子,伤者,病人,四千多双血红的眼眸,此刻全都看着他。

  林鬼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你们听说过自由之都,阿瓦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四千多双血红的眼眸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林鬼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念了起来。

  “月光照不到的王冠之下,鲜血浇灌着权柄的枝桠。”

  “传说彼岸有城名阿瓦隆,没有欺压,没有贫贱之分。”

  “恶魔的阴影无法触及,自由的钟声日夜长鸣……”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故作深沉的停顿。

  只是在念,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诗歌。

  念完了,他顿了一下。

  “这是诗歌中描绘的自由之邦,阿瓦隆。”

  “这首诗歌在边陲之地广为传颂。”

  “最初我也以为它不过是在末日城邦编造的美好愿景,不过是绝望中的人们给自己捏造的一个希望的载体。”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瘦骨嶙峋的半魔脸上扫过。

  “直到我亲自踏入那片土地,踏入自由之都阿瓦隆,才知道诗歌中的描述并非虚假。”

  “阿瓦隆,正如诗歌所描述的那般,自由,平等,没有歧视。”

  摩根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眉头微微拧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鬼,血红的眼眸里带着审视。

  林鬼没有看他,继续说着。

  “我在那里只待了七天。”

  “七天里,我没有见到一个因为种族而被歧视的人。”

  “我在清晨的街道上,看到一个人类铁匠铺的门口排着队,队伍里有兽人,有精灵,有半魔。”

  “他们聊着天,说着家常,没有任何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对方。”

  “我在中午的酒馆里看到一个半魔坐在吧台边,和旁边的人类老头下棋,输了请客,赢了大笑,周围的人跟着起哄,没有人觉得一个半魔出现在酒馆里是什么奇怪的事。”

  “我在傍晚的广场上看到一群孩子在一起玩,有人类,有兽人,有半魔。”

  “他们的衣服都很旧,有的还打着补丁,但没有谁比谁更高级,也没有谁不敢和谁玩。”

  林鬼没有停。

  “知道我为何会去寻找所谓的阿瓦隆吗?”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瘦骨嶙峋的半魔脸上扫过。

  “因为我的爱人,她也是一个半魔。”

  “精灵半魔。”

  四千多双血红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

  “一次偶然的觉醒,让她被精灵之森赶了出去。”

  “曾经的好友恶语相向,尊敬的长者冷眼怒视,拿起武器,表露杀意。”

  林鬼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因为那双突然觉醒的血色眼睛,她失去了一切。”

  “被逐出精灵之森,开始在人类的城邦流浪。”

  “灰岩城的人向她扔石头,叫她‘红眼灾星’。”

  “白河镇发生瘟疫,镇长毫不犹豫就把罪名扣在她头上,差点把她烧死。”

  “好不容易在铁盾城成为冒险者,干了三天,就因为一个贵族小姐说她的眼睛让她做了噩梦,她被卫兵驱逐出城外。”

  平淡讲述,却带着一种连林鬼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压抑的愤怒。

  半魔们安静地听着。

  起初,他们只是震惊。

  这个黑发法师,居然有一个半魔妻子?

  他一个人类,怎么会愿意娶一个半魔?

  渐渐地,震惊变成了共情。

  他们太熟悉那些经历了。

  被赶出去,被扔石头,被扣罪名,被驱逐。

  每一个字,都像从他们自己的记忆里抠出来的。

  灰岩城,白河镇,铁盾城,不同的名字,同样的故事。

  就像同一个噩梦,换了不同的布景,在他们每个人身上反复上演。

  林鬼继续说。

  “去年,联盟起草了半魔驱逐的草案。”

  “我因为这个,带着她踏上了寻找阿瓦隆的冒险。”

  “最终,我们抵达了那里。”

  “她第一次在那里感受到了归属,感受到了尊重,感受到了不会被驱逐的安定。”

  “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她,如释重负的笑。”

  “她说,她是一次,被别人当做正常人对待。”

  话音落下,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摩根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开口质问道。

  “你说这些,想要做什么?”

  林鬼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半魔平民,说出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想要打造一个和阿瓦隆一样自由、平等、没有歧视的城邦。”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联盟不会允许这样的城邦存在。”

  “所以我需要力量,需要能和我一起战斗的人。”

  “我想要你们的加入。”

  “而我相应的,会给你们所渴求的一切。”

  “饱腹的食物,和其他城市居民一样平等的权利,以及,尊重。”

  话音落下。

  无人应答。

  四千多双血红的眼眸看着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对此,林鬼没有意外。

  光靠虚无缥缈的许诺,以及一首诗歌、一个故事,就能拉起几千半魔跟随自己?

  如果这么轻易成功,那么就该林鬼开始担心了。

  担心自己是不是选错盟友了。

  虽然自己的话语无法说服,但林鬼也不用刻意说服。

  因为......林鬼冷笑,随后看着半魔们说。

  “当然,你们还有另外一个选择。”

  “那就是,成为外面那些来自千塔之都的魔法师的试验素材。”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一紧。

  那些被美味面包暂时压下去的紧迫感,像一根被松开的弦,猛地弹了回来。

  半魔们脸上的表情变了。

  满足和幸福褪去,恐惧和不安重新浮了上来。

  他们才想起,如今半魔正面临着灭绝的危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摩根。

  这个本该在外为了他们而战斗,却在节骨眼进来的领袖。

  摩根站在众人的目光中,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他想说,我打算用自己作为谈判筹码,换取你们的生存。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林鬼没有看他,而是面朝所有半魔,开始讲述半魔处境的严重。

  “所有被摩根阁下派出分散突围的半魔战士,全部被魔法师捕获。”

  “我说的对吗,摩根阁下?”

  半魔们惊讶地看着摩根,期待他能反驳。

  然而摩根并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掏空了的石像。

  沉默,就是回答。

  大厅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林鬼继续说。

  “这一次,千塔之都派遣过来狩猎的战士,八个核心魔法家族,每族十人,人均超凡上位。”

  “这还不算隐匿之塔的塔主,传奇上位的埃德温·莫雷斯,以及他从刺客庭带来的两位传奇中位刺客。”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位……地位非凡的年轻人。”

  他没有说名字,也没有说身份。

  但那个停顿,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分量。

  “你们认为,自己能在这一场劫难中活下去吗?”

  压抑的气氛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有人站了出来,声音沙哑但带着不甘。

  “我们还有撒托古亚!”

  “千塔之都不会对我们赶尽杀绝,否则我们就带着所有人一起死!”

  有人附和,声音从不同角落响起,稀稀拉拉的,像风吹过枯枝。

  林鬼没有反驳那些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声音落下去,他才开口。

  “你们认为,千塔之都会因为过来狩猎的这些魔法家族成员,以及隐匿之塔的塔主死亡,而元气大伤?”

  “会愤怒,会懊恼?”

  他摇了摇头。

  “不会。”

  “因为这只不过是千塔之都力量中的一小部分。”

  “死一批,再换一批就是。”

  “魔法家族最不缺的,就是渴望立功的年轻人。”

  “而且,就算他们会因为你们的价值而退却......”

  他顿了一下。

  “那之后呢?”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空了的粮袋,扫过那些瘦骨嶙峋的身体,扫过那些破烂不堪的衣衫。

  “在被周遭城邦彻底封锁后,你们认为能在这个禁地里存活下去吗?”

  “我刚刚看你们的情况,感觉都不用千塔之都的人出手,你们都得因为缺粮饿死在这荒原里。”

  林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不是装出来的。

  他有猜到半魔可能缺粮,可没有想到会这么缺。

  在盖伊的引领下踏入这个避难所的时候,他第一眼还以为是进了哪个万人坑。

  一个个血眼半魔饿得只剩皮包骨,眼眶深陷,颧骨突出,肋骨一根根数得清。

  那模样,格外吓人。

  林鬼的话戳中了在场所有半魔最为脆弱的心。

  在狩猎没有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差点因为粮食而全军覆没。

  如果摩根再不回来,可能所有人都得饿死在庇护所。

  那些空了的粮袋、被剥光的树皮、猎杀殆尽的低阶恶魔,都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记忆。

  没有人反驳。

  摩根站在一旁,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斥着愤怒的质问。

  “你说了这么多。”

  他顿了一下,血红的眼眸盯着林鬼。

  “难道你就有办法解决半魔如今的困境?”

  “就靠你……”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瞳孔微微收缩,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重新打量了林鬼一遍,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魔法感知扫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出错......

  这个口口声声想要拯救半魔的法师,貌似......只是个阶上位。

  摩根:“??

一人十声

摩根的瞳孔微微收缩,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重新打量了林鬼一遍,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魔法感知扫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出错。

  这个口口声声想要拯救半魔的法师,似乎只是个高阶上位。

  摩根愣住了。

  他又扫了一眼艾尔维亚。

  高阶上位骑士。

  再扫一眼角落里的艾琳。

  超凡下位法师。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被气到无话可说的荒谬感。

  “你们……”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荒唐。

  “你们一个高阶法师,一个高阶骑士,一个超凡法师!”

  他伸手指向林鬼,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跑到枯木荒原的禁地里,对四千多个半魔说,要带他们离开这里,要建立自由平等的城邦,要对抗联盟?”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猛地拔高。

  “我们庇护所,传奇中位法师一人,传奇下位刺客三人,传奇下位骑士一人,超凡战士上百人!我们都解决不了眼下的绝境!”

  “你凭什么如此大言不惭!”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钉在林鬼脸上。

  “靠你那高阶上位的实力吗?”

  话音未落。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在摩根身后炸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半魔平民们猛地缩了缩脖子,有人下意识地抱住了身边的孩子。

  盖伊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艾琳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法杖已经握在手中。

  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人都在茫然地四处张望,目光最终落在了摩根身后那面土墙上。

  灰烟从墙面上升起,慢慢散开。

  烟尘落定后,一道深深的切痕显露出来,足有半米长,边缘光滑得像被刀切开的豆腐。

  碎石和灰尘从切痕边缘簌簌落下。

  那似乎是魔法攻击。

  但没有人看到攻击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气流涌动,没有任何攻击的前兆。

  它就这样凭空出现,凭空消失,只在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摩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法袍的肩膀位置,一道细细的切口整整齐齐,像被剪刀裁过。

  里面的衬衣也裂开了,露出皮肤上一道浅浅的白痕。

  没有流血。

  甚至连皮都没有破。

  感受着那切割痕迹散去的魔力,作为传奇中位法师的他,瞬间就判断出了攻击的种类。

  应该是中阶风系魔法,风刃术。

  中阶魔法的威力,不可能伤害到他,他的魔法护盾都没有为此触发。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风刃术都贴着他的脸过去了,他的魔法感知却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预警。

  没有捕捉到魔力凝聚的波动,没有捕捉到风压的变化,没有任何被锁定的感觉。

  直到那道风刃擦过他的肩膀、切在墙上,他才通过肉眼确认了它的存在。

  摩根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林鬼。

  隐匿魔法?

  不是普通的隐匿,而是那种连传奇法师都无法感知的、绝对的隐匿。

  这怎么可能。

  那个黑发法师依然站在原处,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我没有时间和你浪费。”

  林鬼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好不容易将来狩猎的主力引走,我可不会错过这最后的时间。”

  摩根呆愣在原地,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林鬼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走到二楼的围栏边,面朝下方那四千多个半魔平民。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要么,待在这里,亲眼目睹你们的家人、你们的朋友、你们熟悉的面孔,被那些魔法师抓走。”

  “被绑在冰冷的石台上,切开皮肤,抽出血液,装进瓶子里,贴上标签,放在架子上,等下一个法师来用。”

  “或者——”

  林鬼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去修建第二阿瓦隆。”

  他的目光从那些绝望的脸上扫过,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坚定。

  “如果计划顺利的话,没准我还能帮助你们,将那些魔法家族的人全都留在荒原里。”

  他握紧拳头,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全部杀死。”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火环中火苗的噼啪声。

  四千多双血红的眼眸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

  “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杂音从林鬼的怀里传出来。

  不是魔法,是传音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声音吸引了过去。

  林鬼没有慌。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表面。

  杂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沉的男声。

  “这里是伊莱家族。”

  “我们的猎物还在,那两个半魔战士试图自杀,但被拦住了。”

  “一个咬舌,一个撞墙,都没死成。啧,还挺烈。”

  林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突然响起。

  “看好他们,别让他们死了,上头要活的。”

  对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知道了,莱恩大人。”

  “能不能冒昧问一下,谈判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们这边的那娇贵的魔法师们,已经有点受不了荒野的苦寒条件。”

  “当然,他们并不是想要催促,这场伟大狩猎的进行,只是对于塔主的庆功晚宴已经迫不及待。”

  林鬼看了一眼摩根。

  摩根正死死盯着他,血红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鬼收回目光,对着传音石说道。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再等等,很快就能结束了。”

  声音依然是那个低沉沙哑的男声。

  对面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应答,然后断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一块传音石响了。

  “这里是艾欧家族。”

  “汇报猎物情况,三个半魔战士,两个饿晕了,一个还在挣扎,但都活着。”

  “问一下,谈判有结果了吗?”

  “我们这边有人在赌,说那下贱的种族撑不过今晚。”

  林鬼又换了一个声音。

  年轻的,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倦意。

  “谈判顺利,让你们的人耐心点。”

  又一块石头响了。

  接着是第四块,第五块。

  每一个传音石里,传来的都是不同的声音。

  不同的家族,不同的位置,不同的猎物情况。

  有人在抱怨伙食,有人在抱怨蚊虫,有人在问什么时候能回去参加晚宴,有人在下注赌庇护所什么时候服软。

  而林鬼,用不同的声音,精准地回应了每一句话。

  大厅里鸦雀无声。

  半魔平民们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鬼。

  他们听不懂那些对话里具体的名字和家族,但他们听得出来。

  这个黑发法师,在一瞬间,换了十几种不同的声音。

  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年老的,沙哑的,清亮的,每一个都截然不同,每一个都像是另一个人。

  盖伊张着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艾琳眼中带着惊异。

  艾尔维亚从林鬼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金色的眼眸里也带着一丝惊讶。

  她见过林鬼用变声术,但没见过他一次性换这么多种声音,换得这么快,这么自然。

  而摩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脑海里翻天覆地。

  那些声音……他认识。

  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都是在外面暗中监视庇护所的千塔之都护卫。

  埃德温带过来围堵他们的精锐!

  传音石的声音终于停了。

  林鬼将最后一块石头塞回怀里,抬起头,看向摩根。

  “做出选择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本来的样子,平淡,冷静,不带任何情绪。

  “我将埃德温一伙都引到了罗斯家族的驻地那里。”

  “最多两个小时,他们就会发现不对劲,然后回来。”

  他顿了一下。

  “到时候,你就只能成为他们案板上的鱼肉。”

  “是想要带着这些信任你的人,去揣测屠夫的道德……”

  他的目光从那些瘦骨嶙峋的半魔平民身上扫过,最后落回摩根脸上。

  “还是和我赌一把。”

  “你必须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四千多双血红的眼眸,齐刷刷地落在摩根身上。

  摩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的面容扭曲,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嘴角抽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搏斗。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塞德里克和莉亚走了,休利特也走了。

  他们去送死。

  而他,差一点就答应了埃德温的条件,用自己换这些平民的命。

  他以为那是唯一的出路。

  可现在,一个高阶法师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还有另一种选择。

  可信吗?

  一个高阶法师,带着一个高阶骑士和一个超凡法师,在禁地里杀了十几个超凡上位的护卫,用传音石骗过了所有狩猎者,把埃德温一伙引到了别处。

  他说他要修建第二阿瓦隆。

  他说他要对抗联盟。

  他说他能把这些半魔带出绝境。

  摩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们……有多少把握?”

  林鬼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摩根,反问道。

  “我听盖伊说,你是主修土系、水系和风系的三系传奇法师。”

  他顿了一下。

  “你……会飓风推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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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处魔法家族的聚集地。

  感知魔法支柱高高耸立在营地中央,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

  支柱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感知水晶,水晶内部无数细小的光点缓缓移动,像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营地西侧,紧挨着人群聚集区的地方,临时搭建的牢笼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

  木栅栏的缝隙里,几双血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营地中央那些谈笑风生的魔法师们。

  那是被俘的半魔战士。

  他们蜷缩在牢笼角落里,浑身是伤。

  有人断了手臂,有人额头上还淌着血,那是撞墙留下的痕迹。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恨意。

  那恨意浓烈得像要滴出血来。

  饿得连站都站不稳的身体,被铁链锁住的手脚,还有那些环绕在牢房周围的禁能法阵。

  一切都把他们死死摁在地上。

  但他们没有低头。

  一双双血红的眼眸,透过木栅栏,死死盯着那些魔法师。

  喷火的眼神,像要将那些人烧成灰烬。

  聚集地里,刚刚汇报完情况的战士,马库斯,收起传音石,转过身。

  周围的人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

  “那边怎么说?”

  马库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语气轻松。

  “还要再等一段时间,莱恩说谈判很顺利,让咱们耐心点。”

  话音落下,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不满的嘟囔。

  一个穿着华贵法袍的年轻法师,阿尔贝托,靠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枚镶嵌宝石的戒指,眉头拧成一团。

  “还要等?”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们在这里待了几天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连个女人都见不到。”

  旁边一个中年战士凑过来,压低声音,嘴角挂着一丝暧昧的笑。

  “阿尔贝托少爷,要说女人……那几个抓来的半魔里,倒是有几个姿色不错的。”

  阿尔贝托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西侧的牢笼。

  那些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半魔正用血红的眼眸瞪着他。

  他的眉头猛地拧起来,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疯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瘦成皮包骨,跟骷髅似的,你也下得去嘴?”

  他收回目光,撇了撇嘴。

  “而且,那些是实验素材。”

  “碰它们,我感觉像在强暴恶魔。”

  中年战士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牢笼那边,铁链拖动的声音骤然响了一下。

  那些血红的眼眸,恨意更浓了。

  有人在牢笼里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嘶哑,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阿尔贝托听到了。

  他转过头,看向牢笼,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

  “怎么?还不服气?”

  他站起身,走到牢笼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半魔战士。

  “你们这些畜生,能活着被送到试验台上,已经是恩赐了。”

  他蹲下身,隔着木栅栏,用手指点了点离他最近的那个半魔的额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们连被强暴的资格都没有。”

  那个半魔战士的额头被他的手指点得往后仰了一下,但眼睛始终没有移开。

  血红的眼眸里,恨意浓得像要溢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的身体在发抖,那不是恐惧,是被铁链锁住的、无法释放的愤怒。

  阿尔贝托看着他那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畜生就是畜生。”

  他翘起腿,嘴里低声骂了一句。

  “连取个乐都不行。”

  就在这时。

  “沙沙……”

  一阵细微的杂音从马库斯腰间传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被吸引了过去。

  是来自庇护所那边的传音石,再度响

调虎离山

嬉笑的氛围戛然而止。

  所有人同时闭上了嘴。

  阿尔贝托翘着的腿放了下来,瓦伦丁端着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连那几个正在聊天的护卫都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马库斯连忙收起脸上的轻松,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掏出传音石,看了一眼上面的标识,瞳孔微微收缩。

  “是……是庇护所那边的通讯。”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刚断了吗?”

  马库斯没有回答,按下了接听键。

  “莱恩大人,是有什么事情忘记嘱咐了吗?”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恭敬。

  传音石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对。”

  那个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告诉你的人,埃德温大人说,感知帷幕出了点问题。”

  马库斯愣了一下。

  “感知帷幕出问题了?”

  男声继续说道。

  “可能会导致里面对半魔足迹的显示出现错误。”

  “如果感知罗盘里出现了红点的移动,不用理会。”

  “预计两个小时后恢复。”

  马库斯握着传音石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拧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但周围的人已经听到了内容。

  瓦伦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马库斯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魔法感知帷幕是由各个分散的魔法家族共同施法维持的,埃德温大人并没有参与其中。”

  “他是怎么知道感知帷幕出现了问题?”

  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传音石没有挂断。

  那边沉默了。

  紧接着,那个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语气冷了几分。

  “你在质疑埃德温大人的判断?”

  瓦伦丁的脸色一变,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马库斯连忙打圆场,讪笑着说道。

  “没有没有,莱恩大人,我们知道了,放心,不会有过多的举动的。”

  那边没有回应。

  马库斯等了几息,确认对面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才小心地挂断了传音石。

  传音石暗下去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猛地转过身,不满地瞪着瓦伦丁。

  “你疯了!要是家族知道你顶撞埃德温大人,你吃不了兜着走!”

  瓦伦丁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这时,旁边一个年轻护卫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怕什么……我听说埃德温大人已经辞去隐匿之塔塔主的身份了。”

  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那个护卫见没人打断,胆子大了一些,继续说道。

  “很多人都说,他可能已经被贤者大人当做弃子了。既然这样,咱们还用得着这么忌惮他吗?”

  几个人的眼神变了变,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目光。

  一直靠在椅子上把玩戒指的阿尔贝托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慢悠悠地从椅子上直起身,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那个护卫,嘴角勾着一点弧度。

  “弃子?”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说一个笑话。

  “你们知道埃德温大人为什么要辞去塔主之位吗?”

  没有人回答。

  阿尔贝托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因为贤者大人给了他一个更好的位置。”

  他顿了一下。

  “空缺称号运输队的队长。”

  “那个运输队,有二十个席位。”

  “二十个。”

  他竖起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一个拥有二十个席位的运输队队长,权力怎么都比新晋的隐匿之塔塔主高。”

  “塔主不过是个虚名,运输队队长可是实权。”

  他说完,靠回椅背,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那个年轻护卫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讪讪地低下了头。

  旁边负责监视感知罗盘的法师格拉迪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讽刺地笑了一声。

  “是啊,就算埃德温大人什么都没有,他也是传奇上位的存在。”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千塔之都能有几个传奇上位?”

  他看着瓦伦丁,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你什么实力,也敢质疑埃德温大人?”

  瓦伦丁的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格拉迪斯抬手指了指身后那根感知魔法支柱,语气轻佻。

  “你看,罗盘不就开始出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瓦伦丁皱了皱眉,走到感知罗盘前。

  巨大的水晶屏幕上,最中央那个代表着庇护所位置的最大红团,正在移动。

  不是缓慢的、断断续续的移动,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直线向南推进。

  那个红团是庇护所的核心区域,聚集着四千多个半魔平民。

  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半个小时,他们就能冲出枯木荒原的范围。

  格拉迪斯指着那个红团,笑着说道。

  “看到没?这个速度绝对是感知帷幕出错了。”

  “埃德温大人说得对,不用理会。”

  瓦伦丁盯着那个红团,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疑虑慢慢消退了一些。

  是啊,那个速度不可能是真实的。

  别说在荒原里,哪怕是在没有恶魔的千塔之都,史诗刺客都估计做不到这个速度。

  肯定是感知错误。

  他放下心来,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负责监视的护卫科尔,指着罗盘上靠近他们营地的位置,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那两个红点……也是错误吗?”

  他指着两个正在飞速移动的光点,方向直指营地。

  “速度也挺快的,好像马上要撞上我们了。”

  格拉迪斯瞥了一眼,不在意地摆摆手。

  “肯定是错误啊,埃德温大人都说了要两个小时才恢复,你就别瞎操心了。”

  科尔盯着罗盘,犹豫了片刻,嘴唇哆嗦了一下。

  “可……可那两个红点,好像……好像就是两个小时前从庇护所离开的那两个。”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格拉迪斯愣了一下,凑近罗盘仔细看了看。

  “从庇护所离开的?”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轻佻少了几分,多了一丝不确定。

  周围的人也都凑了过来,目光落在那两个光点上。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速度不减,方向不变。

  瓦伦丁的脸色骤然变了,猛地站起身。

  “不对……”

  话音未落,营地东侧的哨塔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那声音刚响起就断了,像被人一刀切断了喉咙。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下一秒,两道身影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掠出。

  一道直扑营地中央的感知魔法支柱,另一道冲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夜色掩护下,他们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灰白色的马尾在空中拖出一道残影。

  莉亚从阴影中浮现。

  她的目标明确,直奔格拉迪斯。

  格拉迪斯是一名法师,超凡上位。

  他看见那道灰白色身影的瞬间,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撑起魔法护盾。

  但来不及。

  莉亚的匕首已经从他喉咙上划过。

  不是护盾来不及张开,是他的脑子刚刚下达指令,魔法还没来得及从魔核中调集,刀刃就已经切开了他的皮肤。

  超凡上位与传奇下位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快。

  快到连一次施法的时间都不给。

  格拉迪斯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血从切口处涌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法袍的领口。

  他的身体晃了两下,然后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感知魔法支柱的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与此同时,人群密集处也炸开了。

  塞德里克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

  他的短刃所过之处,血光飞溅。

  一个超凡上位的魔法师刚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指间刚聚起一丝魔力光芒,塞德里克的匕首就已经捅进了他的心脏。

  那个魔法师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软下去。

  另一个魔法师拼命撑起护盾,但护盾刚刚成型,塞德里克就绕到了他身后,短刃从后颈刺入,贯穿咽喉。

  护盾还在,人已经死了。

  这就是传奇刺客对超凡法师的绝对碾压。

  不是战斗,是收割。

  但阿尔贝托不同。

  阿尔贝托是战士,超凡上位。

  他听到惨叫的瞬间就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劲气灌注全身,肌肉紧绷。

  当塞德里克的短刃刺向他的时候,他勉强抬起剑格挡了一下。

  刀刃撞击,火星四溅。

  阿尔贝托被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发麻,长剑差点脱手。

  但他活了下来。

  塞德里克微微皱眉,第二刀紧随而至,速度更快,角度更刁。

  阿尔贝托拼尽全力挥舞长剑,连续格挡了三刀。

  每一刀都震得他气血翻涌,骨骼咯咯作响。

  第四刀,他终于没能挡住。

  塞德里克的短刃捅进了他的肩膀,不是要害,但废掉了他握剑的右臂。

  阿尔贝托惨叫一声,长剑落地。

  塞德里克没有继续补刀,因为他已经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阿尔贝托瘫坐在地上,捂着肩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活了。

  不是因为塞德里克杀不死他,而是因为传奇刺客杀一个超凡战士需要四刀,而杀一个超凡法师只需要一刀。

  在那四刀的时间里,塞德里克已经杀了三个法师。

  瓦伦丁是法师。

  他比格拉迪斯强一些,超凡上位巅峰,反应也更快。

  在莉亚扑向格拉迪斯的同时,瓦伦丁已经撑起了魔法护盾。

  淡蓝色的光罩将他笼罩其中。

  他松了口气,转身想往营地深处跑。

  但莉亚的身影从护盾的侧面出现,匕首从护盾边缘的缝隙中刺入。

  那不是缝隙,是护盾流转时不到零点一息的波动间隙。

  传奇刺客能看到,也能抓住。

  刀刃精准地捅进了瓦伦丁的后腰,从肋骨之间穿过,刺穿了肾脏。

  瓦伦丁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护盾瞬间碎裂。

  他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满脸不可置信。

  他的护盾明明撑起来了。

  但撑起来了也没用。

  莉亚没有看他第二眼,身形一闪,又消失在了黑暗里。

  惨叫声、求救声、金属碰撞声在营地中此起彼伏。

  超凡法师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偶尔有几个战士能够举起武器格挡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两下,三下,最多四下。

  然后倒下。

  不到三分钟,营地中央的感知魔法支柱倒塌了,感知罗盘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临时牢房的方向,铁链拖拽的声音停了下来。

  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半魔战士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透过木栅栏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屠杀。

  他们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狰狞而又痛快的笑。

  而另外一边。

  罗斯家族的驻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罗斯家族年轻魔法师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奥布里恩被按在地上,膝盖跪在碎石和泥泞里,满脸是血。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声音嘶哑,带着极度的不解和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们罗斯家族动手!”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深色的法袍,面容冷峻,手里握着一把短刃,刃尖还在滴血。

  “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奥布里恩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来自叹息之墙的人……我们根本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你找错人了……你找错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叫。

  年轻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是否值得多费口舌。

  然后,他动了。

  短刃从奥布里恩的喉咙上划过,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奥布里恩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合了几下,发出几声含混的气音。

  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血从喉咙的切口处涌出,浸入身下的泥土。

  亚瑟收回短刃,在袖口上擦了擦血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身后,罗斯家族的驻地已经化作一片死寂。

  而另外一边。

  埃德温站在感知罗盘前,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巨大的水晶屏幕上。

  本该显示着庇护所核心区域的位置,此刻却空白一片。

  那个由四千多个半魔凝聚而成的巨大红团,消失了。

  不是缓慢移动到了别处,是彻底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埃德温的手指在罗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他从怀中掏出传音石,按下了通讯键。

  “这里是埃德温,汇报情况。”

  传音石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沙沙的杂音。

  没有回应。

  他又按了一次。

  依然只有杂音。

  第三次。

  什么都没有。

  埃德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传音石在他掌心中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细小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调虎离山。”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身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卡斯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低着头。

  “大人,我们搜查了周围十里的范围。”

  他的声音很低。

  “并没有看到任何人的存在。”

  埃德温的嘴角微微上翘,那笑容冷得像冰。

  “叹息之墙的阿瓦隆……”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天空中那一角塌陷的感知帷幕。

  “缩头乌龟竟然跑了出来。”

  卡斯抬起头。

  “大人,我们要怎么做?”

  埃德温的目光落回地面,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通知所有在枯木荒原周围城邦驻守的传奇法师。”

  “向着狩猎场开始包围。”

  卡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大人……万一那插手的人,真的点爆了荒野主宰……”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方圆二十公里的生命禁区。

  埃德温冷笑了一声。

  “那就让他点爆。”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既然他想要一起死,那就成全他们。”

  说完,他抬起头,重新望向天空。

  那张巨大的感知帷幕上,那个塌陷的缺口还在缓慢扩大,像一处无法愈合的伤口。

  埃德温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杀意像潮水一样从他的身上涌出。

  “不过在这之前……”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刃。

  “得好好教训这些将我的仁慈当做玩笑的卑贱生物

枯木镇的轰鸣

枯木镇,下午。

  阳光斜斜地照在镇子高低错落的屋顶上,将石板路晒得有些发烫。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轱辘声、孩子们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嘈杂而鲜活的网。

  就在这片寻常的午后喧嚣中,没有人注意到,位于枯木镇核心地带的那座高耸的魔法公会,正在发生变化。

  那座灰白色的石塔矗立在镇子中央,塔尖直指天空,是枯木镇最高的建筑。

  塔身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魔法纹路,像呼吸一样明灭不定。

  这是魔法塔,象征着千塔之都的权威,也象征着这座城邦被千塔的权势所延伸。

  一个卖水果的小贩正低着头整理摊位的货架,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

  他伸手去够滚落到角落里的一个苹果,指尖刚碰到果皮,突然间。

  “轰。”

  一道沉闷的爆响从魔法公会的方向炸开,像有一头无形的巨兽在塔内猛然苏醒。

  地面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小贩的手一抖,苹果又滚远了。

  他猛地抬起头。

  那座灰白色的石塔,塔身中段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碎石和砖块像下雨一样从空中落下,砸在周围的建筑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火焰和浓烟从缺口中喷涌而出,将塔身上半截吞没。

  魔法纹路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一片接一片地暗了下去。

  塔尖斜斜地歪倒,砸在旁边的钟楼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街道上,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铁匠放下了手里的锤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几个正在酒馆门口喝酒的冒险者猛地站了起来,酒杯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那座正在燃烧的魔法塔,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竟然有人敢袭击魔法公会?”

  这里可是千塔之都的势力范围。

  枯木镇的魔法公会代表着千塔的权威,代表着那些高高在上的魔法师们的意志。

  袭击这里,等于向整个千塔之都宣战。

  小贩的腿在发抖。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货架,水果撒了一地,但他完全没有心思去管。

  周围的平民开始四散奔逃。

  有人尖叫着往家里跑,有人瘫坐在地上哭喊,有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连脚都迈不动。

  那些冒险者们倒是比平民镇定一些,但也仅仅是没有逃跑而已。

  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互相交换着眼神,却谁也不敢靠近那座废墟。

  没有人敢。

  游离在枯木镇周围的几个在编法师,听到爆炸声后从不同的方向冲了过来。

  他们冲进废墟,在碎石堆里看到了驻守传奇的尸体。

  身体被炸成了两截,血肉模糊。

  领头的法师愣在原地,脸色刷地白了。

  “是……是驻守大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

  身后一个年轻的法师捂住了嘴,眼眶泛红。

  “怎么会……怎么会有人敢对魔法公会下手?”

  另一个法师蹲下身,探了探尸体的脉搏,然后猛地缩回手,摇了摇头。

  没有人说话。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同样的骇然。

  不是恐惧袭击者的实力有多强,而是恐惧这件事本身。

  有人敢对魔法公会动手。

  而且,杀了传奇法师。

  这在千塔之都的势力范围内,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领头的中年法师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传音石。

  “这里是枯木镇。”

  他的声音沙哑。

  “枯木镇魔法塔遭受袭击,驻守传奇……确认死亡。”

  传音石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应答。

  中年法师挂断通讯,抬起头,看向远处那还在燃烧的塔身残骸。

  而在远方。

  七铜币邮局,三楼阁楼的窗户。

  摩根站在窗前,表情严肃。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银白色的短发映得有些发亮,但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暖意。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要不了多久,埃德温就会察觉到我们在这里。”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

  身后,林鬼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姿势随意,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等他们来到枯木镇,这时间够我将被抓住的半魔战士都救出来了。”

  摩根转过头,看着那个黑发青年。

  他的表情很复杂,血红的眼眸里翻涌着不可思议。

  是啊。

  对方说得没有错。

  按照对方那离谱的速度,足够在埃德温反应过来的时候,二度,甚至三度入场。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初听到那个计划时的反应。

  将所有人从庇护所转移到枯木镇,近四百多公里的距离。

  他以为至少要两天,最快也要一天。

  但那列由粗糙的木板和绳索编织而成的列车,愣是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不到一个小时,四百多公里,还搭载5000多人。

  这个数字几乎击碎了他所有的常识。

  作为传奇中位的三系法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速度意味着什么。

  哪怕最顶级的刺客,都不一定比他更快。

  “你的那位传奇刺客,预计什么时候抵达目标地点?”

  摩根吞咽了一下,随后回道。

  “按照弗里曼的速度,最多一个小时,他就能从荒原主宰那里,抵达我为他标注的位置。”

  林鬼点了点头。

  阁楼的木楼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艾尔维亚的脑袋从楼梯口冒了出来,脸颊上还沾着一点灰尘。

  撇撇嘴,将脸颊的灰擦掉,艾尔维亚对着林鬼和摩根说。

  “所有半魔平民都安置好了,都藏在邮局下方地下室里。”

  “平民们的状态都非常糟糕,很多人的身体经受不了那样的高速移动,昏迷过去了不少。”

  “不过好在出发前让他们吃饱了饭,所以昏迷的人数比预想的少一些,大部分人都还能保持清醒。”

  林鬼微微点头,然后问了一句。

  “那个魔法天才呢?”

  艾尔维亚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但那双金色的眼眸里还是泄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艾琳啊……她现在正在邮局后面的小巷子里吐呢。”

  “已经吐了很久了。”

  “感觉她要把胃都翻出来了。”

  林鬼看了她一眼。

  艾尔维亚赶紧收敛了一下表情,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勾着。

  “说真的,我不太明白她怎么会这么难受。”

  “我自己倒是挺喜欢这种刺激的高速飞行的。”

  摩根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没有说话,但林鬼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其实最初着陆的时候,这位传奇中位的法师也吐了很久。

  不是普通的吐,是那种整个人趴在路边、双手撑地、胃液都吐干净了还在干呕的吐。

  对于摩根而言,如果是当初直线狂飙的那段路程还好。

  虽然速度快,但方向单一,身体习惯了之后勉强能忍受。

  但为了躲避一些传奇恶魔,也为了防止相撞伤害到列车内的平民,那列车几乎多次在高速行驶中强行急转弯。

  一次还好,两次也勉强能撑住。

  但在连续五六次急转弯之后,在后面负责用飓风推进加速的摩根,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他的脑袋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悬没有吐在列车上。

  但下了车之后,还是没有躲过这一劫。

  摩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压了回去,然后看向林鬼。

  “接下来怎么做?”

  不知不觉,就连摩根都没有意识到,他逐渐将这个实力不值一提的法师,当做了主心骨。

  林鬼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和艾尔维亚留下,负责在这里保护,治疗平民。”

  “我和艾琳回去狩猎场,与弗里曼汇合。”

  “然后,将所有参与狩猎的魔法家族都留在荒原里。”

  传奇法师的攻击过于大开大合,一个传奇魔法下去,整个区域的恶魔都得暴动起来,所以并不适合在荒野里行动。

  但刺客就不一样,刺客最擅长的就是无声无息的狩猎。

  尤其是传奇刺客。

  要是有一个传奇刺客配合林鬼,那枯木镇的魔法塔也不至于被弄塌,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摩根愣了一下,他知道林鬼的顾虑,但他还是反对说。

  “不行。”

  “让我跟着你一起去。”

  他的目光直视林鬼,血红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不是不信任林鬼。

  恰恰相反,在见识过这个黑发青年那近乎离谱的能力之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可怕。

  但正因为清楚,他才更要跟着去。

  从庇护所带着五千多人,跨越四百多公里,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这个奇迹,不是林鬼一个人单独能完成的。

  林鬼那近乎离谱的漂浮术,和他摩根的飓风推进,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缺了任何一个,都达不到那个速度。

  而眼前这个黑发法师的计划,最核心的就是速度。

  在埃德温反应过来之前,结束一切。

  如果速度不够,被埃德温堵在半路上,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摩根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些话说出口,艾尔维亚就看出了他的想法。

  她轻笑了一声,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

  “放心吧,摩根阁下。”

  “只要有充足的魔能支援,不用你的传奇魔法,林鬼也能爆发出一样甚至更快的速度。”

  摩根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然后又看向林鬼。

  林鬼点了点头。

  “放心。”

  “我的载具安装了矮人的风压炮,速度上只会更快。”

  “艾琳给我提供的魔能也已经足够,足够维持我抵达狩猎场。”

  他的目光落在摩根身上,声音沉稳。

  “你和艾尔维亚,就负责保护平民,以防意外的发生。”

  他顿了一下。

  “枯木镇的传奇,不只是那个驻守传奇,还有运输队。”

  “虽然运输公会和魔法公会之间不怎么对付,但万一对方想要送个顺手人情……而且不要忘了,千塔之都对于狩猎恶魔的奖励。”

  林鬼不知道,那奖励是只局限于魔法师内,还是外人也可以。

  但一个半魔就能够在千塔之都拍卖会,随意换取东西,哪怕是压轴物品,这还是过于诱人了。

  林鬼相信,哪怕是传奇也会被其吸引。

  摩根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林鬼转过身,看向艾尔维亚。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艾尔维亚被他看得一愣,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你负责侦查。”

  “出现传奇的靠近,记得通报摩根阁下。”

  艾尔维亚听到一愣,指着自己,就像在说。

  侦查??我一个骑士搞侦查??

  而疑问在看到林鬼递过来的袋子里东西那一刻,消失了。

  袋子里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颗玻璃珠。

  ......

  艾尔维亚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微妙。

  那是一种想要露出苦瓜,但又愣是憋了回去的表情。

  艾尔维亚叹气,随后伸手往袋子里摸了摸。

  手指碰到了另一个东西。

  弄开口子看了看,她的表情骤然变了。

  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意外的东西。

  她抬头看了林鬼一眼,欲言又止。

  林鬼淡淡说道。

  “最多一天,用到的时候,不要犹豫。”

  艾尔维亚深吸一口气,将袋子重新系好,收进怀中。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金色的眼眸里多了一份笃定的自信。

  “放心吧,真到那个地步,我不会犹豫的。”

  “毕竟还可以找你批发。”

  林鬼转过身,下了楼。

  邮局门口,艾琳正靠在外墙的柱子上,整个人像一摊烂泥。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的眼睛半闭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

  听到脚步声,她勉强睁开眼,看了林鬼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林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

  空间的波纹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扩散开来。

  一艘飞舟从那涟漪的中心缓缓浮现,舟身狭长,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魔法光芒,悬浮在离地面半米的地方。

  艾琳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那艘飞舟,面色又白了几分。

  林鬼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还能再坚持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艾琳抬起头,看着那只手。

  她咬着牙,伸出手,握住了林鬼的手。

  “可以。”

  声音沙哑,但很坚

失约

林鬼带着艾琳乘坐飞舟,眨眼间就消失在视野里。

  那艘狭长的飞舟在空中拖出一道淡青色的尾迹。

  速度之快,几乎是在视线触及的同一瞬就缩成了一个点,然后彻底不见。

  摩根站在阁楼窗户前,眼神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骇。

  “那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速度.......哪怕是他身边的传奇刺客,都无法做到。

  甚至......摩根怀疑,这都超越了史诗。

  艾尔维亚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语气随意。

  “一个搭载了风压炮的飞舟。”

  她顿了一下。

  “一个……只有他才能驾驭的逆天的载具。”

  摩根转过头看着她,眉头微皱。

  艾尔维亚没有解释。

  在第一次乘坐飞舟,事后,艾尔维亚有想过能不能批量复刻。

  能超越史诗的速度,在荒原狂飙。

  作为曾经管理运输的实权公主,艾尔维亚可太清楚,这在运输行业意味着什么。

  甚至艾尔维亚毫无怀疑。

  那强大高贵,在联盟拥有举足轻重权力,运输公会的至高统治者。

  总长雷蒙德·阿克斯特。

  如果知道飞舟的存在.......

  艾尔维亚都无法预料,对方会做出何等离谱的事情。

  瞬间让人拥有超越史诗的速度。

  这飞舟堪比神器......最重要的是,能够复制。

  艾尔维亚不是没有思考过,能不能批量复刻这种离谱的速度。

  风压炮虽然珍贵,但没有半神器那样稀罕。

  只要钱到位,总能让矮人再造几个同样的飞舟出来。

  但每次想到那失控的感觉,她就放弃了。

  她或许能弄出很多类似,风压炮一开就能飙出史诗速度的小飞舟。

  但却弄不出能操控飞舟的人。

  飞舟之所以能够在荒野里飙出超越史诗的速度,最关键的不是速度,而是操控者。

  是那个驾驶飞舟的人。

  只有掌握无吟唱漂浮术的他,才能驾驭那速度失控的飞舟。

  换做其他人,早就一头扎进恶魔堆里了。

  舟毁人亡。

  而无吟唱漂浮术……

  艾尔维亚估计,整个阿卡拉,怕不是只有林鬼一个人能达到。

  对此,艾尔维亚真是既可惜,又骄傲。

  她轻笑了一声,转过头看向摩根。

  “放心吧,他会带着你的半魔战士回来的。”

  摩根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一口气。

  “希望如此吧。”

  亲自见识了飞舟的速度,确实让摩根多了几分自信。

  但......想起塞德里克他们......

  在林鬼还没有来到的时候,塞德里克他们就已经离开了半个小时。

  而林鬼带着他们回到枯木镇的时间。

  足够塞德里克他们抵达位置动手。

  他们的营救一定会吸引埃德温的注意。

  那个男人十分的强大,在谈判的时候,摩根就感受到对方带给他的绝对压迫。

  摩根确信那老家伙,要不了多久就会突破史诗。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将庇护所所有传奇加起来都不一定打得过他。

  塞德里克他们的行动,会为那充满古怪的小法师创造机会。

  但无论如何,哪怕林鬼和弗里曼能够将所有被俘获的半魔救出来。

  也不可能与埃德温对抗......将塞德里克他们救出来。

  摩根开始懊恼,自己将塞德里克他们放走。

  但那个时候的他,又怎么会知道,会有一个高阶上位的法师。

  在魔法感知帷幕和周边八个超凡上位魔法家族精锐包围的绝境中。

  将五千多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半魔平民全都打包带走,一个小时就逃离包围回到人类城邦。

  解决了摩根最大的心结。

  如今回想,摩根依旧有种恍惚的感觉。

  上一秒他打算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千塔对这些平民的宽恕。

  下一秒,一个黑发法师轻松带着所有平民,嗖的一声,就逃出来了……

  晃走脑海中的错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城墙外的荒野,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担忧和期待交织在一起。

  摩根闭上眼睛,与艾尔维亚道别,向楼下走去。

  半魔平民们被安置在邮局的地下。

  原本的地下室空间狭小,根本不足以容纳五千多人。

  但对于一个传奇中位的魔法师来说,在地下拓展空间,轻而易举。

  一路向下,摩根打开地下室的木门,进入地下室。

  地下室里挤满了人,肩并肩,背靠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泥土味和面包的麦香,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有些闷热。

  那些从庇护所一路飞来的半魔平民们,超越史诗的速度让他们的身体承受了极大的负担。

  很多人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靠坐在墙边,闭着眼睛喘息。

  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没有疲惫,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兴奋。

  摩根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离开了荒原。

  重新回到了城邦,回到了生灵聚集的城邦,回到了高墙之内。

  庇护所的生活实在过于艰苦。

  恶魔的侵害,粮食的匮乏,未来的渺茫。

  每一天都在煎熬,每一天都在恐惧中度过。

  而在城邦里,他们不用担心这些。

  不用担心半夜会有恶魔冲破屏障,不用担心下一顿吃什么,不用担心明天还有没有命活着。

  只要在高墙之内,只要在城邦的庇护下,他们就是安全的。

  至少,曾经是这样的。

  摩根的脚步顿了一下。

  可惜,人类的城邦,已经不再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

  他看着那些半魔们脸上重新浮现的、充满活力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些眼神里,有对城邦的向往,有对高墙的渴望,有对安稳生活的期盼。

  他们以为回到城邦,就安全了。

  但他们或许忘记了,他们为何要逃离高墙。

  摩根站在人群中,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想起了林鬼所描绘的阿瓦隆。

  想起了那个黑发法师站在庇护所的高台上,面对着四千多双血红的眼睛,说出的话。

  “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去修建第二阿瓦隆。”

  那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说辞。

  那是一个承诺。

  如果真的能够实现……

  想起男孩所描绘的阿瓦隆......

  摩根的心中,许久未有的希望重新浮现。

  那是从千塔之都逃离时都不曾有过的感情。

  或许,那个男孩真的能完成他无法完成的夙愿……

  而另外一边,城墙上。

  艾尔维亚也开始按照林鬼的交代,做起了侦查兵。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给她那看不见的老师当跑腿的。

  也就是影刃琳。

  虽然史诗上位的实力已经全部丧失,但魂灵的特性还在。

  魂灵的眼睛,和林鬼的幽冥之瞳能达到一样的效果,都能看清灵魂的模样。

  只要视野开阔一些,没有人能躲过她的眼睛。

  所以艾尔维亚的侦查比预想的要轻松太多。

  她只用在枯木镇的城墙上,环绕一圈瞎逛就行。

  她溜达了一圈又一圈,城墙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金发在空中乱飞。

  最初的时候,她还能通过传音石来确认林鬼那边的情况。

  “到哪里了?”

  “还在飞。”

  “大概多久能到?”

  “快了。”

  “艾琳的身体柔软不?”

  “?????”

  “别不说话啊,我就不信,那速度下,她不会下意识抱紧你。”

  “我弄了个隔壁挡在我和她之间,除了手不会有接触的。”

  艾尔维亚无语吐槽道。

  “没种的男人。”

  “我他喵......”

  随意的瞎聊让艾尔维亚格外开心。

  但随着距离不断拉远,传音石里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滋滋的杂音越来越多,林鬼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沙沙的声响。

  这些从那些魔法家族的人手里顺来的特质传音石。

  范围已经非常广了,足足能覆盖上百公里。

  但枯木镇距离庇护所,那可至少五百公里。

  艾尔维亚将传音石塞回怀里,撇了撇嘴。

  估计也就只有那传说中的千音石,能够联系上五百公里外的人了吧。

  她暗自计划着,等到了千塔之都,无论花多少价钱,都得买一对。

  这是她第一次离林鬼这么远。

  以前不管是在荒野里赶路,还是在城邦,林鬼都在她身边。

  哪怕看不见,也知道他就在不远处,就像铜门城那会一样。

  但现在,他远在五百公里之外。

  艾尔维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她在城墙上又转了一圈,风把她头发吹得更乱了,她也懒得去理。

  心里在林鬼断开联系后就一直痒痒的。

  虽然现在传音石无法联系到林鬼,但她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那就是情缘线。

  情缘线的粗细能够判断对方的距离。

  千塔之都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定位庇护所的位置。

  而艾尔维亚也能通过它,来判断林鬼的方位。

  但艾尔维亚可没有能看清灵魂存在的能力。

  好在,她的老师有。

  “老师。”

  艾尔维亚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老师?”

  还是没有回应。

  “亲爱的影刃琳大人?”

  “……说。”

  影刃琳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林鬼到哪里了?”

  “还在飞。”

  “具体到哪里了?”

  “北侧,西走3度,200公里左右。”

  “你的情缘线状态正常,没有不稳定的变化,说明他屁事没有。”

  “你放心吧。”

  艾尔维亚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但过了不到一刻钟,她又忍不住开口了。

  “老师,他现在到哪里了?”

  “……还在飞。”

  “那到了吗?”

  “没有。”

  “那——”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影刃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的情缘线又没断,他死不了。”

  “我就是问问……”

  “你已经问了十八遍了。”

  影刃琳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辩解。

  “从你登上城墙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你问了十八遍。”

  “不过分开几个小时,你就不能像在铜门城一样,安分一些吗?”

  艾尔维亚讪讪地闭上了嘴。

  嘴里忍不住低声吐槽。

  “铜门城的花样可多了,哪里会想那臭男人,而且那个时候都被你拐去格斗场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

  “老师……”

  “闭嘴。”

  影刃琳的声音像一把刀,毫不客气地切断了她的念想。

  艾尔维亚只好老老实实地在城墙上走着,金色的眼眸不时望向远方。

  随着时间的流逝,约定回归的时间已经过去。

  林鬼没有回来。

  摩根开始频繁地过来询问。

  “有消息吗?”

  “还没有。”

  “传音石联系不上?”

  “早就联系不上了。”

  摩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血红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又回去照看平民,但艾尔维亚注意到,他来询问的频率越来越高。

  每隔一会儿就能看到他那银白色的短发在楼梯口闪现。

  艾尔维亚也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她在城墙上走来走去,步伐越来越快,眉头越拧越紧。

  “老师。”

  “他没事。”

  影刃琳的声音还没等她问完就响了起来。

  “情缘线状态正常,屁事没有。”

  “你能不能别跟个望夫石似的在城墙上晃来晃去?”

  艾尔维亚被噎了一下,脸微微发红,但脚步却没有停下来。

  她还是焦躁。

  明明知道林鬼没事,明明知道按照影刃琳的说法,他一切都好。

  但她的心就是静不下来。

  太阳开始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色。

  夕阳挂在天际线上,枯木镇的屋顶被镀上了一层暖光。

  艾尔维亚站在北墙上,金色的长发被晚风吹得飘起,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远方的天际线。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还没回来吗?”

  摩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尔维亚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但也没事,应该被耽搁了。”

  摩根沉默地站在她身边,目光也望向远方。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天边的金色慢慢变成橘红,又变成暗紫。

  黑暗从东边蔓延过来,吞噬着最后的光亮。

  艾尔维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了影刃琳的声音。

  “线开始变粗,开始南下了。”

  “回来了。”

  艾尔维亚的心猛地一跳,悬在嗓子眼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回来了就好......”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影刃琳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骤然变了。

  不再是慵懒的、带着不耐烦的调子。

  而是严肃的,甚至是冰冷的。

  “他们……也来了。”

  艾尔维亚的笑容凝固在脸

泥潭与追猎

夕阳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丝余晖,将天边的云层染成暗紫色。

  枯木镇外,北侧的荒野。

  三个人影从暮色中走来。

  两个穿着暗色皮甲的男人走在前面,身形瘦削,脚步无声,气息收敛到极致。

  如果不是肉眼看到,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卡斯。

  维克多。

  千塔之都刺客庭的传奇中位刺客。

  他们身后,一个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跟着,深色的法袍剪裁合身,手里握着一根法杖,杖身镶嵌着几颗淡蓝色的魔晶。

  他的实力不过高阶下位,但步伐从容,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

  亚瑟·朱利安。

  三个人在距离枯木镇北门10公里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不约而同地看向阻拦住他们的人。

  摩根。

  银白色的短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血红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对面三人。

  他左手握着法杖,杖尖陷入泥土内,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传奇中位的气息毫无遮掩地铺展开来,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三人与枯木镇之间。

  卡斯停下了脚步,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摩根阁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塔主大人对你的决定非常愤怒。”

  “他给了你机会,给了你体面,甚至愿意在你投降之后,给你的那些……下贱种族一条活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惋惜。

  “可你偏偏不听。”

  “偏要去相信那些来历不明的人的帮助。”

  他往前迈了一步,传奇中位的气息同样释放出来,与摩根的气息撞在一起,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卡斯的目光像刀一样钉在摩根脸上,嘴角的嘲讽更深了。

  “你是不是还在指望那两个被你派出去的传奇半魔?”

  他冷笑了一声。

  “塞德里克和莉亚,已经被埃德温大人亲手抓住了。”

  “至于那些被你藏起来的魔族战士……也早就被魔法家族分散带走,一个个关在牢笼里,等着被送上试验台。”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种残忍的玩味。

  “还有你那个埋伏在枯木主宰那里的刺客。”

  “你以为他能做什么?”

  “就算他把整个枯木荒原点爆,将所有猎物连同魔法家族一起炸死……”

  卡斯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一条蛇在吐信。

  “埃德温大人也能带着你的两个传奇半魔回去交差。”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气息像山一样压过来。

  “还有你,摩根阁下。”

  “你觉得,你能逃得掉吗?”

  卡斯死死盯着摩根的脸,企图从他脸上看到懊悔、恐惧、动摇。

  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但他只看到了波澜不惊。

  摩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血红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卡斯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冷。

  他的目光越过摩根,看向远处枯木镇低矮的城墙,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

  “看来,你真的相信那来自叹息之墙的阿瓦隆,能够拯救你们。”

  “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告诉他们……”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

  “千塔为了这次狩猎,投入的传奇法师有多少?”

  他竖起一根手指。

  “十位。”

  “十位驻守枯木荒原的传奇法师,正在从各个方向收拢包围圈。”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摩根脸上,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摩根,告诉我,你有什么自信能带着那五千多个累赘逃出去?”

  十位传奇。

  这股力量足以踏平一个中型城邦。

  摩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但他的变化不是卡斯预想中的恐惧、绝望、动摇。

  而是惊讶。

  不是惊讶于十位传奇的围堵。

  而是惊讶于,阿瓦隆。

  那个黑发法师口中的自由之都。

  那个他以为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愿景、不过是用来拉拢半魔的美丽谎言。

  而这个谎言竟然从敌人口中说出来了。

  出自千塔之都刺客之口。

  阿瓦隆竟然是真实存在的?

  摩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看向卡斯,血红的眼眸里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感激。

  “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真诚。

  “谢谢你告诉我,那位帮助我的法师阁下,来自哪里。”

  “自由之邦,阿瓦隆,一个没有歧视、半魔与其他种族和睦共处的城邦。”

  “我原以为,我前进的道路,只有我一人。”

  “却没有想到,已经有人比我先一步,完成了我梦中的伊甸。”

  卡斯的笑容僵住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讽刺,反而唤醒了对方的斗志。

  而这种反应,比任何反击都更让他恼火。

  卡斯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刃。

  “既然你执迷不悟……”

  “等等。”

  维克多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卡斯转过头,看向维克多。

  维克多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四周的岩石、灌木、枯树,眉头微微拧着。

  然后他看向亚瑟。

  亚瑟站在两人身后,手里握着法杖,杖尖的魔晶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的一片草丛。

  那一眼很轻,像风掠过草尖。

  但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传奇。”

  他顿了一下。

  “那个阿瓦隆的传奇上位,不在这里。”

  维克多的眉头松开了。

  卡斯的嘴角重新勾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微沉。

  但摩根比他们更快。

  他的法杖猛地向下一沉,杖尖深深扎入泥土,一直没到杖顶。

  庞大的魔力从杖身涌入地下。

  大地瞬间裂开。

  卡斯和维克多脚下的地面隆起、龟裂,无数根土刺从地底破土而出。

  土刺的尖端裹挟着锐利的风息,青灰色的风刃缠绕在土黄色的刺尖上,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卡斯脚尖点地,身形暴退,短刃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削断几根刺向面门的土刺。

  维克多抓住亚瑟的后领,猛地将他甩了出去,然后避开了一波土刺的攒射。

  亚瑟的身体飞过百米之外,落在远处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上。

  他晃了一下,法杖撑地,稳住了身形。

  卡斯和维克多落地。

  脚下的泥土不再是泥土。

  它变得粘稠、湿软,像一潭被搅动的沼泽,吸附着他们的脚踝。

  每一次抬脚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力气。

  不只是脚底。

  整个方圆数百米的区域,全部变成了这样。

  一片巨大的暗黄色泥潭将卡斯和维克多困在中央。

  泥潭还在扩大。

  三百米,四百米,五百米。

  摩根站在泥潭的中心,脚下一块坚实的岩石平台托着他的身体。

  法杖深深地插在岩石中,杖身微微颤抖,杖顶的魔晶散发着刺目的光芒。

  卡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范围的魔法,不可能瞬间被启动。

  就算提前预备,他和维克多也不可能没有感应到魔法的存在。

  唯一可能便是,对方将这庞大的魔法藏在了地下深处。

  他用力拔了一下脚,泥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脚从泥里拔了出来,但很快又陷了进去。

  “将魔法阵埋在地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如此隐晦的手段,真了不起,摩根阁下。”

  他抬起头,看向摩根。

  “只是,启动如此大型的魔法阵,你确定还有余力再施法一个传奇魔法来杀死我们?”

  和常规的超凡法师不同,传奇法师虽然也能施展传奇魔法,但很少有传奇法师在战斗中使用。

  因为现存的传奇魔法虽然伤害可怕,一发就可能击碎传奇刺客的罡气,但启动慢,魔力消耗高,还非常难以打到人。

  而最为致命的缺点便是,除了顶级的传奇法师,其他传奇法师几乎都无法在同一时间施放两个传奇魔法。

  至于用超凡魔法控制、再用传奇魔法输出?

  超凡魔法根本不可能控制住传奇刺客。

  也就是说,表面上摩根阴了卡斯和维克多一手,将他们死死控制住。

  却无法对他们做任何事。

  而长久拖下去,一直维持巨大魔法阵的摩根必输。

  摩根知道这个。

  卡斯和维克多也知道这个。

  两人停止了挣扎。

  卡斯将短刃插回腰间,双脚陷入泥浆中,身体微微下沉。

  维克多双手抱胸,目光冷冷地看着摩根。

  他们不再动了。

  像两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安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摩根的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看了一眼远处被甩出魔法范围之外的亚瑟。

  那个年轻人站在百米外的平地上,法杖撑地,法袍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摩根开口了。

  “你们这位高阶法师,地位斐然。”

  “你们就不怕,我的人将他擒住?”

  在谈判的时候,摩根就发现了亚瑟的特殊。

  面对两位传奇,他的反应不是谦卑,而是倨傲。

  卡斯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擒住他?”

  他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摩根阁下,如果你能擒住他……”

  他顿了一下。

  “那你就抓住了我们的命脉。”

  “所以,快派你的人去抓住他吧。”

  摩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卡斯眼中的自信,也看到了维克多脸上那抹淡然的笑意。

  那不是伪装。

  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笃定。

  他们不怕亚瑟被擒。

  甚至,他们期待摩根派人去擒亚瑟。

  摩根的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他连忙低下头,对着法袍里的传音石急促地开口。

  “不对,那个年轻人不对劲。”

  “快走。”

  话音刚落,传音石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不是说话声,是爆炸。

  声音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炸开了。

  摩根猛地抬起头,看向亚瑟的方向。

  百米之外。

  亚瑟的身体缓缓升空。

  不是跳跃,不是奔跑,是真正的悬浮。

  他的法袍在暮色中猎猎作响,杖尖的魔晶散发着刺目的蓝光。

  一枚枚魔法道具从他怀中、袖口、腰带中飘飞出来,环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

  一枚深蓝色的宝石,悬浮在他的头顶,散发着如同星空般深邃的光芒。

  一枚暗银色的怀表,挂在他胸前,表盖半开,指针静止不动。

  一枚金色的徽章,镶嵌在他法袍的领口,光芒如同烈日。

  三件道具,三种光芒。

  深蓝、暗银、金黄。

  它们围绕着亚瑟旋转,像行星围绕着恒星。

  而在他的身后,一个个魔法圆环缓缓展开。

  不是传奇魔法。

  是超凡。

  一道道魔法圆环在他的身后浮现,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风暴的青色,火焰的红色,寒冰的蓝色,雷电的紫色。

  十几种超凡魔法同时启动,圆环的光芒将暮色撕裂,将半边天空照亮。

  亚瑟站在那些圆环的中央,像站在王座上的君主。

  而在他的对面,地面上。

  一片狼藉。

  整片枯林被掀飞了,粗壮的树干连根拔起,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灌木丛消失了,地面被削去了一层,露出下面暗黄色的泥土和碎石。

  焦黑的痕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艾尔维亚跪在碎石中。

  她的甲胄碎了。

  胸甲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肩甲不见了,裙甲只剩下几片残片挂在腰间。

  碎片散落在她周围的泥土里,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光。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血从嘴角淌下来,沿着下巴滴落在碎石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空中的亚瑟,瞳孔里满是惊骇。

  在她身边,两个半魔战士倒在地上。

  伊恩和科林。

  他们一动不动,身体半埋在碎石和泥土中,脸上满是血污。

  被亚瑟发现后,他们还没来得及挣脱,就被那一轮魔法的齐射直接炸趴下了。

  超凡的战士,在那一瞬间,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艾尔维亚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些魔法圆环亮起的瞬间,感觉到了空气中骤然凝聚的魔力。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滚翻,躲避,劲气全力灌注全身。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完全躲过去。

  余波像一堵墙一样撞在她身上,将她的甲胄撕碎,将她的身体抛飞出去。

  如果不是那本能的直觉,她现在已经和那两个半魔战士一样了。

  艾尔维亚环顾四周,看着被掀飞的枯林、被削平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

  脑子嗡嗡作响。

  这他喵是高阶能够造成的伤害?

  空中的亚瑟也在打量着地面。

  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两个半魔战士,最后落在艾尔维亚身上。

  高阶上位,被他的第一轮魔法齐射正面波及,竟然没有死。

  亚瑟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抬起法杖,杖尖的魔晶光芒大盛。

  身后的超凡魔法圆环同时转动。

  第二轮攻击。

  光芒炸开,风暴、火焰、寒冰、雷电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枯林再次被掀飞,地面被反复犁过,焦痕层层叠加。

  但烟尘散去后,亚瑟的视野里没有了那道金色的身影。

  亚瑟沉默了片刻,身体缓缓降落到地面。

  他落在那摊血迹旁边,蹲下身,伸出指尖轻轻触了一下。

  视野中,一条细小的灵魂细线在不断移动。

  对方依旧在他的超凡攻击下活着,而且在逃跑。

  亚瑟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有趣。”

  随后向着荒原的深处飞

亚瑟的身份

关于这场狩猎的敌人,摩根并没有对艾尔维亚和林鬼有所隐瞒。

  包括那场他原本打算屈服的谈判。

  在那场谈判中,有一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吸引了他的注意,也吸引了休利特等一众传奇的目光。

  那就是亚瑟。

  高阶下位的实力,却坐上了人均传奇的谈判桌。

  卡斯和维克多对他的态度,不像是对待一个需要保护的后辈,更像是对待一个地位更高的人。

  摩根一直在观察。

  卡斯说话时,目光会不自觉地瞥向那个年轻人的方向。

  维克多与对方的对话,带着一分主仆的味。

  一个高阶下位的年轻人,凭什么让两个传奇中位的刺客如此对待?

  摩根能想到的唯一答案,是千塔之都的魔子。

  但对方的实力太弱了。

  年纪估摸二十三岁左右,实力不过高阶下位。

  而想要成为千塔的魔子,十八岁之前实力必须达到超凡。

  而且千塔的十二魔子,摩根都见过,对方并不在里面。

  这个疑问一直压在他心底。

  抵达枯木镇、等待林鬼回归的时间里,摩根找到了伊恩和科林。

  那两个去取粮食时被千塔的人抓走的半魔战士。

  摩根希望通过他们,锁定那个年轻人的身份。

  伊恩和科林给出的信息不多,只有两个比较有用。

  第一,那个年轻人的名字叫亚瑟·朱利安。

  第二,他是灵魂法师,就是他,通过伊恩的血脉灵魂线,锁定了庇护所的大致位置。

  朱利安这个姓氏,在千塔之都十分普通,不是什么显赫的家族。

  灵魂法师……确实在千塔乃至整个联盟的地位都非常崇高。

  但不至于让两尊传奇如此对待。

  灵魂法师虽然稀有,但传奇也一样稀有。

  而灵魂塔的魔子,也不姓朱利安。

  摩根的疑虑更深了。

  虽然无法断定对方的身份,但对方的重要性,摩根和其他人看在眼里。

  莉亚和塞德里克那次的出手,表面上是对埃德温,实际上主要目标就是这个年轻人。

  希望擒住这个身份不简单的家伙,以此获得改变局势的筹码。

  然而他们失败了。

  如今敌人将至。

  没有林鬼,摩根无法转移五千多名半魔。

  而林鬼最快都需要半个小时才能带着弗里曼抵达枯木镇。

  如果是二对一,哪怕对方是天生克制法师的刺客,摩根也有信心依靠他精通的土系魔法将自己变成缩头乌龟。

  在自己的魔法成型后,和对方耗上几个小时,他有这个把握。

  但这无法阻止对方绕过他,直扑枯木镇。

  传奇的力量和感知,短时间内找到被藏在邮局下方的半魔平民,并不困难。

  而一旦半魔的平民再度被控制,摩根可不认为自己或者林鬼有能力,在两个传奇刺客的守卫下,将5千名同胞再度带走。

  所以摩根只能使用魔力消耗恐怖的传奇魔法,强行将对方困住。

  但传奇魔法,哪怕是传奇法师,也无法持续维持半个小时之久。

  多次商议决策,艾尔维亚和摩根都找不到很好拖延时间的办法。

  于是他们的目光再度放在了亚瑟身上。

  希望擒住对方,来威胁卡斯和维克多。

  他们知道对方存在猫腻。

  卡斯和维克多并没有过多地保护这位高阶的年轻人。

  但他们别无选择。

  可无论艾尔维亚和卡斯在怎么设想对方的能力,都没有想到。

  对方一个高阶下位,能够发出如此强大的攻击,所造成的伤害甚至快要达到传奇魔法的水准。

  夜幕降临。

  艾尔维亚在林中快速穿梭,脚步从未停歇。

  枯木的枝干从头顶交错掠过,月光被切割成碎片洒在地面上。

  她侧身闪过一根横斜的枯枝,脚尖点地,身形低伏,从一丛灌木边缘滑过,没有减速。

  裙甲上的泥土还没干透,甲胄的裂口处露出里面被擦伤的皮肤。

  她的呼吸压得很低,但脚步一直没有停。

  金色的眼眸透过枝叶的缝隙,一边确认前方的地形,一边扫视来路的方向。

  身后暂时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艾尔维亚又拐了一个弯,踩着一块岩石跳下低坡,落地时膝盖微曲缓冲,然后继续奔跑。

  脑子里的画面却怎么都甩不掉。

  那些铺天盖地的魔法圆环,那轮将整片枯林掀飞的齐射。

  那些威力,根本不是高阶下位能拥有的。

  “那到底是什么?”

  她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质问。

  “你不说他是高阶下位吗?!”

  脑海中,影刃琳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认真而思索。

  “他确实是高阶下位。”

  “灵魂不会撒谎。”

  艾尔维亚越过一根倒伏的枯木,脚步在松软的落叶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那刚刚那破坏力是怎么回事?”

  “那魔法又是怎么回事?”

  “那破坏力至少是超凡!”

  影刃琳沉默了片刻。

  艾尔维亚继续奔跑,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枝叶刮过她的裙甲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不敢停下,停下对于她而言就是死亡。

  几息之后,影刃琳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魔法道具。”

  “神器?”

  艾尔维亚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在她的印象,也就只有神器能跨这么大的位阶,达到这个效果。

  脑海中,影刃琳的声音很是平静。

  “如果是神器的话,你不可能逃出来的,我的小徒弟。”

  艾尔维亚越过一根倒伏的枯木,问。

  “那到底是什么?”

  影刃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翻找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几息之后,她开口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支撑那小子爆发出这快踏入传奇力量的,应该是……半神器级的魔法道具。”

  “半神器级的魔法道具,远比半神级的武器和法杖要珍贵太多。”

  “我这么多年,也只不过见到过六件。”

  “而那小子身上,就有三件。”

  艾尔维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影刃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感叹。

  “其中一件我认识。”

  “就是挂在他脖子上那枚蓝晶石。”

  “记得功效像是……只要魔力提供充足,能阻挡传奇上位以下的致死攻击。”

  艾尔维亚的脚步差点踉跄了一下。

  能阻挡传奇上位以下的致死攻击?

  那岂不是说,在场的人里,没有人能伤到对方?

  这么逆天的吗??

  “好像是千塔魔装院的镇院之宝。”

  影刃琳继续回忆着。

  “记得是叫……”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艾尔维亚连忙追问。

  “叫什么?”

  影刃琳沉默了。

  “忘记了。”

  艾尔维亚好悬没有被这个答案给呛死。

  她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么牛逼的东西,你他喵能忘记?!”

  影刃琳的声音依然淡定,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牛逼吗?”

  “能抗住我一刀不?”

  艾尔维亚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言以对。

  她咬了咬牙,继续奔跑。

  “至于两件......”

  影刃琳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虽然没有见过,但大概能猜到它们的效果。”

  “一个是给那个不过高阶下位的小子从环境中抽取魔能,类似于那离谱飞舟上的风压炮。”

  “那个道具是他能启动其他两个半神器道具的必须。”

  她顿了一下。

  “至于另外一件……”

  “功效大概是能延长魔法卷轴的时效。”

  “那些超凡魔法,是那小子通过魔法卷轴来施法的。”

  “高阶的他,不可能在没有吟唱的情况下,就亮出这么多超凡魔法圆环。”

  “一次性能弄出这场面的,也只有魔法卷轴。”

  “但超凡的魔法卷轴,不可能维持这么久依旧有如此威力。”

  “更何况,在超凡魔法领域,他刚刚施法的几个魔法,都是非常上位的存在。”

  “时效只会更加短暂,最多持续1个小时。”

  影刃琳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三件半神器伴身?”

  “那老东西的私生子都不可能有这待遇。”

  “我都开始好奇他的身份了。”

  艾尔维亚没好气地吐槽道。

  “就别他喵好奇了!”

  “你现在最该关心的,就是你可爱小徒弟的小命!”

  “那个家伙是灵魂法师,不可能被我甩掉。”

  “快他喵看看这附近有哪些传奇恶魔的巢穴!”

  “他喵的,给我来个最强的!”

  “我就不信他会追过来。”

  影刃琳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她还是照做了。

  片刻后,她的声音在艾尔维亚脑海中响起,指了一个方向。

  艾尔维亚二话不说,朝着那个方向不要命地狂奔。

  枯枝抽打在她的甲胄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她连躲都不躲了。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

  一个娇小的身影正坐在她的肩膀上。

  影刃琳翘着腿,看了看艾尔维亚,又回头看了看那在她灵魂视野中极速逼近的亚瑟。

  她轻微的勾起了嘴角。

  “你……就这样逃跑?”

  艾尔维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影刃琳接着说。

  “如果他发现抓不到你,势必会回去。”

  “你觉得,那个传奇半魔法师,能撑住他的攻击吗?”

  “为了牵制住那两个刺客,他所有的魔力和精力,几乎都在维持那个不错的禁锢类传奇魔法。”

  “一点强大的攻击,都足够打破他的施法。”

  “到时候,你和你男人的努力就都白费。”

  艾尔维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是我他喵不想和对方打吗?”

  “你都说了,那该死的护盾都能挡住传奇的攻击。”

  “你要我怎么打?”

  “被对方剁成肉酱吗?”

  “我又不是半魔,没有那利用价值,对方不会对我手下留情。”

  影刃琳轻笑了一声。

  “那个半神器的护盾,确实能阻挡传奇的攻击。”

  “但……”

  她顿了一下。

  “阻挡不了高阶的攻击。”

  艾尔维亚的脚步慢了下来。

  “因为那东西本来就是给传奇法师量身定做的,用于弥补传奇法师防御力不足的缺点。”

  “高阶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伤害到传奇的层次。”

  “所以那道具,根本就不会因为高阶的力量层次而触发。”

  艾尔维亚站住了。

  她的表情在月光下明灭不定,金色的眼眸里翻涌写满了懵逼。

  能防住传奇,却防不了高阶??

  这是什么鬼?

  “他就不能主动开启那道具,一直维持护盾的存在?”

  艾尔维亚的声音里带着狐疑。

  影刃琳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夹杂着嘲讽。

  “主动?”

  “要是这能抵御传奇攻击的魔法道具,还要法师主动触发,那它就不可能是半神器。”

  “传奇刺客的速度,足够在他开启护盾的刹那,将他的心脏贯穿。”

  “它最强大的地方,根本不是护盾的强度。”

  “而是近乎无吟唱的瞬间被动触发。”

  “全天候的保护,而不是给敌人留下破绽。”

  艾尔维亚咬了咬嘴唇。

  “就算我能攻击到他……”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对方一个超凡魔法,就足以轰死我。”

  影刃琳又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意味深长。

  “就像刚刚一样?”

  艾尔维亚一愣。

  影刃琳继续说道。

  “刚刚,我可没有提醒你攻击的到来。”

  艾尔维亚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站在林中一片相对空旷的空地上,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她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是啊。

  刚才那一轮超凡魔法的齐射,影刃琳根本没有提醒她。

  如果影刃琳提醒了,她估计伤都不会受。

  但影刃琳没有提醒。

  而她,靠着自己就躲过去了??

  犁地的超凡攻击被自己躲过去了??

  “因为那小子魔法的发动速度,和魔法的攻击速度……”

  影刃琳的声音不紧不慢。

  “和你男人那离谱的风刃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你能穿过那真正瞬发的风刃群,摸到你男人的衣襟……”

  “也能穿过那破绽太多的超凡魔法轰击,砍下对方的头颅。”

  艾尔维亚站在月光下,金色的马尾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承认,影刃琳说的话,有道理,但是......

  想起刚刚对方所造成的可怕破坏。

  她的表情挣扎。

  影刃琳坐在她的肩膀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不催促,不鼓励,只是看着。

  像是在看一只第一次张开翅膀的雏鸟,等着看它会不会飞。

  许久。

  艾尔维亚深吸了一口气。

  “你认为……”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以我现在的能力,我有多大的胜率?”

  影刃琳轻笑了一声。

  “你可以对自己不自信,但你要知道,你的师傅,是我。”

  “影刃.琳

对峙·月光下的戏弄

亚瑟撕开漂浮术卷轴。

  淡青色的光芒从卷轴中涌出,缠绕上他的脚踝,托着他的身体缓缓升空。

  夜风从耳边掠过,将法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睛,灵魂的视野中,一条细小的光丝在黑暗中蜿蜒,像一条逃窜的银鱼。

  那条光丝的另一端,连接着那个逃跑的女人。

  亚瑟嘴角微微勾起,身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光丝的方向追去。

  枯木在脚下飞速倒退,月光将荒野照得惨白。

  他穿过一片又一片枯林,越过一道又一道沟壑。

  一路上碰到很多气息强大的恶魔,都被他用埃德温的隐匿魔法卷轴躲过了。

  他有些意外。

  那个不过高阶上位的女人,竟然还活着。

  他以为她早该被某只路过的恶魔撕成碎片。

  可那条灵魂细线依然清晰,依然在移动。

  虽然速度慢了很多,但确实还在移动。

  亚瑟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踩了狗屎运的家伙。

  视野忽然开阔了。

  枯木稀疏,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亮了一片乱石嶙峋的空地。

  空地上,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而亚瑟所追踪的灵魂细线连接的就是她。

  亚瑟有些意外,对方竟然不跑了。

  他的视线越过空地,看向远处的密林。

  那是一片黑黢黢的密林,月光无法穿透。

  而密林极深处,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隐隐传来。

  传奇上位恶魔。

  亚瑟的灵魂感知在那股气息上停留了一瞬,便明白了。

  那个女人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了。

  是跑不了了。

  亚瑟的目光从密林深处收回,落在空地中央。

  艾尔维亚站在那里。

  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甲胄碎裂,裙甲残破,脸颊上还沾着血污和泥土。

  亚瑟悬浮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法袍在夜风中飘动,三件半神器道具环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对方与他的距离,足够亚瑟撕开超凡魔法的卷轴,将对方连带这片空地轰成渣。

  但亚瑟没有这么做。

  如果就这么轻易结束,那他这一路上的辛苦,岂不白费?

  他冷笑,飘飞过去,直面空地上的艾尔维亚,讽刺道。

  “跑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戏谑的、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怎么不跑了?”

  艾尔维亚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眸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亚瑟的目光从她破碎的甲胄上扫过,又落在她身后那片月光无法透过的黑暗密林。

  “我还以为你能跑到哪里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原来是无路可跑了。”

  “所以停下等死?”

  艾尔维亚没有回应。

  只是站在那里,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亚瑟呵呵一笑,俯瞰着艾尔维亚,法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我听埃德温说,你们是来自叹息之墙的阿瓦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随意。

  “他在提及你们的时候,语气带着几分忌惮。”

  “忌惮里面的所谓……魔王。”

  亚瑟将“魔王”两个字咬得很重,嘴角微微勾起,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说,如果有哪位法师能在隐匿方面超越他,也就只可能是那阿瓦隆的古辛魔王。”

  他的目光落在艾尔维亚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所以,来救那些半魔的传奇上位,就是古辛吧?”

  艾尔维亚一愣。

  古辛?

  魔王?

  传奇上位?

  她的脑子里冒出一连串的问号。

  阿瓦隆的古辛什么时候干这个来了?

  而且,只要冠以魔王之名,实力不可能低于史诗。

  传奇上位,根本就不可能是魔王。

  这家伙在说什么鬼?

  她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这个自顾自陷入某种迷之妄想的年轻人。

  眯起眼睛,她感觉对方身上……

  一股阔别已久、但无比熟悉的愚蠢气息,扑面而来。

  像是那从下层上来的暴发户,想要融入贵族,所以到处显摆自己那漏洞百出的贵族知识。

  这家伙貌似是个傻子,可以顺着他拖延时间。

  艾尔维亚嘴角勾起,随后轻笑附和道。

  “大人您说得对。”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卑微和崇拜。

  “那位大人……确实厉害。”

  “您见过他?”

  亚瑟的目光锐利起来。

  “见过见过。”

  艾尔维亚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

  “他那隐匿术,简直……简直神出鬼没。”

  “我们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厉害的恶魔,全靠他。”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低头,做出一副敬畏的模样。

  眼神却从低垂的眼帘下溜出来,快速扫过亚瑟身上的装备。

  三件半神器环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深蓝、暗银、金黄,气息不凡。

  深蓝的晶石。

  暗银的怀表。

  金黄的徽章。

  艾尔维亚的目光从三件半神器上掠过,最后落在亚瑟腰侧。

  那里挂着一个奢华的小小腰囊。

  皮革是上等的龙蜥皮,缝合处用银线绣着繁复的纹路,搭扣是纯金的,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艾尔维亚心中生疑。

  影刃琳和她说,对方是通过魔法卷轴来施法的。

  但这腰囊的大小,不像是能放多少卷轴的样子。

  魔法卷轴的等级越大,卷轴的大小就越大。

  这个常识艾尔维亚还是知道的。

  她下意识地往自己腰间宽大的邮差包裹里摸索,随后觉得古怪。

  对面那腰囊最多能装4个魔法卷轴……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艾尔维亚陷入思索的时候。

  一道视线死死落在她身上。

  艾尔维亚连忙收回思绪,脸上重新堆起讪笑。

  “大人,您继续说,我听着呢。”

  亚瑟没有回应。

  艾尔维亚一愣,抬起头。

  亚瑟的眼睛依然盯着她。

  但那种审视的目光变了。

  变得……柔软了。

  他的声音也不再尖锐,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故作深沉的温和。

  “你倒是……挺会说话的。”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落在她的锁骨,又回到她的眼睛。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艾尔维亚的容颜照得清清楚楚。

  哪怕脸上有血污,有汗渍,有泥土,依然掩盖不了那精致的五官和白皙的皮肤。

  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破碎的甲胄下露出消瘦的肩膀和锁骨。

  亚瑟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你叫什么名字?”

  艾尔维亚觉得莫名其妙。

  这话题转得也太快了。

  但她还是乖巧地回答。

  “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

  亚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

  “真是好名字。”

  他往前飘了一米,距离更近了。

  “你这么漂亮的女人,为了救那些下贱的种族在荒野里吃苦,不觉得委屈吗?”

  艾尔维亚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明白了。

  又是阔别已久,熟悉的……搭讪。

  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脸上的笑容依然乖巧。

  “大人说得对……是挺委屈的……”

  “那不如跟我回千塔之都。”

  亚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慷慨。

  “我那里的侍女,都比你现在这副模样体面。”

  “你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在荒野里跑,不用再穿这身破甲。”

  他的目光在她的身体上扫过,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打量。

  艾尔维亚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嘴上却继续附和。

  “大人真是好心肠……我……我受宠若惊……”

  亚瑟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开始讲述自己在千塔之都的府邸有多大,侍女有多少,收藏的珍宝有多贵重。

  艾尔维亚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大人真厉害……”

  “真的吗?好厉害……”

  “大人真是太了不起了……”

  “卑微如我,又有什么资格能入大人的家门?”

  她的心里却在数着时间。

  快了。

  林鬼应该快回来了。

  只要再拖一会儿……

  那狗东西,配合超凡下位的希娅都能把传奇弓手废了。

  搭配一名传奇刺客,还不得将其他传奇当球踢。

  而就在这个时候。

  亚瑟的声音忽然停了。

  艾尔维亚一愣,抬起头。

  亚瑟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方向。

  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胸口。

  锁骨下方,一条细若游丝的光线延伸出来,没入北方的黑暗中。

  情缘线。

  亚瑟的脸色骤然变了。

  刚才,他向艾尔维亚展示自己的富有,讲述那些贵族千金如何争相送入他的府邸。

  他随口念出几个显赫的姓氏,而她的反应完美得恰到好处。

  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浮现出震惊和向往。

  嘴里说着“大人真厉害”“大人说得对”,语气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他以为,他已经征服了她。

  他以为,这个美丽程度超越他所有女人的骑士,已经被他的财富和魅力俘获,已经成为他的人了。

  然后他看到了情缘线。

  她已经有男人了。

  她说的那些话,仰慕他的富有,敬佩他的能力,自己是被迫加入阿瓦隆,全都是骗他的。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征服,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可笑的傻子。

  亚瑟的胸腔里翻涌着自尊被碾碎的愤怒。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阴沉,锋利。

  “那是什么?”

  亚瑟的声音沉了下来,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艾尔维亚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什么是什么?”

  “别装傻。”

  亚瑟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身上那根情缘线。”

  “你和谁绑定了?”

  艾尔维亚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动。

  “那个啊……那是……可能是我未曾谋面的亲人。”

  “情人?”

  亚瑟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笑容重新浮现,但已经不再是轻佻,而是狰狞。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那就是情缘线!!我就靠着它锁定那下贱种族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那是只有夫妻之间才会绑定的东西!”

  “你已经有男人,却还和我说仰慕我!”

  他的目光变得锋利,像刀子一样刮过艾尔维亚的脸。

  “所以你刚才是在耍我?”

  “你一个下贱的骑士,也配耍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你知道有多少贵族小姐想爬上我的床吗?”

  “你算什么东西?”

  “一个被人玩过的荡妇,也敢在我面前装清纯?”

  亚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他盯着艾尔维亚,等着她求饶,等着她哭泣,等着她跪下来解释。

  艾尔维亚的表情变了。

  那副胆怯的、仰慕的、如怀春少女的模样,像一层壳一样,一点一点地从她脸上剥落。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金色的眼眸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不屑和轻视。

  “说完了吗?”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我说完了,又怎样?”亚瑟的声音依然尖锐。

  艾尔维亚歪了一下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

  “从一开始,我就是在逗你玩?”

  “就你这模样,还想撩老娘!”

  艾尔维亚抬头,傲然地直视空中的亚瑟,冷声道。

  “撒泡尿看看自己!那公猪的模样还是去找母猪交配去吧!”

  亚瑟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你这该死的!”

  他的手指猛地撕开卷轴。

  卷轴裂开的瞬间,刺目的蓝光从里面炸开,像一头被释放的野兽。

  一个巨大的魔法圆环在他身前骤然浮现,青紫色的光芒在圆环边缘流转,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雷系超凡魔法——青雷术】

  圆环中央凝聚的能量越来越强,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枯叶被气流卷起,在圆环周围旋转飞舞。

  艾尔维亚抬头死死凝视着那道圆环,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青紫色的光芒。

  她没有后退。

  她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低,脚尖死死扣住地面。

  魔法攻击发出的那一刻,青紫色的雷电从圆环中央倾泻而出,像一条咆哮的雷龙,朝她扑去。

  艾尔维亚的身体猛地向一侧翻滚过去。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肩膀着地,翻滚,撑起,身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雷电轰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炸开一个半米深的坑。

  碎石和泥土飞溅,枯草被烧成焦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尘土飞扬,灰烟弥

艾尔维亚VS亚瑟

烟尘渐渐散去。

  艾尔维亚从碎石堆中缓缓站起,拍了拍裙甲上的灰尘。

  破碎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脸颊上的血污已经干了,金色的眼眸穿过烟尘,看向天空。

  亚瑟悬浮在那里,法袍猎猎作响。

  艾尔维亚昂起头,嘴角微微翘起,对着天空喊了一句。

  “就这?”

  “那么好的宝贝,终究被猪糟蹋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亚瑟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法杖,指节泛白。

  胸腔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辱感。

  对方竟然躲过了速度最快、威力不凡的雷系超凡卷轴。

  这个女人……这个不过高阶上位的骑士……凭什么?

  “你找死!”

  亚瑟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狰狞而暴怒。

  他的手伸向腰囊,抽出一个卷轴,撕开。

  火焰的红色圆环浮现,火球轰出。

  艾尔维亚侧身闪过,火球砸在她身后的岩石上,碎石飞溅。

  亚瑟撕开第二个。

  寒冰的蓝色圆环浮现,冰锥如暴雨般倾泻。

  艾尔维亚翻滚,跳跃,躲在怪石后面,冰锥钉在她脚边,碎裂的冰屑划过她的脸颊。

  亚瑟撕开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一个个魔法圆环不断形成,向着他所见的地面密集轰去。

  不再瞄准,不再思考,亚瑟只是机械地撕开卷轴,将魔法倾泻而出。

  风暴、火焰、寒冰、雷电,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整片空地覆盖。

  凹凸不平的地形成了艾尔维亚唯一的依仗。

  她像一只在暴雨中穿梭的飞燕,在怪石的掩护下左躲右闪。

  一块巨石挡住了火球的直击,她缩在石后,热浪从头顶掠过,将她的发梢烤焦。

  翻滚出去,冰锥钉在她刚才蹲伏的位置,将地面冻成一片白霜。

  跳过一道沟壑,雷电劈在她身后的岩石上,碎石哗啦啦地砸在她背上。

  她不敢停。

  身后,地面被反复犁过,焦痕层层叠加,枯木的残骸散落一地。

  整片空地像被巨兽的爪子反复刨过。

  轰鸣声在荒野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远处,恶魔巢穴中传来低沉的嘶吼。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那些声音带着被惊扰的不耐烦,带着被挑衅的愤怒。

  亚瑟的手顿了一下,目光扫向四周。

  一个个恶魔的气息慢慢苏醒。

  有几只英雄阶的恶魔已经从巢穴中探出了头,血红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但很快,那股被戏耍的愤怒又涌了上来,压过了理智。

  他咬着牙,继续撕开卷轴。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整片空地已经被掀了个底朝天。

  烟尘弥漫,碎石悬浮在半空中久久不落,月光被厚重的尘埃遮蔽,能见度不足十米。

  亚瑟悬浮在空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闭上眼睛,灵魂的视野展开。

  尘埃、烟雾、黑暗,这一切在他的灵魂感知中都不存在。

  他看到了那条灵魂细线。

  还在。

  那个女人还活着。

  亚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恼怒从胸腔里涌上来。

  一个区区高阶骑士,凭什么在他的攻击下活着?

  他追踪着那条细线,灵魂的视野不断拉近,穿透烟尘,穿透碎石。

  终于,他看到了。

  一团蓝色的灵魂光球,正在烟尘中快速移动,直接飞上空中。

  朝着他的方向扑来。

  亚瑟狞笑了。

  他的手伸向腰囊,摸出一个卷轴,在确定那光球快要穿过烟尘时,撕开。

  魔法圆环在他身前浮现,青色的风息在圆环中旋转凝聚。

  他瞄准那团正在冲刺的光球,眼中满是期待。

  “为你刚才的狂言,付出代价吧,下贱的骑士!”

  魔法轰出。

  青色的风刃撕裂烟尘,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那团光球而去。

  亚瑟狞笑着,盯着那个方向。

  他期待着看到她的身体被风刃撕碎,期待着看到她临死前的恐惧和绝望。

  光球穿过烟尘,在魔法击中的那一刻,露出了她的模样。

  一个发偶。

  金色的头发缠绕着一个木桩,木桩的表面用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

  傻子。

  亚瑟的瞳孔猛地收缩。

  超凡魔法将发偶瞬间吞噬,布屑飞溅,血字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他愣住了。

  那是什么?

  发偶?

  什么时候?

  一道冰冷的光芒从他身侧亮起。

  艾尔维亚从烟尘中跃出,身形如电,手中的短剑直刺亚瑟的腹部。

  她的眼睛明亮而锐利,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

  剑尖刺中了。

  “铛——”

  金属撞击的声音。

  不是刺入血肉的声音。

  艾尔维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剑尖刺穿了法袍,却停在了一层细密的金属上。

  锁子甲。

  法袍里面,还穿着一件锁子甲。

  艾尔维亚暗骂一声,想要抽剑再刺,身体却已经开始下坠。

  她在空中没有着力点。

  亚瑟慌乱后退,手忙脚乱地从暗袋中抽出卷轴,撕开。

  魔法圆环在他身前浮现,雷电的紫色光芒在圆环中凝聚。

  艾尔维亚落在地上,一个翻滚,想要躲开。

  但来不及了。

  雷电轰出,直奔她的面门。

  艾尔维亚快速从腰间拿出一个卷轴撕开。

  一道风将她推了出去。

  余波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将她的身体抛飞出去。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鲜血从嘴角溢出。

  甲胄的残片散落一地。

  亚瑟悬浮在空中,看着地上吐血的重伤骑士,慌乱的表情慢慢变成了得意。

  他笑了。

  “哈哈哈!”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的小把戏不奏效了?”

  “竟然还敢偷袭我?”

  他缓缓降落到地面,站在艾尔维亚前方几米处,法袍在夜风中翻卷。

  “一个下贱的骑士,也敢在我面前嚣张。”

  他从暗袋中又摸出一个卷轴,在手中把玩着,像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现在,该送你上路了。”

  艾尔维亚用剑撑着身体,慢慢站了起来。

  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碎裂的胸甲上。

  金色的眼眸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嘲弄的光。

  她冷笑了一声。

  “上路?”

  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谁送谁上路,还不一定呢。”

  亚瑟的眉头拧了一下。

  “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的话没有说完。

  艾尔维亚的身体,在他眼前,凭空消失了。

  不是快速移动,不是翻滚躲避。

  是消失。

  彻彻底底地消失。

  亚瑟的眼眸一滞,施法的手顿住了,魔法圆环没有发出。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他闭上眼睛,用灵魂力加持双眼,重新睁开。

  艾尔维亚还在原地。

  她根本没有动。

  是幻觉?

  不对,他明明看到了——

  “噗呲——”

  疼痛。

  鲜血。

  金色的剑风从他耳边突兀地出现,打中他的手臂。

  威力很弱,只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

  但亚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剑风……是从他身边出现的。

  不是从远处劈来,是凭空出现在他耳边。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猛地捂住手臂,惊骇地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对方的身影。

  “你——”

  “就你会使用魔法卷轴?”

  艾尔维亚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狰狞的笑意。

  “我他娘也会!”

  亚瑟猛地转身。

  艾尔维亚已经站在他身边,短剑高高扬起,剑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狞笑着,挥剑向他的脖颈斩去。

  这一次,没有锁子甲能挡住。

  脖颈没有防护。

  亚瑟的眼睛里满是惊骇。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抬手,来不及撕开卷轴。

  护盾没有触发。

  那面能阻挡传奇中位以下攻击的半神器护盾,在艾尔维亚的剑锋面前,毫无反应。

  因为她的攻击太弱了。

  高阶的威力,不足以触发护盾的被动防御。

  艾尔维亚的剑锋已经触到了亚瑟脖颈的皮肤。

  原本艾尔维亚想要生擒对方,但现在,她只想让他死。

  毫无保留的剑刃挥去,预想中飞起的头颅并没有发生。

  亚瑟消失了。

  他的身体凭空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几米外的侧面。

  艾尔维亚的剑挥了个空,身体因为惯性前倾了一步。

  她的瞳孔剧烈地震。

  亚瑟站在她身侧,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脖颈上的切口渗着血珠。

  他的表情不再是慌乱,不再是惊骇,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疯狂的狰狞。

  “不要小看我!”

  他的声音嘶哑,从喉咙里碾出来。

  手从暗袋中抽出卷轴,撕开。

  魔法圆环在艾尔维亚身侧浮现,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紫色的雷电在圆环中凝聚,光芒将她的脸照得惨白。

  来不及了。

  艾尔维亚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这个距离,她躲不开。

  雷电轰出的那一刻,她会被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

  “在我不在的时候,不要懈怠哦,我的小徒弟。”

  脑海中,影刃琳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焦急,不是紧张。

  是一种淡然的、带着笑意的、像往常一样的调子。

  艾尔维亚看不到的地方——

  亚瑟的跟前,一个娇小的身影凭空浮现。

  影刃琳悬浮在半空中,身体半透明,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雾。

  她是魂灵。

  没有实体,没有重量,不受物理法则的束缚。

  穿墙,穿石,穿树,对她而言就像穿过空气一样简单。

  包括穿过一个人的眼睛。

  她抬起手,纤细透明的手指朝着亚瑟的眼眶伸去。

  没有阻力。

  没有触感。

  手指毫无障碍地穿过了他的瞳孔,没入了他的眼眶,就像手指穿过一层薄薄的水幕。

  就在那一刻——

  所有魂力,集中。

  她短小透明的手指瞬间实体化。

  冰冷的、坚硬的、带着杀意的实体。

  “噗——”

  亚瑟的身体猛地一僵。

  “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住眼睛,手指间渗出的不是血,是一种暗红色的、带着魔力波动的液体。

  魔法圆环在他身前溃散,紫色的雷电化为虚无,卷轴从手中滑落,飘落在地上。

  亚瑟在空中乱飞,像一只被射中的鸟,毫无方向地翻滚、挣扎。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影刃琳坐在半空中,翘着腿,看着亚瑟那副狼狈的模样,笑出了声。

  “呵。”

  那笑声很轻,在夜风中几乎听不到。

  从叹息之墙出来,她就一直在尝试重新凝聚灵魂,修炼。

  但都失败了。

  凝聚的微弱魂力,只够她发起一次实体化的低阶攻击。

  低阶攻击放在哪里都微不足道,就像林鬼那个只能用来玩耍的电火花一样。

  但她利用了魂灵的特性。

  将那一微小的攻击,打在了最脆弱的地方。

  影刃琳眯起眼睛,看着亚瑟捂住眼睛在空中翻滚。

  魂力消耗殆尽,她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像一层随时会消散的薄雾。

  远处,两道蓝色的身影飞速飞来。

  林鬼。

  艾琳。

  他们到了。

  影刃琳松了口气。

  亚瑟弄出的动静太大,她还真担心自己不在,艾尔维亚被恶魔给叼走。

  她看了亚瑟最后一眼。

  亚瑟捂着那只被刺穿的眼睛,从暗袋中摸出一个卷轴。

  卷轴的轴身是漆黑的木头,上面的符文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影刃琳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她以为对方打算狗急跳墙。

  被刺穿眼睛所导致的疼痛和视野的模糊,不会让他第一时间察觉艾尔维亚的位置并发动攻击。

  结果,亚瑟撕开了卷轴。

  “嗖——”

  他的身体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连灵魂的气息都捕捉不到。

  影刃琳悬浮在半空中,眯起眼睛,一个她视野里的灵魂凭空消失了?

  并非隐匿,而是真的消失,就像……那小子从枯萎裂谷离开的方式一样……

  这个家伙,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刚刚用的那个卷轴又是什么。

  影刃琳非常好奇。

  但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魂体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淡。

  影刃琳叹了口气,随后缩回了艾尔维亚包裹内的魂珠中。

  而在影刃琳沉睡过去后。

  艾尔维亚周边的荒原里,恶魔的身影越来越多。

  血红的眼睛不断在黑暗中亮

林鬼的回归

艾尔维亚挣扎着,从自己的背包中取出一个魔法卷轴。

  那是林鬼给她的幽夜纱衣卷轴。

  她的手指颤抖着,指甲抠进卷轴的封口,试图撕开。

  但多次重伤导致的极度失血,让她的视野开始恍惚。

  眼前的世界像隔着一层水雾,月光变得模糊,碎石和枯木的轮廓在视线中摇曳、重叠。

  她用力眨了眨眼,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血腥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在夜风中飘散。

  远处,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血红的眼眸。

  第一只。

  第二只。

  第三只。

  它们从巢穴中探出头,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那股新鲜的血腥气息。

  低沉的嘶吼声从各个方向传来,此起彼伏,像在互相确认猎物的位置。

  一只英雄阶的恶魔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四肢着地,脊背弓起,口水从獠牙间滴落。

  它的目光死死盯着艾尔维亚,像盯着一块砧板上的肉。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更多的恶魔从巢穴中涌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它们的脚步很轻,但在死寂的荒野中,那些细碎的声响像针一样扎进艾尔维亚的耳膜。

  最糟糕的不是这些。

  远处,那片月光无法穿透的黑暗密林深处。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在苏醒。

  不是移动,不是靠近。

  是注视。

  那只传奇上位的恶魔,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穿过密林,穿过夜色,落在艾尔维亚身上。

  像一座山压在她的胸口。

  艾尔维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选的这片空地,原本是她最后的退路。

  那些扎堆的恶魔巢穴,是她用来牵制亚瑟的筹码。

  可现在,亚瑟跑了。

  那些恶魔的注意力,全部落在了她身上。

  而她已经没有力气跑了。

  全身剧痛,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肌肉像被撕裂过一样,连抬手都费劲。

  就算撕开幽夜纱衣的卷轴,幽夜纱衣的持续时间,也不足以庇护她以这种状态逃出去。

  碎石会响,枯枝会断,血迹会一路延伸。

  那些恶魔会跟着血的味道找到她。

  艾尔维亚匍匐着,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动。

  每移动一寸,伤口就被撕扯一次,鲜血流得更快。

  她咬着牙,指甲抠进泥土里,拖着身体往前爬。

  一只恶魔从侧面冲了出来。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四肢翻飞,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目标明确,艾尔维亚的喉咙。

  艾尔维亚的瞳孔剧烈地震。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手指抠进卷轴的封口,准备撕开。

  但来不及了。

  那只恶魔已经扑到了面前。

  腥风扑面,獠牙近在咫尺。

  “轰——”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没有任何减速,直接撞上了那只恶魔。

  飞舟的舟头砸在恶魔的身上,骨裂声在夜空中炸开。

  那只恶魔的身体像一块被抛出的石头,飞出去十几米远,撞在岩石上,溅出一摊暗红色的血。

  在撞击到恶魔的那一刻,林鬼一只手抓着艾琳的手臂。

  随后将飞驰的飞舟收纳进空间。

  飞舟凭空消失,林鬼带着艾琳跳下。

  落地时膝盖微曲,法袍在夜风中翻卷。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恶魔,扫过远处密林中那股压迫感,最后落在艾尔维亚身上。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碎石中,甲胄几乎碎尽,浑身是血。

  林鬼的脸色变了。

  他蹲下身,手扶住艾尔维亚的肩膀,声音急促。

  “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

  看到林鬼那张熟悉的脸,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笑,是骂。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没好气的劲儿。

  “你他喵的……怎么现在才回来?!”

  林鬼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出了点意外。”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逼近的恶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带你走。”

  他伸出手,一只手托住艾尔维亚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艾尔维亚的身体在他怀里缩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

  “别……别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她抬起手,手指无力地抓住林鬼的衣领,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他。

  “那个家伙……不能让那个家伙跑了……”

  林鬼的眉头拧了一下。

  “谁?”

  艾尔维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苍白得像纸。

  血从嘴角、从甲胄的裂缝中渗出来,滴在林鬼的手臂上。

  “那……那……那个……”

  “亚瑟。”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下面有……有……”

  她指了指亚瑟之前站立的位置。

  “他的血……组织……还有……”

  她的声音在这里卡住了。

  “摩……”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个名字没有说完。

  眼神开始涣散,瞳孔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林鬼低下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手指轻轻抚住她的脸颊,掌心贴着她冰凉的面颊,声音很轻,很稳。

  “放心吧。”

  “都交给我吧。”

  艾尔维亚的眼皮颤了一下。

  她看着林鬼的眼睛,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光。

  她的嘴角终于勾起一点弧度。

  然后,眼睛闭上了。

  呼吸变得平稳,沉沉睡去。

  林鬼收回目光,抱着艾尔维亚上了飞舟。

  艾琳已经坐在后面,表情凝重,双手攥着裙角。

  飞舟升空,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眨眼间就抵达了枯木镇,七铜币邮局。

  林鬼将艾尔维亚放在柔软的床上。

  艾琳立刻代替林鬼,开始对艾尔维亚施展水疗术。

  淡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覆盖在艾尔维亚的伤口上。

  林鬼站在床边,看着艾琳忙碌的背影,开口说了一句。

  “帮我照顾好她。”

  艾琳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林鬼看着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路上都没有吭声的黑发女孩。

  从枯木镇出发,北上狩猎场,与弗里曼汇合,追杀那些分散逃跑的魔法家族成员,再赶回来。

  一路上,她吐了又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但她没有吭一声,也没有喊过停。

  林鬼沉默了一瞬,最终说了一句。

  “谢谢。”

  艾琳的手顿了一下,依然没有回头。

  林鬼转过身,越过窗户,坐上飞舟,向着枯木镇外飞去。

  飞舟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三楼卧室。

  艾琳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开的身影,表情复杂。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转过头,看着床上沉睡的艾尔维亚。

  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呼吸平稳而均匀。

  艾琳在床边坐下来,目光落在艾尔维亚的脸上。

  她回想起最初见面时,眼前这个金发女人是怎么向她推销自己男人的。

  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艾琳就很厌恶对方的语气。

  那种语气,总让她想起千塔之都那些权势之人之间的联姻说辞。

  言语中没有个人,只有权力、金钱、势力的互补和获得。

  艾尔维亚也是这样诉说的。

  说他,有花不完的钱。

  说他有运输队,地位强悍,连传奇法师都称赞。

  说他有惊人的魔法天赋,千塔之都多少大家族想拉拢他。

  艾琳当时非常厌恶。

  她以为这又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又是一种将人当作筹码的冰冷算计。

  她当时没有察觉到,对方语言中刻意忽略了对那男人能力的描述。

  而和林鬼一起北上之后,艾琳终于明白了,为何艾尔维亚会那样。

  短短几个小时的北上追猎,艾琳很确定——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不可能忘记那死神一样的极速追猎。

  死神,并不是那位传奇刺客。

  弗里曼是魂镰,是死神手中收割人命的镰刀。

  而死神……

  是那个高阶法师。

  他的隐匿术让所有猎物无法感知。

  他的漂浮术让飞舟在荒野中飙出超越史诗的速度。

  他的灵魂视野让每一个逃窜的敌人都无所遁形。

  他们追上一个,杀掉一个。

  那些在千塔之都作威作福的超凡法师,在他的面前,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艾琳的手指又开始发颤。

  不是恐惧。

  是兴奋。

  是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那种、无法抑制的震颤。

  灵魂……

  隐匿……

  漂浮术……

  她低声重复着这三个词,声音轻得像叹息。

  坐在床边,看着艾尔维亚沉睡的脸,艾琳轻声说了一句。

  “艾尔维亚小姐,可能要辜负你的期待了。”

  “我并没有对林鬼阁下产生爱慕。”

  “但我对他的魔法,非常有兴趣。”

  “希望他不要介意,拥有一个比他位阶强的学徒。”

  另外一边。

  枯木镇北侧,那片巨大的泥潭中。

  摩根站在岩石平台上,双手死死按着法杖,指节泛白。

  魔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地下,每维持一秒,魔核就空一分。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珠沿着鼻梁滑落,滴在法杖的杖身上。

  卡斯和维克多困在泥潭里,像两尊雕像,一动不动。

  他们已经不再挣扎了。

  卡斯双手抱胸,双脚陷在泥浆中,嘴角挂着一丝从容的、残忍的笑。

  “摩根阁下,你的魔力还能撑多久?”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摩根的耳朵里。

  “十分钟?”

  “五分钟?”

  “还是……已经快见底了?”

  摩根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剧烈起伏,法袍已经被汗水浸透。

  卡斯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落在微微颤抖的法杖上,笑容更深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泥浆咕嘟咕嘟地响着,但他的脚步比之前稳了很多。

  泥潭的吸力在减弱。

  摩根的魔力,快枯竭了。

  维克多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没有说话,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

  两个人的目光像两把刀,钉在摩根身上。

  摩根咬着牙,双手死死按着法杖。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了一眼北方。

  卡斯看到了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别看了。”

  “那个阿瓦隆的传奇上位,不会来了。”

  “那骑士小姐,也不会回来了。”

  “没有人会来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轻蔑。

  “摩根阁下,你输了。”

  摩根的手指颤了一下。

  法杖上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

  泥潭的边缘开始干涸,结界的光幕越来越淡。

  卡斯的眼睛亮了起来。

  “就是现在——”

  他的脚从泥浆中拔了出来,身体微微下沉,准备发力。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平静的,淡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抱歉,来晚了。”

  卡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朝着摩根的方向看去。

  一个黑发的法师突兀地出现在摩根身后,法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预兆。

  他就那样凭空出现了。

  像从黑暗中长出来的一样。

  摩根的瞳孔剧烈地震。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黑发青年,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狂喜。

  “你回来了……”

  林鬼点了点头,黑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救人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耽搁了。”

  他的目光越过摩根,落在泥潭中央的两个刺客身上。

  卡斯和维克多站在泥潭中,脸上的从容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如临大敌的警惕。

  卡斯的手按在匕首柄上,指节泛白。

  维克多的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低,像一张拉满的弓。

  两个人的目光死死盯着林鬼,像盯着一条从黑暗中探出头的毒蛇。

  感知像一根无形的触须,无声无息地延伸过去。

  然后——

  停滞了。

  卡斯愣住了。

  他的眉头猛地拧在一起,感知又扫了一遍。

  依然是那个结果。

  他转过头,看向维克多。

  维克多也在同一时间完成了感知,脸上的表情和卡斯如出一辙——疑惑、不信、荒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卡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干涩的音调。

  “高阶……上位

林鬼的狂妄

卡斯和维克多再次对视。

  卡斯的手指微动,一缕劲气从指尖逸出,像一条无形的蛇,贴着泥潭表面向四周扩散。

  劲气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碎石、枯木、泥土,每一寸空间都被细细地舔舐了一遍。

  维克多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的手掌贴着泥浆,劲气沉入地下,像树根一样向深处蔓延。

  两个人的目光跟随着劲气的轨迹,一寸一寸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没有隐匿者的魔力波动,没有任何潜藏的杀意。

  卡斯眉头拧得更紧了。

  维克多也摇了摇头。

  两个人再次对视,眼中的疑惑变成了一种荒谬的确认。

  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高阶上位的法师。

  另外一边。

  林鬼站在摩根身边,目光从泥潭中收回,侧头问道。

  “你的魔力情况如何?”

  摩根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苦涩的坦然。

  “十不存二。”

  他顿了一下,法杖上的光芒又暗了几分。

  “但还能坚持五分钟。”

  他的目光落在卡斯和维克多身上,血红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激动的、压抑不住的光。

  “趁着我困住他们,快让弗里曼攻击,打破他们的罡气护体!”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泥潭中央的两个刺客听得清清楚楚。

  卡斯听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没有急着挣脱,反而将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看戏的姿态看着摩根。

  “一个传奇下位的刺客,打破我们的罡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

  “摩根先生,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困住我们的时候,我们可一直保持着状态。”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种残忍的玩味。

  “依旧是巅峰状态。”

  “你确定,在他向我们攻击的时候,会打破我们的罡气护体……”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摩根的脸。

  “而不是被我们杀死?”

  话话音刚落,卡斯和维克多同时爆发了劲气。

  暗灰色的劲气从两人体内涌出,像火焰一样包裹着他们的身体。

  劲气凝聚在匕首上,刀锋上流转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冷光。

  空气在震颤,不是错觉,是真实的、肉眼可见的震颤。

  那股从刀锋上散发出的威压,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哪怕隔着十几米远,林鬼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可怕力量。

  传奇刺客的定点爆发。

  在静止的状态下,他们将所有的劲气凝聚在刀刃上,没有浪费一丝一毫。

  那一刀刺入,足以将同阶法师的魔法护盾像纸一样撕碎。

  这就是刺客对法师的绝对克制。

  不是速度,不是隐匿,而是这种在近距离内、瞬间爆发的、无法防御的毁灭性打击。

  而这股打击,同样也适用于自己的同类。

  刺客,在防御上,是所有物理位阶最弱的一类。

  他们能被传奇刺客,一击瞬杀,也能瞬杀其他传奇刺客。

  林鬼看着那两把被劲气缠绕的匕首,认同说。

  “对,哪怕弗里曼先生在这里,也不可能杀死他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摩根最先反应过来,他转过头,看着林鬼,血红的眼眸里满是愕然。

  “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急促起来。

  “弗里曼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林鬼看着摩根,黑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目光越过摩根,落在泥潭上被困住的两个传奇中位刺客身上,嘴角微微翘起,大声道。

  “对,他没有回来。”

  “只有我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只有我一个高阶上位的法师,过来支援你。”

  摩根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等了这么久,撑了这么久,把自己的魔力压榨到几乎枯竭,结果等来的只有林鬼一个人?

  “你……”

  摩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现实击碎的、难以置信的荒谬。

  “你是来带我逃跑的?”

  林鬼摇了摇头。

  他上前一步,来到摩根前面,站在岩石平台的边缘,直视下方的卡斯和维克多。

  右手一挥。

  风语者权杖出现在他的手掌中。

  杖身修长,通体银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晕,像夜风被凝固在了木头里。

  杖顶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青色魔晶石,晶莹剔透,内部有风息在缓缓流转。

  卡斯的目光落在那根法杖上,瞳孔微微收缩。

  维克多的眼睛也眯了起来。

  以他们的眼力,一眼就能看出那根法杖的不凡。

  那流转的光晕,那内敛的魔力波动,那种只有半神器才有的、浑然天成的质感。

  摩根也看到了那根法杖。

  他见过,也使用过这法杖。

  从庇护所逃到枯木镇的路上,他就是用林鬼给的这个法杖施法飓风推进的。

  那根法杖的威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即便如此……

  摩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鬼能听到。

  “就算我使用半神器,也不可能打败两个传奇中位的刺客。”

  他说的是事实。

  卡斯和维克多的武器并不弱于风语者权杖多少。

  千塔之都刺客庭的传奇刺客,手中的武器每一把都是千锤百炼的精品,品质上不输任何半神器。

  林鬼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刻意的、张扬的、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你说什么呢,摩根先生。”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故意让泥潭中的两个刺客也能听到。

  “只是两个传奇刺客而已。”

  他转过头,看着卡斯和维克多,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般的轻蔑。

  “刺客庭的刺客,我见得多了。”

  “隐匿不行,速度不行,正面作战更不行。”

  “就会躲在暗处捅刀子。”

  “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和地沟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嫌弃。

  “所谓传奇,不过徒有虚名。”

  “尤其是刺客庭的传奇。”

  卡斯的脸沉了下来。

  维克多的手指在匕首柄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翻涌着杀意。

  一个高阶上位的法师,在他们面前说出这种话。

  不是勇敢,是侮辱。

  摩根愕然地看着林鬼,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初见林鬼时,对方说出“让所有半魔帮助我成为我的力量”这种狂妄之语时,他以为这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但后来,对方用实际手段完成了那些不可能的事。

  他以为林鬼是一个有着非凡能力的、不可思议的法师。

  可现在……

  靠一个高阶上位和一个魔力快要枯竭的传奇法师,打败两个巅峰状态的传奇中位刺客?

  狂妄?

  不,这根本就是失了智。

  摩根都快以为林鬼被调包了。

  那和自己询问敌人情报的时候,那冷静,理性分析的智者模样仿佛是错觉。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林鬼的后背。

  那粗糙的法袍上,一丝丝灰尘飘飞起来,凝成细小的线条,在法袍的褶皱间缓缓游动。

  那些灰尘组成了文字。

  只有摩根能看到的角度。

  【放开他们。】

  摩根的眼皮跳了一下。

  灰尘继续游动,新的文字浮现。

  【为我加持魔力恢复术的同时,用风语者凝聚能够瞬杀对方的小型传奇魔法,在我们周遭。】

  摩根的手指攥紧了法杖。

  灰尘再次变化。

  【我会控制他们。】

  摩根呆愣在原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息。

  脑子里翻天覆地。

  控制两个传奇中位的刺客?

  一个高阶上位的法师?

  这怎么可能?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法杖上的光芒已经快要熄灭,泥潭的边缘开始干涸,结界的光幕薄得像一层纸。

  摩根咬了咬牙。

  【相信我。】

  【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

  摩根叹气,随后松开了法杖。

  泥潭在一瞬间崩塌。

  粘稠的泥浆失去了魔力的支撑,开始凝固、干裂。

  半透明的结界像碎玻璃一样,一块一块地从空中剥落,坠入泥浆中,溅起暗黄色的水花。

  摩根左手接过林鬼递来的风语者权杖,右手搭在林鬼的肩膀上。

  魔力恢复术无声释放。

  淡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入林鬼的身体,像一条涓涓细流。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吟唱,他认为能够瞬杀传奇的魔法。

  吟唱刚开始,他就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

  他的魔法圆环没有悬浮在身体周围。

  他明明在吟唱,魔力明明在流转。

  但那些本该在空气中显现的魔法符文、那些本该环绕着他旋转的魔法圆环,一个都没有出现。

  摩根一时间都以为自己出现了施法错误。

  他差点停下吟唱。

  然后他看到了。

  林鬼的法袍上,那些飘飞的灰尘又动了。

  新的文字浮现。

  “我将你的魔法圆环、吟唱声音、魔力波动,全部隐匿了。”

  “继续。”

  摩根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惊涛骇浪,闭上眼睛,继续吟唱。

  林鬼站在他的身前,右手握着橡木法杖,左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泥潭上方的卡斯和维克多。

  泥潭正在崩塌。

  卡斯和维克多脚下的泥浆失去了吸力,变成了普通的泥土。

  他们从泥浆中拔出脚,踩在干裂的地面上,却没有急着离开。

  警惕的目光再度扫视周围。

  一个高阶敢对他们口出狂言?

  他们可不认为,这是单纯的口嗨。

  警惕的目光扫视周遭。

  卡斯和维克多用各种更加精妙的方式,感知周围的环境。

  卡斯从腰囊中摸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钢针,手腕一抖,钢针向四面八方飞射出去,钉在远处的岩石和枯木上。

  针尖上附着着微弱的劲气,像一根根无形的触须,将周围数百米范围内的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传回他的感知中。

  维克多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掌心的劲气像水一样渗入地下,向深处、向远处扩散。

  同时他的双眼颜色变了,瞳孔中泛起一层暗灰色的光,缓缓环顾四周,像在扫描每一寸空间。

  一遍。

  又一遍。

  卡斯收回钢针,看了看针尖上附着的劲气残留,眉头拧着。

  维克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摇了摇头。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隐匿者的气息,没有魔力的残留,没有任何被藏起来的杀意。

  他们的手段,他们自信哪怕是史诗级别的隐匿者,都不可能完全躲过。

  卡斯和维克多再次对视。

  不断再次使用各种手段,感知。

  时间不断流逝。

  直到最后.......他们才起身。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鬼身上。

  林鬼也看着他们。

  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刻意的、张扬的倨傲。

  像在看两个不值得在意的蝼蚁。

  卡斯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敲了两下,嘴角微微抽动。

  真他妈只有这一个家伙???!!

  传奇中位的卡斯,这一生遭遇多少惊奇的事情,但同一次感受到荒谬的情绪。

  维克多往前迈了一步,靠近卡斯,声音压得极低。

  “先离开。”

  他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谨慎的、不愿意冒险的审慎。

  “不对劲。”

  卡斯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两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林鬼的声音从岩石平台上传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张扬的笑。

  “看吧,摩根先生。”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片荒野都能听到。

  “我就说刺客庭的刺客就像是地沟里的老鼠一样,胆小无用。”

  卡斯和维克多依旧在走,完全没有被林鬼的挑衅,侮辱所激怒。

  直到林鬼眼眸低垂,看着他们,说。

  “就和阿修先生说的一样。”

  卡斯和维克多的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卡斯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身。

  那双冷漠的眼睛像两把刀,死死盯着林鬼,目光里的杀意浓得像要溢出来。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阴沉,锋利。

  “你说谁?”

  林鬼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故意的、挑衅的光。

  “阿瓦隆的阿修先生。”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陈述一个不值一提的事实。

  “他说你们这些刺客庭的刺客,就像是地沟里的老鼠,无用的懦夫。”

  “只会向着弱者挥刀,对强者摇着尾巴的黄狗。”

  卡斯没有说话。

  他的脖子缓缓扭动,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是骨头在摩擦。

  那是杀意在积蓄。

  他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发的狰狞。

  “真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地狱深处吹来的风。

  “还从未这么想要杀死一个人过。”

  他的目光钉在林鬼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

  “愚蠢的法师。”

  “带着你的轻视,和那该死的叛徒一起下地狱吧!”

  随后卡斯瞬间消失在视

护盾鳞片

话音未落,卡斯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视野中。

  没有残影,没有风声,没有劲气的波动。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片雪落入黑夜。

  无声无息。

  显然他打算出手。

  而这一次,维克多没有阻止他。

  他站在原地,冷眼盯着林鬼。

  匕首上凝聚的劲气比之前更加浓烈,暗灰色的光芒在刀锋上流转,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暗焰。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阴冷。

  “那个家伙……还活着?”

  林鬼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他的双眼发生了变化。

  瞳孔中泛起一层淡淡的灰色光晕、

  像被月光浸透的薄雾,幽深,冷冽,能穿透黑暗,能看穿隐匿。

  幽冥之瞳。

  余光的角落里,那片漆黑森林的边缘。

  卡斯的半蹲在一棵枯树的阴影中。

  匕首握在右手,刃尖朝下,劲气在刀锋上不断凝聚、收缩,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心脏。

  每一次跳动都积蓄着更可怕的力量。

  他在等。

  等一个完美的时机。

  林鬼收回目光,看着维克多,笑容更深了一些。

  “当然,还活着。”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好好的活着。”

  “在阿瓦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

  维克多的眼皮跳了一下。

  林鬼继续说,声音不急不慢。

  “他吃得好,穿得好,没事出去钓钓鱼。”

  “日子过得比在刺客庭的时候舒服多了。”

  维克多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敲了一下。

  林鬼看到了。

  他的余光扫过身后。

  摩根的魔法快要步入尾声了。

  那枚凝聚着可怕力量的传奇魔法圆环,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成型。

  他收回目光,笑着继续说。

  “你知道吗,他住的房子靠山,每天推开窗户就能看到那日出雾山的美丽景观。”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安宁的日子。”

  “他在那找到了他所追求的......安宁。”

  “够了。”

  维克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表情阴沉得可怕,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林鬼脸上,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开口。

  “卡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先杀了摩根。”

  “留这小子一命。”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林鬼的脸。

  “让他带着我们去找刺客庭的罪人。”

  “导致我们沦落到这个地步的叛徒。”

  说完,维克多的身体被暗影裹住,像一层薄雾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的身形逐渐模糊,逐渐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

  只剩下夜风在枯木间穿行的呜咽声。

  气氛陷入了死寂。

  林鬼站在原地,左手握着橡木法杖,右手垂在身侧,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前方的黑暗。

  他没有动。

  没有回头,没有转身,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身后,摩根的法杖上光芒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的汗珠沿着鼻梁滑落,滴在法袍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无声的吟唱在黑暗中继续。

  他感觉到了。

  那枚传奇魔法圆环,已经成型了。

  他睁开眼,血红的眼眸看向林鬼的后背,声音嘶哑,低沉。

  “准备好了。”

  林鬼的后背上,那些飘飞的灰尘再次凝成了文字。

  【以我为坐标。】

  【将魔法圆环对准我的前方。】

  摩根的手指攥紧了风语者权杖。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感知延伸到那枚传奇魔法圆环上。

  在他都看不见的角落,那枚凝聚着疯狂危险力量的传奇魔法圆环,缓慢地、无声地移动着。

  一寸一寸。

  朝着林鬼的前方。

  朝着卡斯和维克多消失的方向。

  就在这时......

  一道风声吹过。

  不是自然的风,是刀刃撕裂空气的声音。

  尖锐,刺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摩根感觉到自己体内所剩无几的魔力在一瞬间被清空。

  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涌入眼前那个黑发青年的身体。

  他猛地睁开眼。

  林鬼动了。

  他的法杖猛然挥起,朝着左侧。

  那个没有任何人影、没有任何杀意的方向。

  灰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一道极速逼近的蓝光。

  不是蓝色的光。

  是匕首的刃光。

  在月光的映照下,那把被劲气缠绕的匕首泛着冰冷的、死亡般的蓝色。

  “嗤——————”

  一道尖锐的声音炸开。

  像无数层玻璃被同时刺穿,尖锐,绵密,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头皮发麻的质感。

  那声音划破了寂静的荒野,在夜空中回荡。

  卡斯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

  他出现在林鬼和摩根的左侧,距离近得可怕。

  那把狰狞的匕首距离,摩根只有一指的间隔。

  然而却死死停滞在那。

  摩根看到了,看到了因为隐匿的打破,而显露出来的魔法。

  匕首和摩根之间,数片像是从护盾上,拆下来到护盾鳞片在旋转。

  而在卡斯的手臂上,近乎百层的护盾鳞片被贯穿。

  被贯穿的缺口将卡斯刺杀的手臂死死卡住。

  匕首的刃尖距离摩根的喉咙只有几厘米,但卡斯的手臂已经无法再前进一丝一毫。

  因为那些被刺穿的鳞片,将他的手臂死死卡住了。

  往前推不动,往后拔不出。

  卡斯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鳞片。

  淡金色的、半透明的、像龙鳞一样的三角形护盾,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林鬼身前,每一片都精准地卡在他手臂的关节和肌肉之间。

  像是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枷锁。

  他的劲气在疯狂涌动,试图挣脱那些鳞片的束缚。

  但鳞片纹丝不动。

  它们像长在他手臂上一样,死死地嵌在他的皮肉和骨骼之间。

  卡斯惊骇的看着眼前的一

传奇刺客之死

而另外一边。

  察觉到不对的维克多,瞬间爆发。

  他的身影从虚空中冲出,暗灰色的劲气裹挟着刀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原本的目标摩根被他掠过,刀刃直扑林鬼。

  刃尖上凝聚的力量恐怖至极,刀锋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哀鸣。

  “死!”

  林鬼的右手一挥。

  数百个超凡魔法圆环在他身侧瞬间生出,淡金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亮起。

  圆环中,一片片鳞片状的小小护盾凭空浮现。

  悬浮在空中,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一堵由淡金色鳞片砌成的墙壁。

  维克多的匕首刺入。

  “咔嚓——”

  鳞片碎裂。

  匕锋没有停顿。

  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每一片鳞片都在匕锋下碎裂,每一片碎裂都消耗了一丝劲气。

  碎裂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匕锋在前进,速度却在减慢。

  不是他慢了,是鳞片太多了。

  刺碎一片,后面还有十片。刺穿十片,后面还有一百片。

  每一片都在消耗他的劲气,每一片都在削弱他的刺杀。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刀刃上的暗灰色光芒开始暗淡。

  鳞片从“一触即碎”变成“需要用力才能刺穿”,再变成“匕首穿过去了,但手臂被卡住了”。

  匕锋距离林鬼的喉咙只剩下几厘米。

  但他的手臂,被那些越来越大的鳞片上的破口死死卡住了。

  不是鳞片抓住了他,是那些被刺穿的缺口,将他的手臂锁在了里面。

  往前推不动,往后拔不出。

  维克多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摩根惊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个高阶法师同时。瞬间。

  用超凡魔法,挡住了两个传奇中位刺客的全力一击,并将对方控制住。

  这究竟是什么魔法?

  卡斯疯狂挣扎,劲气在体内疯狂涌动,但那些金色的鳞片死死嵌在他的皮肉和骨骼之间。

  维克多也在挣扎,越挣扎,卡得越紧。

  短暂的爆发带来的后劲无力,让他们被这些超凡护盾魔法死死卡住。

  更多的金色魔法圆环凭空生成,从鳞片上生长出来,像藤蔓攀附树干,像蛛网包裹猎物。

  圆环一环套一环,将他们的身体死死锁死。

  林鬼操控着鳞片和圆环,双手缓缓向前推去。

  卡斯和维克多的身体被那些金色的光芒裹挟着。

  从林鬼和摩根的身边移开,悬浮在半空中,被移到空地中央,移到那枚传奇魔法圆环的正前方。

  林鬼收回了手。

  他身前,那层遮蔽着魔法波动的幽夜纱衣缓缓散去,像幕布被拉开。

  露出了它的真容。

  摩根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枚自己亲手凝聚的传奇魔法圆环。

  它悬浮在半空中,直径超过三米,通体散发着刺目的金色光芒。

  圆环表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活物一样蠕动、旋转。

  圆环内圈,魔力被压缩到极致,形成了一片深邃的、令人心悸的暗青色。

  那里面蕴含的力量,足以将传奇中位的刺客撕成碎片。

  卡斯看着那枚圆环,呼吸停止了。

  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那片暗青色的光芒,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感受到了死亡。

  传奇魔法的单点爆发威力,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全力爆发的传奇刺客。

  但对付传奇中位中防御力垫底的刺客,够了。

  林鬼看着被金色鳞片和圆环锁死的两个刺客,灰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摩根阁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让我们送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一程吧。”

  摩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狰狞,畅快,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痛快。

  “乐意至极,林鬼阁下。”

  他顿了一下,血红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容我对之前的质疑表示歉意。”

  “答应你逃出那个庇护所,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法杖上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枚悬浮在空中的传奇魔法圆环,开始旋转。

  先是缓慢的,然后越来越快。

  圆环表面的符文疯狂蠕动,像无数条被惊醒的蛇。

  圆环内圈那片深邃的暗青色开始收缩、凝聚,从一片混沌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光点。

  光点很小,只有拳头那么大。

  但那里面蕴含的力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卡斯和维克多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中倒映着那个光点。

  他们想逃,想挣扎,想撕碎那些该死的鳞片和圆环。

  但他们动不了。

  那些超凡的护盾魔法,像一座无形的牢笼,将他们死死锁在原地。

  摩根睁开了眼。

  他的手指向前一指。

  光点从圆环中射出。

  没有声响,没有光芒,没有震动。

  它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射入了卡斯和维克多脚下的地面。

  然后——

  大地炸开了。

  一道青白色的光柱从地面冲天而起,裹挟着无数细小的沙砾,像一条从地底苏醒的巨龙。

  沙砾在光柱中高速旋转,每一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光柱内的一切。

  卡斯和维克多的身体被光柱吞没。

  他们的罡气护体在光柱面前像纸一样脆弱,瞬间被撕碎。

  铠甲碎裂,皮肉撕裂,鲜血飞溅。

  那些沙砾钻进他们的伤口,搅碎他们的骨骼,将他们的内脏绞成肉泥。

  光柱持续了不到两息。

  然后消失了。

  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边缘光滑如镜,像被巨剑贯穿。

  卡斯和维克多死了。

  林鬼很确定。

  他眼前的半空中,那两条被小护盾卡住的手臂正在缓缓失去光泽。

  劲气消散了,皮肤变得灰白,肌肉松弛下来,像两块被风吹干的腊肉。

  他抬眼看去,那些本该连接着卡斯和维克多身体的灵魂细线,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像被风吹散的蛛丝,逐渐消散,直至彻底消失。

  幽冥之瞳除了通过灵魂来追踪,还可以判断一个人的生死。

  灵魂细线断了,人就死了。

  卡斯和维克多,死得不能再死了。

  林鬼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解除了护盾魔法的控制。

  那些淡金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暗淡下去,从半空中脱落,像秋天的落叶,在落地之前化作点点光斑消散。

  两条断臂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有他们的武器。

  两把匕首,依旧握在逐渐干瘪的手掌中,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冷

第二个空间之力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摩根虚弱地趴在地上,风语者从手中滑落,滚到一边。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胸口的起伏很急促,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魔力已经彻底枯竭了。

  他坐在在地上,侧过头,看着林鬼蹲在那两条断臂旁边,看着那个黑发青年平静的侧脸。

  “那个魔法……是什么?”

  摩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困惑。

  他是传奇中位的法师,千塔之都曾经最被看好的魔法天才之一。

  所有的护盾魔法,他都见过。

  光明系的圣光壁垒,暗影系的暗幕守护,土系的大地之盾,风系的气旋屏障,冰系的霜甲术,雷系的雷光护体。

  每一种护盾魔法的施法方式、构建原理、优劣势,他都烂熟于心。

  但他唯独没有见过刚刚林鬼使用的那种。

  那种另类的、让他第一眼都没有认出是护盾魔法的魔法。

  林鬼缓慢地蹲下身,将橡木法杖摊在膝盖上,黑色的眼眸看着地上那两条断臂。

  “是光系的超凡魔法。”

  “光鳞护盾。”

  摩根的瞳孔微微收缩。

  光鳞护盾?

  他听说过这个魔法。

  光系的魔法向来稀有,能够掌握光系魔法的法师在千塔之都屈指可数,而愿意将这种稀有魔法外传的人,一个都没有。

  光鳞护盾是一个非常全面的防御魔法,施法完成的时候,会呈现出半球形的结界,将施法者完整地包裹在内。

  任何护盾魔法都是这样。

  无论是冰系、土系、风系,还是光系,护盾的最终形态都是一层完整的、无缝的屏障,像一只倒扣的碗,将施法者罩在里面。

  这是护盾魔法的基础逻辑。

  完整,无缝,无死角。

  但林鬼刚刚做的,完全违背了这个逻辑。

  他没有将护盾维持为完整的半球形,而是将构成护盾的片甲拆开,一片一片地从圆环中剥离出来,再将它们重新排列、堆叠、组合,形成新的形态。

  那些鳞片,原本是护盾的一部分。

  而他将它们拆了下来。

  摩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能做到这个地步,意味着法师对魔力的操控已经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不是施法速度快,不是魔力储量多。

  是精细。

  是那种能将每一丝魔力都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状、放在自己想要的位置、在想要的时候让它生效的,绝对的掌控力。

  这,哪怕是一名称号高手都无法做到。

  而这,却被眼前的黑发魔法师做到了。

  摩根惊讶地看着林鬼,血红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真是不可思议。

  如果林鬼知道摩根的感叹,大概不会有任何反应。

  毕竟这个魔法和他没有半毛关系。

  单纯是道尔顿的运输委托抽出来的结果。

  在将货物送到避难所那,系统便提示了任务的完成。

  而林鬼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防御性的魔法。

  这是林鬼个人能力最为短缺的一部分。

  他几乎没有任何防御的手段。

  一旦被人靠近,那基本就凉凉了。

  脆皮小法师,说的就是他。

  没有防御手段的他,在阿瓦隆被希娅一个粉嫩小拳头撩倒,然后差点被睡了。

  在龙骨城,被艾尔维亚骑着,一个杯子撩倒,也差点被睡了。

  要是有护盾魔法,林鬼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而他的运气也算是不错,抽到了光系的护盾魔法。

  虽然防御力不算顶级,但好在可塑性非常强。

  被卡斯他们贯穿了,依旧保持着护盾的样子,将对方卡死。

  摩根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惊叹变成了紧张。

  “艾尔维亚小姐呢?”

  他的声音急促起来。

  “她引走了那个年轻人……她……”

  “她没事。”

  林鬼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她赢了。”

  摩根愣住了。

  “赢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

  “她一个高阶骑士……赢了那个有三件半神器伴身的……”

  “赢了。”

  林鬼再次打断了他,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她现在在枯木镇,艾琳在照顾她。”

  摩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高阶……”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一个高阶法师,用超凡魔法困死了两个传奇中位的刺客。”

  “一个高阶骑士,打赢了一个有三件半神器的灵魂法师。”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能……以后都无法直视高阶这个位阶了。”

  林鬼没有接话。

  摩根沉默了片刻,迟疑了一会儿,终于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你……为何没有如约回归?”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安。

  “为何没有带着弗里曼一起回来?”

  林鬼沉默了片刻,黑色的眼眸看向远方。

  “在我抵达感知结界的时候,感知结界消失了。”

  “魔法家族带着半魔战士分散撤离。”

  “我无法通过感知结界支柱的位置定位他们的方向。”

  “只能依靠飞舟的速度,进行地毯式搜索。”

  摩根倒吸了一口凉气。

  感知结界消失了。

  这意味着那些魔法家族在撤离的时候,连结界支柱都带走了,或者摧毁了。

  他们知道有人会通过结界支柱来定位他们的位置。

  他们早有准备。

  摩根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那结果如何?”

  林鬼看着他,灰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三百二十四名战士,我们解救了……”

  他顿了一下。

  “少了三个。”

  摩根愣了一下,然后大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是蕾比他们……”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苦涩的、无奈的叹息。

  “弗里曼不知道被抓走的是他们。”

  摩根一愣,随即想起了另外两个与亚瑟对抗的半魔战士。

  伊恩和科林。

  他们还在荒野里。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朝着远处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了一句。

  “我去找伊恩和科林!”

  林鬼没有跟上去。

  他坐在地上,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染血的布包,低头看了一眼。

  布包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润的。

  而从中灵魂细线延伸出,方向是东方。

  枯木荒原的东侧。

  月光从枯木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

  亚瑟靠在一棵枯树的根部,一只手死死捂着眼睛,血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法袍上,滴在枯叶上。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

  “该死的……该死的……”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怨毒。

  “那个金发的贱人……我一定要杀了她……”

  “挖了她的眼睛……”

  “让她跪在我面前求饶……”

  他咒骂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传音石。

  石头的质地细腻温润,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光芒,比普通的传音石大了一圈。

  千音石。

  千塔之都最高规格的通讯魔法道具,足以跨越五百公里的距离,保持清晰。

  亚瑟将魔力注入千音石。

  石头的银色光芒微微闪烁。

  沙沙——沙沙——

  杂音。

  没有回应。

  他加大了魔力的输出,石头的光芒更亮了一些。

  沙沙——沙沙——

  还是杂音。

  “该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焦躁的、被现实反复碾压后的恼怒。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远处,黑暗中亮起了一双血红的眼眸。

  一只英雄阶的恶魔从岩石后面探出头,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那股新鲜的血腥味。

  亚瑟的手指攥紧了千音石,另一只手从暗袋中摸出一个卷轴。

  恶魔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动。

  亚瑟也没有动。

  对峙了片刻,恶魔收回了目光,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亚瑟松了口气,将卷轴塞回暗袋,重新将魔力注入千音石。

  石头的银色光芒亮起。

  这一次,杂音消失了。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石头中传来。

  “亚瑟?”

  是埃德温的声音。

  亚瑟的嘴角抽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息,想要将事情原本说出来。

  那些话梗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无法说出自己被一个高阶上位的骑士逼得用出了那个空间卷轴。

  无法说出自己的眼睛是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魂灵刺穿的。

  那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遇到了强大的恶魔袭击。”

  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眼睛受伤了。”

  “老师给的那个卷轴……我用掉了一个。”

  “你快来接我。”

  “我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千音石那边沉默了一瞬。

  埃德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有那件半神器护盾在,越强大的恶魔,越不可能伤害到你。”

  “你怎么可能——”

  “别废话!”

  亚瑟的声音骤然拔高,尖锐,刺耳,带着一种被戳到痛处后的、歇斯底里的恼怒。

  “快来接我!”

  千音石那边又沉默了一瞬。

  然后埃德温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沉稳,没有一丝怒意。

  “好。”

  “你在哪里?”

  亚瑟报了一个大概的位置,声音依然急促,依然焦躁。

  埃德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

  “卡斯和维克多呢?”

  “他们的任务完成得如何了?”

  亚瑟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带着一种得意的、邀功般的轻快。

  “他们已经将摩根抓获了。”

  “那些该死的半魔种族也一起抓到了。”

  “老师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轻快,甚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慷慨。

  “埃德温,这次我会向老师汇报你的功劳的。”

  “要不了多久,你就会从运输队调回来,成为真正的黑暗系塔主。”

  千音石那边安静了一瞬。

  埃德温的声音响了起来,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就劳烦你,替我多美言几句了。”

  亚瑟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想再说些什么——

  “喂,抬头。”

  一个声音从他上方响起。

  平静的,淡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亚瑟下意识地抬起头。

  一块板砖迎面盖了下来。

  “啪——”

  沉闷的撞击声在夜空中炸开。

  板砖结结实实地砸在亚瑟的脸上,鼻梁断裂的声音清脆而细微,血从鼻孔里喷出来,混着牙齿碎裂的粉末,糊了一脸。

  一阵剧烈的眩晕瞬间吞噬了他的神智。

  亚瑟的眼睛翻白,身体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千音石从手中滑落,滚到枯叶堆里,银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上方,林鬼坐在橡木法杖上,灰色的眼眸冰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亚瑟。

  眩晕术的对象只要是位阶小于自己的,基本板砖轻砸一下,就能晕过去。

  林鬼这一板砖是带着很大的情绪。

  法杖缓缓降落,落在地面上。

  林鬼从法杖上下来,走到亚瑟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昏迷了。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千音石,托在掌心。

  石头里的银色光芒还在闪烁,魔力仍在流转。

  他没有注入魔力,只是将石头举到耳边。

  埃德温的声音从石头中传来,带着一丝疑问。

  “亚瑟?”

  “亚瑟?”

  “发生什么事,回话。”

  林鬼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你好啊,埃德温塔主。”

  千音石那边安静了。

  死寂。

  然后埃德温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再是疑问,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质问。

  “你是谁?”

  “我?”

  “我?”

  林鬼轻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身边倒地、鼻血糊一脸的亚瑟。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从容。

  “一个传奇上位的隐匿塔主,竟然纵容一个高阶的人骑在自己头上。”

  林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这对于他而言,非常让人惊讶。

  他蹲下身,目光扫过亚瑟身上那些奢华的、豪横的装备。

  三件半神器级别的魔法道具,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他的目光落在亚瑟腰间的腰包上。

  林鬼的感知延伸过去,竟然感受到了一股空间之力。

  空间装备???

  林鬼伸出手,探进腰带内侧。

  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宽阔的、没有边际的内部空间。

  随后他从里面拿出了一堆魔法卷轴。

  一张,两张,三张……

  超凡魔法卷轴,冰系、火系、风系、雷系,各种属性都有。

  然后他摸到了一个黑色的卷轴。

  轴身是漆黑的木头,上面的符文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而里面的咒语文字是如此熟悉......

  林鬼的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随后看向地上的亚瑟。

  凑近后,一股熟悉的空间感涌入。

  林鬼了然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收回刚刚的轻视。”

  “他确实有资本让你低头。”

  “所以……”

  他顿了一下。

  “拿塞德里克他们,来交换吧。”

  “埃德温大人。”

  “至于地点.......就在荒原主宰那里吧。”

  “时间......就在3天后。”

  “毕竟......我们从枯木镇到那里,也需要不少时间

诡异的消失

第三日,约定交易的日子。

  埃德温早早就来到荒原主宰的领地,默默等待。

  远处,那道横亘在大地上的黑色山脊,便是撒托古亚。

  它沉睡时,身体与荒原融为一体。

  从远处看,它只是一道微微隆起的黑色山脊,绵延数公里,最高处不过两百米。

  没有人会意识到这是一头生物,直到它开始呼吸。

  它呼吸时,整片“山脊”会缓慢起伏,频率约为每分钟一次。

  呼吸产生的地面震动,在方圆十公里内可以被感知,像微弱的地震,像大地的心跳。

  而那些散播在空气中的令人心悸的气息,不是杀意,不是威压,是它存在本身的重量。

  像一座山压在胸口,让人忘记怎么呼吸。

  埃德温的身边,三个黑暗牢笼悬浮在半空中。

  塞德里克、莉亚、休利特被囚禁其中,被死死困住。

  他们的身体在牢笼中挣扎,不断地扭动。

  塞德里克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每一次挣扎都让黑暗牢笼上的雾气更浓一分。

  那些雾气在吸食他的劲气,将他的力量转化为维持牢笼的能源。

  莉亚靠在牢笼的底部,灰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脸前,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到。

  休利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埃德温抬起手,指尖微动。

  三道黑色的雾气从牢笼中延伸出来,缠绕上他的手指。

  他轻轻一握。

  三人的身体同时一僵。

  那些刚刚恢复了一丁点的劲气,被黑色的雾气从他们体内抽出,消失在埃德温的指尖。

  三人的身体软了下去,濒临休克。

  塞德里克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锯。

  他的眼睛半睁着,血红的眼眸透过垂落的发丝,死死盯着埃德温。

  他的声音嘶哑,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

  “杀了我。”

  埃德温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杀了我……”

  塞德里克的声音更低了,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求你了……”

  埃德温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塞德里克身上移开,扫过莉亚,扫过休利特。

  “如果不是为了贤者大人,你们早已身首异处。”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闭上你们的嘴。”

  埃德温的手指再次抬起,黑色的雾气从三人周围涌出,包裹了他们的五感。

  塞德里克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莉亚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休利特依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们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埃德温收回目光,站在原地,继续等待。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休利特。

  那个闭着眼睛、沉默如石的半魔骑士,从一开始就没有挣扎过,没有咒骂过,没有要求过死亡。

  他只是闭着眼睛,像在等,像在算。

  埃德温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就在这时,腰间的传音石传来了滋滋的杂音。

  埃德温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用黑暗魔法将三人的五感彻底封死,确保他们听不到任何声音,然后接通了传音石。

  传音石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埃德温大人,老朽是安息城驻守传奇法师,格里高利。”

  “老朽已按照您的吩咐,查过了。”

  埃德温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快了几分。

  “如何?”

  传音石那边沉默了片刻。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沉重的语调。

  “找到了。”

  “都是一刀毙命。”

  “是传奇刺客的手笔。”

  埃德温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脑海里翻涌起两天前的画面。

  在感知帷幕缺失了一角之后,他留下卡斯、维克多和亚瑟去枯木镇追击那些消失的半魔平民,自己则朝着感知帷幕崩塌的方向赶去。

  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动手。

  然后他遇到了塞德里克、莉亚和休利特。

  那三个传奇半魔,正在试图解救被关押的半魔战士。

  他们被牢笼里同胞的哀嚎牵住了手脚,不敢离开。

  埃德温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提出了一个看似公平的条件——找一个恶魔稀少的地方,一对一战斗,三对三。

  塞德里克三人如他所愿,上了他的圈套。

  在那个精心挑选的战场,在那些预设好的魔法阵中,他击败并俘获了他们。

  他以为,抓住了这三个传奇半魔,就等于掐住了摩根和整个庇护所的咽喉。

  他以为,那些分散撤离的魔法家族,已经带着猎物安全离开了这片荒原。

  然而当他回到原来的据点,却发现囚笼里的半魔战士,全都消失了。

  一个不剩。

  他立刻试图联系那些分散撤离的魔法家族。

  七支队伍,七个方向,七个家族。

  一个都联系不上。

  那些特制的传音石,有效距离是四百公里。

  埃德温不认为,短短两天时间,那些家族就离开了这么远。

  就算离开了,也应该有家族的传音石还在范围内。

  但他们没有回应。

  一个都没有。

  唯一的解释,就是出了意外。

  如果只是一部分人出了意外,埃德温还能接受。

  但他无法接受的是,在他离开的短短两个小时内,所有人,都出了意外。

  此时回想,依旧让埃德温这位快要迈入史诗的传奇法师,感到后背发凉。

  七个魔法家族,七十多个精锐,带着几个半魔俘虏,分散在各个方向离去。

  在这广阔遍布恶魔的枯木荒原里,如同水滴入海,根本无处可寻。

  哪怕有亚瑟的灵魂感知,哪怕是他自己的黑暗秘术,也不可能将所有人找出来。

  唯一可能的答案是,那个来自叹息之墙的家伙,带来了非常多且非常强大的刺客。

  数量可能……媲美刺客庭。

  然而……

  埃德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些翻涌的思绪,继续问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传音石那边沉默了很久。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疲惫的、挫败的叹息。

  “老朽与其他几位从北边赶来的传奇法师一起,几乎对整个狩猎场感知了个遍。”

  “用了各种魔法,地毯式搜索……”

  “除了发现那些被一刀毙命的魔法家族成员,以及半魔战士离开的足迹之外……”

  “什么都没有。”

  埃德温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老人迟疑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

  “会不会是……那个魔王?”

  埃德温的眼眸一挑,随后几乎本能地反驳。

  “不可能。”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不可能离开叹息之墙。”

  “否则,那个地方会被那可怕的魂灵恶魔吞噬。”

  传音石那边沉默了。

  埃德温的手指微微收紧,强行将那一丝慌乱压制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淡。

  “好了,马上我们就知道了。”

  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不安,小心翼翼,像在试探。

  “埃德温大人……对方选择撒托古亚的领地作为交易地,万一……他们想要利用这头恶魔来将我们……”

  “那他们也会死。”

  埃德温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

  “和他们的同伴一起。”

  “没有人能逃脱暴怒的撒托古亚的追杀。”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横亘在荒原上的黑色山脊上。

  “哪怕是古辛,也不能。”

  传奇之间有着沟壑般的差距,而史诗更甚。

  这不是傲慢,是事实。

  埃德温收回目光,对着传音石说道。

  “好了。”

  “按照我的吩咐,隐匿好自己的踪迹,等待我的命令。”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亚瑟不能有所闪失。”

  “他是我们和大贤者唯一联系的桥梁。”

  “如果他死在这……”

  他没有说完。

  但传音石对面的老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下场,声音都变得干涩起来。

  “老朽明白。”

  埃德温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你应该不想落得那种下场吧。”

  传音石那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老朽就不该贪心,接下那封锁半魔的任务。”

  埃德温没有接话。

  他手指轻触,切断了传音石的通讯。

  腰间,千音石被激活了。

  银色的光芒在掌心亮起,魔力在其中流转。

  埃德温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千音石,注入魔力。

  对面传来了一个年轻的、带着一丝慵懒的男声。

  “看天空。”

  埃德温抬起头。

  一个刺目的光球在天空中炸开,将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是信号。

  对方的位置。

  埃德温收起千音石,表情凝重。

  他抬起手,三个黑暗牢笼随着他的动作从地面升起,悬浮在他身后。

  塞德里克三人的身体在牢笼中微微晃动,像三具被吊起的尸体。

  埃德温朝着光球的方向走去。

  撒托古亚的头部。

  那道黑色山脊的最前端,一个微微隆起的、像小山包一样的凸起。

  那是这头史诗恶魔的脑袋。

  它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张,露出里面一排排暗黄色的、像钟乳石一样的牙齿。

  每一次呼吸,都有细碎的沙砾从它的鼻孔中喷出,在空气中形成一团淡灰色的雾。

  埃德温站在距离它头部不到两百米的地方,眼皮不由自主地狂跳。

  不是恐惧。

  是一种本能的、深入骨髓的压迫感。

  就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头巨龙的鼻尖上。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法袍的袖口,指节泛白。

  一个熟悉的男声从他耳边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放心吧,埃德温阁下。”

  “撒托古亚先生,他不会醒来的。”

  “当然,如果你打算在这里种几个传奇魔法的话……”

  “他估计会非常乐意和你打个招呼。”

  埃德温的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不,两个人影。

  一个黑发青年站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银白色短发的半魔,摩根。

  传奇中位法师,魔力饱满,气息沉稳,手中握着风语者权杖。

  埃德温的目光从摩根身上掠过,落在那个黑发青年身上。

  他带着好奇,想要看清这个搅局人的模样。

  他是不是真的是魔王古辛?

  他向前走了两步,法袍的下摆扫过碎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然后他看清了。

  那张脸。

  那双灰色的眼眸。

  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表情。

  埃德温的瞳孔剧烈收缩。

  “怎么会是你?!”

  才第一眼,埃德温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铜门城。

  魔法塔的走廊里。

  那个站在芙蕾雅身后的、黑发黑瞳的年轻人。

  对面,林鬼一把抓着被死死绑住的亚瑟,像拎着一只死狗。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朝着埃德温的方向挥了挥。

  “埃德温大人,又见面了。”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亚瑟,嘴角微微勾起。

  “还有这位……亚瑟先生。”

  埃德温的目光从林鬼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

  摩根站在那里,银白色的短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血红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传奇中位的气息毫无遮掩地释放着,魔力饱满,状态完好。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林鬼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质问。

  “你在这里做什么?”

  “身为魔法公会的一员,你……”

  他的目光移向摩根,又移回来。

  “怎么会和半魔为伍?”

  “芙蕾雅知道你的行为吗?”

  林鬼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的身份,毕竟只有在编法师才能进入魔法公会。

  芙蕾雅带着他进去,他以为自己是魔法公会的一员。

  然而并不是。

  就他这实力,连进入魔法都市的门槛都没有。

  “我从来都不是魔法公会的一员。”

  “至于芙蕾雅小姐……我也不是她的同伴。”

  “至于为何与半魔为伍?”

  埃德温盯着林鬼,目光阴沉。

  摩根也微微侧过头,好奇地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年轻人会怎么回答。

  然而林鬼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无语地看着埃德温,像在看一个喋喋不休的烦人老头。

  “你他妈的……是我谁?”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要告诉你?”

  他的手腕一翻,将亚瑟往前一提,让那个被绑得结结实实的青年暴露在埃德温眼前。

  “现在,立刻,把他们三个放了。”

  他眯起眼睛,语气冷了下来。

  “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低头看了一眼亚瑟。

  随后他抬起手,掐住亚瑟的后颈,用力往前一推。

  亚瑟踉跄了两步,膝盖重重磕在岩石上,痛得闷哼一声。

  林鬼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面朝埃德温的方向。

  “说。”

  林鬼的声音很轻,像在命令一条狗。

  亚瑟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泛红,恐惧几乎要从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溢出来。

  他的目光拼命地看向埃德温,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埃德温!”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快……快把那三个下贱……”

  话说到一半,林鬼轻轻哼了一声。

  “嗯?”

  只是一个音节,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情绪。

  但亚瑟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的牙齿开始打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改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崩溃的恐惧。

  “把他们放了……求您……把他们放了……”

  埃德温站在原地,黑着脸,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盯着林鬼,眼神阴沉得可

博弈

埃德温盯着林鬼,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的手指攥着法杖,指节泛白,魔力在法袍下涌动,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野兽。

  但他没有动手。

  亚瑟被踩在那个黑发法师的脚下。

  那三个悬浮在空中的黑暗牢笼里,是塞德里克、莉亚和休利特。

  交易的筹码,谁先动,谁就输了。

  “年轻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沙哑。

  “和千塔之都为敌!”

  林鬼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左脚踩着亚瑟的后背,将他的脸死死按在冰冷的岩石上。

  右脚抬起来,踩住亚瑟的左手,将那只手牢牢钉在地面。

  然后他从腰间拔出灰匕。

  匕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没有任何光泽。

  林鬼蹲下身,灰匕的刃尖抵住亚瑟的小指根部。

  “你先放人,然后我把他给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埃德温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林鬼脸上移开,扫过摩根,扫过远处那片荒芜的地平线。

  他的感知在无声地扩散,一寸一寸地舔舐着周围每一寸空间。

  没有埋伏。

  没有第三个传奇的气息。

  只有这两个人。

  一个高阶法师,一个魔力饱满但不足以威胁他的传奇半魔。

  埃德温的嘴角微微勾起,眼神狠厉。

  “如果我拒绝呢?”

  林鬼没有回答。

  他的手腕一压。

  灰匕切入亚瑟的小指根部,没有任何阻力,像切进一块豆腐。

  “啊——!”

  亚瑟的惨叫声在荒野中炸开。

  那声音撕心裂肺,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疯狂地扭动、挣扎。

  林鬼的左脚死死踩着他的后背,纹丝不动。

  鲜血从断指的伤口喷涌而出,溅在灰扑扑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林鬼捡起那根断指,朝埃德温的方向丢了过去。

  断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埃德温脚边。

  埃德温低下头,看着那根沾满血污的断指,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鬼,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林鬼的灰匕已经移到了亚瑟的无名指根部。

  “放人。”

  埃德温没有动。

  他的手指微微抬起,一道黑色的雾气从他指尖涌出,像一条灵活的蛇,钻进塞德里克的牢笼。

  塞德里克的身体猛地一僵,嘴唇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额头的青筋暴起,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淌。

  埃德温看着林鬼,声音冷得像冰。

  “你敢再动他一下,我就杀了他!”

  林鬼看了塞德里克一眼,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然后他低下头,手腕一压。

  第二根。

  亚瑟的惨叫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尖锐,更刺耳。

  鲜血喷涌,染红了林鬼的靴底。

  他将那根断指捡起来,又朝埃德温丢了过去。

  “埃德温!埃德温!”

  亚瑟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带着崩溃的疯狂。

  “你他妈的!快放人!快放人啊!”

  埃德温的脸色铁青。

  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那根连接塞德里克牢笼的黑色雾气还在涌动,但他没有再次握下去。

  他看着林鬼,看着那把灰扑扑的匕首,看着亚瑟那双满是泪水、恐惧和哀求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林鬼的灰匕移到了第三根。

  无名指。

  他没有切。

  刃尖抵住根部,停在那里。

  黑色的眼眸抬起来,看着埃德温,表情冷漠。

  “我说了,你先放人,放了之后,我会将这小子给你的。”

  埃德温的手指攥紧了法杖,指节咯咯作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他没有动。

  林鬼叹了口气,像在对一个听不懂人话的顽固老头感到无奈。

  手腕一压。

  第三根。

  鲜血喷溅。

  亚瑟的惨叫声已经变了调,不再是疼痛的尖叫,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歇斯底里的哭喊。

  “我的手!我的手!!埃德温!你他妈的!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林鬼没有停。

  灰匕移到了手掌。

  刃尖抵住亚瑟的左手腕,轻轻一划。

  皮肤裂开,鲜血涌出,露出下面白森森的肌腱。

  亚瑟的身体猛地一弓,像触电一样。

  他的嘴巴张到最大,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变了调的惨叫。

  “不!”

  林鬼的灰匕停在那里,刃尖嵌在手腕的骨头缝里。

  他的目光抬起来,看着埃德温。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黑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摩根站在林鬼身后,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他的手指攥紧了风语者权杖,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

  他的目光在林鬼和埃德温之间来回扫视,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觉得林鬼疯了。

  这不是谈判,这是赌博。

  把所有人的命都押在一张牌上。

  亚瑟的命,换塞德里克他们的命。

  但如果埃德温不吃这一套呢?

  如果埃德温宁愿放弃亚瑟,也要把他们三个留在这里呢?

  摩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想开口,想提醒林鬼,想让他收敛一点。

  但他每次刚张开嘴,就看到林鬼那副平静的、毫无波澜的侧脸。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摩根又闭上了嘴。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像锤子在敲。

  埃德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目光从林鬼身上移开,落在亚瑟那张扭曲的、满是泪水和血污的脸上。

  那个在千塔之都高高在上的、被所有魔法家族捧在手心的年轻人。

  此刻像一条被踩在泥地里的虫子,在血泊中翻滚、惨叫、求饶。

  他的手指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每一次抬起,黑色的雾气都在他指尖凝聚。

  每一次放下,那些雾气又消散在空气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手,指尖微动。

  三道黑色的雾气从他指尖涌出,缠绕上那三个黑暗牢笼。

  牢笼表面的雾气开始消散,黑色的屏障一层一层地褪去,像退潮的海水。

  塞德里克、莉亚和休利特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摔在地上。

  埃德温的嘴唇紧抿着,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愤怒、屈辱和不甘。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林鬼。

  林鬼也看着他。

  灰匕还嵌在亚瑟的手腕里。

  他没有拔出来,也没有继续切。

  他在等。

  等埃德温做最后的决定。

  其实林鬼已经预料到对方会做出什么。

  在他从脚下这个家伙身上感应到空间之力的存在。

  他就已经抓住了对方的命脉。

  果然。

  埃德温抬起手,操控着塞德里克悬空。

  随后打算扔向林鬼的方向。

  “慢着。”

  埃德温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转过头,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不耐烦和压抑的怒意。

  “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还想怎样?”

  林鬼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亚瑟,确认这个半死不活的家伙还在微弱地喘息,然后抬起头。

  他的眼眸在一瞬间变成了灰色。

  林鬼看到,无数根灵魂细线从塞德里克身上延伸到埃德温。

  林鬼冷眼看着埃德温。

  “解除他身上的所有灵魂标记,将你手中的从他们身上提取的东西都销毁。”

  埃德温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看着林鬼那双灰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勉强的笑。

  “是我看走眼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没有想到,竟然是个灵魂法师。”

  林鬼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埃德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那种老谋深算的沉稳。

  “既然是灵魂法师,你应该清楚,灵魂层次的追踪标记是不可能被抹除的。”

  “那些印记一旦种下,就会和灵魂融为一体。”

  “除非人死了。”

  林鬼看着他,他没有回答。

  只是默默地抬起灰匕,抵在亚瑟的脖颈上。

  刀尖刺破皮肤,一颗血珠沿着刀刃滑落。

  亚瑟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埃德温!你他妈的还在等什么?!”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铁板,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把东西拿出来!拿出来!”

  “你是不是想看我人头落地?!”

  埃德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次。

  他的目光在林鬼和亚瑟之间来回扫视,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他蹲下身,伸出手,在塞德里克的身体上翻找。

  他的手指从他的锁骨滑到肩胛,从肩胛滑到后颈,动作熟练而迅速。

  三根细如发丝的钢针被他从塞德里克的皮下拔了出来,泛着幽蓝色的光,针尖上缠绕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色丝线。

  一小撮灰白色的细毛被他从他的发根处捏起,在风中微微飘动,每一根都散发着微弱的灵魂波动。

  埃德温把那些东西握在掌心里,站起身。

  他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那是他之前从三人体内提取的血。

  还有几根毛发和一小块干枯的身体组织。

  他把所有的东西摊在掌心,朝林鬼展示了一下。

  “就这些。”

  林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

  埃德温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聚起一团赤红色的火焰。

  火焰舔舐着钢针、细毛、玻璃瓶和那些身体组织。

  钢针在高温中扭曲、发红、融化,变成一滴金属液体滴落在岩石上。

  细毛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玻璃瓶炸裂,血液在火焰中蒸发,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

  灰烬和残渣从他的指缝间洒落,随风飘散。

  他摊开双手,掌心空空,目光阴沉地看着林鬼。

  “满意了?”

  林鬼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灰色眼眸微微转动,扫过瘫倒在地上的塞德里克。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原本缠绕在他身上的、隐隐约约的灵魂丝线,确实已经消散了。

  没有多余的灵魂线从他们身上延伸出去。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摩根。”

  林鬼的声音很轻。

  “去检查他的身体。”

  摩根愣了一下,随后立刻明白了林鬼的意思。

  他快步走向塞德里克,蹲下身,伸出手掌覆在塞德里克的肩膀上。

  魔力从他的掌心涌出,像水流一样渗透进塞德里克的身体。

  他的表情专注而严肃,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感知全部张开,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他一边检查塞德里克的身体,一边分出一半的注意力死死盯着埃德温的双手。

  那双老手里,随时可能涌出致命的黑暗魔法。

  而自己可是对方此行的最终目的。

  摩根以为对方会动手,毕竟如今的他距离埃德温不过一米左右。

  但埃德温没有举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阴沉着脸,看着摩根在塞德里克身上翻找。

  摩根的手在塞德里克的身体上游走,魔力一遍又一遍地扫描着每一个角落。

  他的脸色越来越黑。

  然后他的手停了下来。

  他的手指扣进塞德里克的锁骨下方,指尖用力。

  从皮肤下拔出了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

  丝线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像一根蜘蛛丝。

  摩根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他继续检查,又从塞德里克的左臂内侧找到了三颗米粒大小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黑色圆珠。

  那些圆珠摸上去冰冷刺骨,散发着微弱的魔法波动。

  他把那些东西一一拔出来,握在手心里,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他站起身,回头看向林鬼,用力点了点头。

  “干净了。”

  埃德温的目光在摩根和林鬼之间来回扫视。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

  一个高阶灵魂法师,让一个传奇中位的半魔法师这样听话?

  摩根的动作太自然了。

  那发自内心的服从,让埃德温的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如果林鬼知道埃德温此刻在想什么,一定会嗤笑一声。

  他自己不也是被一个高阶的亚瑟给死死拿捏。

  塞德里克的身体微微颤抖,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

  在摩根的搀扶下来到林鬼身边。

  在经过他的时候,塞德里克虚弱地问摩根。

  “他,他是谁……”

  摩根沉默片刻回道。

  “来帮助我们的人。”

  塞德里克语气疑惑。

  “一个高阶??”

  摩根轻笑,笑容带着一股世事无常的恍惚。

  “是啊,一个高阶。”

  “一个高阶,就敢对峙代表千塔的传奇上位法师。”

  “……”

  “我……不如他,无论是破釜沉舟的决心,还是手段。”

  听到摩根的话,塞德里克表情呆滞。

  他能看出摩根眼神的认真,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摩根究竟经历了什

苏醒的主宰

埃德温依次释放了莉亚和休利特。

  两人从黑暗牢笼中坠落,摔在地上。

  雾气一层一层地从他们身上褪去。

  莉亚趴在地上,灰白色的头发散落在碎石和泥土中,胸口微弱地起伏。

  休利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然后睁开眼。

  林鬼用幽冥之瞳仔细观察,灰色眼眸扫过莉亚和休利特的全身。

  两团蓝色的、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的灵魂火焰在他们体内轻轻跳动。

  没有多余的光丝从他们身上延伸出去。

  没有灵魂标记。

  “摩根。”

  林鬼的声音很轻。

  “去检查。”

  摩根立刻上前。

  和塞德里克一样,他蹲在莉亚身边,伸出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上。

  魔力像水流一样渗入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扫描。

  几分钟后,他站起身,走到休利特身边,继续检查。

  又是几分钟过去。

  他站起身,回头看向林鬼,用力点了点头。

  “干净了,没有动过手脚。”

  摩根将莉亚从地上扶起来,搀着她走到林鬼身边。

  休利特也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塞德里克身边,将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把他撑起来。

  四个人站在一起,来到林鬼身边。

  他们精力透支,身体虚弱得几乎站不稳,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但除此之外,安然无恙。

  摩根看着他们,恍惚得有些不真实。

  他以为塞德里克他们回不来了。

  他不认为一个身份可能异常高贵的亚瑟,能换回三位传奇半魔。

  对于塞德里克他们,他几乎已经放弃了。

  但林鬼坚持要交易,坚持要把他从枯木镇带回荒原,坚持要站在埃德温面前。

  就用那个被俘获的家伙作为筹码来交换。

  结果,塞德里克他们真的回来了。

  林鬼将所有半魔平民以及半魔战士都解救了出来。

  而塞德里克他们,也站在了他面前。

  一个高阶法师,用一把匕首切下了三根手指,就换回了三位传奇。

  摩根看着林鬼的背影,看着那个黑发青年依然踩着亚瑟的左脚,看着那把还嵌在亚瑟手腕里的灰匕。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担忧和恐惧都很可笑。

  对方一次次打破他的常规认知,他依旧开始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而如今,联想到那艘飞舟离谱的速度,一个完美的结局几乎就摆在自己面前。

  或许,所有人都能被带走,离开这片埋藏了太多苦难的枯木荒原。

  去往眼前这个男孩所要建设的第二阿瓦隆。

  摩根的双眼也不由得激动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依旧踩着亚瑟的黑发青年。

  亚瑟的手下,血流了一地。

  暗红色的血液从断指的伤口涌出来,顺着岩石的缝隙往下淌。

  三根断指散落在不远处的碎石间,沾满了血污和灰尘。

  亚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喉咙里只剩下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哀求。

  “放过我,留我一条命,求你了,法师老爷……”

  对面,埃德温冷着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要求的,我都做到了。”

  “塞德里克三人已经释放,他们身上所有我留下的手段都被清除了,包括灵魂标记。”

  他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

  “现在到你履行你的承诺了。”

  “请不要耍我。”

  “不然,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埃德温杀意滔天。

  一向行事老辣的他,生平第一次这么想要杀死一个人。

  对方还只是一个高阶法师。

  林鬼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召唤出飞舟。

  飞舟静静地停在他身后,护栏上依旧残留着枯萎裂谷那头史诗恶魔的喷息痕迹。

  他从腰间掏出一捆绳索,朝身后的摩根丢了过去。

  摩根接住绳索,立刻理解了林鬼的意思。

  他开始将虚弱的塞德里克和休利特一个一个地绑在飞舟上。

  绳索勒得很紧,打了两道死结。

  飞舟最多只能容纳三人,此刻挂满了绳索和绷带,塞德里克和休利特被固定在舟身外侧。

  而莉亚则被用安全扣扣在飞舟最后的座椅上。

  飞舟的突然出现让埃德温一惊。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盯着林鬼。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一枚传音石在他掌心无声地碎裂,细碎的粉末从指缝间洒落。

  周围四个方向上,四道极其微弱的气息开始缓慢移动。

  与此同时,埃德温脚下,一个隐匿魔法阵正在无声地构造。

  符文一圈一圈地亮起,像水面上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魔法阵的范围不大,但结构极其复杂。

  他一边督促林鬼放人,一边布置后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摩根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

  来的路上亲自坐过飞舟的他,太清楚那玩意速度快得离谱了。

  他必须确保塞德里克他们不会被甩下去。

  检查完毕后,摩根抬起头看向林鬼。

  “都弄好了。”

  “接下来,看你的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塞德里克三人被牢牢绑在飞舟上。

  所有人都等待着林鬼的反应。

  是继续拿着亚瑟要挟,还是就这么遵守承诺放人?

  摩根认为林鬼会选择第一条。

  毕竟埃德温竟然就这么服软了。

  那个强大不可一世的埃德温,竟然会为了亚瑟服软。

  这下任谁都知道亚瑟在埃德温心里的地位了。

  林鬼可以再度要挟埃德温,为半魔们的转移大开方便之门。

  所有人看着林鬼。

  脚下的亚瑟开始哀求。

  “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

  他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埃德温的目光下意识瞥向四周,动作非常隐晦。

  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法杖上,魔力在法袍下涌动。

  林鬼抓住地上哀求的亚瑟,退到飞舟身边。

  他按住亚瑟,自己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操控符文上。

  似乎打算离开。

  埃德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你不守信用!”

  愤怒的指控还没有说完,林鬼就直接把亚瑟丢了过来。

  亚瑟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埃德温脚边。

  这突兀的举动让埃德温一时间错愕,他下意识蹲下身去接。

  他抓住亚瑟的手臂,将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揽进怀里。

  然后他猛然反应过来。

  埃德温抬起头,看向林鬼的方向。

  林鬼已经启动了飞舟。

  青色的光芒在舟身表面流转。

  埃德温的脸扭曲了,他对着周围咆哮道。

  “动手!杀死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鬼四周的丛林里,一道道身影从虚空中撕裂而出。

  东南方向,一个穿着深蓝色法袍的传奇法师从枯树后走了出来,法杖顶端凝聚着刺目的寒冰光芒。

  西北方向,一个穿着暗红色法袍的传奇法师从岩石的阴影中浮现,周身环绕着黑色雾气。

  正前方,一个穿着灰色法袍的传奇法师从灌木丛中站起,法杖上跳跃着紫色的电弧。

  东北方向,最后一个穿着墨绿色法袍的传奇法师从地裂中升起,脚下的大地微微隆起,像被什么力量从下方托起。

  四位传奇法师,四个方向,将林鬼和飞舟围在中间。

  然后是超凡战士。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

  三十多个超凡战士从树后、从岩石缝隙、从地底的伪装中探出身体。

  弓手拉满弓弦,箭尖对准飞舟上的人。

  法师的魔法圆环旋转着,火焰、寒冰、雷电的光芒在圆环中凝聚。

  战士的长剑出鞘,剑尖直指林鬼的方向。

  攻击的姿态,一触即发。

  摩根看着从四面八方涌出的身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身为传奇中位的他,竟然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大吼道。

  “是圈套!”

  “埃德温将他们全都隐匿了!”

  然而他的咆哮只持续了一瞬。

  周围包围的战士、法师,以及那四位传奇法师的攻击,在一瞬间全部凝滞了。

  他们的表情同时变得惨白。

  弓手的手指僵在弓弦上,忘了松开。

  法师的魔法圆环停止了旋转,光芒明灭不定。

  战士的长剑举在半空中,手臂在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了林鬼,越过了飞舟,落在了不远的地方。

  落在了荒原主宰的头顶。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突兀地出现了近百个超凡魔法卷轴。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环绕着荒原主宰的头部,缓缓旋转。

  每一个卷轴的封口都已经被撕开,魔力在其中涌动,像一颗颗随时会炸开的心脏。

  摩根颤抖着声音,看着前方的林鬼,话语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疯了……你会把所有人都害死的……”

  就连绑在飞舟上的塞德里克三人也面露恐惧。

  他们看着那些悬浮在荒原主宰头顶的魔法卷轴,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埃德温狰狞着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快动手!他不敢这么做!”

  “这么做所有人都会死!”

  “快抓住他——”

  “们”字还没有说出口。

  “砰——”

  近百个超凡魔法卷轴一齐启动。

  各种颜色的魔法光芒在荒原主宰的头部炸开。

  轰鸣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碎石飞溅。

  时间仿佛停滞了。

  林鬼看着表情凝固的埃德温,笑着说。

  “埃德温大人,请保护好那家伙。”

  “可不要让他被恶魔叼走了。”

  “再会。”

  林鬼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话后,右手一挥。

  飞舟瞬间从视野里消失。

  它的消失如此突兀,如同它出现时一样。

  但围困的战士和埃德温已经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诡异。

  因为荒原主宰已经苏醒。

  巨大的、猩红的竖瞳里,倒映着刚才魔法的余烬。

  愤怒。

  无尽的愤怒。

  大地开始震颤。

  它的身躯缓缓抬起,整片荒原都在它的动作下颤抖。

  碎石从它的脊背上滑落,像山体滑坡一样,轰隆隆地滚下去。

  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它的头部从地面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那张巨大的嘴微微张开,露出里面一排排暗黄色的、像钟乳石一样的牙齿。

  每一颗牙齿都有一个人那么长,齿缝间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猎物的残骸。

  它的脖颈从地面拔起,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前肢。

  当它的上半身完全从地面升起时,阴影笼罩了方圆数公里。

  阳光被它的身躯彻底遮挡,大地陷入一片昏暗。

  那些还在挣扎的超凡战士,在阴影落下的那一刻,彻底放弃了抵抗。

  有的人瘫坐在地上,眼睛空洞无神。

  有的人蜷缩成一团,抱着头,浑身发抖。

  有的人闭上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埃德温抱着亚瑟,手指在发抖。

  他盯着荒原主宰那双猩红的竖瞳,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也是传奇上位,距离史诗只差一步。

  但这一步,就是天堑。

  在这头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史诗恶魔面前,他和那些超凡战士没有区别。

  都是蝼蚁。

  “疯子……”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低沉。

  “疯子!”

  “他妈的!!!疯子!!!!!”

  他从腰间掏出一个黑色的卷轴,撕开。

  黑色的光芒将他和亚瑟吞没。

  两人消失在原地。

  原地,那些超凡战士还在挣扎。

  有的人试图逃跑,但没跑出几步就被威压压趴在地上。

  有的人撑起了护盾,但护盾在撒托古亚的注视下一层一层地碎裂。

  有的人放弃了抵抗,瘫坐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那个和埃德温通话的苍老传奇法师,看着荒原主宰抬起头,挪动身躯。

  大地震颤。

  他苦涩地放弃了所有抵抗。

  周围那些超凡战士在主宰的威压下狼狈不堪,有的瘫坐在地,有的跪在地上发抖,有的已经闭上了眼睛。

  苍老的传奇法师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早知道,当初就留在家乡,继续当冒险者。”

  “而不是为了魔法之路,成为魔法家族的奴仆,踏入这条路。”

  荒原主宰张开了嘴。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在它的喉咙深处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

  然后,光芒炸开。

  以荒原主宰为中心,一道暗红色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

  冲击波所过之处,一切都在瞬间化为灰烬。

  那些超凡战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冲击波吞没。

  他们的身体在光芒中融化,消散,什么都不剩。

  那几位传奇法师撑起了护盾。

  但护盾在冲击波面前如同纸糊的一样脆弱。

  一层,两层,三层,全部碎裂。

  他们的身体在光芒中燃烧,化为灰烬。

  苍老的传奇法师没有撑护盾。

  他闭上了眼睛。

  冲击波将他吞没。

  冲击波继续扩散,方圆数十公里内的恶魔开始暴动。

  它们疯狂地嘶吼,四处奔逃,互相践踏。

  大地在颤抖,天空在变色。

  整个枯木荒原北部都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

追猎(上)

三百公里外。

  枯木荒原北部的边缘地带,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旁,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一道黑色的裂缝在虚空中撕开,像被无形的手从内部撑破。

  埃德温从裂缝中跌了出来,踉跄了两步,靴子踩进松软的泥土里,法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他怀里还抱着亚瑟,断手的伤口在传送过程中又被撕裂了一次,血从指尖滴落,在泥土上留下暗红色的斑点。

  埃德温站稳身形,将亚瑟放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他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地跳。

  “疯子……疯子……”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沙哑,像磨石在铁板上刮。

  “他怎么敢……怎么敢!”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枯木荒原的方向看去。

  三百公里外,地平线的尽头,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消散。

  那是撒托古亚的怒火。

  隔着三百公里,他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埃德温的手指攥紧了法杖,指节咯咯作响。

  脚下的亚瑟动了动,断手的手掌朝上,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眶通红。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没有看到林鬼,没有看到飞舟,没有看到那些该死的家伙。

  只有埃德温,和他自己。

  亚瑟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愤怒。

  “你……”

  他的声音嘶哑,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他猛地坐起来,断手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埃德温。

  “你看到了吗!我的手!我的手断了!”

  他举起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断指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三根手指没了,手腕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

  “如果你早点动手,我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被宠坏了的孩子的愤怒。

  “你就在旁边看着!看着我被他踩在脚下!看着我被他切断手指!”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要回去告诉老师!让他把你从千塔滚蛋!”

  “让你去守边疆!让你这辈子都回不了千塔!!”

  他的声音在荒野中回荡,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铁板。

  埃德温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亚瑟。

  他没有说话。

  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爆炸的情绪。

  然后他动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掐住了亚瑟的脖颈。

  手指收紧。

  亚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伸出手,想要掰开埃德温的手指,但那只断手根本使不上力。

  埃德温的脸凑近了他,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闭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该死的下层人。”

  “觉醒空间之力的幸运小子。”

  “如果不是大贤者脑抽看上你,让你成为他至今唯一的徒弟,你会成为那凌驾魔子之上的存在?”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亚瑟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眼珠开始上翻。

  “我尊重大贤者的选择。”

  埃德温的声音依然很轻。

  “但这不是你骑在我头上的理由。”

  他松开了手指,让亚瑟喘了口气。

  亚瑟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这场狩猎,是你非要跟着过来,想要证明你自己。”

  埃德温的声音冷得像冰。

  “而这场狩猎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你的错。”

  他的目光像刀一样钉在亚瑟脸上。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至于被那个该死的疯子逼到这个地步。”

  “所有魔法家族超凡精锐,全军覆没。”

  “驻守枯木荒原的传奇法师,以及魔法公会精锐都死在主宰脚下。”

  “刺客庭派来的两个传奇中位精锐,也应该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闷响。

  “所有人都死了。”

  “千塔是不会放过我的。”

  他盯着亚瑟的眼睛,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和恐惧。

  “要不,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然后叛逃。”

  亚瑟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感受到了脖颈上那股冰凉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感受到了埃德温眼中的杀意,那不是在吓唬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裤裆湿了一片,黄色的液体顺着大腿往下淌,滴在泥土上。

  “我……我错了……”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带着哭腔。

  “埃德温大人……我错了……”

  “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混着鼻涕和血,糊了满脸。

  他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埃德温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杀意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失望。

  他松开了手。

  亚瑟的身体软了下去,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埃德温站起身,低下头,看着那个蜷缩在泥土里的年轻人。

  那个被大贤者选中、觉醒了阿卡拉可能唯二的空间之力、被千塔之都所有魔法家族捧在手心的天之骄子。

  此刻像一条被踩烂了的虫子,在泥地里发抖、哭泣、求饶。

  埃德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三百公里外,那道暗红色的光芒已经消散了,但撒托古亚的咆哮还在继续。

  大地在震颤,不是地震,是那头史诗恶魔移动时造成的震动。

  隔着三百公里,他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埃德温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亚瑟。

  “先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老谋深算的沉稳,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到时候,再找你算账。”

  他抬起手,从腰间拔出法杖。

  杖身通体漆黑,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紫色的魔晶,魔晶内部有黑色的雾气在缓缓流转。

  法杖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埃德温握紧法杖,魔力注入。

  黑色的雾气从杖身涌出,像一条条灵活的蛇,缠绕上他和亚瑟的身体。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将两人的轮廓完全覆盖。

  然后,雾气开始消散。

  雾气散尽后,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埃德温坐在法杖上,亚瑟趴在他身后,断手的手掌被简单包扎了一下,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依然苍白如纸。

  法杖离地三尺,缓缓升空,然后加速,向北飞去。

  速度不快不慢,保持着平稳。

  埃德温的目光直视前方,眉头紧锁。

  他在启动空间传送卷轴之前,就已经锁定了北部的方向。

  这是他从枯木荒原撤离时预定的路线。

  北部是距离最近的城邦群,只要穿过枯木荒原的北侧边界,就能进入中央城邦的势力范围。

  那里有魔法塔,有驻守传奇,有运输公会的补给站。

  到了那里,他就安全了。

  至于那些死去的魔法家族成员,那些被覆灭的超凡精锐.......

  先安全再说。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铺天盖地的指责。

  埃德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的荒原。

  枯木稀疏,岩石裸露,地面干裂。

  偶尔能看到几只高阶恶魔在碎石间穿行,但它们感知不到头顶的埃德温,自顾自地觅食、争斗、交配。

  一切都很平静。

  但埃德温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撒托古亚的苏醒,会引发整个枯木荒原的恶魔暴动。

  那些低阶恶魔会像被惊动的蚁群一样,从巢穴中涌出,四处奔逃,疯狂攻击一切会动的生物。

  而他和亚瑟,还在暴动的范围内。

  需要更快一些。

  埃德温加大了魔力的输出,法杖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风从耳边掠过,将他的法袍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亚瑟的声音弱弱地响了起来。

  “那……那个家伙……应该死了吧……”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埃德温沉默了片刻。

  “死了。”

  他的声音很淡。

  “不可能有人能在史诗上位恶魔的脚下活下来。”

  “传奇的驻塔法师都抵抗不了,他一个高阶如何抵挡。”

  亚瑟犹豫了片刻,又开口了。

  “既然必死……他……他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但埃德温知道他想问什么。

  既然林鬼知道自己会死,为什么还要引爆那些卷轴?为什么还要惊醒撒托古亚?

  埃德温沉默了。

  他的手攥紧了法杖,指节泛白。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整个狩猎,自从他收到那个转告开始,就脱离了他的控制。

  他以为这场狩猎是万无一失的。

  八个核心魔法家族,四个传奇法师,两个传奇刺客,三十多个超凡精锐,再加上他自己。

  这股力量,足以踏平一个中型城邦。

  结果呢?

  那些分散撤离的魔法家族成员,全部死了。

  现在他都没有见到来自阿瓦隆的传奇刺客。

  他甚至不知道那些魔法家族成员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是谁动的手,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

  一切都在黑暗中发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的棋子一个一个地从棋盘上抹去。

  埃德温的后背一阵发凉。

  亚瑟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会……会不会是……我剩下的空间卷轴?”

  “他知道,那个能够跨空间传送。”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的语气。

  埃德温摇了摇头。

  “不可能。”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那卷轴的咒语出自无法考证的上古。”

  “而知道空间之力的,也只有你,我,以及贤者大人。”

  “不可能有第四个人认出它。”

  他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安。

  “倒是……”

  他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盯着亚瑟。

  “我一直好奇,你究竟怎么被他抓住的。”

  “还有卡斯和维克多的任务,怎么失败的。”

  亚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下头,不敢看埃德温的眼睛。

  “我……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在发抖。

  “卡斯和维克多……有没有完成任务……我也不知道……”

  “我被一个金发妞给引走了……”

  他的言语开始闪烁,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然后就被那个黑发男……给……给抓住了……”

  埃德温盯着他,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不耐烦和压抑的怒意。

  “说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亚瑟的胸口。

  亚瑟的身体猛地一抖。

  他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他低下头,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被艾尔维亚引走,到在空地上对峙。

  到被莫名眼睛被刺穿,到撕开空间卷轴逃跑,到在几百公里外被一板砖拍晕。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隐瞒。

  埃德温听完,沉默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个高阶上位的骑士……打败了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的调子。

  “你身上有三件半神器,有几百个超凡卷轴……”

  “一个超凡魔法都能弄死对方。”

  “结果你却打不过?”

  亚瑟低下头,不敢说话。

  埃德温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高阶……怎么又是高阶……”

  他顿了一下。

  “然后你使用了卷轴,在几百公里外的地方,被那个黑发的一板砖撂倒了?”

  亚瑟点了点头,不敢抬头。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断手的疼痛让他的脸扭曲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嘴唇哆嗦着。

  “那个家伙……为了从我身上套取情报……”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竟然……竟然把一个发情的恶魔……和我关在一起!”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眶通红。

  “我……我……我差点……就被恶魔强暴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刺耳,带着一种崩溃的、歇斯底里的恐惧。

  “那个家伙……就是个魔鬼!”

  埃德温听得那叫一个恶寒,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看着亚瑟那张扭曲的、满是泪水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你有没有将空间卷轴的事……和对方交代?”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

  亚瑟摇了摇头,声音还在发抖。

  “没有……对方压根没有问过……”

  “只是问过那几个半神器的使用,以及大贤者的一些信息。”

  埃德温稍微放下了心,但心中的不安并没有消散。

  他回忆着亚瑟提供的过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

  然后,他猛然想起了什么。

  法杖停了下来。

  埃德温转过头,锐利的目光盯着亚瑟。

  “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亚瑟一愣,不明白埃德温的问题何意。

  “你都传送到百公里外了,他是如何在你传送过去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在茫茫荒原里找到你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你的身体组织……有被对方拿到过?”

  “我记得在你离开的时候,有让你检查过你自己是否被灵魂标记到。”

  亚瑟连忙摇头。

  “没有!我检查过!绝对没有其他多余的魂线牵扯到我!”

  “至于身体组织……”

  他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

  “和那个骑士打的时候……被对方伤到……地上留了一些……”

  “为什么埃德温大人你会这么问?”

  埃德温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林鬼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埃德温大人,请保护好亚瑟。”

  “可不要让他被恶魔叼走了。”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一股极度不好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不对……”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个家伙……可能没死

追猎(下)

亚瑟顺着埃德温的视线,也看到了那头掀翻一切、向着他们狂奔而来的巨兽。

  撒托古亚每一步都带动整片土地的颤抖。

  大地在它的脚下裂开,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亚瑟的声音彻底崩溃了。

  “那家伙怎么会在这?!”

  “快跑!埃德温快跑!”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哭腔。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身体在不断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骨髓。

  埃德温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亚瑟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那张曾经在千塔之都高高在上的、被无数魔法家族捧在手心的脸。

  此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巴张着,像一个被吓坏的孩子。

  埃德温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亚瑟的腋下穿过,扣住他的肩胛。

  然后,用力一推。

  亚瑟的身体从高空中坠落。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看着埃德温那张冷漠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嘴巴张开,想要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

  然后——

  “砰!”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后背撞击在坚硬的岩石上,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碎石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天空。

  埃德温的身影悬浮在半空中,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周围,一道道黑色的雾气开始凝聚,缠绕上他的身体。

  隐匿魔法。

  对方竟然要抛弃他!

  亚瑟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愤怒。

  “埃德温!”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不要丢下我!”

  “不要丢下我!”

  埃德温没有看他。

  他的法袍被黑色雾气完全包裹,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像一滴墨水融入黑夜,像一片雪花落入大海。

  然后,他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连气息都感知不到。

  亚瑟趴在地上,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

  他的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绝望的呻吟。

  他的手攥紧了泥土,指甲嵌进碎石里。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滴落。

  埃德温走了。

  真的走了。

  把他丢在这里,像丢一件没用的垃圾。

  亚瑟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恐惧。

  他想起那些被他猎杀过的半魔的眼神。

  那些血红的眼眸里,是绝望,是愤怒,是恨意。

  他当时觉得,那是弱者的无能狂怒。

  而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感觉。

  被抛弃,被遗忘,被当作一块可以随时丢弃的抹布。

  “不……不……”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不能……”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

  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扣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然后,他停住了。

  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

  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一只英雄阶的恶魔。

  它的身体隐藏在枯木的阴影里,獠牙从嘴角露出,涎水滴落在地面上。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亚瑟,像盯着一块砧板上的肉。

  亚瑟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吟唱魔法,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要撕开卷轴,却发现腰间的腰囊空空荡荡。

  那些曾经为他提供绝对安全庇护的半神器道具,早被那个黑发魔鬼给拿走。

  而那些曾经让他飞上高空的漂浮术卷轴,也已经不在。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一个断了手指、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恶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它的脚步很轻,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走到亚瑟面前,低下头,獠牙几乎贴上了他的脸。

  亚瑟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的眼泪流得更快了,鼻涕糊了满脸。

  他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求求你……不要……不要吃我……”

  “求求你……”

  “我给你钱……给你很多钱……”

  “我是千塔之都的……大贤者唯一的……”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交换的东西。

  钱?权?地位?

  在这个荒原里,在恶魔面前,这些都是废纸。

  恶魔的嘴巴张开了。

  獠牙刺破他的衣领,冰凉的触感贴上了他的脖颈。

  亚瑟闭上了眼睛。

  然后——

  恶魔的动作停了。

  它的头猛地抬起来,血红的眼睛转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更多的恶魔正从枯木林中涌出。

  它们像是接到了什么命令,齐刷刷地转身,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不再看亚瑟,不再管他。

  像潮水一样,从他身边涌过,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亚瑟趴在地上,身体还在发抖。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

  四周空空荡荡。

  恶魔全部走了。

  一个都不剩。

  亚瑟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扭曲的笑容。

  “活了……”

  “我活了……”

  “哈哈哈哈——”

  “幸运女神还是在眷顾我的!”

  他的笑声只持续了一瞬。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的震颤。

  亚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抬起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枯黄的草地上。

  然后,阴影笼罩了他。

  那不是云。

  那是撒托古亚。

  那头史诗上位的恶魔,正站在他的面前。

  它的身躯如同一座山,遮天蔽日。

  它的四只巨足立在亚瑟周围,像四根通天彻地的柱子。

  它的头部低垂着,那双猩红的竖瞳正盯着他。

  像盯着一只蚂蚁。

  亚瑟的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含混的音节。

  他的身体彻底瘫软了,像一摊烂泥一样趴在地上。

  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撒托古亚的眼睛里倒映着他那渺小的、绝望的身影。

  它抬起一只巨足,阴影笼罩了亚瑟的整个身体。

  就在这一刻——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远处传来。

  亚瑟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艘狭长的飞舟从枯木林间穿出,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它在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撒托古亚的巨足之间穿过。

  然后,稳稳地悬停在亚瑟面前。

  飞舟上最前面,坐着一个黑发青年。

  黑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

  法袍灰扑扑的,沾满了尘土和血污。

  亚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脸,眼睛里闪过恐惧、愤怒、屈辱。

  然后,那些情绪全部变成了求生的渴望。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你……你是来救我的吗?”

  林鬼看着他,没有说话。

  撒托古亚的咆哮声从身后传来,震耳欲聋。

  大地在颤抖,碎石在跳动。

  林鬼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头正在逼近的巨兽,然后重新看向亚瑟。

  “不。”

  他的声音很淡。

  “只是想了想。”

  他顿了一下。

  “我还是想要亲手杀了你。”

  话音落下,他拔出了灰匕。

  匕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没有任何光泽。

  他的手一挥。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

  亚瑟的表情彻底凝滞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

  嘴巴还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血线,从他的脖颈上缓缓浮现。

  鲜血从血线中渗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他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滚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碎石堆里。

  身体还保持着跪姿,僵了几息,然后轰然倒下。

  林鬼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收起灰匕,双手握住法杖,魔力灌入。

  飞舟猛地加速,化作一道流光,从撒托古亚的巨足间穿出,向着北方狂飙而去。

  身后,撒托古亚的咆哮声越来越响。

  摩根表情狰狞地坐在林鬼后面,一边给林鬼提供魔力,一边法杖高高举起,魔力疯狂涌动。

  一道道超凡魔法从他杖尖射出,轰在撒托古亚的身上。

  密集如雨,一刻不停。

  那些魔法的威力对撒托古亚来说微不足道,但每一道都精准地轰在它的眼睛周围。

  它愤怒地咆哮,速度越来越快,四只巨足踩碎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林鬼操控着飞舟,在枯木林间穿梭,在岩石间跳跃。

  他没有直线飞行,而是不断变向,不断引诱。

  向北。

  一直向北。

  亚瑟被留在原地,却不见埃德温的身影。

  那个家伙把亚瑟给抛弃了?

  林鬼有些意外。

  他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果断。

  该说不愧是一个人就将三名传奇——还是克制法师的刺客传奇——活捉的存在。

  亚瑟被埃德温从身边踹走。

  没有了亚瑟的灵魂指引,他无法间接锁定埃德温的位置。

  他也没有埃德温的身体组织。

  无法通过灵魂细线追踪。

  但林鬼并不焦急。

  之前追杀那些魔法家族成员的时候。

  他也没有他们的身体组织。

  不也照样将所有人逮出来,让弗里曼一一刺杀?

  而他之所以能做到,原因很简单。

  枯木荒原,地形如此平坦,让他的视野非常宽敞。

  幽冥之瞳几乎能将方圆五十公里的灵魂看透,而飞舟的速度足够他将搜索范围极大地扩大。

  当初他就是靠着飞舟的速度以及幽冥之瞳,将那些魔法家族的人逮到。

  而现在也能通过这个,将埃德温找到。

  亚瑟能够活到现在,埃德温绝对没有跑多远。

  而那个能够远距离传送的空间卷轴,如果对方还有存货,就不可能将亚瑟抛弃。

  林鬼操控飞舟,猛地向上抬升。

  飞舟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法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下方,枯木荒原北部的全貌在视野中展开。

  枯黄的草地,裸露的岩石,零星的枯木,蜿蜒的干涸河床。

  一望无际,没有任何遮挡。

  林鬼闭上了眼睛。

  然后,睁开。

  灰色的光芒在他的瞳孔中亮起。

  幽冥之瞳。

  视野中的世界彻底变了。

  仿佛被蒙上了一片灰暗。

  整片荒原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由无数红点灵魂点缀的猎场。

  那都是恶魔的灵魂。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而在这些红色的光点中,一团非常亮眼的蓝色灵魂光团正在极速向东移动。

  那光芒亮得像一颗太阳,刺目,耀眼,无法忽视。

  林鬼的嘴角微微勾起。

  “埃德温大人。”

  他的声音很轻,在风中几乎听不到。

  “如果你的实力再弱一点,没准在枯木的遮蔽下,我还发现不了你。”

  “但很可惜。”

  “你太强了。”

  “强到灵魂的光球如耀阳一样刺眼。”

  他双手握住法杖,魔力疯狂灌入。

  飞舟猛地加速,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向着那团蓝色的光团追去。

  幽夜纱衣笼罩了整艘飞舟。

  飞舟的轮廓在空气中消失,连带着摩根和那些魔法的光芒,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

  只有林鬼的灰色眼眸里,倒映着那团越来越近的蓝色光团。

  十公里。

  五公里。

  一公里。

  五百米。

  一百米。

  视野中,那团蓝色的光团越来越清晰。

  林鬼甚至能“看到”埃德温的轮廓。

  那个穿着深紫色法袍的老人,正拼命向东飞行,法杖上的魔力光芒明灭不定。

  他的速度很快,但在飞舟面前,慢得像一只爬行的蜗牛。

  林鬼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飞舟的速度催到了极致。

  风压炮全开,银白色的光芒在飞舟尾部炸开。

  “轰——”

  飞舟化作一道流光,从埃德温的侧面,直直地撞了上去。

  埃德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危机感,是死亡逼近的寒意。

  但他的感知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杀意,没有任何锁定。

  然后——

  “砰!”

  飞舟的舟头撞上了他的侧腰。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法杖从手中滑落,法袍被撕裂,鲜血从嘴角涌

狩猎的落幕

埃德温的脑海一片空白。

  突兀的袭击竟然瞒过了他的感知。

  而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他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自己的隐匿魔法层次可是顶级级别!

  林鬼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飞舟再度快速飞驰,从坠落的埃德温身上飞过。

  随后悬停在空中。

  林鬼的手里,多了一团埃德温的头发。

  飞舟的舟头撞上埃德温的侧腰,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尘土飞扬,碎石飞溅。

  但埃德温没有受伤。

  他太强大了。

  传奇上位的法师,距离史诗只差一步之遥。

  这样的撞击对他来说,不过是一阵风吹过。

  他双手撑地,从地上站起来。

  深紫色的法袍沾满了尘土,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额前。

  他抬起头,看着悬停在空中的飞舟,那张清瘦的脸扭曲了。

  “你!”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低沉。

  “你竟然没有死!”

  “怎么可能!”

  林鬼坐在飞舟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黑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

  “是我主动地激怒那尊主宰。”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认为我会自掘坟墓吗?”

  “尊敬的埃德温大人。”

  埃德温的面色极度难看。

  他的手指攥紧了法杖,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越过林鬼,看向远方。

  地平线的尽头,那道横亘在荒原上的黑色山脊正在快速移动。

  撒托古亚正在从远方奔来。

  它的四只巨足踩碎一切,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

  阴影在荒原上蔓延,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埃德温收回目光,死死盯着林鬼。

  他知道,自己不能被眼前这个家伙绊住手脚。

  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抬起法杖,开始吟唱。

  低沉的咒语从他的唇齿间流淌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庞大的魔力波动。

  一个巨大的魔法圆环在他身前极速构筑。

  圆环的直径超过五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芒。

  那是传奇魔法。

  摩根的眼眸一凝。

  他握紧风语者权杖,也开始吟唱。

  魔力从权杖顶端涌出,化作一个个超凡魔法圆环。

  圆环在飞舟周围浮现,对准了地上的埃德温。

  摩根挥动法杖。

  超凡魔法圆环同时射出,密集的魔法攻击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埃德温没有抬头。

  他的左手抬起来,掌心朝外。

  一道淡金色的护盾在他身侧亮起,层层叠叠,将所有的超凡魔法挡在外面。

  风刃在护盾上碎裂,火球炸开一片火光,冰锥化为碎屑。

  超凡魔法的攻击持续了十几秒,护盾纹丝不动。

  摩根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老家伙,同时吟唱两个传奇魔法。”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凝重。

  “他真的距离称号只有一步之遥。”

  “吟唱速度也比我快太多。”

  林鬼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埃德温身上,看着那个正在极速构筑的传奇魔法圆环。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幽夜纱衣笼罩了整艘飞舟。

  飞舟的轮廓在空气中消失,连带着摩根和那些残留的魔力波动,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埃德温的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一个高阶法师的隐匿魔法,怎么可能躲过他的感知?

  他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四面八方扩散。

  铺天盖地,一寸一寸地舔舐着每一寸空间。

  然后,他的瞳孔收缩了。

  什么都没有。

  除了远处那些正在奔逃的恶魔,他的感知里空无一物。

  那艘飞舟,那个黑发法师,那个传奇半魔。

  全部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埃德温的嘴唇抿紧了。

  高阶的隐匿魔法不可能躲过他的感知。

  那么对方应该是逃跑了。

  毕竟那艘飞舟的速度,超乎了他的想象。

  不过一瞬,就追上了提前离开的他。

  埃德温摸了摸自己略微发麻的头皮,那里缺了一块头发。

  想起自己的头发落在那个家伙的手里,埃德温表情难看。

  他知道,对方已经再度锁定了自己的位置。

  无论多么高深的隐匿魔法,都无法阻挡灵魂层面的追踪。

  他深吸一口气,将两个正在构筑的传奇魔法圆环撤去。

  魔力从圆环中散去,符文逐渐暗淡,圆环化作点点光斑消散。

  他抬起法杖,开始吟唱漂浮术。

  法杖从地面升起,托着他的身体缓缓升空。

  他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就在这一刻——

  “轰!”

  一道超凡魔法在他背后炸开。

  冲击波撞上他的后背,法袍被撕裂,皮肤传来灼烧的刺痛。

  埃德温的身体猛地前倾,法杖险些脱手。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没有感受到魔法袭击的到来。

  完全没有。

  他的感知一直在运转,覆盖了周围数百米的空间。

  但那个魔法,就那么突兀地出现了。

  像从虚空中长出来的一样。

  “这怎么可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

  第二道超凡魔法从左侧袭来。

  风息擦着他的手臂飞过,法袍的袖子被撕裂,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第三道从上方落下,土锥砸在他的肩膀上,碎成无数细小的碎块。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一道道超凡魔法从每一个角落袭来,防不胜防。

  直到它们撞上他的身体,他才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埃德温的脑海在轰鸣。

  这些魔法上面,有隐匿魔法的加持!

  是那个高阶法师的魔法!

  这怎么可能!

  一个高阶的隐匿魔法,怎么可能瞒过他的感知!

  怎么可能让他无法察觉!

  他没有时间多想。

  更多的超凡魔法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如雨。

  他咬牙抬起左手,开始吟唱超凡护盾。

  咒语极速吐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压抑的愤怒。

  淡黑色的护盾在他身侧亮起,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

  超凡魔法撞在护盾上,炸开一片片风碎、土屑、魔法炸弹。

  护盾在震颤,但没有碎。

  埃德温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没有停。

  他开始构筑传奇护盾。

  那是他最强的防御魔法,曾经在禁地里为他挡过史诗恶魔的致命一击。

  咒语更复杂,魔力消耗更大,但吟唱速度没有慢下来。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然而等他的传奇魔法构筑好后,攻击停了。

  那些神出鬼没的超凡魔法,不再出现了。

  荒原上恢复了死寂。

  只有远处的轰鸣声在持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埃德温的脸色一片煞白。

  他缓缓转过头。

  那尊史诗主宰,已经到了。

  撒托古亚站在他的面前。

  它的身躯如同一座山,遮天蔽日。

  它的四只巨足立在他周围,像四根通天彻地的柱子。

  它的头部低垂着,那双猩红的竖瞳正盯着他。

  埃德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要逃。

  但传奇护盾还在运转,他的身体被护盾包裹着,无法移动。

  他可以撤掉护盾,然后飞行。

  但撤掉护盾的那一刻,他会被撒托古亚的攻击瞬间撕碎。

  他没有选择。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撑着护盾的内壁,魔力疯狂灌入。

  传奇护盾的光芒更亮了,一层接一层地叠加。

  撒托古亚的巨足抬了起来。

  阴影笼罩了整片大地。

  然后,踩下。

  第一层护盾碎裂,像玻璃一样炸开。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一层接一层地碎裂。

  碎片在空中飞溅,化作点点光斑消散。

  埃德温的嘴角溢出鲜血,双手在颤抖,魔力在疯狂消耗。

  但他没有放弃。

  他咬着牙,将最后一丝魔力灌入护盾。

  撒托古亚的巨足停在了最后一层护盾上方。

  踩不下去了。

  埃德温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

  撒托古亚的另一只巨足抬了起来。

  两只巨足同时踩下。

  最后一层护盾碎裂。

  埃德温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只越来越近的巨足。

  然后,黑暗。

  远处,向着北方狂飙的飞舟上。

  林鬼摊开掌心,看着那团从埃德温头上扯下来的头发。

  头发上缠绕着淡蓝色的灵魂细线。

  细线在微微闪烁,像风中残烛。

  然后,一根接一根地断裂了,消散在空气中。

  林鬼握紧拳头,将那些头发丢出飞舟。

  头发在风中飘散,转眼消失不见。

  他转过头,看向远方。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色。

  飞舟在这片金红色的光芒中极速穿梭,留下一道淡淡的尾迹。

  摩根坐在后排,法杖还握在手里,魔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他看着林鬼的侧脸,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死了?”

  林鬼点了点头。

  “死了。”

  摩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飞舟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飞舟最后排,莉亚靠在舟壁上,灰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脸前。

  她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手指攥着绳索,指节泛白。

  听到摩根那句“死了”,她的肩膀猛地塌了下来,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侧边,塞德里克和休利特也同时吐了口气。

  塞德里克靠在舟壁上,血红的眼眸半睁着,看着飞舟驾驶位上的那个黑发青年。

  他的表情很复杂。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休利特也一样。

  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拧着,像在想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看向林鬼的背影。

  那个黑发青年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法杖,腰背挺得笔直。

  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后颈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休利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

  飞舟上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从耳边掠过,和远处撒托古亚的咆哮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沉,像天边的闷雷。

  摩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如释重负的弧度。

  然后林鬼开口了。

  “还不能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摩根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那张刚毅的脸上,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荒谬,从荒谬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近乎崩溃的复杂。

  他盯着林鬼的后脑勺,盯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你说什么?”

  林鬼没有回头。

  “我说,还不能回去。”

  他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还需要将枯木主宰往北引。”

  “防止暴走的恶魔南下,将枯木镇摧毁。”

  摩根的手攥紧了法杖,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林鬼,看向远方。

  地平线的尽头,撒托古亚的身躯还在移动,四只巨足踩碎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尘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摩根咽了口唾沫。

  他转过头,看向飞舟后排的莉亚、塞德里克和休利特。

  三人的表情也不好看。

  莉亚靠在舟壁上,灰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脸前。

  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浑圆,看着林鬼的背影,像在看一个疯子。

  塞德里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血红的眼眸里满是荒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休利特沉默着,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同一种表情。

  他们一直将枯木主宰当做威慑武器,当做最后的手段,动了就同归于尽的底牌。

  他们从未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会有人带着他们主动招惹主宰,还近距离搏斗。

  像一个跳蚤,不断在猛虎的脸上蹦跶。

  刚刚那一路的狂飙和轰炸,已经是在挑战他们心理承受的极限。

  而现在,埃德温都已经死了,这小家伙还打算去招惹那尊主宰?

  摩根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他想说“你疯了”,想说“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摩根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沉痛地点了点头。

  “好

大法师墨兰的劝告

另外一边,千塔之都。

  最高的苍穹之塔。

  顶层大厅空旷而寂静。

  四面墙壁上的魔法符文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将整座大厅照得通亮。

  大厅正中央的石台上,整齐排列着数十盏琉璃灯。

  最上层,最显眼的位置,一盏淡银色的魂灯正在剧烈闪烁。

  然后,熄灭了。

  火焰消散的瞬间,琉璃壁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裂纹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整盏灯碎裂了。

  碎片从石台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大贤者梅林·安布罗修斯睁开了眼。

  他盘坐在大厅的最深处,纯白色的法袍铺展在地面上。

  须发皆白,面容苍老,但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他看着那盏碎裂的魂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很稳。

  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法杖。

  那是一根通体银白色的法杖,杖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杖顶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魔晶,内部有星辰在缓缓流转。

  他握住法杖,轻轻一挥。

  空气中泛起一层涟漪。

  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一扇门被打开。

  他迈步走了进去。

  涟漪合拢,大厅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盏碎裂的魂灯碎片散落在地上,在魔光石的照耀下泛着暗淡的光。

  苍穹之塔的塔顶,一道细微的魔力波动扩散开来。

  那波动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但在千塔之都,那些站在最高处的人,都感受到了。

  高耸的风塔。

  顶层的一间密室内,两位老者相对而坐。

  桌上摆着两杯茶,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动过。

  风塔塔主维恩·疾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对面坐着一位穿着深蓝色法袍的老者。

  法袍上绣满了星辰图案,手里握着一根占星法杖。

  杖顶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深蓝色魔晶,内部有星轨在缓缓流转。

  两人同时停下了交谈,对视一眼。

  维恩的眉头微微皱起,看向窗外的苍穹之塔。

  “那个怪物去哪里了?”

  对面的老者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手指抚上占星法杖的杖身。

  魔力从掌心涌入,杖顶的深蓝色魔晶亮了起来。

  星轨开始加速旋转,一道道细密的星光从魔晶中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声音很淡。

  “西边。”

  维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开始思索,西边有什么。

  铜门城开设的运输队选拔会?

  那老怪物还关心这个?

  对面的老者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怪物的动向向来飘忽不定,不用管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好了,别扯开话题。”

  “维恩·疾风,你知道我这次的来意。”

  维恩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不自在。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对面的老者,像在看一个难缠的债主。

  “你就非得在我这风塔挑人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墨兰。”

  没错,对面这位老者。

  正是除了光明圣女之外,阿卡拉大陆另一位预言者。

  勇者之城的城主墨兰大法师。

  墨兰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没有理会维恩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

  “勇者之征快开始了。”

  “我需要人。”

  “你风塔的人,是最好的。”

  “毕竟,漂浮术对于勇者的队伍而言,是不可或缺的。”

  “总不可能让勇者他们自己,扛着厚重的行李出发吧。”

  “通往魔神堡垒的路上,可没有沿途可提供补给的城邦。”

  维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就不能从雷蒙德那里抽人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他那里不缺会漂浮术的法师。”

  墨兰严肃地看着他。

  “九位勇士,运输公会已经出了学者和盾卫。”

  “曙光城出了勇者、骑士、游侠。”

  “光明神教出了圣女。”

  “刺客庭出了刺客。”

  “高等精灵出了灵魂法师。”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说。

  “就差你们千塔的法师。”

  “会漂浮术的风系法师。”

  维恩的脸越发难看。

  墨兰继续说。

  “实力超凡的魔法天才。”

  维恩的脸更难看了。

  他冷哼了一声,吹胡子瞪眼。

  “魔法天才,很不幸,这一届的风系魔法学生,在超凡位阶,并没有所谓魔法天才。”

  “而我也没有再遇到合适的风系苗子了。”

  墨兰看着维恩,说出了一个名字。

  “你的徒孙,贝蒂。”

  维恩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魔力从他身上涌出,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在密室内横冲直撞。

  桌上的茶杯震颤,茶汤洒了出来。

  墙壁上的符文闪烁了几下,又恢复了稳定。

  维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压抑。

  “她不是千塔的人。”

  “她已经被芙蕾雅带走,成为运输队的人。”

  “你不应该找我要人,而是找雷蒙德。”

  墨兰沉默了片刻。

  “她不可能退出千塔。”

  他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毕竟她也是千塔知名魔法家族的人。”

  “也是他们将贝蒂提议到我这里的。”

  他顿了一下。

  “维恩,其实人选已经确定,已经快达到最后的阶段。”

  “我之所以过来和你说,是如果你有更合适的人选,还有机会将那个小姑娘替换下去。”

  维恩的表情难看至极。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墨兰,像要将这个老家伙看穿。

  最终,他叹了口气。

  “还需要多久的时间?”

  墨兰说。

  “最前沿的斥候已经探明,黑潮已经开始退散。”

  “那尊恶魔神明已经放缓了脚步。”

  “最多三个月,勇者之征将在曙光城开启。”

  “我知道你和芙蕾雅之间的关系,不想她因此和千塔闹僵,甚至成为下一个伊凡·埃什利。”

  “你最好提前准备。”

  “好了,老朋友,我的警告到此,接下来交给你。”

  说完,墨兰站起身,拿起占星法杖,向门口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独留维恩一人坐在密室内,表情难看。

  他盯着门口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出密室。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风塔的核心。

  那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悬,四周墙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

  大厅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魔晶,散发着淡青色的光芒。

  那是风塔的通讯核心。

  千塔之都每一个魔法塔都具备通讯的功能,包括核心的几座魔法塔。

  维恩站在魔晶前,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魔晶的光芒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苍老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最终,他叹了口气。

  手放下了。

  他转过身,离开了核心大厅。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终,消失在尽

第二阿瓦隆的城主

另外一边,枯木荒原西侧。

  迷迷糊糊间,艾尔维亚从床上清醒。

  她感觉自己睡了很久,身体轻飘飘的,像浮在水面上。

  她闭着眼睛,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单。

  丝绸的,滑腻,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然后,她睁开眼。

  视野里,是枯黄的草地,裸露的岩石,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风吹过她的脸,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和尘土味。

  艾尔维亚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床还是那张床,丝绸床单,软枕,厚被。

  但床的四周,是荒原。

  枯木,碎石,干涸的河床,一眼望不到头。

  艾尔维亚一脸懵逼。

  而这个时候,一个甜甜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公主殿下,尝尝这个。”

  一只纤细的手递过来一只高脚杯。

  杯身是透明的晶石,里面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艾尔维亚下意识接过高脚杯。

  她修长的双腿熟练地翘起二郎腿,将酒杯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是果汁。

  冰凉的,酸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很好喝。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又抿了一口。

  凉风从侧面吹来,拂过她的脸颊和脖颈,带走了一丝燥热。

  另一个女声响起。

  “公主殿下,风如何?要不要再用力一些?”

  那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艾尔维亚眯起眼睛,享受着那阵恰到好处的凉风。

  “再用力一些。”

  她随口说了一句。

  风果然大了几分。

  枯草被吹得伏倒,她的金发在风中飘动。

  艾尔维亚满意地点了点头。

  又一个女声从她脚边传来。

  “需要我给你按按脚吗?”

  那声音带着一丝羞涩,和一种想要报答的热情。

  “我在千塔做过一段时间的按摩师,给很多贵族按过。”

  艾尔维亚轻哼了一声,将脚往被子里缩了缩。

  “不用。”

  她的声音慵懒,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高傲。

  “只有我自己,才能触碰我这尊贵、细腻、娇嫩的肌肤。”

  她顿了一下,眼皮微微抬起。

  “还有那个狗男人。”

  “恩?”

  “狗男人?”

  一个黑发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艾尔维亚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不对。

  她不是跟着那个狗男人在拉半魔入伙吗?

  不应该在枯木镇那里,怎么会在这?

  而且卡特王都都他喵灭亡快半年了,怎么还有人叫她公主?

  艾尔维亚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的一切彻底清晰了。

  她看到一张床,被四个半魔战士扛着。

  床的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半魔队伍,老人、孩子、妇女、伤者,足足几千人,排成一条长龙,在荒原上缓慢前行。

  而她面前,跪坐着一个半魔女孩。

  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她的手里托着一只水晶托盘,托盘上放着高脚杯和一碟精致的点心。

  女孩的身侧,还跪坐着两个半魔女孩。

  一个手里举着一把用枯草编织的扇子,正对着艾尔维亚的方向用力扇风。

  另一个手里捧着一只陶罐,罐口冒着热气,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三个女孩都穿着粗布衣裳,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她们的脸上带着近乎虔诚的恭敬。

  艾尔维亚愣住了。

  她环顾四周。

  前方,半魔的队伍延伸得很远,看不到尽头。

  后方也一样,黑压压的人头,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下的床。

  丝绸床单,软枕,厚被。

  床被四个半魔战士稳稳地扛在肩上,他们赤着上身,肩膀上垫着厚厚的布,步伐整齐。

  艾尔维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们他喵谁啊?”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荒谬和烦躁。

  “我他喵怎么在这里?”

  那个托着托盘的半魔女孩连忙低下头,声音轻柔。

  “我们是那个法师小哥救下的半魔战士。”

  “这里,是枯木荒原西侧。”

  艾尔维亚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西侧?怎么跑到西侧来了?”

  没等女孩们说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是林鬼法师,嘱咐我们,往西走的。”

  艾琳从队伍旁边走过来,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手里握着那根朴素的法杖,法袍上沾着尘土。

  “往西走?”

  艾尔维亚愣住了。

  “为什么?”

  艾琳沉默了片刻。

  “这,就需要你亲自去问他了,就在刚刚,他带着其他半魔的传奇回来了。”

  “正在前面,商讨着,半魔的未来。”

  “他说,如果你醒了,就让我带着你去找他。”

  艾琳将艾尔维亚的骑士靴子递了过来。

  艾尔维亚接过靴子,弯腰套在脚上,系紧鞋带。

  靴底踩在枯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站起身,跟着艾琳向前方走去。

  穿过密密麻麻的半魔队伍,穿过那些投来的感激、好奇、敬畏的目光。

  前方,一群强大的超凡上位战士围成一个圈,像一堵人墙,将里面的空间与外界隔开。

  那些战士穿着破旧的皮甲,腰间挂着武器,血红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的气息凌厉而沉稳,每一个都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老手。

  艾尔维亚走到他们面前。

  超凡战士们看到艾尔维亚,主动让开了一条路。

  人群像水被劈开一样分向两侧,露出里面的空间。

  艾尔维亚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她的脚步僵住了。

  几双锐利的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那视线像刀子一样,从不同的方向刺来,刮过她的脸,刮过她的脖颈,刮过她的全身。

  她的后背一凉,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左侧,一个灰白色头发的女半魔靠在粮袋上,半睁着眼睛看着她。

  右侧,一个浑身伤疤的半魔男人盘腿坐在木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左臂还吊着绷带。

  正前方,一个穿着破烂铠甲的骑士靠在木筏边缘,双手抱胸,目光沉稳。

  他们的气息像山一样压在艾尔维亚身上。

  艾尔维亚的胸口发闷,喉咙发干。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3位传奇.......

  不......

  是5位......

  艾尔维亚的视线扫过那三张脸,心跳如鼓。

  然后,她看到了角落里的第四个人。

  那是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半魔,穿着灰扑扑的皮甲,蹲在粮袋的阴影里。

  如果不是他微微动了一下,艾尔维亚甚至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眸看了艾尔维亚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善意。

  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他又低下了头,重新融入了阴影中。

  传奇刺客。

  艾尔维亚的后背又凉了几分。

  她的目光移向林鬼对面。

  摩根坐在那里,银白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看到艾尔维亚,嘴角微微勾起,也点了点头。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艾尔维亚的胸口稍微松了一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迈开步子,朝林鬼走去。

  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五步。

  三步。

  一步。

  她走到林鬼身边,站定。

  林鬼抬起头,看着她。

  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笑意。

  然后他放下炭笔,站起身,面向那几个传奇半魔。

  “介绍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他抬手指向左侧靠在粮袋上的灰白色头发的女半魔。

  “莉亚,传奇下位刺客。”

  莉亚微微点头,血红的眼眸在艾尔维亚身上扫了一下,然后移开。

  林鬼的手指向右侧那个浑身伤疤的半魔男人。

  “塞德里克,传奇下位刺客。”

  塞德里克看着艾尔维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林鬼的手指向正前方那个穿着破烂铠甲的骑士。

  “休利特·格兰特,传奇下位骑士,原曙光城银手骑士团的成员。”

  休利特的目光沉稳,看着艾尔维亚,微微颔首。

  林鬼的手指向角落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身影。

  “弗里曼,传奇下位刺客。”

  阴影里的人抬了一下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重新隐没。

  最后,林鬼的手指向自己对面。

  “摩根·艾德里安,传奇中位法师,半魔的领袖。”

  摩根站起身,朝艾尔维亚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法师礼。

  “多亏你,将亚瑟击败,才给了我们交易的资本,艾尔维亚小姐,谢谢。”

  艾尔维亚点头。

  林鬼转过身,面朝那几个传奇半魔。

  “至于她。”

  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沉稳。

  “她是我的爱人。”

  艾尔维亚的脸瞬间红了。

  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额头。

  林鬼继续说。

  “也是我将要修筑的第二阿瓦隆的城主,曾经的领导者。”

  艾尔维亚的脑海一片空白。

  她看着林鬼的侧脸,看着他那副平静的、理所应当的表情。

  第二阿瓦隆?

  城主?

  领导者?

  还他喵曾经??

  她?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荒谬。

  “啊

第二阿瓦隆的蓝图(上)

艾尔维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侧过身,凑到林鬼耳边,压低声音。

  “我他喵什么时候成为什么阿瓦隆的城主了?”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荒谬。

  “你不解释一下吗?”

  林鬼听得一脸疑惑。

  他放下炭笔,说。

  “虽然只是干了一周左右的时间,但你确实是卡兰的城主啊,你难道忘记了?”

  艾尔维亚微张嘴巴,愕然。

  “卡兰?这和卡兰城有什么关系?”

  “卡兰,就是我们将要革命的起点啊。”

  林鬼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也是我要打造像阿瓦隆那样地方的城邦啊,我不是早就和你说过了吗?”

  艾尔维亚的反应,把林鬼都搞不会了。

  对于自己的计划,林鬼可从未对艾尔维亚过多隐瞒过。

  在从白崖城过来的路上,他可将自己所有计划,除了系统外都沟通了个遍。

  艾尔维亚呆愣在原地,看了看林鬼,又看了看摩根他们。

  她捂住额头,语气里满是意外。

  “不是,我以为你是在和我开玩笑?”

  “你那个打算在边陲之地建立的革命之地,是在和我开玩笑?”

  林鬼无语,外加无力。

  “我都付出了自己身体的代价,换来你这个一根绳子的蚂蚱。”

  “我会对你在这种重要的事情上开玩笑?”

  “而且我们这过去一路上,不就是为了通过红土沙漠回到卡兰吗?”

  艾尔维亚被怼得哑口无言,但还是忍不住吐槽。

  “你这身体代价,也太让我不爽了。”

  “不是,我为什么认为你在和我开玩笑,你也不看看你那计划的离谱。”

  “在卡兰城建立对抗联盟的势力?”

  “大哥!我的大哥啊!这都是哪一家的黄历?”

  “黑潮从边陲之地诞生,还他喵就在卡兰城附近的枯萎裂谷中部诞生。”

  “卡兰城早被碾成灰烬了,你还按照你那最初的计划执行呢!”

  “边陲之地确实非常适合你再起星火,但最起码得有人啊!”

  “卡兰城的所有人都喂恶魔了,你找谁去帮助你发展势力,恶魔吗?”

  林鬼无奈,最后轻声说。

  “卡兰,它没有覆灭。”

  “我有办法确认。”

  他看向艾尔维亚。

  “就和确认你当时还活着、卡特王都还存在一样的方法。”

  “艾尔维亚,你知道的,卡特王都没有在黑潮的第一阶段覆灭,同样也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黑潮的方向正好是卡特王都,或许它还能存活下来,靠着那女人的强大。”

  艾尔维亚哑口无言。

  林鬼说得对。

  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出来,卡特王都早就被恶魔踏平了。

  艾尔维亚皱眉。

  “你是说,卡兰城也出了一个卡特莉亚?”

  “不对,话说你是如何确定卡兰城的存在?”

  她怀疑地看向林鬼。

  “难不成你在那里养着个小婊子,通过情缘线确认的?”

  林鬼吊起死鱼眼。

  “我在你心中就这么好色、多情吗?”

  “如果我真的好色,那你这个主动多次送上门却被拒绝的家伙,是啥?”

  “卡特王都第一丑吗?”

  艾尔维亚的脸瞬间涨红了。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摩根忍不住插口了。

  “这个卡兰是……”

  林鬼抛出地图,指着卡兰城的位置。

  “就是我和你们说的,要建立第二阿瓦隆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的半魔,继续说。

  “也是他们将要安居乐业的地方。”

  塞德里克忍不住开口问。

  “听骑士小姐说,黑潮诞生于枯萎裂谷。”

  “这么近的距离,这座小城真的能够幸存?”

  林鬼指着地图上的卡特王都,说。

  “这座城邦也扛过了黑潮的第一阶段。”

  他停顿片刻,想起伊芙的预言,想起卡特莉亚的古怪,最后说。

  “也可能也活过了黑潮主流的践踏。”

  塞德里克皱眉问。

  “你是如何确定的?”

  林鬼指着艾尔维亚。

  “她就是卡特王都的亡国公主。”

  “而我,就是在黑潮第一阶段结束后,去往卡特王都救出的她。”

  摩根等传奇的瞳孔同时收缩了。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艾尔维亚身上,带着惊讶,带着不可置信。

  一个亡国公主?

  从黑潮中活着出来的?

  而且是被眼前这个高阶法师救出来的?

  塞德里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莉亚靠在粮袋上,灰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脸前,眼睛微微眯起,重新打量着艾尔维亚。

  休利特的目光沉稳,看着艾尔维亚,若有所思。

  艾尔维亚上前一步,站在地图旁边。

  “我是卡特王都七公主,艾尔维亚·罗兰。”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可以在任何记载卡特王都皇室的报纸上找到我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传奇。

  “你们不必对林鬼的话产生怀疑。”

  “哪怕卡兰城、卡特王都真的覆灭,边陲之地也确实是最适合你们半魔修筑自己城邦的地方。”

  她伸出手,将地图从林鬼面前拿过来,铺在木板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塞德里克等传奇,招了招手。

  “靠过来。”

  她的语气自然,像在指挥自己的下属。

  传奇们愣了一下。

  一个超凡骑士,对他们下命令?

  摩根倒是非常自然地走了上去。

  他蹲在艾尔维亚身边,目光落在地图上。

  见摩根都这样了,其他传奇也就上去了。

  塞德里克挠了挠头,走到摩根旁边蹲下。

  莉亚从粮袋上滑下来,抱着膝盖蹲在一旁。

  休利特从木筏边缘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单膝跪地。

  弗里曼依旧待在阴影里,但他的视线也落在了地图上。

  艾尔维亚蹲下身,手指点在地图上。

  她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的笃定。

  “你们现在面临的困局,无非是三个。”

  “第一,身份的歧视。”

  “第二,魔法塔的追猎。”

  “第三,半魔庞大的数量,不可能被联盟运输网络覆盖的所有城邦所接纳。”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中央城邦划到边陲之地。

  “对于你们而言,最后的安居之地,必须是联盟运输网络无法触及的地方。”

  “而且联盟也不可能容许半魔的城邦出现。”

  “所以还得远离城邦的联盟网络。”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传奇们。

  “而在阿卡拉,只有三个区域能满足。”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的最北端。

  “第一,北边的极北无尽雪域。”

  然后她的手指移到地图的最西边。

  “第二,西边渡海过去的碎裂群岛。”

  最后,她的手指落在地图的西南角。

  “第三,就是十几年前已经断绝运输网络的边陲之地东部。”

  她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花木城、卡兰城、新约城等一众小城邦全部圈了进去。

  摩根等传奇面面相觑。

  塞德里克忍不住质疑。

  “可你也说过,这一次的黑潮从那里诞生。”

  “那里的恶魔数量一定非常恐怖,真的适合我们居住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我可不想我的同胞,再经历枯木荒原那种被强大恶魔包围、忍饥挨饿的生活。”

  然后他收获了一束艾尔维亚无语加鄙视的目光。

  艾尔维亚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没有常识的人。

  “你知道曙光城是如何从一个破败小村落,成为阿卡拉第一大城的吗?”

  塞德里克有点尴尬。

  “额……不知道。”

  艾尔维亚将炭笔落在中央城邦的核心,位于东部的曙光城上。

  “曙光城是在黑暗时代十年开始建立的。”

  “当时它不过是一个人口不足千户的破败小村落。”

  “它的区位优势也不足以支撑它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但最终它还是成为了阿卡拉的第一大城,常驻人口超千万。”

  “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注视着塞德里克。

  塞德里克的视线开始游走。

  作为一名刺客,一生都在锻炼武技,他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他可一天书都没有读过。

  他求救般地看向摩根,这个在千塔上过学的男人。

  摩根尴尬地将自己的法师帽往下压了压。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些。

  这应该是政治课的内容,在千塔,对魔法几乎没有任何帮助。

  他也不会刻意去学这些。

  他咳嗽一声,对艾尔维亚说。

  “艾尔维亚小姐,你直接说吧。”

  艾尔维亚古怪地扫了一眼所有传奇半魔。

  这么常识的事情……

  怎么……

  所有传奇半魔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她的目光。

  只有休利特还看着她,目光沉稳。

  休利特开口了。

  “是因为第四次黑潮从那里爆发。”

  艾尔维亚点头。

  “对。”

  “黑潮虽然是一种灭绝性灾难,尤其是对于它所诞生区域的城邦来说。”

  “但很少人意识到,它同时也将诞生地的恶魔全都带走了。”

  “给诞生地带来了堪比黄金时代的作业空间,和运输环境。”

  “而曙光城就是因此才开始发迹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对于边陲之地,也同样如此。”

  摩根的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此时的边陲之地,恶魔的数量非常稀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血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

  艾尔维亚点了点头。

  “至今二十多次黑潮,每一次的诞生地都会出现没有恶魔的黄金发展期。”

  “很多最近兴起的大型城邦,都是建立于黑潮诞生地。”

  她顿了一下,炭笔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而持续时间......”

  “最短也能持续至少两年的时间。”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传奇半魔。

  “这个时间,足够我们拿下卡兰城周围重要的资源点。”

  她的炭笔在地图上移动,画出一个个小圈。

  “在那修筑工事,防御恶魔,建造为卡兰提供资源的供给城邦。”

  她抬起头,看向摩根。

  “就和铜门城对于曙光城一样。”

  摩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血红的眼眸里的光越来越亮。

  艾尔维亚低下头,炭笔在地图上开始标注。

  “卡兰城附近,有三个最重要的资源产出点。”

  她的笔尖落在墨兰丘陵的位置。

  “第一,墨兰丘陵。”

  “黄金时代,这里就盛产粮食。”

  “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只要有人耕种,养活几百万人不成问题。”

  “当初的卡特王都,迁都的第一个考量地方,就是这附近。”

  她的笔尖移向南边,落在一片被标注为废弃港口的位置。

  “第二,琉璃港口。”

  “优质的天然深水港。”

  “虽然被遗弃了几十年,但港口的设施还在。”

  “只要稍加修复,就能重新投入使用。”

  “虽然不能海运,但是可以从中采集海洋的物资,以及魔法提炼的淡水资源。”

  她的笔尖移向北边,落在龙骨山脉的南侧。

  “第三,龙骨山脉的南侧矿脉群。”

  “铜、铁、锡,还有少量的魔晶伴生矿。”

  “这些矿石,是铸造武器、铠甲、魔法道具的基础。”

  她抬起头,看着摩根。

  “这三处资源点,缺一不可。”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粮食保证生存,港口保证淡水,矿脉保证发展。”

  “只要控制住这三个地方,卡兰城就有了立足的根基。”

  摩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艾尔维亚继续说。

  她的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条虚线,连接那些资源点和卡兰城。

  如何占领,如何修筑工事来防御之后迁入的恶魔,如何开采,开采后能制作什么工业产品,如何通过联盟城邦网络售卖……

  等一系列城邦法杖的问题,和方法。

  在她的笔尖下不断绘制,落实。

  每一步都极为严谨,每一步都充满可行性。

  从最初的人力部署,到中期的资源调配,到后期的产业升级。

  从防御工事的选址,到运输路线的规划,到产品销售的渠道。

  她甚至估算出了每种矿石的开采成本,和每斤粮食在中央城邦的售卖价格。

  摩根的眼睛越睁越大。

  莉亚靠在粮袋上,半睁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塞德里克张着嘴,血红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休利特双手抱胸,目光从地图上移到艾尔维亚脸上,又移回地图上。

  就连阴影里的弗里曼,都微微抬起了头。

  他们看着这个金发的女人,看着她手里的炭笔,看着她面前那张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

  迟迟说不出

第二阿瓦隆的蓝图(下)

塞德里克他们,跟着摩根从千塔之都逃出来,在枯木荒原的禁地里挣扎求生。

  摩根说过,想要修筑一座独属于半魔的城邦。

  但那终究只是幻想。

  他们没有计划,没有路线,没有蓝图。

  只有想要有尊严活下去的念头。

  而如今,眼前这个亡国的公主,用她手里的炭笔,为他们绘制了一条几乎明确的道路。

  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每一步都实实在在。

  每一步,都让他们直观看到了未来。

  直观道,几乎唾手可得。

  艾尔维亚说完,抬起头。

  她发现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她。

  半魔传奇,周围的超凡半魔战士,甚至包括林鬼。

  林鬼也没有想到,艾尔维亚竟然对卡兰的周边,对边陲之地这么了解。

  他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意外,和一丝说不清的欣慰。

  艾尔维亚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都看我干嘛?”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被盯得不自在的别扭。

  “好歹老娘当初被发配卡兰,有足够足够的预估设想。”

  她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眉头微微拧起。

  “不过要想实现这些,必须得有非常充足的人口。”

  她的笔尖点了点卡兰城的标注。

  “卡兰那十万人口,是不够的。”

  她回忆了一下,随后看向林鬼。

  “而解决的方法我记得你也说过。”

  “好像是……”

  她的目光回到地图上,炭笔从龙骨城开始,沿着龙骨山脉画了一条横线。

  画到一半,她的笔停了。

  她低下头,看着龙骨城附近山脉上标注的一堆地理信息和恶魔分布。

  和适合穿越的地点。

  那字迹一看就是林鬼的手笔。

  艾尔维亚的嘴角微微勾起,轻笑了一声,低声说了一句。

  “感情在龙骨城那些天,死活找不到你,原来是去干这事了。”

  然后她正色起来,炭笔将那条横线画完。

  “打通龙骨山脉。”

  她的笔尖点了点龙骨城的位置。

  “用龙骨城作为掩护,来联通联盟的运输网络。”

  “进行人口的输入,以及……商品的输出,物资的流通。”

  她的笔尖移向龙骨山脉北侧的广袤区域。

  “最绝的是……”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金色的眼眸里光芒闪烁。

  “一旦事情被暴露,炸掉通道。”

  “哪怕是联盟的黑龙军,都不可能通过龙骨山脉的天险。”

  她的笔尖移向东边。

  “而东边的红土沙漠,连史诗都不敢穿越。”

  她的笔尖移向西边。

  “西部,还有那个坟里蹦出来的女人挡住,她绝对也不会让联盟知道她的存在。”

  她的笔尖移向南边。

  “而南边,海路已经在黑暗时代断绝。”

  她丢下炭笔,双手撑在地图上,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木板上。

  “天呐……”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的调子。

  “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计划的?”

  “完美的计划。”

  她转过头,看向林鬼。

  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情欲。

  “真想现在就把你给办了。”

  林鬼以及其他传奇黑着脸看着她。

  空气凝固了一瞬。

  “严肃一点。”

  林鬼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无奈。

  艾尔维亚咳嗽了一声,收回目光,正了正神色。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目光在林鬼脸上停留了片刻。

  “说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鬼能听到。

  “不愧是我的男人,我对你的爱意在不断攀升哦。”

  林鬼没有接话。

  摩根和其他传奇半魔对视了一眼。

  然后摩根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掩盖的激动。

  “艾尔维亚小姐,不,卡特王都的公主大人,林鬼阁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现在我们立刻起身,向卡兰城出发。”

  林鬼却打断了他。

  “不。”

  所有人一愣。

  摩根的笑容僵在脸上。

  传奇们也表示不解。

  林鬼的声音很平淡。

  “只需要派一个传奇,带领所有半魔战士,按照我来时的路线,保护半魔平民,去往龙骨城。”

  他说完,将地上的地图捡起来,递给摩根。

  摩根接过地图,低头看去。

  在枯木荒原西侧,抵达龙骨城的路线,一条手绘的、标注极为详细的黄金路线。

  山川、河流、恶魔巢群、危险区域、可用的水源、适合扎营的地点。

  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艾尔维亚凑过去看,愣了一下。

  “你这一路上,还有那个精力去标注路线,侦查沿途恶魔情况?”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调子。

  “我们不是一路都狂飙过来的吗?”

  林鬼并没有回答。

  其实这些都是信使罗图上的内容。

  信使罗图会记录他沿途走过路线上的所有信息:地理,恶魔群落,危险分布。

  他只不过是将脑海中的罗图手绘了下来。

  摩根看着地图上那条密密麻麻的标注,手指微微发抖。

  他没有想到对方会准备到这一步。

  这条路线虽然有些别扭,但却意外地绕过了所有千塔能触及到的城邦。

  他抬起头,看着林鬼,问。

  “那其他传奇呢?”

  林鬼看着他,眼眸平静如水。

  “去解决千塔对半魔追猎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其他传奇,都和我一起去参加铜门城的运输队选拔

三大公会

塞德里克第一个站了出来。

  “铜门城?那可是中央城邦!”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血红的眼眸里满是抗拒,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我们过去,一定会被那魔法塔发现。”

  “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同意!”

  他的话音刚落,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莉亚的膝盖狠狠地顶进了他的腹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塞德里克的身体猛地弯了下去,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满是不解,看着莉亚。

  莉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灰白色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的血眸里带着愤怒,嘴角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死紧。

  “对我们的救世主放尊重一点。”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塞德里克的耳朵里。

  “没有他的帮助,我们早就成为那些魔法师培养皿里的魔法材料了。”

  塞德里克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抱歉。”

  他顿了一下。

  “我激动了。”

  摩根和他们说过整个过程。

  他们都清楚,对方真的只靠两个高阶就挽救了他们。

  甚至,将所有参与狩猎的法师都一一猎杀。

  利用枯木主宰,将那强大的埃德温永远留在了枯木荒原。

  一场绝望的狩猎,几乎以奇迹般的结局收尾。

  己方无人伤亡,强大敌人全军覆没。

  这离谱的战绩,让自诩为半魔保护者的他感到汗颜,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塞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鬼。

  “我为刚刚的发言道歉。”

  他的声音诚恳,血红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懊悔。

  “但我不明白,为何在所有人都安全从庇护所撤离的情况下,还要去进入中央城邦的区域。”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魔法塔会感知到我们的存在。”

  “一旦被发现……”

  “一旦被发现,对方也不敢对你们做什么。”

  艾尔维亚接过话,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种诡异的、笃定的笑。

  塞德里克一愣。

  其他半魔传奇也愣住了。

  “不敢?”

  塞德里克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身体微微前倾。

  “那可是魔法公会!”

  “代表千塔的意志!”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艾尔维亚无语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看傻子般的、不加掩饰的嫌弃。

  “你们要参加的,还是运输公会的选拔会呢。”

  她顿了一下。

  “你认为是运输公会能量大,还是魔法公会?”

  塞德里克几乎没有犹豫。

  “是魔法公会。”

  他的声音笃定,下巴微微抬起。

  “魔法公会背后可是大贤者,史诗上位的实力。”

  “而运输公会的总长,不过史诗下位。”

  他说完,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

  像看傻子一样。

  摩根别过脸,嘴角抽搐了一下,法师帽的帽檐压得更低了。

  莉亚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忍耐什么,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休利特双手抱胸,目光看向远方,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弗里曼又缩回了阴影里,连头都不愿意抬了。

  塞德里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说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艾尔维亚捂住了脸,手指在额头上揉了揉。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摩根。

  “看来得给你们的半魔传奇补一补政治课了。”

  她顿了一下。

  “哦,不,这都不算是政治课,而是常识课。”

  摩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目光移向别处,没有说话。

  艾尔维亚放下捂脸的手,正了正神色,腰背挺直了几分。

  “阿卡拉一共三大公会组织:冒险者公会,魔法公会,运输公会。”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给一群学生上课。

  “其中,冒险者公会的势力范围最广,人数最多。”

  “几乎除了那闭关锁国的精灵之森,就没有它不存在的身影。”

  她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动作干净利落。

  “而魔法公会,是因为魔法塔这种能远距离传输的存在,才被列入三大公会中的。”

  “实力而言,在所有职阶公会中是最强的。”

  她顿了一下。

  “但,也远远比不过三大公会组织之首——运输公会。”

  塞德里克的眉头拧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艾尔维亚没有看他,继续说。

  “别说魔法公会,你把整个千塔都算上,都打不过运输公会。”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顶级实力上,千塔只有两尊史诗。”

  “而运输公会,则足足有七尊史诗。”

  “三尊史诗中位,四尊史诗下位。”

  “而传奇的数量,更是压倒性强于千塔。”

  她抬起头,看着塞德里克。

  “每一个运输队的最低标准,都是传奇领队。”

  “而正编运输队的数量,足足有上百支。”

  “还有很多一队里多名传奇的存在,比如烈阳。”

  塞德里克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音节。

  艾尔维亚继续说。

  “而在联盟的地位……”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味道。

  “代表联盟权力的联盟议会,议员席位。”

  “运输公会,一共二百一十八席。”

  “而千塔,一共三十席。”

  她顿了一下。

  “说难听一点,如果千塔和运输公会开战,整个联盟不会有人站在千塔那边。”

  “因为千塔如果覆灭,对于联盟只是失去了耳朵。”

  “而运输公会如果出点意外……”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沉了几分。

  “整个联盟都会为之覆灭。”

  塞德里克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后背微微塌了下去。

  艾尔维亚收起炭笔,看着一众半魔传奇,分析道。

  “参加运输公会,成为运输队的一员,对于你们而言,确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摆脱千塔纠缠的手段。”

  她顿了一下。

  “当然,前提是能在选拔会取得好成绩……”

  她的目光移向林鬼,嘴角微微勾起。

  “不过,这对于他而言,没有什么难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鬼身上。

  林鬼没有说话,黑色的眼眸平静如水,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摩根站了出来。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支持林鬼阁下的决定。”

  他转过头,看着塞德里克,目光认真。

  “我相信林鬼阁下的判断。”

  他的目光移向更远的地方,看向队伍前方那些瘦骨嶙峋的半魔平民。

  “而且……”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并非所有半魔同胞,都被救了出来。”

  他的手指攥紧了法杖,指节泛白。

  “还有蕾比

枯木荒原的夜幕(1)

夜幕降临,枯木荒原西侧。

  摩根站在营地中央,法杖深深插入泥土,杖顶的魔晶散发着淡青色的光芒。

  他闭上眼睛,开始吟唱。

  低沉的咒语从唇齿间流淌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稳的魔力波动。

  一道半透明的淡青色光幕从地面升起,像一只倒扣的碗,将整片营地笼罩在其中。

  光幕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连同营地里的几千人、木筏、物资,全部消失了。

  法阵内,超凡战士们各自散开,沿着光幕的边缘巡逻。

  一旦发现有强大恶魔靠近,他们会主动将恶魔引走,身影在夜色中无声地穿梭。

  而那些弱小的恶魔,在踏入法阵的瞬间就会被一刀毙命。

  尸体被迅速拖回营地,丢进挖好的坑洞里。

  不过半天时间,坑洞里已经堆满了恶魔的尸体,暗红色的血液渗进泥土,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营地核心,摩根和其他传奇围坐在一起,商讨迁移的事宜。

  艾尔维亚主导了整个讨论。

  她从人员调配到物资分配,从路线选择到应急预案,每一个环节都给出了明确的方案。

  炭笔在她手中飞快地移动,地图上不断添加新的标注。

  摩根等传奇起初还会插几句话,但很快就只剩下点头的份。

  莉亚靠在粮袋上,血红的眼眸盯着地图,一言不发。

  休利特双手抱胸,偶尔点一下头。

  塞德里克张着嘴,表情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茫然。

  而林鬼,则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退出了讨论。

  他走到法阵的一角,从收纳空间中拿出一个巨大的靠椅,坐了上去。

  靠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整个人陷了进去,后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卷轴。

  那是从亚瑟身上搜出来的。

  卷轴的轴身是漆黑的木头,上面的符文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林鬼将卷轴摊开,放在膝盖上。

  他又从收纳空间中拿出自己用来研习魔法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记录着他从系统给的随机空间传送卷轴上拓印下来的咒文和纹路。

  他低下头,将笔记上的咒文和黑色卷轴上的咒文进行对比。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泛黄的纸面上。

  咒文有很大的差别,但能看出,它们属于同一个咒文体系。

  那些扭曲的线条,那些怪异的符号,那种独特的排列方式,如出一辙。

  在叹息之墙的时候,伊芙和他说过,她在圣教图书馆见过这种咒文。

  从那一刻起,林鬼就明白,空间魔法并非他独有。

  但他没有想到,会在这片荒原上碰到第二个能使用空间力量的人。

  不,不止一个。

  还有大贤者。

  亚瑟不过是一个农夫的儿子,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根基。

  但他被大贤者看中了,看中了他的空间天赋。

  然后,他被推到了让隐匿塔塔主都为之屈服的地位。

  而大贤者能看出亚瑟的空间天赋,他本人也必然是空间魔法的使用者。

  这个黑色卷轴,就是出自大贤者之手。

  想起埃德温使用了类似卷轴就直接出现在百公里外……

  林鬼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这对于他而言,是一个非常坏的消息。

  龙骨山脉能够阻挡联盟的大军,能够阻挡黑龙军的铁蹄。

  但它无法阻挡一个会空间传送的法师。

  尤其是,那是一位站在阿卡拉最顶点的法师,五位顶点之一,史诗上位的存在。

  如果大贤者追踪半魔,直扑卡兰城。

  林鬼的拳头默默攥紧了。

  他所布局的一切,都会为之覆灭。

  一阵香风扑鼻而来。

  柔软的身体贴上了他的手臂。

  艾尔维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会议,来到他身边。

  她侧身倒在靠椅上,宽大的靠椅显得有些拥挤。

  她的肩膀靠着他,金色的长发垂落在他的手臂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为什么表情这么难看?”

  她的声音很轻。

  林鬼没有说话,盯着膝盖上的黑色卷轴。

  艾尔维亚低下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卷轴,金色的眼眸微微挑动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而是伸出手,轻轻按住林鬼攥紧的拳头。

  “从卡兰一路奔波到现在,连口气都没歇过。”

  她的声音很轻,手指一点一点掰开他紧握的指节。

  “该放松的时候就要放松,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林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拳头慢慢松开了。

  艾尔维亚靠回他的肩膀上。

  “而且,你担心的那个问题,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她顿了一下。

  “只要我们在选拔会上得到好成绩,成为运输公会无法忽视的一员。”

  “哪怕大贤者,也不会对我们动手。”

  林鬼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希望吧。”

  艾尔维亚从他肩膀上直起身,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珠。

  那是影刃琳的魂珠。

  “在和那个家伙对战的时候,老师似乎使用了某种力量救了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之后无论我怎么呼唤,她都没有反应。”

  她将魂珠递给林鬼。

  “你帮我看看,她没事吧?”

  林鬼接过魂珠,眼眸在一瞬间变成了灰色。

  幽冥之瞳。

  他的视野穿透了魂珠的外壳,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影刃琳蜷缩在魂珠内部,像一只沉睡的猫。

  她的身体半透明,泛着淡淡的蓝光,表情平静,呼吸平稳。

  魂体稳定,没有溃散的迹象,只是虚弱。

  林鬼收回目光,将魂珠递还给艾尔维亚。

  “没事,只是太虚弱了,需要休息。”

  “等到千塔之都,找到能孕养灵魂的材料,她就能恢复过来。”

  艾尔维亚接过魂珠,握在手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好。”

  林鬼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

  “艾尔维亚,恭喜你突破超凡。”

  艾尔维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妩媚的弧度。

  其实在苏醒的时候,她就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那股在体内奔涌的力量,那种感知被无限放大的清晰感。

  不得不说,这种飞跃,让她很是迷恋。

  她身体一歪,整个人依偎在林鬼身前。

  手指在他的衣襟上轻轻画着圈。

  “那你打算怎么奖励我呢?”

  林鬼歪头,随后看向艾尔维亚。

  “吃肉不?”

  艾尔维亚满意一笑。

  “当然

枯木荒原的夜幕(2)

营地外五公里处,一片偏僻的枯木林。

  月光从稀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

  炭火在枯枝堆中跳跃,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星偶尔溅起,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线。

  艾尔维亚站在炭火旁,看着那架在炭火上的烤肉串,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淡金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色花纹,腰身收得很紧,将她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颊上抹了淡淡的胭脂,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脂,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宫廷宴会上走出来的公主。

  身着淡金色的长裙的艾尔维亚

  不,她本来就是公主。

  只是此刻,这位精心打扮的公主正瞪着一串串被冰块冻结的肉串,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无语,从无语变成了无力。

  “这就是你说的吃肉?”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荒谬。

  “我花了一个小时化妆,换上了我最贵的裙子,喷了从卡特王都带出来的最后一瓶香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精心的装扮,又抬头看了看那几串还冒着寒气的肉串,肩膀耸拉了下去。

  “结果你带我远离营地,来钻小树林,就是为了烤串?”

  林鬼蹲在炭火旁,手里握着一根树枝,正在拨弄炭火。

  他抬起头,看着艾尔维亚那副气鼓鼓的模样,无奈道。

  “我劳累了整整几天,你就放过我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讨饶的语气。

  “我亲爱的,美丽的,打扮起来惊艳我,让我一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公主殿下。”

  艾尔维亚瘪了瘪嘴。

  “就他喵会这样敷衍我。”

  林鬼摇了摇头,拍了拍胸脯。

  “不不不,你的美丽,别说我,只要是个人都会为之惊艳。”

  他指了指艾尔维亚的裙子,又指了指她的脸。

  “你看看你这身打扮,这妆容,这香水。”

  “我敢打赌,边陲之地如果有个美人排行,你绝对能上榜,绝对第一好嘛。”

  艾尔维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了回去。

  “那为什么不对我动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委屈,眼眶微微泛红,眼泪花就要冒出来。

  “终究是对我的身体产生厌恶了吗?”

  “你这个喜新厌旧的臭男人!”

  林鬼无语地看着她。

  这位怕死鬼公主又开始飙演技了。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比职业演员还专业。

  “你不去当演员真是屈才了。”

  他将烤好的肉串递到她面前。

  “尝尝。”

  艾尔维亚的鼻尖抽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肉串上,油光发亮,表面撒了一层辣椒面,香气在夜风中飘散,钻进她的鼻腔。

  她的抽泣停了。

  她一把夺过林鬼手里的烤串,张嘴咬了一口。

  肉汁在口腔中炸开,辣椒的辛辣和孜然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在舌尖上跳舞。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三口两口将整串肉吃完,连骨头都没吐。

  然后她伸手,将炭火上剩下的几串全部抢了过去。

  左右开弓,左手一串,右手一串,轮流往嘴里塞。

  满嘴油腻,腮帮子鼓鼓的,完全没有了刚才那副宫廷贵女的模样。

  林鬼叹了口气,从收纳空间中掏出更多的食材。

  新鲜的羊肉,切成薄片的牛肉,洗净的蔬菜,还有几根玉米和土豆。

  他用铁签将食材一一串好,架在炭火上。

  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火焰蹿起,将肉串烤得滋滋冒油。

  他撒上各种自己弄的调料粉,翻面,再撒一遍。

  动作熟练,行云流水。

  艾尔维亚吃完了手里的肉串,舔了舔嘴唇,目光又落在炭火上。

  “还有多久?”

  “快了。”

  “快点,我饿了。”

  “你刚吃了六串。”

  “那是开胃菜。”

  林鬼无语,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肉串很快烤好了,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艾尔维亚伸手要拿,林鬼将整把肉串递给她。

  “都给你。”

  艾尔维亚满意地接过,一口一口地吃着,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林鬼继续烤,她继续吃。

  炭火越烧越旺,夜风越来越凉。

  枯木林的寂静,被滋滋的烤肉声和艾尔维亚咀嚼的声音打破。

  不知过了多久,炭火渐渐暗了下去。

  艾尔维亚靠在马扎上,舔了舔嘴唇上的油渍,满嘴油腻。

  她伸出手,朝林鬼勾了勾手指。

  林鬼从收纳空间中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动作优雅,和刚才狼吞虎咽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鬼从收纳空间中变出一个水囊,递给她。

  她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将水吐在旁边的枯草上。

  然后她站起身,提起裙摆,姿态优雅地坐回马扎上。

  月光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张精致的面容愈发白皙。

  她看着林鬼,嘴角微微勾起。

  “吃饱了,喝足了。”

  她顿了一下。

  “现在该考虑——”

  林鬼挥手制止了她。

  “打住。”

  他的声音很淡。

  “明天还要带着四个人日夜赶路。”

  艾尔维亚瘪了瘪嘴。

  “哼。”

  她靠回马扎上,仰头看着天空。

  林鬼也靠回马扎上,仰头看着天空。

  两人都没有说话。

  月光如水,洒在枯木荒原上。

  枯树的枝干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

  远处,营地的方向,淡青色的光幕若隐若现,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大地上。

  更远处,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拖出一道细长的尾巴,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艾尔维亚开口了,声音很轻。

  “在铜门城,通过运输队选拔,为之后邮局的扩张开设提供便利。”

  “在千塔之都,取得能打通龙骨山脉的矮人国器,破山龙。”

  “穿过红土沙漠,抵达卡兰城。”

  “打穿龙骨山脉。”

  她顿了一下,看着星空,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无数颗闪烁的星星。

  “这真像是一场史诗的冒险故事。”

  她转过头,看着林鬼。

  “就和你……带着希娅去寻找传说中的平等之城一样。”

  艾尔维亚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枯木林间穿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动她金色的发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等到了卡兰城……”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

  “你会把我留在那吧

枯木荒原的夜幕(3)

林鬼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对。”

  “无论如今的卡兰城究竟是否易主,我都会让你成为卡兰城之主。”

  他顿了一下,黑色的眼眸看着远处的夜色。

  “你比我,比任何人都适合那个位置。”

  “在那里,你所渴求的权力,渴求的人上人的地位,都能得到。”

  “也能为我提供很大的帮助。”

  艾尔维亚没有立刻接话。

  她抬起头,看着林鬼的侧脸。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并不算英俊的面容映得有些苍白。

  他的眼睛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艾尔维亚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说,作为将所有一切交给你的女人,你就不能稍微带点感情成分在里面吗?”

  她的语气有些委屈。

  “你这说的好像我是为了权力,为了钱财才委身于你。”

  林鬼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难道不是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

  “某个受不了跨越荒原的艰苦,而偷偷摸进我被窝打算逆推我的雌狮公主殿下。”

  艾尔维亚的嘴翘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不爽。

  “哼。”

  她别过头,不看林鬼。

  林鬼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垂落的一缕金发,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从她的耳廓滑过,带着一丝温热。

  艾尔维亚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林鬼收回手,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的心意。”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

  “但我无法为了感情,而停下脚步。”

  艾尔维亚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直视林鬼。

  “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星火对你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们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

  “重要到让你敢一个人升起对抗、改变整个联盟的念想,并付出行动,跋山涉水,来到这里?”

  林鬼没有直接回答。

  他浅笑地看着艾尔维亚,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衬得格外孤寂。

  “如果。”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艾尔维亚,你,死在了枯木荒原里,死在了千塔的法师手里。”

  他沉默了片刻,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浅笑。

  “我会,将千塔毁掉的。”

  “无论千塔多么强大,无法撼动,我也会用尽一切毁掉它。”

  “投毒,引爆恶魔,还是和那个引发亡灵狂潮的男人一样,使用禁忌之术。”

  艾尔维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鬼继续说道,语气依然平静。

  “如果希娅死在了联盟对半魔的压迫中。”

  “如果她是那些被无端人祸导致殒命的半魔之一。”

  “你会为了她,而对联盟挥刀吗?”

  艾尔维亚呆愣在原地。

  一股揪心的剧痛突然扯动她的心脏。

  她甚至都不敢去想象林鬼所描述的画面。

  那种痛楚像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胸腔,让她无法呼吸。

  说完,林鬼站起身,拍了拍艾尔维亚的肩膀。

  “星火对于我而言,就和你,希娅一样。”

  “所以,我不会放弃的,艾尔维亚。”

  “就和我不可能背叛你和希娅一样。”

  “好了,明天还要赶路,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从她身边走过。

  艾尔维亚转身,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那个背影瘦削而孤独。

  第二日清晨,营地里所有东西都收拾完毕。

  最后负责带领五千半魔平民和战士去往龙骨城的传奇是莉亚。

  其余传奇都将会和林鬼和艾尔维亚一起去参加运输队的选拔。

  等选拔会结束,他们将从铜门城离开,追上带着平民离开的莉亚,最后一起去往龙骨城。

  至于林鬼和艾尔维亚,将会前往红土沙漠。

  只是让所有人意外的是,那位打算投奔半魔、脱离千塔的天才魔法少女,竟然执意要和他们一起去参加运输队的选拔。

  林鬼无法拒绝她。

  因为对方用自己在这次狩猎中对他的帮助的情分作为条件。

  无奈。

  最终前往铜门的人再度加一人。

  如果没有艾琳,小飞舟勉强刚刚好。

  而再加上一个艾琳的话……

  林鬼的目光落在眼前最皮糙肉厚的三位男性传奇身上。

  然后又落在某个金发骑士身上。

  艾尔维亚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指指着自己。

  “喂,你该不会是想……”

  林鬼淡笑。

  “辛苦你了。”

  林鬼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他从收纳空间里随手一摸,抽出一捆用来捆扎货物的粗粝钢绳。

  艾尔维亚后退了一步。

  “喂!”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明显的不安。

  “你就是这样让你的女人和其他男人绑在一起?”

  林鬼愣了一下。

  “不,绑在飞舟侧面的只有你。”

  艾尔维亚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她指着塞德里克,问道。

  “那他们呢?”

  林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飞舟后面那排本来用于运输物资的挂载木箱。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几个木箱不大,刚好能容纳几个人蜷缩着蹲在里面。

  此刻它们正安安静静地挂在飞舟尾部。

  塞德里克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几个木箱,声音都在发颤。

  “你是想让我们……”

  摩根走上前,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坚持一会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

  “按照这个小飞舟的速度,要不了多久就会到铜门城。”

  塞德里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弗里曼和休利特对视了一眼。

  两人在短暂的挣扎之后,还是认命地走上前,打开木箱钻了进去。

  塞德里克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个木箱。

  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认命了。

  林鬼上了驾驶座。

  摩根坐在他后面。

  摩根的后面是艾琳。

  至于艾尔维亚,她则悲催地被林鬼用绳子死死绑在飞舟底部。

  整个人被固定在舟底,面朝大地,姿势狼狈。

  而就在林鬼打算操控飞舟离开。

  一道灰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营地边缘。

  是莉亚。

  她站在那里,灰白色的马尾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摩根身上。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摩根,我并不后悔。”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跟随你,进入枯木荒原,作为半魔的领袖,你当之无愧。”

  莉亚停顿了很久。

  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保重。”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摩根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保重。”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

飞舟的速度

第一次。

  从铜门城过来,一路飞舟疾驰,林鬼和艾尔维亚花了三天的时间。

  而这一次,带着塞德里克等四位传奇,外加艾琳这个魔法天才,飞舟是清晨出发的。

  等看到铜门城外围那庞大的流民区时,太阳还没有到正上方。

  也就是说,这一次,他花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跨越了几乎一千五百公里的距离。

  不过三个小时,就完成了其他运输队需要至少二十多天才能完成的路程。

  而之所以能这么快,原因有好几个。

  一是因为有摩根这个传奇级别的魔力支持,林鬼几乎全程无停歇地飞行。

  二是几乎全程都有幽夜纱衣笼罩,这在以前,哪怕伊芙在的时候,林鬼都做不到全程庇护。

  再加上,从枯木荒原到铜门城,海拔不断下调,而且没有禁地里的史诗恶魔需要他躲避。

  所以林鬼几乎是一路直线飞过。

  为了提高速度,不浪费摩根的魔力,他还让摩根在后面来了几发飓风推进。

  摩根对林鬼的丧心病狂已经麻木了,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催动法杖。

  于是在风压炮和飓风推进的双重作用下,飞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

  铜门城流民区外,飞舟缓缓降落。

  几乎所有的半魔传奇都全军覆没了。

  塞德里克趴在一边,脸色惨白,干呕不止,双手撑在地上,手指抠进了泥土里。

  弗里曼靠着一棵树干,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休利特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半天没有站起来,呼吸又粗又重。

  艾琳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扶着飞舟的边缘,整个人摇摇欲坠,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擦掉的酸水,脸色白得像纸。

  唯一稍微好一点的是艾尔维亚。

  她没有吐,也没有晕。

  但她的世界观似乎受到了一点小小的冲击。

  她的视线不断在天空的太阳和眼前巨大的城邦之间来回流转。

  看太阳,看城邦。

  再看太阳,再看城邦。

  反复确认,仿佛眼前的画面非常不真实。

  然后她忍不住了。

  一个飞扑到林鬼身边,直接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她的世界观已经破碎了。

  “我靠,你怎么这么快?!”

  被艾尔维亚突然偷袭,林鬼没有准备,就被她扑倒在地,后背撞在草地上,闷哼了一声。

  对于她的问题,林鬼无语地吐槽道。

  “我们在枯木荒原那边就耽搁了十五天,算上在铜门城休整的十四天,距离选拔会开始就只有两天了,我能不快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艾尔维亚的声音更激动了,金色的眼眸瞪得浑圆。

  “我的意思是,按照你这个速度,我们他喵去卡特王都,估计都只用一天的时间!”

  林鬼无语道。

  “这不很正常。”

  艾尔维亚激动得声音都崩了,双手抓着他的衣领,整个人几乎趴在他身上。

  “正常在哪?!!”

  林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无法和她说。

  在自己的家乡,坐飞机,也差不多是这个速度。

  如何形容飞舟的速度呢?

  只有林鬼一个人的时候,它就像一个站点滞留时间非常长、休整站点非常多的高铁。

  有了后备魔力支持,比如伊芙或者艾琳,那它就是一个没有滞留站点的高铁。

  而有了摩根这样传奇魔力的支持,外加身后的飓风推进,那飞舟的速度,和飞机也差不了多少。

  但对于艾尔维亚这种本土人来说,冲击实在过于大了些。

  其实不止是艾尔维亚。

  晃过来的摩根等人看着那高耸的高墙,整个人都傻了。

  塞德里克扶着还在眩晕的脑袋,喃喃道。

  “摩根,这就是你说的速度?”

  摩根忍不住扶额,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塞德里克扶着还在发晕的脑袋,看向摩根。

  “你也能做到吗?”

  他问。

  毕竟摩根也会漂浮术,似乎也能独自施法飓风推进来给自己加速。

  摩根苦笑了一声,看着被艾尔维亚扑倒在地、还在挣扎的林鬼,摇了摇头。

  “飓风推进并不重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真正能达到这个成就的,是林鬼对漂浮术近乎恐怖的理解和掌握。”

  他顿了一下。

  “甚至,超过了风系塔主。”

  塞德里克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么夸张?”

  摩根苦笑。

  “你不明白,无吟唱施法漂浮术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无法对塞德里克这样不是魔法师的人解释。

  甚至,很多魔法师自己都不清楚,这份能力所代表的是什么。

  塞德里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换了一个问题。

  “那我们这次运输队选拔应该没有问题吧?”

  摩根点了点头。

  “选拔的试炼不会成为问题。”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唯一的问题是……”

  “运输公会那,能不能接受三个半魔传奇的加入。”

  塞德里克的脸色沉了一下。

  弗里曼和休利特也沉默了下来。

  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而另外一边,林鬼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直身体。

  他将众人召集到一起,安排接下来的计划。

  摩根等传奇在外面等候选拔会的到来,而他和艾尔维亚去城内为选拔会做准备。

  等到第三天选拔会正式开始,他会回来找到摩根他们,带着他们进入会场。

  摩根听完,提出一个建议。

  让休利特跟着他们。

  休利特是人类,只要遮挡住容貌,就不会引起千塔魔法师的注意。

  而且他实力强大,还能保护林鬼他们。

  林鬼接受了这个提议。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艾琳,也将她带上了。

  艾琳愣了一下。

  她以为在枯木荒原一样,自己会成为林鬼的人形魔力补充源,随时为他提供魔力。

  然而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林鬼带着他们进入铜门城后,就分开了。

  林鬼单独行动。

  而她,则和休利特先生一起,跟着艾尔维亚一起行动。

  .......

  实力最弱的单独行动,而实力最强的抱团行动......

  铜门城的街道上,人流如织。

  艾琳目送着林鬼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忍不住开口问道。

  “就这么让林法师一个人行动,真的安全吗?”

  艾尔维亚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轻松。

  “啊哈哈,就别担心他了。”

  她摆了摆手。

  “只要他想,哪怕是大贤者都逮不到他。”

  她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艾琳,挑了挑眉。

  “怎么,你想要和他一起去?”

  面对艾尔维亚的挑眉,艾琳的表情依旧冷淡。

  “只是同行之间的关心

运输载具

距离选拔会的正式开始,不过三天不到的时间。

  林鬼和艾尔维亚的时间非常仓促,只能分头行动。

  艾尔维亚负责情报上的准备,打探这次选拔会的对手、规则,以及那些已经内定好的烈阳种子队伍。

  而林鬼则负责去准备每一个运输队都必须有的东西——运输载具。

  他坐上橡木法杖,从铜门城中心飘飞而起,向着城北的方向飞去。

  法杖离地约莫两米,速度不快不慢,从那些高耸的建筑之间穿过。

  街道上人来人往,马车辘辘,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越往北走,建筑越稀疏,街道越宽阔。

  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金属和焦炭混合的气味,越来越浓。

  前方,一座巨大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铜门城铸造厂。

  整座建筑通体由灰黑色的巨石砌成,占地极广,几乎占据了城北四分之一的区域。

  外墙高耸,足有二十多米,表面刻满了矮人特有的符文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建筑的顶端矗立着几座巨大的烟囱,浓烟从中滚滚而出,在天空中拖出长长的灰色尾迹。

  铸造厂的正门是一道巨大的拱门,高约十米,宽约八米,两扇铁门敞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火光和人影。

  门楣上方刻着矮人语的铭文,旁边还挂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通用语写着。

  【铜门城铸造厂】

  【矮人王庭直属,承接各类运输载具定制与维修。】

  林鬼操控法杖缓缓降落,落在铸造厂门前的广场上。

  广场铺着青石砖,被来往的马车碾得坑坑洼洼。

  几辆破旧的运输车停在广场边缘,车身上满是锈迹和划痕,看样子是被丢弃在这里很久了。

  林鬼收起法杖,朝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一道身影从里面飞了出来。

  那人摔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趴在那里,嘴里骂骂咧咧。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矮人愤怒的咆哮。

  “没钱就别在这里装大爷!还想要贱买我的车?!”

  那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趴在地上的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门里吼道。

  “你们那破车就烂在铜门城吧!等选拔会一过,我看你们怎么处理那些货物!”

  话音刚落,一把铁锤从门里飞了出来。

  锤头足有脑袋那么大,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那人脚边的石板上。

  石板碎裂,碎石飞溅。

  那人的脸瞬间白了,转身就跑,脚步踉跄,靴子都跑掉了一只也不敢回头捡。

  一个矮人从工坊里冲了出来。

  他的身材矮壮,只有林鬼胸口高,但肩宽背厚,两条胳膊比林鬼的大腿还粗。

  满脸络腮胡,眼睛瞪得像铜铃,鼻子通红,嘴里还在骂。

  “跑!跑快点!别让老子再看见你!见一次打一次!”

  他骂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鬼。

  矮人的眼睛在林鬼身上扫了一圈,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法袍,那根毫无装饰的橡木法杖,那双沾满灰尘的旧靴子。

  矮人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怎么,你也想来贱买我的车?”

  他的语气很冲,像随时准备把林鬼也轰出去。

  林鬼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银行凭证,递了过去。

  矮人接过凭证,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微微收缩,嘴巴张开又合上。

  脸上的不耐烦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讨好。

  “尊贵的客人!”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双手将凭证恭敬地递回来。

  “您里面请!里面请!”

  他侧身让开路,一只手殷勤地指向门内,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您是要购置参与选拔会的运输车吧?”

  “我跟您说,您来对地方了!”

  “整个铜门城,不,整个中央城邦西侧,就我们这儿的车最符合选拔会的要求!”

  他拽着林鬼的袖子,把他拉进第一个车间。

  车间里,几辆运输车整齐地排列着。

  车身的金属在魔光石的照耀下泛着冷光,每一辆都擦得锃亮。

  矮人拍了拍最近一辆车的车头,手掌在金属上拍得砰砰响。

  “您看这辆!防御力超强!”

  “车身用的是黑铁和秘银的合金,普通超凡恶魔啃都啃不动!”

  “车厢内部还嵌了三层魔法护盾,一旦启动,传奇以下的攻击基本打不穿!”

  他弯下腰,指着车底的悬挂系统。

  “载重能力也绝对够!车厢看着不大,但内部空间经过魔法扩充,装个二十吨货物轻轻松松!”

  “绝对符合晨星车队的最低载重要求!”

  林鬼还没来得及开口,矮人又拽着他跑到第二辆车旁边。

  “这辆!隐匿性能极佳!”

  “车身涂了从矮人王庭运来的隐匿涂料,配合车顶的隐匿法阵,超凡以下的恶魔根本发现不了!”

  “您要是跑一些不太危险的路线,这辆车绝对是最佳选择!”

  他兴奋地拍着车顶,唾沫星子横飞。

  林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矮人又拽着他跑了。

  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

  每辆车他都能说出一大堆优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嗓门大得像打雷。

  林鬼每次想要开口,话刚到嘴边,就被矮人拽去下一个地方。

  “您再看看这个!”

  “还有这个!”

  “这个也不错!”

  矮人拽着林鬼逛遍了整个铸造厂一层。

  耳边全是矮人激动的声音,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打转。

  林鬼放弃了说话的念头,任凭对方带着他逛。

  他的目光从那些运输车上扫过,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运输车似乎有点多。

  铸造厂的规模很大,但此刻那些车间里停满了待售的运输车。

  一辆挨着一辆,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运输队的选拔会都要开始了,竟然还有这么多运输车没有卖出去?

  他的目光移向车间的另一端。

  那里,几个人正和另一个矮人争吵。

  “这价格太贵了!腰斩!否则免谈!”

  一个穿着皮甲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声音很大。

  “腰斩?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抢!”

  矮人的脸涨得通红,胡须都在颤抖。

  “这车我们从年初就开始造,材料费、人工费,还有魔法阵的刻画费,哪一样不要钱?”

  “腰斩的话,我们连本钱都收不回来!”

  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

  “收不回本钱?那是你们的事。”

  “反正你们的车卖不出去,与其烂在库里,不如便宜点卖给我们。”

  “我们这也是给你们一个清库存的机会。”

  矮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林鬼看着那个矮人的表情,总感觉下一秒门口发生的事情会再度重演。

  中年男人似乎也感觉到了,后退了一步,但嘴上没停。

  “你们自己考虑吧。”

  “三天后选拔会就开始了,到时候你们的车还没卖出去,那就真的只能当废铁了。”

  他转身,带着几个人走了。

  矮人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半天没说出话。

  不知不觉,矮人已经带着林鬼逛完了所有车间。

  他搓着手,讨好地看着林鬼。

  “尊贵的客人,您看中哪一辆了?”

  他指着门口方向,那里停着一辆造型别致的运输车。

  车身通体银白色,线条流畅,车顶上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魔晶,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那辆是我们今年的主打款!”

  矮人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

  “在这次预选赛里夺冠的那个队伍,买的就是这款!”

  “您要是喜欢,我可以给您一个很优惠的价格。”

  他凑近林鬼,压低声音。

  “比那位冠军购买的时候还要便宜很多!”

  他眨眨眼,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怎么样?”

  林鬼总算等到了开口的机会。

  他看了一眼那辆银白色的运输车,然后转过头看着矮人,好奇地问。

  “怎么,这么多运输车没有卖出去?”

  “距离正式选拔不过三天了,不应该销售一空吗?”

  矮人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以为林鬼也是来压价的,脸上的讨好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悦。

  但那不悦只持续了一瞬。

  林鬼从怀里掏出银行凭证,塞进矮人手里。

  “不是压价,就是单纯好奇。这是定金。”

  矮人低头看了一眼凭证上的数字,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小心翼翼地将凭证收进怀里,拍了拍胸脯。

  “您放心,我一定给您留一辆最好的!”

  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您说得对,我们的运输车确实滞销了。”

  他靠在最近的一辆车上,双手抱胸。

  “从确定铜门城为这次选拔会的举办地开始,我们铸造厂就着手准备。”

  “铸造了足足一百零三辆符合选拔会要求的运输车。”

  “但最终……只卖出去了不到一半。”

  林鬼挑了挑眉。

  “是因为这一次参与选拔会的运输队太少了吗?”

  他话刚出口,又觉得不对。

  真正能参加运输队选拔的队伍确实应该少,毕竟传奇领队的条件就在那里卡着。

  但是,为了脱颖而出、得到运输公会提供的传奇领队而参加预选赛的队伍,可不会少。

  他去报名那天,运输公会外聚集的超凡冒险者,少说有上千人。

  换算成队伍,至少能凑出一百多支。

  卖一百多辆车,完全没有问题。

  矮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他看着林鬼,眼眸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不是少,而是……太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自十四年前起,每年报名预选的运输队都在逐年减少。”

  “而今年,我们虽然有所预料,却没有想到会到这种地步。”

  林鬼挑眉。

  “参加预选赛的运输队有多少?”

  矮人又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

  “你应该是人类的贵族,刚来到铜门城的吧?”

  “上一次的运输队选拔,预选一共有一百七十支队伍,几乎聚集了所有城邦的精锐冒险者和佣兵。”

  “以往每年,都只会少十多支,最多也就十九支。”

  他顿了一下。

  “而这一次……”

  林鬼试探地问。

  “腰斩?”

  矮人苦笑了一声。

  “腰斩的腰斩。”

  “不过四十三支队伍。”

  他嘲讽地笑了一下。

  “当初几千名来自各个城邦的超凡高手竞争激烈到挤破头的预选,现在却格外宽松。”

  “四十三支队伍争夺五个传奇领队……”

  这个参与数量,让林鬼都大感意外。

  参与选拔的队伍越来越少倒是正常,每次选拔几乎都是这样的。

  但让林鬼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会少到这个地步。

  “怎么会这样?”

  林鬼情不自禁地问。

  矮人叹了口气。

  “因为运输队这行,越来越危险了。”

  林鬼纳闷地问。

  “这行不都这样吗?不危险的话,那些贵族老爷怎么可能把手中的蛋糕分出这么多?”

  矮人摇了摇头,对林鬼说。

  “运输队确实是下层冒险者,唯一能成为人上人的机会。”

  “但......”

  他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看着林鬼。

  嘴唇动了动,似乎有点犹豫要不要和对方说。

  毕竟,说出来万一动摇了眼前这位打算购买运输车参加运输队选拔的客人的决心,这单生意可能就黄了。

  林鬼看出了他的顾虑。

  当场和对方签下购买协议,又追加了一笔定金。

  违约的高额赔偿金白纸黑字写在上面。

  矮人笑着收起合同,脸上的犹豫瞬间消散。

  然后他压低声音,说出了真正的原因。

  “但......运输的危险,已经超过那份阶级跃迁的欲望了。”

  林鬼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

  矮人苦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味道。

  “如果死亡率是两成,但却能一步登天过上贵族老爷的生活,甚至让曾经压在头顶撒尿的贵族老爷躬身敬畏……”

  “那会有太多底层冒险者为此疯狂。”

  “因为这和他们平时拼命的冒险生活,并没有多大差别。”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鬼的眼睛。

  “但如果死亡率超过了一半,甚至更高……”

  “你认为,会有多少偏远城邦的土皇帝,愿意冒着这个风险,就为了品尝那人上人的滋味

邮局的变故

矮人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悄悄拉着林鬼的袖子,把他往车间深处拽。

  林鬼被这鬼鬼祟祟的模样弄得有些古怪,但没有挣脱,跟着矮人穿过一排排停放的运输车,绕过一座冒着热气的大熔炉,走进角落一间狭窄的工作间。

  工作间不大,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锤子、钳子和叫不出名字的工具,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

  矮人关上门,转过身,压低声音。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你不要和别人透露。”

  他顿了一下。

  “哪怕这个消息在参与运输队的冒险者间不算什么秘密,我也不想让运输公会的人知道是我传出去的。”

  他的手指搓了搓衣角。

  “我不想丢掉铸造厂的工作。”

  林鬼点了点头。

  矮人从工作台上翻出一份破旧的报纸,递了过来。

  报纸沾满了机油,边角卷曲,纸张泛黄,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油墨味。

  “这是去年的一份小报。”

  矮人搓了搓手。

  “里面的消息,你仔细看看。”

  林鬼接过报纸,展开。

  报纸的刊头印着一个花哨的名字,字体扭曲,旁边还配了一幅半裸女人的插图。

  《夜色周刊》。

  林鬼挑了下眉。

  这是一份非常冷门的擦边小报,除了一些红灯区的杂事八卦外,几乎没有值得注意的内容。

  他耐着心,一版一版地翻过去。

  就在他以为矮人拿错了东西的时候,一个边角的爆料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栏目在一个非常隐晦的角落,夹在两则风月轶事之间,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栏目下方写着“贵族圈·独家爆料”几个小字。

  内容似乎来自一个地位非常高的公子哥,自称是红灯区的常客。

  文字从头到尾都在吹嘘他身份的尊贵,描述他在联盟议会如何呼风唤雨,他的家族如何掌控权力。

  林鬼扫过那些毫无价值的内容,目光落在了下方的图片上。

  那是一个文件的翻拍。

  文件的抬头印着运输公会的标志。

  一本翻开的书,上面悬浮着一颗星辰。

  标题是:

  【黑暗时代43年度运输队人员损失情况汇报·联盟议会内部审议稿】

  图片很小,字迹模糊,勉强能读出里面的内容。

  林鬼眯起眼睛,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1月,暮光禁地,史诗恶魔暴动,苍鹰运输队,全员失联,魂灯熄灭,确认死亡。】

  【1月,枯骨荒原,恶魔暴动,铁锤运输队,全员失联,魂灯熄灭,确认死亡。】

  【1月,极北荒原,恶魔暴动,银月运输队,全员失联,魂灯熄灭,确认死亡。】

  【2月,焦石丘陵,恶魔暴动,磐石运输队,全员失联,魂灯熄灭,确认死亡。】

  【......】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林鬼起初面色还算平静。

  强大由传奇带领的运输队,死在运输的途中并不罕见。

  传奇虽然强大,但对于恶魔而言,不足为道。

  禁地里的传奇都快烂大街了。

  每年都有不下于十支运输队,死在路上。

  尤其是烈阳运输队,除了那三支,几乎每年选上一个死一个。

  但读着读着,林鬼的表情变了。

  死亡信息一直在继续。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短短一张偷拍的微小图片,就已经出现了九十多个禁地的名字,和对应运输队的死亡汇报。

  而且全部都是在黑暗时代43年,也就是去年,确认死亡的。

  九十多个运输队。

  都死在了43年里。

  而且似乎都死在了禁地的恶魔暴动中。

  “这是怎么回事?”

  林鬼骇然地看着报纸,眉头拧得死紧。

  一边的矮人坐了下来,叹了口气。

  “43年,很多禁地都发生了恶魔的暴动,这是以往未曾发生过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

  “据那些冒险家和吟游诗人所说,几乎所有禁地都发生了史诗恶魔的暴动。”

  “包括那些生命的禁区,红土沙漠,叹息之墙,赫尔洛斯山,极北无尽雪域等等榜上有名的禁地。”

  “运输公会也是在年末汇总运输队行踪时,才发现这几乎震惊整个联盟的事情。”

  “几乎过半的运输队,都在去年损失了。”

  “而禁地都出现了史诗恶魔的暴走,在以往从未有过。”

  矮人沉默了片刻,最终看向林鬼。

  “大概是因为,最后一块净土沦陷了吧。”

  林鬼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说,边陲之地诞生黑潮?”

  矮人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边陲之地,是最后一块没有诞生过黑潮的地方。”

  “所以在43年,很多人都猜测黑潮将会在那里诞生。”

  “结果……真的发生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而往后……谁都无法猜测之后会发生什么。”

  “去年禁地的集体暴动,貌似也预示着,未来荒原的危险在不断攀升。”

  他抬起头,看着林鬼。

  “所以这一次的选拔会,来的人很多,但实际报名的人却非常少。”

  “因为成为运输队,就必须每年强制完成几个运输委托的指标。”

  “而那些运输委托,几乎都需要穿越禁地。”

  “而如今看来,禁地越来越危险了。”

  “运输队的地位,资源已经不足以掩盖它所代表的风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停满车间的运输车。

  “运输公会早就预测到这个结果。”

  “去年的汇报,可能极大打击新鲜血液的流入。”

  “所以将那份报告隐瞒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鬼,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要不是那个人类傻子贵族把这东西露了出来,我们现在都还被蒙在鼓里。”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痛快。

  “听说那公子哥后来被运输公会整得很惨,本人被发配到边疆驻守城邦去。”

  乐到一半,他的余光扫到窗外那些停满车间的运输车,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尴尬地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下去。

  “额……”

  “如果没有他这爆料,或许,咱们的运输车也不会滞销了。”

  矮人尴尬地笑了一下,从桌子上拿起一只陶壶,倒了两杯麦酒。

  金黄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冒着细密的气泡。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林鬼,另一杯端在自己手里。

  “对了,说了这么多,还忘记自我介绍了。”

  “我叫索林.铁炉。”

  他举起酒杯,朝林鬼示意了一下。

  “铜门城铸造厂,销售主管。”

  林鬼也回应对方,介绍自己。

  而当提及自己的身份的时候,他说,铜门城七铜币邮局的店长。

  都说到邮局了,林鬼下意识从邮差包里将一张宣传单递给索林。

  索林接过后,表情古怪地盯着林鬼。

  那表情,似乎在林鬼说出那个邮局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

  对方认识邮局?

  林鬼有些意外。

  艾尔维亚的宣传单不是只在流民区传开吗?

  怎么富饶的城区内,都有人知道了七铜币邮局?

  林鬼皱起眉头。

  一股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

  和白崖城不同,铜门城可是真正的中央城邦。

  为流民以极低的价格送信,极低的价格享受本来只有贵族专属的送信服务,在某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眼中,就是极其扎眼的存在。

  白崖城就被找过很多麻烦,但最终被林鬼瞎编的运输队身份给暂时唬住了。

  而铜门城……这里可是有真正运输公会的驻守。

  他的谎言不一定能支撑多久。

  林鬼看出索林的犹豫,直言询问对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索林最后叹了口气。

  “我建议你去冒险者公会看看吧。”

  索林没有说完。

  林鬼将麦酒饮尽,挎起包裹就向外跑。

  矮人索林在后面追,对他喊。

  “你到底要选哪一辆运输车?对运输车的要求还没有说呢!”

  林鬼大声回道。

  “只要符合参赛要求就行!”

  说完便挎着法杖向城外飞去。

  索林站在原地,看着对方在天空疾飞的身影,独自喃喃。

  “只要符合参赛要求?”

  “铸造厂的运输车都能符合要求,怎么不见你刚刚随便挑选一个?”

  嘟囔着,索林叹了口气,随后打开了合同。

  然后他愣住了。

  “恩?”

  “烈阳??”

  林鬼操控法杖,从铸造厂上空飘飞而起,朝着城外的方向飞去。

  风从耳边掠过,将法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第一次在铜门城上空飞行时心里泛起了不安。

  七铜币邮局的宣传单,出现在了城内。

  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

  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那些垄断了信息传递的权贵,不会容忍一个给流民送信的邮局存在。

  哪怕它的服务对象只是底层,哪怕它的价格低到几乎免费。

  因为这是一种挑衅。

  对他们的地位、对他们的权力、对他们赖以生存的阶级壁垒的挑衅。

  白崖城的时候,他用运输队的身份暂时唬住了对方。

  但铜门城不一样。

  这里有运输公会的驻守,有真正的运输队,有那些在联盟议会中占据席位的庞然大物。

  他编造的谎言,在这里撑不了多久。

  林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就在这个时候,口袋里传来滋滋的杂音。

  他伸手摸出传音石,注入魔力。

  艾尔维亚的声音从石头里传了出来,带着一丝懒散。

  “我这边搞定了。”

  她顿了一下,语速不快。

  “摩根他们的名字都加了上去,报名表已经完善提交。”

  “原本定的晨星路线,我改成了烈阳。”

  “还有,这次烈阳路线的黄金路线图,我也弄到手了。”

  她顿了顿。

  “你那边呢?”

  林鬼没有回话。

  传音石里传来艾尔维亚的声音。

  “喂?”

  “林鬼?”

  “你那边怎么样了?”

  林鬼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我在去邮局的路上。”

  传音石那边瞬间沉默了。

  没有杂音,没有呼吸声,什么都没有。

  过了几息,艾尔维亚的叹气声传来。

  “看来你也知道,邮局的事情了。”

  “我会在那里等你。”

  传音石挂断了。

  林鬼将石头塞回口袋,双手握住法杖,加大魔力的输出。

  幽夜纱衣无声展开,像一层薄雾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的轮廓在空气中变得模糊,然后彻底消失。

  连气息都感知不到。

  法杖的速度快了几分,从那些高耸的建筑之间穿过,朝着城门的方向飞去。

  城门口,守卫们正在例行检查。

  进出的人排着队,马车辘辘,人声嘈杂。

  林鬼从他们头顶无声飞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穿过城门,穿过外城的贫民区,朝着流民区的方向飞去。

  艾尔维亚在去枯木镇之前,告诉过他邮局的地址。

  为了不引起城内贵族的注意,她刻意将邮局设立在一个偏远的地方。

  不在主街上,不在热闹的集市旁,而是在流民区深处的一条小巷尽头。

  那里远离贵族的视线,远离那些有权有势的人。

  但也是流民最集中、最需要帮助的地方。

  林鬼操控法杖,在小巷之间穿行。

  两侧是歪歪斜斜的木楼,破旧的窗户,挂着晾晒的破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垃圾和污水的气息。

  越往深处,建筑越矮,巷子越窄,越灰暗。

  法杖缓缓降落,落在巷子的尽头。

  四周,诡异的死寂。

  那些独属于流民区的糟乱、咒骂、打砸声音,仿佛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周边糟乱的木屋上,门窗紧关,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

  林鬼深吸一口气,从法杖上下来,迈步向前走去。

  巷子尽头,一道金发的美丽身影挡在身前。

  艾尔维亚站在那里,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暗淡的光。

  她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

  嘴唇抿成一条线,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而她身后,蒙面的休特利和将法杖收回去的艾琳,表情疑惑。

  不明白为何艾尔维亚会从城区急切赶来到这,几乎很少有人来到流民区。

  而在这,他们遇到了本来应该去准备运输车的林

邮局的毁灭

林鬼越过艾尔维亚,打算朝邮局的方向走去。

  “哎哎哎——”

  艾尔维亚笑着伸手拦住他,身子一侧,正好挡在他面前。

  林鬼一愣,也没多说,迈步从另一边跨过去。

  艾尔维亚背着手,笑眯眯地又挡在了他前面。

  林鬼再换方向。

  她再挡。

  左、右、左、右......

  艾尔维亚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每次都精准地堵在他面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林鬼最后一次试图绕过,艾尔维亚直接伸出手,十指扣住他的双肩,死死按住。

  劲气都用了。

  林鬼侧眼看了看那双扣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节泛白,青筋隐约可见。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你这是何意?”

  “出于大局考虑。”

  艾尔维亚的语气一本正经,金色的眼眸直直盯着他。

  “我认为有必要将你控制住。”

  “运输队选拔在即,不能出乱子。”

  “半魔参加运输选拔已经够敏感了,如果再加上一个屠杀贵族的罪犯.......哪怕你对运输队的价值非常高,也存在对方翻脸的可能。”

  林鬼无语地看着她。

  “我会是那种冲动的人吗?”

  艾尔维亚也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确定要我问这个问题”。

  “任何一个理性的人......”

  她一字一顿。

  “都做不出为了一个女人,跨越沉寂海,钻进叹息之墙,就为了寻找只存于诗歌的阿瓦隆。”

  “也做不出为了打败一个法师塔主,引爆史诗主宰,还在它前面吊着,一边攻击激怒,一边保持能被他够到的距离,带着恶魔去找敌人。”

  在去修改报名表的路上,艾尔维亚从休利特那里,知道了自己昏迷后林鬼做的那些事。

  哪怕是对林鬼有所了解、睡过一张床的她,听完都忍不住在心里爆了一串粗口。

  这他喵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林鬼看着艾尔维亚那双越发坚定的眼眸,叹了口气,补充道。

  “还有深入黑潮核心,救下某个亡国公主。”

  艾尔维亚的表情微微一僵,手上的劲气松动了一丝。

  “而且事情没有我们两个想的那么糟糕。”

  林鬼的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作为曾经的贵族头头,应该很清楚。”

  “贵族不会为了流民而浪费一枚铜板。”

  “这会脏了他们的手。”

  “万一传到贵族同行里,这会成为笑柄,有损贵族的颜面。”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宽慰的、安抚的意思。

  艾尔维亚张了张嘴。

  这话,似乎是在宽慰她,但艾尔维亚清楚,这其实是在宽慰林鬼自己。

  几个,几百个流民的可能的死亡,对于艾尔维亚而言。

  死就死了,关她屁事。

  哪怕,可能因为自己办里邮局送信的举动而受到牵连。

  但对于林鬼就不一样了。

  想起,自己在打探路线情报的过程中,无意间听到的那份来自贵族的冒险委托。

  7铜币邮局的名字出现在冒险者委托上。

  一个个当初寄信面孔的名字,出现在委托猎杀的名单。

  流民对于城邦而言,是顽疾,是吸食城邦血液的无用之人。

  他们的生命可以轻易被任何人剥夺,对于他们的猎杀,能够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挂上,像是猎杀恶魔一样的委托。

  艾尔维亚真的没有想到,不过一个月的时间。

  她在流民区收信的事情,就已经传到城内。

  这很不可思议,她和林鬼都知道,对于流民区,没有那个贵族会闲着没事干,去了解流民做了什么。

  而7铜币就给送信,就近乎骗子一样的花边消息。

  艾尔维亚自信,不会像是在白崖城那样引起贵族的注意。

  铜门城很大,流民区非常宽广。

  里面每天都会出一些骇人听闻的事情,7铜币送信不足为提。

  艾尔维亚为此自信,而林鬼也因此放松警惕,吩咐让艾尔维亚开设邮局收信。

  结果,却发生了意外。

  关于冒险者公会发布猎杀委托的事情。

  艾尔维亚无法告诉林鬼。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根刺。

  她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些。

  不是不想放,而是不敢放。

  林鬼看着她的眼睛,似乎看出了些什么。

  在矮人说出邮局的名字,表情僵硬,欲言又止。

  他就知道,邮局出了大问题。

  他过来建设的邮局,从未有过除了他和艾尔维亚的第三个直接关联者。

  像是卡兰,卡特王都那种帮助自己收发信件的员工都没有。

  因为在白崖城的遭遇,让她明白。

  在没有强大背景支持,邮局的开设将会受到前所未有的阻碍。

  所以他编造了运输队的谎言,而如今在努力将这个谎言成真。

  铜门城高大的城墙,如此庞大的了流民区,以及距离选拔会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让他放松了警惕。

  而现在看来,已经有人对邮局出手。

  只是对邮局的打砸是不会让7铜币的邮局引起,一位矮人主管道注意。

  林鬼声音很平静,看着艾尔维亚,淡淡说。

  “艾尔维亚。”

  “放开手,让我过去。”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目光直直的,没有躲闪,没有退让。

  艾尔维亚叹了口气。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林鬼侧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艾琳和休利特对视一眼,满脸雾水。

  刚才那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他们一句都没听懂。

  而眼前林鬼的完好无损,和艾尔维亚那刚刚近乎开玩笑的打闹,更让他们倍感疑惑。

  就在刚刚,事情全部办妥之后,艾尔维亚联系上了林鬼。

  挂断通讯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就变了。

  脸上的轻松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安的严肃。

  她催促着艾琳用法杖带她飞到城外。

  艾琳以为林鬼那边出了什么大事。

  休利特也是这么想的。

  作为亲身体验过林鬼飞舟吊着史诗主宰狂奔的人,他太清楚了。

  只要林鬼想跑,别说传奇,史诗都逮不到他。

  能让他出事的……

  休利特一度以为是大贤者亲自过来了。

  结果......

  就这?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而艾尔维亚已经跟着林鬼走进了巷子。

  休利特和艾琳也跟了上去。

  巷子很深,靠近主道,但位置偏僻,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艾尔维亚和林鬼在前面停下了脚步。

  休利特的目光越过两人,锐利的视线透过面罩扫了一圈。

  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艾琳顺着林鬼和艾尔维亚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尽头,角落处,一座三层木制建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7铜币邮局”的招牌碎在地上,裂成好几块。

  上面还糊着恶心的狗屎粪便。

  艾尔维亚看着那块被污秽覆盖的碎招牌,没有说话。

  林鬼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邮局有打砸过的痕迹,窗框歪了,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砍痕。

  但没有血迹。

  没有任何血迹的踪影。

  林鬼放下心来。

  他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点不安,在看到这片干净的废墟后,终于散了。

  艾尔维亚也松了一口气。

  不过她松的气,是为了林鬼。

  当初让她办邮局的时候,他专门交代过,只能你一个人办理。

  他就是怕连累无辜。

  艾尔维亚还真担心他会因为这件事内疚。

  林鬼这个人,表面冷酷,杀伐果断,那都是对敌人。

  对他那些客人……

  那些和他一样出身的流民的态度。

  有的时候,艾尔维亚都有点嫉妒。

  放松下来的艾尔维亚率先走上前去,来到邮局的大门前。

  她伸手推门。

  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缝隙里涌出来,直冲鼻腔。

  艾尔维亚的脸色骤变,手比脑子快,猛地将门往回带。

  门板合拢的瞬间,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死死撑住了门框。

  林鬼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不大,但冷得像冰。

  “开门。”

  艾尔维亚的手指僵在门板上。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放开了手。

  门被推开了。

  邮局内部的一切暴露在视野中。

  林鬼站在门口,呆愣在原地。

  他的眼睛倒映着一片血红。

  整个视野全是红色。

  艾尔维亚张嘴,随后叹气。

  她看向林鬼,而林鬼则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血红。

  正对着他的那面墙上,用鲜血写着一行大字。

  字迹潦草,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像是在写的时候就笃定。

  这间邮局的主人一定会回来看到。

  【这就是给贱民送信的下场】

  身后,艾琳和休利特侧身探头看过来。

  血腥味扑鼻而来,艾琳忍不住捂住鼻子。

  当她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忍不住说。

  “这里是……”

  “……停尸房吗。”

  艾尔维亚没有接话,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艾琳立刻闭上了嘴。

  气氛凝滞了。

  林鬼站在那行血字前,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定格。

  艾尔维亚没有开口,休利特沉默着,艾琳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很久。

  林鬼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他将眼前的景象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又环顾了一遍。

  身后的休利特忽然开口了。

  “有人靠近。”

  他的语气平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十五个人,十个超凡,五个高阶。”

  艾琳下意识想往后撤,被休利特伸手拦住。

  休利特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林鬼的背影上。

  “要怎么做?”

  林鬼闭上眼睛,随后说。

  “都进来,把门关上。”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声音嘈杂,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金发,美丽得像天使一样的女人,就是她,她就是给这些贱民送信的人!”

  “大公子说了,只要抓住她,给一百金币!”

  “一百金币?!那些寄信的家伙抓三个才给一个金币!”

  “抓了她,够我们逍遥很久了!”

  贪婪的语气,激动的眼神,在木门外此起彼伏地响着。

  门被一脚踹开。

  十五个冒险者打扮的人鱼贯而入,有的握着长剑,有的拎着法杖,有的匕首藏在袖口里。

  他们的目光扫过昏暗的室内。

  然后愣住了。

  空的。

  一个人都没有。

  十五个冒险者将整个邮局翻了个底朝天。

  柜子被掀翻,桌子被劈开,连墙角堆着的杂物都被一脚踢散。

  有人爬上二楼,有人踹开储物间的门,有人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

  “没有!”

  “这边也没有!”

  “他妈的,人呢?!”

  领头的是一个超凡上位的刀疤脸,他站在一楼中央,脸色铁青,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刚才明明看到那个金发女人往这个方向走的。

  他咬着牙,一脚踹翻旁边的木桌,桌子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走!”

  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声,带着人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嘈杂的叫骂声也消失在巷口。

  邮局安静下来。

  房梁上,幽夜纱衣缓缓褪去。

  林鬼、艾尔维亚、艾琳、休利特四人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

  艾尔维亚侧过头,看了一眼林鬼。

  “我以为你会对他们动手。”

  林鬼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下方。

  那些尸体。

  一具一具,叠在一起,堆在墙角。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他们的眼睛还没有闭上,瞳孔里凝固着最后的绝望。

  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饶,有人在死前还在伸手护住身边的人。

  他们的衣衫破烂,骨瘦如柴。

  林鬼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他召出橡木法杖,跨坐上去,朝艾尔维亚伸出手。

  艾尔维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坐到他身后。

  法杖从房梁上飘飞而起,穿过破碎的窗户,飞到巷子上空。

  艾琳也拿出法杖,吟诵漂浮术的咒语,带着休利特跟着飞了出去。

  林鬼悬停在邮局上方,低头看着那座三层木楼。

  他抬起手。

  无数点火术的魔法圆环在他身侧浮现,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圆环中的火苗同时亮起,像一片坠落的星雨,飘向邮局的每一根木梁、每一块木板、每一处角落。

  火舌舔上干涸的木材,迅速蔓延。

  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火焰吞没了墙壁,吞没了窗框,吞没了那行血字。

  【这就是给贱民送信的下场】

  那几个字在火光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焰倒映在林鬼的黑色眼眸里,像两簇无声燃烧的烛火。

  远处,巷口传来惊呼。

  “着火了!着火了!”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快跑。

  林鬼转过头,法杖调转方向,带着艾尔维亚从巷子上空掠过。

  艾琳和休利特跟在后面。

  四个人消失在夜色

猎杀委托

四个小时后。

  夜幕降临。

  铜门城冒险者公会的大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穹顶之下,将每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大厅里挤满了人。

  来自各个城邦的冒险者汇聚于此,身上的装备五花八门。

  有的披着厚重的板甲,有的裹着破旧的斗篷,有的腰间别着法杖,有的背后背着与人等高的巨剑。

  黄金冒险者的徽章在胸前闪闪发光。

  超凡实力的气息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往日那些菜鸟见习冒险者们最爱聚集的角落,如今全被外来的超凡冒险者占据了。

  那些见习生们只能缩在边缘,踮着脚尖张望,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麦酒的气味、汗味、还有烤肉的香气。

  有人在争论,有人在吹嘘,有人端着酒杯哈哈大笑,有人拍着桌子面红耳赤。

  最热闹的角落,是那些已经在预选赛中被淘汰的冒险者。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站在凳子上,高举酒杯,嗓门大得半个大厅都能听见。

  “我跟你们说,不是我打不过对面,是我压根没想赢!”

  他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运输公会那点破事,你们不知道吧?去年死了九十多个运输队,全员覆灭!这种消息他们瞒着不放,我早就打听到了!”

  “我有老婆有孩子,犯不着为了一个运输队名额把命搭上!所以我预选赛放了水,故意输的!”

  周围有人起哄,有人嗤笑。

  角落里,一个独眼的剑士默默喝着闷酒,酒杯捏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参与任何争论。

  他的预选赛输了。

  是真的输了。

  拼尽全力,还是输了。

  输掉了这两年唯一能够触碰到那些贵族老爷的机会。

  旁边有人拍了拍络腮胡子的肩膀,压低声音。

  “行了行了,你小声点,万一被公会的人听见,小心把你关进地牢,让人打死。”

  络腮胡子一愣,酒醒了大半,赶紧从凳子上跳下来,讪讪地坐了回去。

  侍从小姐们端着托盘,像鱼一样穿梭于拥挤的冒险者之间,递上一杯杯麦酒和一盘盘食物。

  她们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上的笑容却一刻也没有停过。

  大厅正中央,最大的那张圆桌周围,围着一伙人。

  他们正在激烈地争论。

  桌面上摊着一份运输公会刚刚公示的参选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队伍的名字和成员。

  “押雷霆队!雷霆队肯定能成!”

  “放屁!雷霆队都参与了四次选拔了,次次落选,押他们不是送钱?”

  “你懂什么,今年雷霆队换了新队长,听说是个狠人。”

  “狠人?狠人有个屁用!他是传奇吗?”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他是参加过预选赛的选手,嗓门最大。

  “我跟你们说,真正有希望的,是那些在预选赛里碾压对手的铁拳运输队。预选赛三场全胜,连伤都没受!”

  对面一个瘦高个立刻反驳。

  “铁拳?他们打的都是什么对手?一群菜鸟凑数的队伍!你让他们碰碰黑荆棘试试?黑荆棘那个队长,一个人挑了对面五个!”

  “黑荆棘算个屁!他们的后勤补给一塌糊涂,真进了禁地撑不过三天!”

  “你说谁撑不过三天?”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桌子被拍得砰砰响。

  周围那些没有参加选拔的冒险者却听得格外认真。

  安安静静地竖起耳朵,时不时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上几笔。

  每次运输队的选拔赛前,都会有官方的贵族老爷举办一场在整个阿卡拉都算得上盛大的押注。

  就像是赌博一样,所有人都在押哪支队伍能最终成为真正的运输队。

  押对了,一夜暴富,从穷光蛋翻身做老爷。

  押错了,倾家荡产,连裤衩都不剩。

  对于这些刀口舔血的冒险者来说,这是一场比选拔赛本身还刺激的豪赌。

  所以每一句话,每一个分析,都可能关系到他们口袋里的金币。

  尤其是这些参与过预选赛的强大冒险者。

  刀疤男和瘦高个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者慢悠悠地说话了。

  “你们的目光,不该只盯着那几个预选赛赢了的泥腿子。”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真正的热门,是那些从曙光城来的贵族老爷。”

  “每年能成为运输队的,大部分都是这群不用参加预选赛的家伙。”

  “他们有资源,有人脉,有最好的装备,连路线图都比别人提前三个月拿到手。”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许多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很快,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一脸不服气。

  “您说得对,谁都知道贵族老爷们胜算大。”

  “可您看看赔率,那些贵族老爷太有钱了,每个人都押自己,赔率低得可怜。”

  “押一百个金币进去,赢了也就能赚两个铜板。”

  他指了指名单上那些泥腿子队伍。

  “但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赢了,赔率是一赔两百,一赔五百,甚至一赔一千。”

  “押中一个,这辈子都不用干活了。”

  周围的人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争论又开始了,吵得更加激烈。

  桌面上那份名单被翻来翻去,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看好的队伍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一群没见识的傻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圆桌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秃顶男人端起酒杯,慢悠悠地灌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们在这儿争铁拳还是黑荆棘,争谁打架厉害谁配合丝滑,有个屁用?”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响声。

  “真正能决定他们能不能从选拔赛活着回来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领队的传奇!”

  周围有人想插嘴,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五个预选赛获胜的队伍,雷霆、铁拳、黑荆棘、血狼、灰木……”

  “雷霆被传奇战士看中了,铁拳也是,黑荆棘也是。三个队伍,全是被传奇战士挑走的。”

  他哼了一声,语气里的不屑更浓了。

  “战士?在禁地里,战士能干什么?遇到史诗恶魔,你是能扛还是能打?你们动动脑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

  “血狼,被传奇法师看中了。灰木,被传奇游侠看中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却更有分量。

  “法师,游侠,斥候,刺客,这些才是最适合荒原的职阶。能跑,能藏,能提前发现危险,打不过还能走。”

  “战士?”

  他嗤笑一声。

  “战士就是禁地里的铁罐头,跑得慢,目标大,遇到恶魔第一个死。”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目光扫过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和瘦高个,又扫过那些拿着小本子认真记录的围观者。

  “你们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他妈想在这儿从赌局里捞一笔?”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我听说,那个什么猎杀送信流民的委托出现了,一百金币抓一个女人。”

  他啐了一口。

  “你们还是跟着那群废物一起去完成那个委托吧,好歹能赚几……”

  话音未落,他突然莫名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

  那寒意来得突然,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又像是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在黑暗中盯上了他。

  他猛地回过头。

  身后只有吵闹的冒险者们,挤来挤去,端着酒杯,拍着桌子。

  什么都没有。

  他打了个寒颤,揉了揉脖子,以为是酒喝多了,又转了回去。

  大厅的角落里,展板上贴满了冒险委托单。

  一个黑发的身影站在展板前。

  他穿着黑色的法袍,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遮住大半,看不清表情。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高等级的红色委托上,也没有落在那些报酬丰厚的金色委托上。

  而是落在展板最下方、最边缘、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份白银委托。

  纸张是普通的羊皮纸,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翘,像是被许多人翻阅过又随手塞了回去。

  上面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冷漠的公式化。

  【猎杀】

  编号:M-23742

  类型:猎杀类

  等级:白银(危险)

  内容:猎杀铜门城流民区内,所有和那七铜币邮局有关的流民,以交付头颅计数。

  报酬:每三人头颅计1金币。

  接取条件:无

  备注:

  一群该死的寄生虫,撞老子的枪口上,正好拿他们发泄发泄!

  七铜币邮局?给贱民送信?也配?

  几个铜板就想享受贵族的待遇,这帮流民怕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本公子出钱,把那些收信送信的垃圾全揪出来。

  人头换金币,干净利落。

  记住,本公子赏你们的,拿好,都给我把他们给揪出来,让他们好好认清自己的地位,尤其是那个用运输队诈骗的邮局主人。

  委托人:尊贵的罗斯托夫家族继承人,哈罗德·罗斯托夫公子。

  交付人数已累计:1325人。

  黑发男人冷漠地看着那张委托单。

  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字迹,扫过“七铜币邮局”“贱民”“认清自己的地位”这些词汇,最后落在那行数字上。

  交付人数已累计:1325人。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可不记得我收到过这么多人的信。”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委托人的名字上。

  尊贵的罗斯托夫家族继承人,哈罗德·罗斯托夫公子。

  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那张委托单的边角,轻轻一揭。

  羊皮纸发出细微的撕裂声,被从展板上取了下来。

  他将委托单折了两折,塞进法袍内侧的口袋里,转身走向大门。

  从那些吵闹的冒险者之间穿过。

  没有人注意到他。

  半个小时后。

  铸造厂。

  索林疲惫地坐在工作台后面,揉着发酸的眼睛。

  他嘴里嘟囔着,声音含混不清。

  “他奶奶的……怎么还有人选烈阳送死……唉,早知道就仔细看看合同了,铸造厂可没有能适配烈阳的运输车。”

  他拿起桌上的合同,翻了两页,眉头皱成一团。

  “两日后交付……还是拿几个皓月焊接一起应付过去吧。”

  他叹了口气,把合同丢回桌上,靠在椅背上。

  “也不知道那小子能不能付得起烈阳高昂的尾款了。”

  他闭上眼睛,打算眯一会儿。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熔炉远处传来的低沉轰鸣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冷不丁响起。

  “索林先生。”

  索林猛地睁开眼。

  “我付出了这么多钱,可不是让你来应付我的。”

  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索林的耳朵里。

  索林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顺手抓起工作台上的一把铁锤,横在身前。

  “谁?!”

  他的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工作室的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色的法袍,黑色的兜帽,整个人几乎融入了阴影中。

  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看到兜帽下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索林握紧锤柄,肌肉绷紧。

  那人伸出手,缓缓掀开兜帽。

  林鬼的脸露了出来。

  索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手里的锤子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你……”

  “你怎么在这?”

  想起他刚刚的自言自语,他尴尬地把锤子放回工作台上,搓了搓手。

  “那个……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林鬼没有接话,也没有追究的意思。

  他只是从法袍内侧拿出了一样东西,放在工作台上。

  巴掌大的金属牌,表面泛着暗沉的光泽。

  上面刻着矮人的符文和一把锻造锤的标志。

  索林低头看了一眼。

  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嘴唇微微颤抖。

  锤子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块金属牌,手指却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这是?!”

  林鬼看着他,语气平淡。

  “坚盾城的堡垒主给我的,听他说,拿着它能在矮人的锻造工坊里得到一些优惠。”

  索林抬起头,看着林鬼,眼神复杂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捡起锤子,然后恭敬地对林鬼行礼,询问。

  “矮人的朋友,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林鬼眼眸淡漠地看着他,说道。

  “帮助我,铸造一辆车。”

  铸造厂的大门缓缓关闭。

  铁栓落下,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声。

  片刻之后,厂房深处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

  铁锤撞击金属的巨响。

  熔炉鼓风的呼啸。

  齿轮转动的嘎吱声。

  一声接一声,响彻夜空。

  方圆十里外的居民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一整夜都没有停

选拔会的开始

三天后。

  运输队选拔会正式开启的日子。

  天还没亮,铜门城就醒了。

  街道上挤满了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方向。

  商贩推着板车,冒险者挎着武器,贵族坐着马车,平民拖家带口。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像过节一样。

  巷子里、屋檐下、窗台边,到处都是探头张望的人。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伸着脖子往远处看。

  老人们在路边坐着,摇着扇子,聊着往年选拔会的趣事。

  整座城邦都在向外流淌。

  铜门城东部,面向荒原的城墙外,人山人海。

  临时搭建的商铺沿着城墙根一字排开,从南到北,绵延数公里。

  卖烤恶魔肉的、卖果酒的、卖纪念品的、卖魔法道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铁匠铺外挂着一排崭新的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药草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疗伤圣药”“魔力恢复剂”之类的字眼。

  穿着各色服饰的人群在摊位间穿梭。

  一个穿着华丽锦袍的贵族少爷搂着女伴,在珠宝摊前驻足。

  几个冒险者围在烤恶魔肉摊前,大口吃着滋滋冒油又泛着绿光的肉串。

  一群孩子举着风车,在人群中追逐打闹。

  更远处,荒原边缘,一座由星耀石堆砌而成的巨大看台矗立在阳光下,散发着淡金色的光泽。

  看台分上下两层,上层是贵宾席,铺着红色地毯,摆放着精致的桌椅。

  下层是普通席,密密麻麻的石阶上已经坐满了人。

  一辆辆修长的运输车整齐地停放在看台前方的空地上,车身上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的印着展翅的鹰,有的印着咆哮的熊,有的印着交叉的剑与盾。

  车头的方向齐齐朝向东部的荒原,那是他们即将奔赴的地方。

  人潮中,贝蒂拉着埃利的手,在摊位间穿梭。

  她的翠绿色法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边走边吃,嘴角还沾着糖渍。

  “慢点慢点……”

  埃利被她拽得踉踉跄跄,怀里抱着一堆刚买的纪念品,帽子都歪了。

  “快点快点!那边还有卖魔法玩偶的!”

  贝蒂眼睛发亮,拽着他又往另一个方向跑。

  不远处,兽人兄弟格罗姆和玛格罗站在一个烤恶魔肉摊前,每人手里攥着四五串烤恶魔腿,大口撕咬着,油顺着下巴往下淌。

  蛮战士巴顿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神官塞拉斯站在一个书摊前,翻着一本厚厚的经书,眉头微皱。

  副队长奥布里蹲在一旁的地摊上,对着一块看上去年代久远的罗盘反复端详。

  前方,芙蕾雅和一位披着灰色斗篷的老人并肩而行。

  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斗篷下露出深蓝色的法袍一角。

  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用手中的法杖点一下地面。

  贝蒂三两口吃完棒棒糖,拉着埃利小跑着凑了过去。

  “老师!”

  她蹦到芙蕾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那个林鬼老师,他真的参加了这次选拔会吗?”

  芙蕾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怎么,我这个真老师还在这儿站着呢,你就急着认别人当老师了?”

  贝蒂吐了吐舌头。

  “哎呀,那不是……那不一样嘛。”

  “哪不一样?”

  “您是我的魔法老师,他是我的……漂浮术老师?”

  芙蕾雅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队伍边缘,森精灵莱莎竖起耳朵,目光不动声色地往这边瞟了一眼。

  一个白发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反正我觉得他肯定能取得好成绩!”

  贝蒂握紧拳头,语气笃定。

  “我要把所有的钱都压上去!绝对能大赚一笔!”

  她说完,猛地转过身,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埃利。

  埃利被她看得头皮发麻。

  “干……干嘛?”

  “你的私房钱呢?”

  “什么私房钱?我没有……”

  “少来!我都知道藏在哪!”

  贝蒂伸手就往他怀里掏。

  埃利连忙护住衣襟,一脸苦相。

  “那是攒着买最新学者报的……”

  “先借我用用嘛!赢了还你!你还不相信他吗?”

  “唉……”

  两个人拉拉扯扯,引来周围不少人侧目。

  老人看着贝蒂活泼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真好啊。”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慨。

  他的声音很轻。

  “我那弟子,整天板着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芙蕾雅客套地笑了笑。

  “各有各的好。”

  老人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远处的看台,话锋一转。

  “这一次的选拔会,听说报名的人数比往年少了很多。”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

  “运输这条路,越来越不好走了。”

  芙蕾雅看着他,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浅笑。

  “我是不会放弃的。”

  老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芙蕾雅一眼,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其实可以回去千塔。”

  “运输队会埋没你的天赋。”

  “有你老师的人脉在,他们不会为难你。”

  芙蕾雅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起她的冰蓝色长发,几缕发丝贴在她白皙的脸颊上。

  她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运输队成员,看着那些在摊位间穿梭的同伴,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在我决定违背老师的意愿、站在你们那边的时候,就不可能回去了。”

  她顿了一下。

  “你是知道的。”

  “而且……”

  她环顾身后。

  北风商队的成员们散落在人群中,贝蒂还在跟埃利拌嘴,巴顿终于投中了一个木桩,正兴奋地和格罗姆击掌,塞拉斯端着茶慢慢走回来,阿尔文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芙蕾雅收回目光,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的意味。

  “我很喜欢现在的日子。”

  老人看着她,愣了一下。

  他认识芙蕾雅很久了。

  在千塔之都的时候,这个女人是出了名的冷傲。

  对谁都是那副拒人千里的表情,说话从不拐弯,得罪过的人比她认识的人还多。

  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那种……和煦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

  老人沉默了很久,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移向远处,落在荒原边缘那座巨大的星耀石看台上。

  看台上,一辆辆修长的运输车排列整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车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车队所属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芙蕾雅侧过头,看着他。

  “你劝我运输队危险,去年五不存三。”

  她的语气很轻松。

  “那你呢?”

  “你为什么也来参加了?”

  老人沉默了。

  他的目光从看台上收回,扫过周围拥挤的人群,扫过那些兴奋的、紧张的、期待的脸。

  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没有选择。”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你有

押注

芙蕾雅没有接话。

  她转过头,往选拔会的位置走去。

  进入选拔会观看台下方的区域,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从芙蕾雅面前向两侧退去。

  她身上金色花纹的传奇法袍,让所有人都敬畏地让开了道路。

  无论是平民,还是黄金冒险者,甚至贵族。

  北风商队的成员跟在她身后,一个接一个穿过那条空白地带。

  贝蒂跟在队伍里,眼睛亮晶晶的,左顾右盼。

  然后她看到了押注处。

  押注处的队伍从棚屋门口蜿蜒出去,排了几十米长,人头攒动,有人攥着钱袋,有人捏着凭证,脸上都带着赌徒特有的亢奋。

  贝蒂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迈开步子就往那边冲。

  后领被一只手稳稳地揪住了。

  贝蒂的脚步一顿,整个人被拽了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芙蕾雅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老师……”

  “急什么。”

  芙蕾雅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凭证,递了过去。

  “帮我都压在小法师的队伍里。”

  贝蒂接过,低头一看,嘴巴慢慢张大了。

  上面的数字她数了三遍才敢确认。

  她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老师你这是把你的家底都拿出来了啊。”

  芙蕾雅没有看她,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老人。

  “你要不要也来一点?”

  老人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芙蕾雅,又看了看那张黑色凭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北风商队的其他人。

  只见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将各自的银行凭证都给了贝蒂。

  就连一向对俗物不怎么感兴趣的莱莎,也将自己口袋掏空,把所有钱都放在贝蒂手里。

  这种几乎赤裸的自信,让老人都有种要不要去银行里取钱的冲动了。

  但时间似乎不怎么够,他也只能摸了摸口袋,掏出几枚星耀币给了贝蒂。

  贝蒂抱着那一堆钱袋和凭证,朝押注处的方向跑去。

  她没有去排那条长队。

  而是直接走向旁边的VIP通道,抖了抖身上的法袍。

  法袍胸口,魔法公会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通道口的守卫看了一眼徽章,二话不说,侧身让开了路。

  贝蒂抱着钱袋,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身后,排长队的人群发出一阵不满的嘟囔声,但没人敢真的站出来说什么。

  芙蕾雅收回目光,转身朝看台前方的准备区走去。

  准备区是一大片用星耀石铺成的平台。

  平整、宽阔,足以容纳上百辆运输车同时停放。

  此刻,一辆辆运输车整齐地排列在平台上,车身上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车队所属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运输队的成员站在各自的运输车上,蓄势待发。

  芙蕾雅的目光从那些实力不错的人身上扫过。

  扫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那个黑色的、朴素的、甚至有些窘迫的身影。

  她皱了一下眉。

  她吟唱漂浮术的咒语,一分钟后身体缓缓升空,漂浮在平台上方,目光从高处再次扫过整个准备区。

  俯瞰着仔细寻找。

  还是没有。

  芙蕾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选拔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星耀石平台上停满了参赛的运输车,距离开赛不过一个时辰。

  算上装载承重物的时间,林鬼不可能不在这里。

  她落回地面,重新数了一遍。

  四十二辆。

  她记得很清楚,这次选拔会一共报了四十三支队伍。

  少了一辆。

  芙蕾雅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老人走到她身边,看到她这副表情,开口问了一句。

  “怎么了?”

  芙蕾雅没有回答,从怀里掏出传音石,注入魔力。

  石头亮了起来。

  杂音。

  然后是滋滋的电流声。

  紧接着,对面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

  “嘶,呲——”

  那是金属浸入冷水时的声音,滚烫的铁器与冰水接触的瞬间,蒸汽喷涌,发出刺耳的嘶鸣。

  声音很大,大到传音石这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芙蕾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法师?”

  她开口。

  “我已经带着给你挂名的传奇法师到场了。”

  “怎么没有在选拔会的准备区上看到你?”

  对面沉默了片刻。

  林鬼的声音从传音石里传了出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的调子。

  “我还没有到。”

  “运输车还在铸造,不过马上就好了。”

  芙蕾雅愣住了。

  “铸造?”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你不是晨星的吗?直接购买不就行了吗?”

  传音石那边又沉默了一下。

  然后林鬼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淡,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抱歉,芙蕾雅女士。”

  “我修改了报名表。”

  “请转告那位来给我报名的传奇法师大人,可能不需要他的挂名了。”

  “但那一个亿的报酬,就当作他赶过来的补偿。”

  传音石挂断了。

  芙蕾雅握着石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

  修改报名表?

  一个亿的报酬?

  不要传奇挂名了?

  那他们怎么参赛?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贝蒂抱着钱袋和凭证,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声音都劈了。

  “老师!”

  她冲到芙蕾雅面前,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然后猛地直起身,眼眸瞪得浑圆。

  “我没有在晨星那看到小法师的队伍名字!”

  “但是我在烈阳那看到了!”

  “他疯了!竟然报了烈阳的队伍!”

  “而且竟然还有人在他的队伍上下注了快两个亿的金币

配重

运输队选拔会开启前一个时辰。

  公会的官方人员开始整顿秩序。

  穿着统一制式铠甲的工作人员从准备区两侧列队而出,步伐整齐,靴子踩在星耀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在看台和准备区之间拉起了隔离带,每隔十步站一个人,双手背在身后,面朝观众,面无表情。

  几个试图越过隔离带往前挤的观众被拦了回去。

  一个醉醺醺的冒险者骂骂咧咧地推搡,被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起来,直接拖了出去。

  现场安静了一些。

  远处,刻意被运输公会人员分割开的道路上,出现了四个人影。

  糟乱的现场逐渐安静下来。

  不是有人喊安静,而是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了一百岁。

  花白的短发,方正的国字脸,左脸上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痕,将那张原本就威严的面孔衬得更加凌厉。

  深灰色的衣服下,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

  运输公会副总长,史诗中位战士,佣兵之王,奥德里克。

  他身侧稍微落后半步的位置,走着一个瘦高的男人。

  暗色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皮肤苍白,嘴唇很薄,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他的步伐很轻,靴子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无声行走的猫。

  运输公会情报部长,史诗下位游侠,千径之眼,图兰。

  两人身后,跟着两个战战兢兢的身影。

  走在前面一点的是铜门城运输公会分会长,托比亚斯。

  传奇中位的实力,在铜门城跺一脚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此刻却像一只夹着尾巴的狗,腰微微弯着,步伐急促,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身后一个身位,跟着铜门城魔法公会分会长,卡修斯。

  同样是传奇中位。

  但此刻卡修斯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一直在躲闪。

  眼皮垂着,不敢看前面两个人,又不时地抬起,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跟丢。

  每抬一次,额头的汗就多一层。

  原本来的人,应该是那位快要突破史诗的隐匿塔主。

  但......

  想要运输公会为了拿到那个名额所付出的代价。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四个人走到准备区边缘。

  沿途的运输公会工作人员齐刷刷地低下头,退到两侧,让出一条更宽的路。

  工作人员带领他们穿过停泊台,来到正中央一座用魔法搭建的临时讲台上。

  讲台高出地面两米,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正中央立着一根雕刻着运输公会标志的讲台柱。

  当奥德里克踏上讲台的那一刻,停泊台上的参赛运输队成员齐刷刷地单膝下跪。

  传奇以下的,全部跪了下去。

  几位站在运输车旁边的传奇领队,也微微低头,右手放在胸口,行了一个公会礼。

  没有人命令他们。

  没有人喊口号。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强者的敬畏。

  奥德里克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起来。”

  声音不大,但整个停泊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站起身。

  奥德里克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运输车上扫过。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停泊台很大,大到足以容纳上两百辆体积庞大的运输车。

  但此刻,上面稀稀拉拉地停着不过四十来辆。

  连停泊台都填不满。

  他的目光从那些运输车上移开,扫过停泊台前方的标识牌。

  运输车在停泊台上的排列顺序,是按照所参选的级别来划分的。

  最前排,正对讲台的位置,是烈阳级。

  那里停着零辆车。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奥德里克的目光在那片空地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卡修斯。

  只是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动作。

  卡修斯的脸瞬间白了一个度。

  他连忙低下头,腰弯得更深了,几乎成了九十度。

  图兰也瞥了一眼卡修斯。

  没有表情,没有言语。

  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

  但卡修斯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奥德里克收回目光,看向第二排。

  皓月级。

  那里停着三辆运输车。

  每一辆的体型都硕大无比,车身长度至少是后面晨星级运输车的五倍。

  车身上的符文更加密集,颜色更深,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像三头匍匐的巨兽。

  再往后,是晨星级。

  三十八辆运输车整齐地排列着,几乎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制式。

  车身上的徽章五花八门,但车辆的规格如出一辙。

  图兰看着那些晨星级的运输车,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估计,又和以前一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站在旁边的托比亚斯听得清清楚楚。

  “百吨,一斤都不会少。”

  “多一点就像要了他们的命。”

  托比亚斯连忙凑上前,脸上堆着讪笑。

  “图兰大人说得对。”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

  “那些矮人,在运输车上动的手脚,我们都是知道的。”

  “车厢看着大,实际载重空间被压缩了不少。”

  “那些参加晨星的队伍,恨不得把车皮都削薄一层,就为了减重。”

  他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横飞。

  “您看后面那几辆,车身上的符文都刻得浅了,明显是偷工减料……”

  图兰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阴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托比亚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巴还张着,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然后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低下头,乖乖地闭上了嘴。

  一个传奇中位,在铜门城如日中天的分会会长。

  此刻却像一个被罚站的学生,双手垂在身侧,腰微微弯着,大气都不敢出。

  奥德里克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他上前一步,站在讲台前,正对魔法扩音器。

  目光扫过那不到四十辆的运输车。

  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叹了口气。

  “开始配重吧。”

  四周哗然。

  连站在讲台旁边的工作人员都没有反应过来。

  一个年轻的记录员愣在原地,手里的羽毛笔都忘了动。

  往日,选拔会开启之前,这位德高望重的佣兵之王都会说上很多客套话。

  感谢冒险者们不辞辛苦从千里之外的各个城邦奔赴而来。

  感谢选拔会举办的工作人员辛勤付出。

  感谢举办城邦上下为这次选拔会所做的准备。

  诸如此类的官面话,一套一套的。

  所有人都做好了听他讲上半个时辰的准备。

  而这一次,他却没有废话。

  直接开始配重。

  看台上,观众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嘀咕。

  “怎么……这就开始了?”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去年的损伤惨重,导致今年报名人数腰斩。”

  “连副总长都懒得客套了。”

  “有什么好说的,人都没来几个。”

  停泊台上,工作人员开始忙碌。

  配重的过程并不复杂,但极其繁琐。

  每一辆运输车都需要装载标准的重物,他们需要带着重物运输到对应的城邦,随后回归。

  只要成功带着重物一分不少完成运输,那么就能成为真正的运输队。

  晨星级的标准是一百吨。

  一百吨的铁锭被整齐地码放在特制的木质托盘上,用粗大的铁链捆扎固定。

  工作人员操控着小型升降台,将一托盘一托盘的重物吊起,缓缓放入运输车的车厢。

  每放一托盘,就有记录员在旁边登记重量。

  一百吨,一斤不能少,一斤不能多。

  皓月级的标准是一千吨。

  那三辆硕大的运输车,车厢被一层一层地填满,铁锭堆得高高的,用钢索从车顶交叉固定。

  车轮的悬挂系统被压得沉了下去,但车体纹丝不动。

  烈阳级的标准是万吨。

  那片空荡荡的停泊位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车,没有重物,没有工作人员。

  只有一片空白的、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星耀石地面。

  运输队的选拔,以配重的多寡和运输路线的危险程度来区分级别。

  能承载多少,就能跑多远,能做什么危险路线,与之对应的地位就有多高。

  皓月对于晨星的地位差距,就像是它所能承载的重物一样。

  一个皓月,能抵十个晨星。

  报酬的结算,在运输公会资源的福利倾向,任务等级的优先权,一切都十倍高于晨星。

  而烈阳对于皓月,也是如此。

  烈阳级的领队,甚至能获得联盟议会的投票资格。

  整个千塔,也不过拥有三十多席。

  但运输队的选拔,已经五年没有烈阳报名了。

  原因很简单。

  除了公会成立初期的三支烈阳,其他后来选上的,不出一年,都死在了最高危的运输委托上。

  几乎所有参赛的人都清楚。

  烈阳死亡的原因,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人为。

  联盟的其他高位之人,不愿意看到运输公会再出一个不死的烈阳。

  毕竟不死烈阳的权力太大,甚至盖过了千年的贵族。

  看台上,观众们开始交头接耳。

  一个穿着皮甲的中年冒险者指着那片空荡荡的烈阳停泊位,皱起了眉头。

  “不对啊,这一次不是有一只烈阳报名了吗?”

  旁边的人转过头。

  “有吗?”

  “有!我记得非常清楚!”

  中年冒险者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预选选拔还没开始,就被各大报纸播报了。”

  “尤其是魔法公会发布的魔法公会报,名字好像叫什么……亚瑟运输队什么的……”

  另一个人插嘴。

  “不是一只,是两只。”

  “昨天好像有一只修改了参选路线,从晨星改成了烈阳。”

  “叫什么来着……”

  他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好像叫什么……七币邮局?”

  中年冒险者愣了一下。

  “七币邮局?”

  他念叨了两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嘶……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怎么感觉和流民区那个很像......”

  “对了,我还记得,有人在那支队伍上押注了快两个亿的金币!”

  “两个亿金币?”

  旁边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数目,估计只有铜门城最为富饶的大贵族才能拿出。

  “听当时在场的人说,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金发女人下的注。”

  “直接走的VIP通道,眼睛都没眨一下。”

  中年冒险者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烈阳停泊位,疑惑地问。

  “那为何烈阳那没有运输车停留?”

  “都开始配重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停泊台上,身材壮硕的员工们继续忙碌。

  一托盘一托盘的重物被吊起,装入一辆辆运输车的车厢。

  铁锭碰撞的声音,铁链绞动的声音,记录员报数的声音,在停泊台上空回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看台上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直射。

  影子在脚下缩成了一个小点。

  距离选拔会的正式开始,还差半个小时。

  停泊台上,最后一托盘铁锭被吊入最后一辆晨星运输车的车厢。

  铁链绞动的声音停了。

  记录员在登记簿上划下最后一笔,直起身,朝旁边的监工点了点头。

  所有运输车都已装载完毕。

  一百吨,一千吨,分毫不差。

  参与运输的人员从车厢旁列队而出,整齐地站在各自的车头前方。

  有的人双手抱胸,有的人垂手而立,有的人微微昂着下巴。

  目光落在讲台方向,表情各异。有紧张的,有期待的,有故作镇定的。

  托比亚斯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朝旁边两位穿着同样制式铠甲的传奇战士使了个眼色。

  两人点头,跟在他身后,从讲台侧面的台阶走了下去。

  工作人员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报名表,双手递上。

  托比亚斯接过,翻开第一页,带着两人朝最后排的一辆晨星运输车走

核查

托比亚斯接过,翻开第一张,带着两人朝最后排的一辆晨星运输车走去。

  车头前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深色的皮甲,胸口别着一枚黄金冒险团的徽章。

  身后站着十个队员,有男有女,表情都很紧绷。

  托比亚斯扫了一眼报名表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那人。

  “队长?”

  “是、是我。”

  中年人的声音有些发紧,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托比亚斯点了点头,目光移向报名表上的“传奇领队”一栏。

  那里填着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位阶:传奇下位。

  “传奇呢?”

  中年人连忙侧身,指向车厢侧面。

  一个穿着灰色法袍的老人靠在车轮边,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托比亚斯只是扫了一眼,确认对方的实力后,就没有多说什么。

  工作人员提供了运输路线的黄金罗图。

  而他则走到运输车侧面,蹲下身。

  一只手托住车底的横梁,手臂肌肉鼓起。

  百吨运输车的一角缓缓抬离地面,离地约莫两寸。

  他停顿了两秒,然后轻轻放下。

  车身落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纹丝不动。

  托比亚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记录员点了点头。

  “过了。”

  中年人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身后的队员们也长出一口气,有人小声说了句“谢谢大人”。

  托比亚斯没有再看他们,带着两人走向下一辆。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他依次检查过去。

  每到一辆车前,工作人员递上报名表。

  他核对队长身份、传奇领队、提供黄金路线,然后蹲下身,单手抬起车角,预估重量。

  动作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快。

  超凡的参赛者对他毕恭毕敬,“大人”长“大人”短地称呼,腰弯得一个比一个低。

  传奇领队则有的靠在车轮边闭目养神,有的站在车厢阴影里抽烟,有的干脆坐在驾驶座上翻书。

  托比亚斯走过来的时候,他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托比亚斯也不在意,核对完报名表,抬起车角,确认无误,转身就走。

  而皓月也是一样的检查方法,唯一不同的是托比亚斯用了全身的力,和其他2位传奇战士,才抬起了这千吨重的运输车。

  场上所有运输车检查完毕后。

  托比亚斯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最后两张报名表,站在烈阳级的停泊位前。

  那片空荡荡的星耀石地面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两张报名表。

  第一张,纸质厚实,边角烫着金色的花纹,字迹工整漂亮,连签名都用金粉描了边。

  报名表上填写的队员实力强悍的可怕。

  一位传奇上位,主黑暗系传奇法师,两位传奇中位刺客,7位配置完善的超凡上位战士,法师,以及一名高阶的灵魂法师。

  这配置足以碾压所有皓月运输队。

  在历代烈阳中,也能达到中等的水准。

  而另外一张报名表......

  用的是公会专用的普通报名表,纸质崭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实力算是中规中矩,够的了烈阳的标准。

  但是.......备注上的特别标注的信息,让托比亚斯毫不怀疑地认为这是个恶作剧。

  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可能喝酒喝晕,最后扔了张报名表进来。

  但他还是任由这张报名表最终送到了这里。

  联盟议会的情报被泄露,导致今年报名的运输队数量腰斩。

  虽然不是他的原因,但这不妨碍他如坐针毡。

  为了让数据好看一点,他只能让这种几乎开玩笑的报名表来凑一个数。

  托比亚斯将那张崭新的报名表揉成一团,塞进袖口。

  然后他拿着那张烫金的报名表,转过身,朝讲台走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上了讲台,他将报名表递给奥德里克,微微躬身,声音恭敬。

  “副总长,所有运输车都已核验完毕。”

  “烈阳级参赛队伍……未到场。”

  他顿了顿。

  “是否开启选拔?”

  话音落下,托比亚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等待命令。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回应。

  托比亚斯的额头开始渗汗。

  他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脑子里飞速回想刚才的每一个步骤。

  核验身份、确认传奇、发放黄金路线图,核对重量……

  每一步都按规矩来的,没有出错。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偷看向奥德里克。

  副总长没有看他。

  奥德里克的目光越过了他,越过了停泊台上那些已经核验完毕的运输车,越过了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望向铜门城的方向。

  图兰也是一样。

  那双一直冷漠的眼睛,此刻眯了起来,望着同一个方向。

  托比亚斯愣了一下。

  他顺着两人的目光转过头,看向那边。

  只见高达百米的高墙上,一个造型古怪、被蒸汽遮盖了所有特征的物体,正缓缓向会场飞来。

  速度不快。

  它从远及近,从高墙上飞来,从看台头顶飞过,在空中带着巨量的雾气盘旋,然后朝着停泊台的方向落下。

  所有人都朝着那飞来的古怪的东西看去。

  只见,在烈阳运输队的位置上。

  一个……

  全身黑漆漆的、布满错乱铁锤印、车头还是一个大角的……

  丑得像是一堆废铁熔化后拼装起来的列车静静卧在那里。

  突然出现的丑陋运输车,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似乎这是一个,临时开选才来到的运输车。

  而讲台上,托比亚斯瞪大了眼睛。

  他刚刚核对的参赛数量没有错,怎么这个时候还有运输车过来?

  他看着对方停泊的位置,烈阳级。

  眼皮狂跳。

  该不会是……

  列车上,几道人影跳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黑发黑瞳的年轻法师,法袍灰扑扑的,沾满了尘土和油渍,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痕。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一个银白色短发的半魔法师,两个穿着暗色皮甲的半魔刺客,还有一个戴着面罩、身材魁梧的骑士。

  一行人穿过停泊台,走到讲台前。

  黑发法师停下脚步,右手放在胸前,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师礼。

  “尊贵的副总长大人,部长大人,分会长大人。”

  “因为时间的原因,没有提前到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应该没有迟到吧?”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身后。

  钉在那三双没有任何遮掩的血红眼眸上。

  半魔。

  看台上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停泊台上的工作人员僵在原地。

  就连那几个靠在车轮边闭目养神的传奇领队,都睁开了眼睛。

  空气像被冻住

用势压人

在这时,场外再度传来破空声。

  几道身影骑着法杖,从看台后方飘飞而起,越过人群,直奔停泊台而来。

  法袍胸口,魔法公会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就是他们几个!抓住他们!”

  话音未落,那骑士,抬手一挥。

  一道无形的剑气射出。

  几个超凡法师连同他们的法杖一起被扫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停泊台外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黑发法师看着那些狼狈爬起来的法师,感叹了一声。

  “看来选拔会的安保还得再加强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讲台旁边的托比亚斯。

  “托比亚斯分会长大人。”

  托比亚斯愕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他的身后,卡修斯阴沉着脸迈步上前。

  魔力从他体内涌出,一道道魔法圆环在他身侧凭空构筑,淡白色的光芒在圆环中流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摩根三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阴沉。

  “传奇法师,摩根。”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们不应该和埃德温大人一起,葬送在枯木荒原了吗?”

  摩根面色带着几分虚弱的惨白,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回话。

  他看向前方为首的林鬼。

  林鬼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慢条斯理地卷成喇叭形状,举到嘴边。

  扩音魔法无声施展。

  他的声音不大,但通过那张纸做的喇叭,传遍了整个停泊台,传遍了看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是打算当着副总长大人,情报部长大人的面,对一位通过公会审核来参赛的运输队动手吗?”

  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卡修斯。

  “魔法公会的......卡修斯大人。”

  停泊台上,参赛的运输队成员们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看台上,几十万人的目光也落在了卡修斯身上。

  卡修斯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

  “他们不是参会的选手!”

  “他们是半魔!”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几乎是在咆哮。

  “半魔是没有资格参加选拔会的!”

  看台上,原本窃窃私语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林鬼看着卡修斯,语气依然平静。

  “谁说的?”

  卡修斯被噎住了。

  林鬼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

  “是伟大的总长大人说的?”

  “还是联盟议会的规定?”

  “又或是运输公会的法条规定?”

  他顿了一下,纸喇叭朝着卡修斯的方向指了指。

  “还是单纯,你个人的以为?”

  卡修斯的脸从红变紫,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咆哮起来。

  “半魔是什么东西,你们心里没数吗?!”

  “魔族的子嗣!邪恶的化身!恶魔的走狗!”

  “他们生来就流淌着罪恶的血液!”

  “他们不配!不配成为运输队的一员!”

  “运输队是什么?是连接城邦的命脉!是无数冒险者用命守护的荣誉!”

  “让半魔混进来?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勾结恶魔?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半路上把货物送给魔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这种下贱的种族,就应该被关在笼子里!就应该被送上试验台!”

  “让他们参加选拔会?让他们成为运输队?这是在侮辱每一个用命在荒野里拼杀的冒险者!”

  他的话音落下,看台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附和声。

  “说得对!”

  “半魔凭什么参加选拔会!”

  “滚出去!”

  “这种邪恶的种族也配站在这里?”

  高台上的贵族们拍着桌子,义愤填膺。

  看台前排的在编法师们纷纷站起来,挥舞着法杖,脸上的表情和卡修斯如出一辙。

  甚至有几个穿着华丽法袍的贵妇人,捂着胸口,用尖锐的声音喊着“太可怕了”“他们会带来灾难”。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洪水一样从看台上倾泻下来。

  摩根的手指攥紧了法袍,指节泛白。

  塞德里克咬着牙,血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弗里曼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只有休利特依然沉默地站在林鬼身后,面罩下的眼睛总是在默默观察着眼前的身影。

  卡修斯听着那些附和声,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看着林鬼,眼神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嘲讽。

  想要用势压人?

  他倒要看看,一个流浪法师,怎么压得过这几十万人的声浪。

  林鬼没有看他。

  他环顾四周。

  看台上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半魔去死的喊声此起彼伏。

  他扫过那些激动到扭曲的面孔。

  讽刺的是,喊得最大声的、最歇斯底里的,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也不是那些狩猎半魔的法师。

  而是那些坐在最后排、连看台都上不去的平民。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愤怒,仿佛半魔的出现会夺走他们仅存的一切。

  就像当年。

  烈焰焚烧的那天,叛徒们附声贵族,高声笑着。

  旁观的那些流民,眼中没有同情,只有仇恨。

  仿佛他这个曾经为他们带来新生的人,死有余辜。

  林鬼闭上了眼睛。

  他伸手从背后拿出橡木法杖,握住了杖身。

  指尖摩挲着那被磨得光滑的木质,感受着和当年没有多大差别的圆润触感。

  他叹了口气。

  然后睁开眼。

  左手纸喇叭重新举到嘴边。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下贱的半魔,弱小的流浪法师,没有地位的穷苦出身。”

  “就该被死死压在下水道里,当一只过街老鼠,永远翻不了身。”

  “哪怕下贱半魔的实力是传奇。”

  他顿了一下。

  “哪怕……弱小的高阶法师,掌握了无吟唱的漂浮术。”

  “也没有资格参与高贵的运输队选拔

无吟唱·烈阳

看台上的嘈杂声还在继续。

  但高台最上面的那些大人物们,却安静了。

  无吟唱漂浮术?

  几个贵族交头接耳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黑发法师身上。

  而讲台上,图兰和奥德里克目光死死盯着林鬼。

  前方的卡修斯笑了。

  不是愤怒,是嘲笑。

  他刚才还以为是哪个传奇在跟他叫板,结果,一个高阶。

  他甚至没有刻意去感知,只是魔力自然外放的一瞬,就已经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连超凡都没到的流浪法师,也配在他面前大呼小叫?

  “无吟唱漂浮术?”

  卡修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就你一个高——”

  他的话没有说完。

  摩根上前,将手搭在林鬼肩膀。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吟唱。

  一股巨量的魔力爆发后,林鬼握紧法杖,轻轻一挥。

  那辆漆黑的运输车猛地一震,整个车身瞬间升空。

  林鬼的法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运输车悬停在他的头顶,为整个嘈杂的现场画上了休止符。

  看台上,几十万人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像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停泊台上,几乎所有传奇不约而同地起身。

  有人打翻了酒杯,有人碰倒了椅子,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鬼手中的法杖,盯着那辆悬停在他头顶的运输车,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直面林鬼的卡修斯,嘲弄的脸瞬间凝滞。

  瞳孔微张。

  嘴角那个弧度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住了,像被人用冰封在了那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林鬼没有看他。

  他环顾四周,右手一抬。

  停泊台右侧,一辆挂着铁拳旗帜的运输车震动了一下,然后在参赛队员们懵圈的目光中缓缓升空。

  左侧,黑荆棘的运输车也跟着飘了起来。

  后面,血狼的。

  再后面,灰木的。

  一辆,两辆,三辆……十辆,二十辆,三十辆。

  一辆接着一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下面托举,随后向着天空飞去,跟随着法杖的移动,盘旋升空。

  那可是……每辆都满载着百吨重量的运输车。

  就这么飞了?

  看台上的人目瞪口呆。

  四十辆庞大的运输车在天空中盘旋、列队,追逐着林鬼法杖划过的轨迹,像一群被驯服的巨鸟,在蓝天上画出一个个巨大的圆环。

  停泊处,那些运输队的驾驶员们还站在原地,仰着头,张着嘴,看着自己的车在天上飞。

  “我的车——”

  有人喊了一声,但声音很快淹没在周围此起彼伏的惊呼中。

  真正看懂这一幕的人,没有惊呼。

  他们沉默着,目光没有放在天空飞舞的运输车上。

  而是看向停泊台上挥舞法杖、不言不语的高阶法师。

  看台上,北风商队的位置。

  贝蒂仰着头,脖子几乎弯成了直角。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在空中飞舞的庞然大物。

  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距离,像是在丈量什么。

  “五十米……八十米……一百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不确定。

  到了一百米的时候,她放下了手。

  转过身,看着自家老师,问。

  “老师,漂浮术的极限施法距离是多少来着?”

  芙蕾雅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些运输车越升越高。

  一百二十米。一百五十米。一百八十米。

  她的呼吸几乎停住了。

  在黄昏要塞,她见识过对方远距离的操控。

  但没有想到能达到这个程度,一个超出认知的程度。

  这就是无吟唱漂浮术?

  但芙蕾雅不知道的是,哪怕她有一天也能做到无吟唱施法漂浮术,也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

  林鬼在最初将漂浮术练到满熟练度时,测试过自己的操控极限。

  不过一百二十四米。

  而之所以如今能达到两百米的高度,更多是因为随着一个个风系魔法达到满熟练度,他对风系魔法的操控精度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天空中的运输车终于停了下来,悬在两百米的高空。

  然后,四十辆运输车同时失去了支撑。

  它们开始坠落。

  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

  几十万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大得像一阵风从广场上刮过。

  至少百吨的运输车从两百米的高空直直坠落,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呼啸。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它们要砸向地面的那一瞬间。

  林鬼的法杖轻轻一抬。

  四十辆运输车同时减速。

  像被一双温柔的手托住,缓缓地、稳稳地降落。

  一辆接一辆,落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上。

  车身上的灰尘都没有震落。

  停泊台安静得能听到风声。

  林鬼放下法杖,看向讲台上的两尊史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扩音魔法的作用下,传遍了整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这就是你们口中该滚出去的流浪法师和邪恶半魔?”

  “现在,告诉我。”

  林鬼越过卡修斯,目光直视讲台上的两尊史诗。

  “我们应该按照他们所说,滚出这场选拔吗?”

  没有人回答。

  托比亚斯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图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奥德里克目光惊异地看着质问的林鬼,看着依旧漂浮在他头顶的漆黑运输车。

  随即眼眸中露出兴奋之色,手臂微颤,勾起嘴角,站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

  看台上,那些刚刚还在高声咒骂的人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那些拍着桌子义愤填膺的贵族们安静得像一群鹌鹑。

  那些挥舞着法杖的在编法师们坐得一个比一个端正。

  奥德里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所有人胸口。

  “运输公会从来没有对参选人的种族做出过限制。”

  “只要有能力通过选拔,有能力在禁地中跨越,有能力吃这碗刀口舔血的饭,无论你的身份如何,是罪犯、半魔、怪物、会通用语的恶魔,还是真正的魔族,运输公会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看台上的嘈杂声彻底消失了。

  “所以……”

  奥德里克的目光扫过看台,扫过那些刚刚骂得最大声的人。

  “你们刚刚在喊什么?”

  “不死烈阳的黑雪运输队就有一名血魔族,这还不足以证明公会对这方面的态度吗?”

  没有人敢出声。

  “运输队要的是有实力的人,不是只会张口的废物。”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卡修斯。

  “还有,卡修斯会长。”

  卡修斯的脸色变了。

  “你刚才的行为,如果换一个场合,我完全可以视为对运输公会的宣战。”

  奥德里克的语气很平淡,但那种平淡比任何咆哮都让人胆寒。

  “不要过界。”

  卡修斯的脸涨得通红,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和屈辱都压下去。

  但他的声音还是忍不住拔高了。

  “你知道那个半魔对千塔意味着什么,对大贤者大人意味着什么?就这样你还打算庇护他们吗?”

  奥德里克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我也知道。”

  他顿了一下。

  “运输公会为了请你们那尊隐匿塔主出山,为了满足你们那狮子大开口的条件,付出了什么代价。”

  “而本该站在那个位置的千塔运输队,如今却不见踪影。”

  卡修斯的表情僵住了。

  奥德里克只是看着卡修斯。

  那目光像一座山,压得卡修斯喘不过气。

  卡修斯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咬着牙,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最终,他松开了拳头。

  眼眸死死看向摩根一眼后,转过身,大步朝停泊台外走去。

  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发泄。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敢跟上去。

  待卡修斯走后,奥德里克从台上走了下来。

  图兰跟在他身后,脚步无声,像一只猫。

  托比亚斯微微弯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面。

  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过去的路上,托比亚斯不断用眼神疯狂示意不远处的几个工作人员。

  那几个工作人员一愣。

  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地上角落那个被揉成一团的纸团。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最先反应过来,悄悄挪动过去,弯腰捡起纸团,塞进袖子里,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音。

  托比亚斯这才收回目光,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服。

  奥德里克走到林鬼面前,停下脚步。

  他身材非常高大,足足快有两个林鬼那么高。

  他俯瞰着林鬼,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又带着一种满意。

  “不错。”

  他的声音低沉,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英雄出少年。”

  太阳移到了正中央。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射下来,将停泊台上的影子压缩成一个个小小的黑点。

  “咚、咚、咚”

  钟声响起。

  三声,沉闷而悠远,从看台后方的钟塔上传来,传遍了整个会场。

  那是选拔会开赛的钟声。

  奥德里克侧过头,看向托比亚斯。

  托比亚斯连忙将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递。

  那张被抚平的报名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他的掌心。

  纸张上还有皱褶的痕迹,但字迹清晰可辨。

  奥德里克接过报名表,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挑了起来。

  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里面不仅说了林鬼会无吟唱漂浮术的事情,还交代了很多其他的事情。

  参选选拔会的目的,七铜币邮局的开设,对传奇半魔的庇护。

  甚至交代了与千塔之都的恩怨。

  埃德温·莫雷斯的死亡。

  虽然没有直说具体过程,但备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们的死亡,和林鬼有关系。

  奥德里克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林鬼。

  林鬼也看着他,黑色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如果阁下想要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奥德里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声不大,但那种笑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一个高阶法师。”

  他摇了摇头,看着报名表感叹道。

  “惹的麻烦不小啊。”

  他的目光越过林鬼,看向他身后的摩根、塞德里克、弗里曼。

  三个人站得笔直,但手指都微微蜷缩着。

  摩根的手攥紧了法袍的下摆,指节泛白。

  塞德里克的下巴微微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弗里曼垂着眼,身体紧绷。

  奥德里克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

  然后他看到了最后一个人。

  那个戴着面罩、身材魁梧的骑士。

  他的目光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骑士看了几息,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骑士上前一步。

  他摘下了面罩。

  露出一张刚毅的、带着风霜刻痕的脸。

  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在曙光城贵族圈子里养出的那种从容。

  休利特将右手放在胸口,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再次见面了,奥德里克大人。”

  奥德里克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味道。

  “没有想到,你竟然在这里。”

  他的目光移向林鬼等人,又落回休利特脸上。

  “还和半魔混在一起。”

  他顿了一下。

  然后轻笑了一声。

  “倒也是你的性格。”

  休利特没有接话,只是直起身,重新将面罩戴好。

  奥德里克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看台上,几十万人还在等着。

  停泊台上,参赛的队伍们还在看着。

  “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调子。

  “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能让其他人干站着看我们。”

  林鬼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法杖轻轻一挥。

  那辆漆黑的、布满错乱铁锤印的列车从头顶缓缓降落。

  稳稳地落在烈阳级的停泊位上。

  车身落地的瞬间,星耀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托比亚斯连忙带着工作人员迎了上去。

  他们开始往列车上装载重物。

  一托盘一托盘的铁锭被吊起,放入车厢。

  工作人员们手脚并用,动作比之前快了好几倍,生怕再耽误一秒钟。

  奥德里克站在林鬼面前,开始按着报名表确认成员。

  他翻开报名表,一栏一栏地念。

  “七铜币邮局运输队。”

  “队长,高阶上位法师,林鬼。”

  “副队长,超凡下位骑士,艾尔维亚·罗兰。”

  “成员:传奇中位法师,摩根·艾德里安。”

  “传奇下位骑士,休利特·格兰特。”

  “传奇下位刺客,弗里曼。”

  “传奇下位刺客,塞德里克。”

  “超凡下位法师,艾琳。”

  奥德里克念完,表情古怪。

  职阶的构成非常不合理,刺客太多了,没有学者,也没有牧师。

  而且,怎么感觉实力越弱的地位反而越高。

  这位无吟唱的小法师是队长就算了,怎么副队是一个……超凡下位的骑士?

  他抬起头,看着林鬼,眉头微微挑起。

  “似乎少了几个人。”

  林鬼的语气平淡。

  “公会的选拔,应该不用所有人都到场吧。”

  他顿了一下,将自己的眼眸中的微弱杀意压下后,说。

  “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两万四千吨

看台最上方,那些坐在贵宾席上的人,从钟声敲响后就再也没有安静过。

  铜门城的本地大贵族们坐在第一排,华贵的衣袍在阳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贵族手里攥着镶金的望远镜,却忘了举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停泊台上那个黑发法师的背影。

  他们身后,是几个大型商会的代表。

  那些人穿着考究的深色正装,胸口别着各自商会的徽章,面前摆着茶水点心,但没有人动。

  坐在左边的是一个面容削瘦的中年男人。

  手里握着一份名单,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再往后,是几个从偏远城邦赶来的城主。

  他们的衣着不如前面那些人光鲜,但坐姿端正,目光专注,不时低头和身边的随从低声交谈几句。

  整个贵宾席,安静得不像话。

  前排右侧,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妇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

  她的容貌不算年轻,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曜石。

  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指尖转着。

  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灰色正装的管家,腰背挺得笔直。

  “去准备一下。”

  妇人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后的管家能听到。

  管家微微低头,没有问准备什么,转身离开了贵宾席。

  旁边,一位绅士侧过头看着她。

  绅士的衣服剪裁合体,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商会徽章,那是大陆排名前五的“银鹿商会”的标志。

  “你不至于吧?”

  绅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无吟唱漂浮术虽然强大,在运输这一行作用堪比神器,但对方选的可是烈阳。”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沉了几分。

  “联盟议会为了不让不死烈阳诞生,会不断把他派去执行必死的任务。”

  “拉拢一支必死的运输队,怎么都不划算。”

  “更何况,刚刚你也能看出来,对方和魔法公会的关系非常差。”

  “而千塔和半魔之间那些破事,你也知道。”

  妇人没有看他,折扇在指尖又转了一圈。

  “你说的确实对。”

  她的语气轻松,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无吟唱漂浮术都盖不过这些附带的缺点,尤其是与千塔交恶。”

  绅士更加不解了。

  他认识这个妇人很久了。

  在商会的圈子里,她是出了名的精明,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她不应该做出这么不理智的选择。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在赌。”

  妇人打断了他,嘴角微微勾起。

  “去年损伤惨重的公会,会在他身上投入非常多的资源。”

  绅士摇了摇头。

  “会。”

  “一定会。”

  他承认。

  “但在这么倾斜,也到不了哪里去。”

  “烈阳运输队已经到顶了。”

  他的声音顿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妇人。

  “难不成,你认为运输公会会......”

  妇人耸了耸肩,轻笑了一声。

  “或许吧,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写着所有参赛人员名单的纸张。

  她的手指在名单中间的一栏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在他的队伍里看到了一个熟人。”

  她的声音更轻了。

  “一个本该死去的熟人。”

  停泊台上,装载还在继续。

  一托盘一托盘的重物被吊起,放入那辆漆黑的列车车厢头部。

  铁锭碰撞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夏天的闷雷在远处滚动。

  这里有四十多辆晨星运输车,每一辆能装载百吨。

  还有三辆皓月运输车,每一辆能装载千吨。

  但这些数字,在烈阳级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万吨。

  那是一个让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哪怕将其他四十多辆运输车的载重全部加起来,都不一定有这一辆重。

  工作人员们满头大汗,手脚不停地忙碌着。

  托比亚斯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每一个吊装的过程,生怕出一点差错。

  终于,最后一托盘重物落入了车厢。

  托比亚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朝奥德里克微微躬身。

  “副总长,装载完毕。”

  奥德里克点了点头。

  托比亚斯走到列车侧面,蹲下身。

  他的身后,两个同样穿着传奇战甲的大汉也走了过来,一左一右,蹲在列车的两侧。

  三人同时伸手,托住车底的横梁。

  劲气爆发。

  肌肉鼓起,青筋暴起,额头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但列车纹丝不动。

  托比亚斯的脸涨得通红,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沉闷的低吼。

  车轮依然死死压在地面上,像被焊住了一样。

  托比亚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时,图兰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不紧不慢。

  他走到列车侧面,蹲下身。

  一只手。

  他伸出去,托住车底的横梁。

  没有劲气爆发的轰鸣,也没有肌肉鼓起的夸张。

  他就那样蹲着,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手臂微微用力。

  列车的那个角落,缓缓抬离了地面。

  离地一寸。

  图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停顿了两秒,然后将列车轻轻放下。

  车轮落回星耀石地面的瞬间——

  “咔嚓——”

  星耀石铺成的停泊台,在车轮落下的位置,裂开了。

  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从烈阳级的停泊位一直延伸到晨星级的区域,甚至钻到了旁边几辆运输车的轮子底下。

  停泊台上的工作人员纷纷后退,有人踩到了同伴的脚,有人差点摔倒。

  那些参赛的队员们看着脚下的裂缝,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一个穿着皮甲的大汉,看着自己脚下那条拇指宽的裂缝。

  嘴角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

  “这……这得多重啊……”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图兰站起身,看着托比亚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不止是万吨。”

  托比亚斯的脸色刷地白了。

  “大人!”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额头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我绝对没有出错!”

  “就是按照烈阳运输车的标准配重!”

  “一斤都不会少,也绝对不会多!”

  图兰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辆漆黑的列车上,从车头扫到车尾,从车顶扫到车轮。

  “我没有怪你。”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

  “这……空车估计已经到达万吨了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鬼。

  林鬼点了点头。

  “这个运输车,空车就有两万四千吨的重量

诡异的运输车

托比亚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解。

  “为什么这么做?”

  别的运输队都想尽一切办法,减轻运输车的重量。

  而眼前小法师不仅没有减重,还超级翻倍,他喵的还是翻烈阳的倍?!

  如果不是副总长在这,托比亚斯很想问候林鬼一句,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林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算是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不行吗?”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哽咽了。

  他们看向那已经远超烈阳极限的负重......

  拿这个来挑战极限??

  托比亚斯还在劝说林鬼,让他把刚刚加上去的负重都卸下来。

  单靠空车,对方就已经超过烈阳要求的标准。

  甚至托比亚斯提议,让他给林鬼重新弄一个标准的烈阳车。

  但都被林鬼拒绝了。

  而副总长却起了兴趣,让托比亚斯不要阻止。

  托比亚斯也只能任由对方这么做。

  一切准备就绪。

  所有参赛的队员都来到了各自的运输车上。

  有人爬进驾驶舱,有人站在车厢顶部的瞭望台上。

  有人靠在车厢边缘,双手抱胸,目光望向荒原的方向。

  奥德里克回到讲台上,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从那些整装待发的运输车上一一扫过。

  从晨星到皓月,最后落在那辆漆黑的烈阳列车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注意事项,你们都听过很多遍了。”

  “路线图,你们都看过了。”

  “我只说一句——”

  他顿了一下。

  “活着回来。”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只有几个队长默默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运输队的选拔向来残酷,哪怕每一辆都至少有一尊传奇带领。

  每次选拔会,回来的都不会超过半数。

  也就是说,至少一半以上的人都会死在恶魔嘴里。

  奥德里克抬起右手。

  然后放下。

  “出发。”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停泊台上爆发出各式各样的轰鸣声。

  晨星级的运输车最先动了起来。

  没有漂浮术的车队,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一辆接一辆,沿着指定的路线,朝荒原的方向驶去。

  车身上悬挂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的徽章在阳光下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有漂浮术的车队则要安静得多。

  法师们站在车头或车尾,法杖轻挥,吟唱声此起彼伏。

  庞大的车身缓缓升空,离地不过十米左右,晃晃悠悠地向前飘去。

  不过一个身位,就超过了陆行的运输队,漂浮术的重要性由此可见。

  皓月级的三辆运输车紧随其后。

  它们的体型比晨星大了数倍,但速度并不慢。

  其中一辆被一个穿着深蓝色法袍的老法师操控着。

  他的漂浮术非常精湛,在十五米的空中,车身非常优雅地划了过去。

  这引得非常多高层的关注,哪怕奥德里克都多看了一眼。

  观众们开始散去。

  看台上的人站了起来,伸着懒腰,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地往出口走。

  有人还在回头张望,但更多的人已经转过身,开始讨论晚饭吃什么。

  这就是运输队选拔会。

  阿卡拉含金量最高的比赛,但热度却是最低的。

  没有华丽的魔法对轰,没有激烈的近身搏斗,没有让人热血沸腾的瞬间。

  观众们看不到运输队在荒原里如何躲避恶魔,看不到他们如何在禁地边缘挣扎求生,看不到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时刻。

  他们只能看到一堆铁疙瘩慢吞吞地消失在视野尽头,然后回家。

  等上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再回来看谁活着回来了。

  仅此而已。

  热度甚至比不过几天前的预选赛。

  更别提和那些魔法大赛、学院比赛相比了。

  有人走到了出口,脚步却慢了下来。

  一个人停下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转过头,看向停泊台。

  那辆漆黑的烈阳列车,还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车头前的黑发法师坐在法杖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脚步。

  看台上,那些原本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开的贵族和商人们,又重新坐了回去。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他怎么不走?”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停泊台上,奥德里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着林鬼,又看了看那辆纹丝不动的列车。

  摩根等人都站在列车上,还有图兰。

  图兰是烈阳级的监考官,会全程监护着烈阳运输车的运输过程。

  晨星以上的运输队选拔,公会都会为之配置至少传奇级别的监考官。

  负责记录路线、验证成绩,以及在必要时介入救援。

  而烈阳级,以往都是传奇上位部长。

  但这一次,在奥德里克的示意下,图兰亲自监察。

  对于林鬼的滞留,他没有过多在意。

  因为他的目光,被脚下的运输车给吸引住了。

  起初只是觉得怪异。

  等他亲自登上列车之后,这种怪异就变成了诡异。

  鞋底传来发烫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铁板缝隙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熔块还在冒着热气。

  焊接处粗糙不平,有的焊瘤凸起,有的地方甚至没有焊透,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缝隙。

  蒸汽从那些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焦炭混合的气味。

  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车厢表面。

  密密麻麻的锤子印,大小不一,深浅不匀,有的重叠在一起,有的歪歪扭扭,像是一个急躁的铁匠在极短的时间内疯狂敲打出来的。

  整个列车就是一个赶工粗制滥造的半成品。

  图兰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他的目光移向那根扎眼的长角。

  沉铁打造的螺旋角,黑得发亮,表面刻满了增重咒文,一道道符文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顺着角身往下看,那些咒文密集地分布在角的每一个角落,几乎没有留白。

  他把目光移到列车与角相接的位置。

  那里有两片很大的、形状古怪的结构,像鱼鳃。

  金属打造的鳃片微微张开,边缘锋利,内部镂空,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宽大圆环管道。

  每一片都有半人多高,倾斜着插入车头两侧,与整个列车的线条融为一体。

  图兰眯起眼睛,后退了两步,将整个列车收入视野。

  唔。

  这个怪车,确实给他一种错觉。

  像一条长鱼。

  与角连接的头部最为宽大,向两侧鼓起,像鱼的颅骨。

  车身从头部往后逐渐收窄,到了尾部,车厢变得非常狭小,像鱼的尾巴。

  那两片鳃状结构正好在头部和车身的连接处,位置恰到好处,仿佛真的是用来呼吸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摩根。

  “这是做什么用的?”

  摩根愣了一下,意识到对方是在问自己,连忙微微躬身。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恭敬的、小心翼翼的调子。

  “是给列车增速的地方,图兰大人。”

  图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增速?

  他看了一眼那两片鳃状的金属结构,又看了一眼林鬼的背影。

  一个用来增速的装置,为什么要做成鱼鳃的形状?

  而且以沉铁打造、加持增重咒文的列车,本身就重得离谱,再来谈增速,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摩根看出了他的疑惑,表情有些复杂。

  他叹了口气。

  “大人待会就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车头方向那个坐在法杖上的黑发身影。

  “希望到时候,林鬼阁下能收敛一些吧。”

  图兰:“???”

  他看了看摩根那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又看了看前方那个黑发法师的背影。

  这位传奇中位的半魔法师,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后怕的意味。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

  只是转过身,靠在车厢边缘,双臂抱胸,目光落在林鬼身

停滞的出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影子从短变长,从清晰变模糊。

  林鬼没有动。

  他盘腿坐在车头上,双腿之间摊着那份运输公会提供的黄金路线图。

  图兰瞟了一眼那份地图,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所有给各个层级运输车提供的黄金路线图,都是由他这位管理情报的部长,指挥手下探出来的最新版。

  绝对在时效期内,每一条路线都经过了反复的实地勘察和验证。

  包括林鬼这辆烈阳运输队要走的那条。

  最为危险。

  要穿越至少三个禁地,路途长达一千多公里。

  而这条线,是图兰自己亲自一个人探出来的。

  整个运输公会,能给烈阳级探出黄金路线图的,只有他,以及那三支不死的烈阳。

  图兰从车厢边缘站起身,走到林鬼身后,低头看去。

  林鬼手里的炭笔在地图上移动。

  他将一个个图兰标注出来的强大史诗恶魔的领地,用炭笔涂抹掉。

  那些红色的、标注着“极度危险”的区域,被他一个一个地划去。

  然后他将那些高耸的山脉标注,也涂抹掉。

  图兰的眉头微微拧起。

  最后,炭笔从铜门城出发,拉出一条笔直的线。

  穿过他探出的最为安全的曲折黄金路线。

  随后贯穿了三个禁地。

  贯穿了那些被他涂抹掉的史诗恶魔领地,路过了那些被标注为“不可通行”的山脉。

  最终,落在目的地。

  铜门城北部,一千多公里外的边境城邦,冬蹄堡。

  蛮人都城周边百公里外的一个无名位置。

  林鬼放下炭笔。

  他伸出拇指,对准荒原的方向,眯起一只眼睛,以太阳为媒介,测量角度。

  片刻后,他抬起右手,一道风刃从指尖射出,在停泊台前方的泥土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细长的痕迹。

  随后,他将黄金路线图卷起来,塞进怀里。

  然后闭上了眼睛。

  图兰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被风刃划出的直线,又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睛的林鬼。

  一脸疑惑。

  他的容貌不过是个青壮年,但从黄金时代走过来的他,已经五十多岁了。

  他经历过太多,见过太多。

  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让他完全看不懂的情况。

  “哼。”

  他轻声说了一句。

  “倒是要看看你这小家伙,会做出什么来。”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盘膝坐咋车厢上,双手抱胸。

  停泊台上,林鬼的毫无动静让那些还停留在看台上的人摸不着头脑。

  有人伸长了脖子,有人踮起了脚尖,有人干脆站了起来。

  但那个黑发法师就是不动。

  像一尊雕塑,坐在车头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

  讲台上,奥德里克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坐回了椅子上。

  他没有催促。

  托比亚斯见此,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候。

  他站在讲台旁边,双手垂在身侧,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了,但他不敢走,也不敢催。

  工作人员已经撤离了。

  停泊台上只剩下7币邮局运输队和公会的核心人员。

  停泊台外的临时商铺也一家一家地收摊了。

  商贩们推着板车,拉着货物,三三两两地往铜门城的方向走。

  天空正中的太阳已经快日落西山。

  光线从刺目变得柔和,从柔和变得昏暗。

  看台上,只剩下最高处那几位身份尊贵的商队代表还在皱眉等待。

  中间的位置,北风商队一行人还站着。

  贝蒂靠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下方的运输车。

  “他怎么还不走啊……”

  她的声音闷闷的。

  埃利站在她旁边,抱着书,没有说话。

  芙蕾雅站在最前面,冰蓝色的长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湛蓝色的眼眸一直落在林鬼身上。

  身边,那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妇人,脸上那副慵懒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大半。

  她的眉头微微拧着,折扇在指尖转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而那个与她攀谈的绅士,已经快耐不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

  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有动静了。”

  “他动了。”

  绅士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停泊台。

  运输车上,那半魔传奇法师,起身在林鬼耳边说了什么。

  随后林鬼睁开眼,站起身。

  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

  他后退了几步,退到车厢中部。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车厢中,一面巨大的盾牌从阴影中飞起,稳稳地落在休利特的手中。

  盾牌通体漆黑,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但边缘厚实得惊人,盾尾带着尖锐的金属支架。

  休利特接过盾牌,挡在林鬼前方。

  单膝跪地,将盾尾死死卡在运输车的车厢底板上,盾面朝向荒原的方向。

  像一个楔子,将盾牌钉在了列车最前方。

  塞德里克和弗里曼一左一右,来到休利特身侧。

  一人一只手,死死抓住盾牌的两侧。

  摩根上前一步,右手搭在林鬼的肩膀上。

  魔力从他体内涌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林鬼的身体。

  林鬼抬起右手,橡木法杖握在掌心。

  没有吟唱。

  没有咒语。

  他轻轻一挥。

  那辆漆黑的、重达数万吨的列车,从地面上缓缓升了起来。

  平稳,安静,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

  在他的操控下,整个车身缓缓转动,车头对准了那道被风刃划出的、笔直的、延伸到荒原深处的痕迹。

  从身上,掏出两个宽大的卷轴。

  在林鬼操控下化作两道流光,钻进了车头两侧那两片鱼鳃状的结构中。

  随后巨大的魔法圆环展开。

  飓风从鱼鳃中喷涌而出,带着刺耳的轰鸣,推动着那辆漆黑的列车。

  列车开始移动。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它沿着那道风刃划出的直线,缓缓加速,从停泊台驶向荒原。

  整个车身悬浮在离地不到一米的高度,像一只贴地滑行的巨鸟。

  速度越来越快。

  但依然可以被高台上的人轻松捕捉到轨迹。

  它就这样笔直地、没有任何弯绕地、朝着荒原深处驶去。

  看台上,绅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失望的、看穿了的意味。

  “莫名其妙?”

  他摇了摇头。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却见妇人睁大的眼睛。

  绅士愕然回头看去却发现。

  那本该缓慢飞行的列车已经不见了踪影。

  绅士:

不死烈阳

一个转眼间,那漆黑的列车就消失在眼前。

  绅士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向自己的侍从。

  侍从微张着嘴巴,视线还盯着前方那道列车飞过的地方,半天没回过神。

  “就……就突然,嘣地几下……”

  侍从伸出手比划着,像是在描述什么自己都没看清的东西。

  “那列车就嗖地飙过去了,不见踪影了。”

  绅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顺着侍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道被风刃划出的直线附近,泥土被气浪掀开,留下几个巨大的弧形坑洞。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他身后,那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妇人眯起了眼睛。

  她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站起身,折扇收拢,提起裙摆,转身离开了看台。

  动作很轻,很安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旁边,贝蒂的眼睛瞪得浑圆。

  她看着下方那几个因为强力风压而留下的坑洞,那坑洞是如此熟悉。

  “老师……”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小法师该不会是想要……”

  她咽了口唾沫。

  “可这里不是海洋啊,是陆地,还是禁地,三个!”

  “他就不怕撞上史诗恶魔吗?”

  芙蕾雅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些坑洞,看着那辆列车消失的方向,湛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惊骇。

  她的眉头拧成一团,猛然翻过栏杆,直接跳了下去。

  不远处,一个身影也蹲在坑边。

  是奥德里克。

  他蹲在坑洞边缘,粗糙的手掌按在泥土上,目光凝视着那道被风刃划出的痕迹。

  他的表情非常专注,像是在计算什么。

  托比亚斯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份备用的黄金路线图,弯着腰递了过去。

  奥德里克站起身,接过地图,展开。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看着那地上的风刃痕迹,然后拿起笔,从铜门城的位置拉出一条笔直的线。

  和林鬼标注的那条线,一模一样。

  这似乎是一条,随便画的线,没有任何规律,甚至最终都没有抵达冬蹄堡。

  而是从冬蹄堡百公里外的地方,延伸出去。

  但经历老道的奥德里克就看出了猫腻。

  这线,横穿了禁地,穿过了对于任何运输队都是灾难的史诗恶魔的领地。

  但也避过了,高山,也避开了最为强大的史诗中位,上位恶魔的领地。

  奥德里克笑了。

  “难怪那车造的如此之沉,难怪要横着大角,在前面,难怪,要防御最强的骑士挡在身前。”

  “公会,也曾经尝试过,但都失败了,他能创造历史吗?”

  身后,芙蕾雅站起身,走到奥德里克身边。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凝重的、严肃的调子。

  “副总长大人。”

  “我建议,立刻叫停烈阳的比赛。”

  “他的行为是就是在送死。”

  芙蕾雅停顿片刻补充道。

  “一个无吟唱漂浮术的掌握者,不应该就这么草率死去,这对于公会来说是一个巨大损失。”

  她试图用林鬼的价值,来劝说奥德里克。

  而且她也相信,眼下唯一能阻止林鬼的,只有奥德里克。

  只要他想,通知监考的图兰,就足够将那列车给逼停。

  奥德里克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地图上自己画的那条笔直的线上。

  落在泥地上,林鬼划出的指明方向的切痕。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嘴角的弧度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大。

  “烈阳的委托,哪一个不是在送死?”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暮色中,那辆列车消失的方向,只剩下一片苍茫的荒原。

  “三万吨的重量。”

  “还没有哪个运输队,敢带着这么重的物资,快速飘飞移动。”

  他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兴奋的、压不住的笑意。

  “谁死,还说不定呢。”

  “真是个疯狂的小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

  “托比亚斯。”

  托比亚斯连忙应声:“在!”

  “回去准备。”

  托比亚斯愣了一下。

  “准备……什么?”

  奥德里克从他身边走过,步伐沉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准备迎接第四支烈阳的诞生。”

  他顿了一下。

  “不——”

  “是第四支不死烈阳的诞生。”

  “只要他能活着回来。”

  托比亚斯愣在原地,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芙蕾雅也愣在原地。

  不死烈阳。

  成为运输队多年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四个字的份量。

  那才是运输队真正最高的级别,真正的烈阳。

  奥德里克走过芙蕾雅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认识芙蕾雅,不,准确说认识所有皓月运输队的传奇领队。

  他侧过头,目光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芙蕾雅小姐,希望在下次选拔会,能看到北风的身影。”

  说完,他迈步离去。

  身影逐渐消失在暮色中。

  芙蕾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的目光再次望向那片荒原。

  那辆列车已经彻底消失了。

  夜色开始笼罩大地。

  贝蒂第一个翻过栏杆,落在芙蕾雅身边。

  身后,北风商队的其他人也陆续跟了上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芙蕾雅身上。

  贝蒂站在她正前方,歪着头看着她。

  她从未在芙蕾雅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作为芙蕾雅最亲近的人,她的亲传弟子,她太了解自己老师了。

  在千塔之都的时候,芙蕾雅面对风塔塔主的质疑时是冷的。

  面对传奇法师的挑战时是冷的。

  面对那些高阶贵族刁难的时候依然是冷的。

  但此刻,芙蕾雅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那种冷意全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难以平息的焦躁。

  贝蒂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

  “老师,小法师会没事的。”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松。

  “他既然敢这么做,应该……有把握的。”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自己都听出了话语里的发虚。

  北风运输车不过百吨的重量,在陆地上行走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得算准了才敢落。

  而林鬼操控的那辆烈阳列车,至少万吨。

  万吨。

  百吨的百倍。

  她不敢想那是什么概念。

  而且大概率是以那个速度,那从鱼鳃片旋转圆环,她可太熟悉了。

  “放心,他会成功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说话的人是埃利。

  他的语气不算笃定,但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理性和沉稳。

  芙蕾雅看着他,没有说话。

  埃利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荒原上收回,落在芙蕾雅身上。

  “队长担心的,恐怕不是林鬼法师能不能通过选拔。”

  他顿了一下。

  “而是选拔之后的事情。”

  贝蒂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埃利叹了口气。

  “二十多年来,每次选拔出来的烈阳队伍,都活不过一年。”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据。

  “不是死在禁地里,就是死在运输路上。”

  “联盟议会里的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是不愿意看到运输公会再出一支不死的烈阳。”

  “公会,将不死烈阳的权力拔的太高了

无角魔龙苏尔卡

铜门城的深夜,比白昼时更冷。

  选拔会结束后的城邦,像一头卸下了重负的巨兽,伏在夜色里缓慢喘息。

  街道上空荡了。

  那些白天挤满每个角落的商贩、冒险者和看客,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湿漉漉的石板和零星几盏未熄的灯火。

  酒馆的伙计搬着长凳往门里走,铁匠铺的炉火已经封了,旅店的窗口一家接一家暗下去。

  热浪退潮,旅人离去,商贸平淡。

  整个铜门城从沸点坠回常温,像一锅被端下火的水,连热气都在夜风里散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

  城邦睡得很沉。

  然后——

  “轰——!!”

  一声巨响从极远处传来,沉闷、厚重,带着一种连大地都为之震颤的力道。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极高的地方砸下来,狠狠撞在地面上。

  铜门城被震醒了。

  酒馆里最后一桌客人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麦酒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旅店里刚躺下的人猛地睁开眼,还以为房子要塌了。

  居民区里有人推开窗户,探头往天上看,嘴里嘀咕着:“打雷了?”

  旁边的人也跟着抬头。

  夜空澄澈,星子闪烁,没有一片乌云。

  “云都没有,哪来的雷……”

  声音渐渐低下去。

  更多的人关上了窗。

  虽然心底还有些疑惑,但夜太深了,困意压过了好奇。

  没有人再多想。

  铜门城再度陷入安静。

  一个小时后。

  在铜门城以西不到两百里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森林。

  森林中间被硬生生铲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树木被连根拔起,或者从中间断裂,歪歪斜斜地倒在两侧。

  泥土翻卷,碎石飞溅,地面上留下一条宽约数十米、长达数百米的深沟。

  深沟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洞直径超过百米,边缘焦黑,泥土被高温烤得发硬发脆,像一层黑色的陶片。

  坑底散落着金属碎片,扭曲的铁板,断裂的横梁,还有一些焦黑的、烧得面目全非的零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肉味,和钢铁被高温炙烤后的铁锈味。

  坑洞四周,散落着十几具恶魔的尸体。

  有的被撞碎了,肢体不全。

  有的被高温烧得蜷缩成一团。

  有的被巨大的冲击力碾进泥土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更远处,几棵还在燃烧的枯树发出噼啪的声响,火光在夜风中跳跃,照亮了坑洞边缘那张疲惫的脸。

  林鬼从坑洞里走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法袍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血珠顺着手腕滴落。

  脸上也沾着灰尘和血迹,但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平静。

  身后,摩根拄着法杖,步伐有些踉跄,但还站得住。

  休利特扛着一面扭曲的盾牌,盾牌表面坑坑洼洼,但依然完整地挂在他手臂上。

  他身后背着一样东西,被破布裹着,形状庞大,一头露出半截暗青色的鳞片。

  塞德里克和弗里曼一左一右搀扶着彼此,身上的皮甲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的伤口。

  图兰抱着手走在队伍边缘。

  他倒是毫发无损,衣服连褶皱都没多几条,只是看着后方那片被犁开的森林,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复杂。

  一行人走到坑洞边缘的空地上。

  那里站着几个人。

  奥德里克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托比亚斯,还有几个穿着运输公会制服的记录员。

  他们显然是从铜门城赶过来的,靴子上还沾着夜路的风尘。

  林鬼走到奥德里克面前,停下脚步。

  他微微弯腰,右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师礼。

  “副总长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运输委托已经完成。”

  “货物已抵达目的地,并由当地分会长签收。”

  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签收单,递了过去。

  奥德里克接过签收单,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几息。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血污的年轻法师。

  他想过对方的速度会很快,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不到一天,穿越三个禁地,抵达一千多公里外的冬蹄堡,再折返回铜门城。

  更没有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回来。

  他的目光越过林鬼,落在他身后那个巨大的坑洞上。

  坑底那摊扭曲的、碎裂的金属残骸,已经看不出原本运输车的形状,只有车头那根断掉的螺旋角还斜斜地插在泥土里,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奥德里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看向图兰。

  图兰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林鬼一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奥德里克脸上。

  “从铜门城出发后,列车的方向就没有变过。”

  “一路直线贯穿三个禁地,没有绕行,不断加速。”

  “抵达冬蹄堡周边后停下,随后飞到冬蹄堡,卸载货物,立刻折返。”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沿途撞死了二十九只传奇恶魔,以及一名史诗下位的恶魔。”

  图兰的目光移向休利特肩上的那团破布。

  休利特抬起手,将破布掀开一角。

  一头暗青色的鳞片露了出来,鳞片巨大而厚实,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图兰看了它一眼。

  “嚎血林地的无角魔龙,苏尔卡。”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奥德里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托比亚斯站在他身后,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浑圆。

  他的目光在那头无角魔龙的尸体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猛地转向那个被犁开的森林,又转向那堆扭曲的列车残骸。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图兰收回目光,看向托比亚斯。

  “通知所有路线经过那三个禁地的运输队,绕路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日常事务。

  “三个禁地的恶魔都暴走了。”

  “这小子过去的时候,为了给失控列车减速,将禁地的恶魔当成了减速带。”

  “回来的时候又撞死了一堆恶魔。”

  图兰原以为林鬼回来时会和去的时候一样,再次用恶魔当减速带。

  但并没有。

  回程的路上,林鬼从那位传奇法师提供的卷轴就没有停过,速度比去的时候快了一倍。

  眨眼间就从最近的禁地抵达铜门城,随后直接砸在地上。

  虽然那万吨的重物已经在冬蹄堡卸下。

  但列车本身万吨的重量,在那离谱超越一切的速度加成下,撞击的威力甚至超越了禁

彻底安全的半魔

图兰的目光在林鬼身上停留了一瞬。

  一个瞬发的……禁咒。

  如果将那车的重量减轻,速度还能再快。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鬼,又看了看身后那个巨大的坑洞,还有休利特背上那头被贯穿的史诗恶魔尸体。

  他是故意的?

  还是在测试这列车的威力?

  如果这列车的着陆点,不是在荒原,而是在城邦内的话......

  图兰没有继续想下去。

  毕竟,除了那些真正的邪教疯子,没有人会这么做。

  他收回目光,将那些念头压进心底。

  林鬼等人站在原地,等待副会长的答复。

  奥德里克没有立刻说话。

  他侧过头,看向托比亚斯。

  托比亚斯连忙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件。

  纸张是崭新的,边角烫着运输公会的金色纹章,封面上写着“运输队身份认证”几个字。

  他双手捧着,递到林鬼面前。

  林鬼愣了一下,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

  里面的内容已经填好了。

  队名:七币邮局运输队。

  级别:烈阳。

  队长:林鬼。

  成员名单,位阶,职务,一一在列。

  甚至连钢印都盖好了,红色的印泥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你们……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托比亚斯说。

  “是副总长让我提前准备的。”

  林鬼疑惑地问。

  “你们就不怕我失败了?”

  托比亚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图兰。

  那个动作很轻,但站在旁边的所有人都看到了。

  没有人说话,但答案已经摆在了每个人面前。

  在林鬼展露无吟唱漂浮术的那一刻,他就不可能失败。

  图兰会保证他完成选拔。

  烈阳的黄金路线图,都是这位强大的史诗探出来的。

  出题者亲自下场,哪怕是十个平民都能被他带着完成烈阳的选拔。

  至于作弊?

  其实无吟唱漂浮术就足够林鬼挑个不死烈阳进入其中,哪怕带着几个半魔。

  漂浮术的重要性,是只有从事运输队的人才能明白的。

  而无吟唱漂浮术,更是只有上层的人才明白意味着什么。

  这简直就是运输公会的人形神器。

  尤其对方也通过了非常炸裂的数据证明了自己。

  不过一个夜晚,带着几万吨的列车,千公里的距离一个往返。

  作为铜门城运输公会会长的托比亚斯,似乎看到了自己晋升的未来。

  他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和讨好。

  “林鬼队长,要不我们先回公会,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热茶。”

  “后续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和你们交代一下,像是徽章的设计、队服的定制、公开宣传会的安排,还有运输队规则的培训,以及一些……”

  “行了。”

  图兰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托比亚斯立刻把嘴闭上。

  图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看他们这副模样,先让他们回去休息吧。”

  托比亚斯愣了一下,看着林鬼等人浑身浴血、面色苍白的模样,随即连连点头,弯腰应承。

  “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

  “林鬼队长,你们先回去休整,这些事不急,不急。”

  “等你们休息好,随时来公会找我。”

  “我会在那里,非常期待你们的到来。”

  林鬼点头应承。

  随后众人离开了坑洞。

  在分开之际,图兰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轻,像一只无声行走的猫。

  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鬼能听见。

  “做得不要太过火。”

  林鬼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图兰没有停下脚步,依然往前走着,声音依然很轻。

  “你的杀气,自始至终都没有断过。”

  “尤其是回来的时候……”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回头。

  奥德里克已经走在了前面,图兰跟上去,两人并肩消失在森林边缘的夜色里。

  托比亚斯也带着记录员匆匆跟上,脚步急促。

  林鬼站在原地,目视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从森林深处吹来,带着远处烧焦的气味和铁锈的腥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叠认证文件,没有说话。

  身后,塞德里克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我们……真的成为运输队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血红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摩根站在他旁边,虚弱地补充了一句。

  “不止是普通的运输队,是烈阳。”

  “每一个烈阳运输队的队长,在联盟议会上都有一票的投票权。”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事实的份量。

  “千塔如日中天的魔法家族,每一个也不过各自只有一票。”

  塞德里克的嘴巴微微张开,没有说话。

  休利特放下肩上扛着的恶魔,史诗恶魔的尸体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重要的是,运输公会从此成为我们的后盾。”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确定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烈阳是整个运输公会的牌面。”

  “就连联盟议会都无法直接对烈阳下杀手,就更别说千塔了。”

  “所以……你们彻底安全了。”

  休利特的话让摩根三人沉默了下来。

  塞德里克低着头,血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感,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早知道运输公会这么强大,而且没有对种族进行限制,我当时就不该去千塔,应该直接报名参加运输队的选拔。”

  弗里曼站在旁边,面罩下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以为他们真的对种族一视同仁?”

  “刚刚入场的嘘声和咒骂,你又不是听不到。”

  “如果不是小法师展露了自己的漂浮术能力,你以为你有那个资格站在那?”

  “而且就算公会允许你参加,你确定你半魔的身份摆在那,会有冒险者愿意加入你的运输队?”

  “哪怕你是传奇。”

  “就算有冒险者眼瞎入了你的队伍,你确定你能完成选拔?”

  “一路上你也看到了,那禁地的恶魔数量和实力,可比枯木荒原强大太多了。”

  “撞死的传奇,都赶上我们当初镇压的恶魔数量了。”

  塞德里克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闷闷地看了弗里曼一眼,憋出一句话。

  “你这个闷葫芦,还是头一次见你说这么多话。”

  弗里曼没有回答。

  摩根没有理会他们的斗嘴,目光落在林鬼身上。

  那双血红的眼眸里带着感激,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们都知道,那张报名表上,艾尔维亚清清楚楚地写着半魔的身份,写着和千塔之间的冲突,甚至把埃德温的死都写了上去。

  运输公会依旧接纳了他们。

  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心中最大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摩根轻笑了一声,语气放松了不少。

  “林鬼阁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林鬼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传音石,魔力注入,石头亮了起来。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艾尔维亚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种慵懒的调子。

  “哟,回来了?”

  林鬼的声音很平淡。

  “回来了。”

  “成为运输队了?”

  “嗯。”

  “可以开始行动了?”

  林鬼沉默了一瞬。

  “可以。”

  传音石那边安静了几息,然后挂断

危险的梦想

流民区深处,一座半塌的木楼里,艾尔维亚将传音石收回怀中。

  她站在一堆尸体中间,细剑的刃尖还在往下滴血。

  暗红色的血珠沿着剑刃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泥地上,砸出细小的凹坑。

  她脚下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有穿着破旧皮甲的流民打手,也有穿着制式装备的冒险者。

  其中几张脸孔格外熟悉,正是前段时间在邮局蹲守的那伙冒险者。

  领头的那个刀疤脸此刻仰面朝天,眼睛还瞪着,瞳孔已经散了。

  喉咙上有一道细长的切口,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伤痕。

  旁边横着几个黄金冒险者的尸体,胸口的徽章在血污中依稀可辨,手里还攥着武器,但已经松开了。

  一地的血,还没有完全干透。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和木屑的气息。

  艾尔维亚面前跪着几个流民,浑身发抖,额头抵在泥地上,不敢抬头。

  她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细剑,剑尖在他们面前缓缓扫过,像在丈量什么。

  “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流民连忙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没了!真的没了!我们已经把那天的事全都交代了!”

  他的声音发颤,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这件事真的和我们没有关系!”

  “都是南区的老大黑虎,带着那些冒险者找上那些送信的流民,杀的人!”

  “我们就是……就是被叫去善后的,真的没有动手啊!”

  艾尔维亚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和那个流民平视,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灿烂,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媚。

  “可黑虎说——”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

  “是你们拿着冒险者给的银币,找上门,杀的人。”

  “老人,孩童,甚至在襁褓的婴儿,都被你们从房间里拖了出来。”

  “随后绑到邮局,杀害。”

  流民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愤怒。

  “他在撒谎!他在污蔑我们!他——”

  他的声音卡住了。

  因为艾尔维亚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变。

  她就这样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也知道,你们和这件事大概没有关系。”

  那个流民愣住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艾尔维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但——”

  她的声音依然带着笑。

  “抛开事实不谈,在这流民区当老大、欺压其他流民的你们,就没有一点错误吗?”

  跪在地上的几个流民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艾尔维亚“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只是一个音节。

  那几个流民的身体猛地一颤,连忙磕头。

  “有有有!我们错了!我们以后再也不欺压人了!”

  “大人饶命!饶命啊!”

  艾尔维亚没有回答。

  她转身,从旁边拿起一个邮差包,拉开系绳,从中掏出一叠崭新的宣传报。

  纸张还带着油墨的香味,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7铜币邮局·重新开业】

  她把那一叠宣传报丢到流民面前。

  纸张散落在泥地上,沾上了血迹,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可辨。

  “现在,你们有一次赎罪的机会。”

  艾尔维亚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天空。

  夜风吹动她的金发,发梢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她没有看那些流民,声音淡淡的。

  “在正午之前,让7铜币邮局重新开业的消息,传遍整个铜门城。”

  她顿了一下。

  “尤其是——”

  “贵族区。”

  “罗斯托夫的府邸。”

  “北三街的‘红月’酒馆。”

  “东市的‘雾隐’烟馆。”

  “还有南门附近的‘金叶’赌坊。”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念一张熟练的路线。

  “把消息贴到那些地方门口,贴到那几家店的柜台上。”

  “让那家伙知道——”

  她低下头,看向那些流民。

  “邮局,又开了。”

  流民们连忙磕头,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宣传报,叠好,塞进怀里。

  然后连滚带爬地离开,脚步急促,消失在巷子尽头。

  木楼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艾尔维亚一个人,站在一地尸体中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细剑。

  剑刃上的血已经半干了,凝成暗红色的薄膜。

  她弯下腰,在最近的一具尸体上擦了擦剑刃,将血蹭干净,然后收剑入鞘。

  身后,一道身影从阴影中现身。

  艾琳踩着碎步走过来,法杖握在手里,杖尖还残留着魔力施展后的微弱光晕。

  “工人已经开工了。”

  “天亮之前,就能重建好。”

  她横放法杖,轻轻吟唱了一句咒语,法杖从地面浮起,离地半尺。

  她跨坐上去,朝艾尔维亚伸出手。

  艾尔维亚抓住她的手,侧身坐了上去。

  法杖缓缓升空,穿过木楼破损的窗户,飞入夜色中。

  夜风从耳边掠过,吹动两人的头发。

  下方是流民区错落的屋顶。

  偶尔有一两盏昏黄的灯火从破旧的窗棂里透出来。

  艾琳操控着法杖向着城门飞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为了一群不相干的流民,得罪一个在中央城邦扎根很深的大贵族,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艾尔维亚坐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轻笑了一声。

  “确实不明智。”

  “贵族间杀伐,血腥更迭,非常常见。”

  “权力总是伴随鲜血,厮杀。”

  “如果是我们只是单纯以烈阳的身份,杀死一个冒犯自己的大贵族,没有人会说什么?”

  “唯独我们是为了素不相识的流民动的手,而且为了维持邮局之后的正常运转,还必须得让所有人明白,我们就是为了流民。”

  “这会成为一根钉子就会扎在贵族的心里,拔都拔不掉。”

  “能结交的盟友,也都会绕着走,有机会的话,都会踩一脚。”

  她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像在描述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棋局。

  “更别说,那些大贵族之间还有联姻、有利益往来,动了这一个,就会扯出一堆相关的人来。”

  “得不偿失。”

  艾琳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艾尔维亚一眼。

  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光,里面有一种坦然的、清醒的光。

  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那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艾尔维亚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小艾琳啊,不是姐姐我想这么做。”

  “而是如果我不这么做,那狗东西绝对会自己出手。”

  “我来的话,好歹局势我能控制。”

  “他来的话……”

  她的声音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非常不好的回忆。

  夜风从耳边掠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贵族区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估计整个铜门城就要闹鬼了。”

  “百年贵族全家集体失踪,第二天突然暴尸街头,头颅悬挂城门,引起整个铜门城巨大轰动,随后引来曙光城审查官排查……”

  她越说越觉得不安,声音也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艾琳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看来林鬼法师……真的很讨厌贵族。”

  艾尔维亚呵呵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才发现”的无奈。

  “他最大的梦想,是将阿卡拉所有贵族的头颅割下来,弄碎,喂猪吃。”

  艾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真是个.......危险的梦想。”

  艾尔维亚叹了一口气。

  “是啊,十分危险

流民区的骚动

第二天清晨。

  流民区像一锅被搅动的水,从最深处开始翻涌。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片流民区就炸开了锅。

  巷子里、棚屋旁、水井边,到处都在议论同一个话题。

  “听说了吗?那家邮局又要开了。”

  “哪个邮局?”

  “还有哪个?就是那家七铜币送信的,被人砸了还死了不少人的那个。”

  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蹲在墙根下,手里攥着一块干硬的黑面包,摇了摇头。

  “那不是找死吗?上次那血,流了满屋子。”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中年女人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那公子哥放话了,谁再敢去那送信,下次就不止是杀人了。”

  “那为什么还敢开?”

  “谁知道呢……那金发女人怕不是疯了。”

  几人的交谈声低了下去,像一簇被风吹弱的火苗。

  更多的人站在街角、坐在门槛上,三三两两地说着话。

  话题绕来绕去,最终都落回同一个点上。

  那家邮局,不该再开了。

  “那些送信的人,都是被从家里拖出来的。”

  “老人、小孩,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

  “我见玛卡他家,一家子都被那些恶霸找上门,被冒险者给拖了出去。”

  “太可怜了,他攒了这么多年钱,就为了给他父母寄信,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结果一家子都……”

  “玛卡在铜矿区辛苦了一辈子,老实憨厚,就这么遭受无妄之灾。”

  “他们就不该相信那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有人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周围的人沉默了。

  远处,一个瘦弱的身影在巷口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街对面,一个妇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围裙,不住地张望。

  她旁边站着一个邻居,扯了扯她的袖子。

  “你看什么呢?该不会你也想去那送信吧?”

  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目光。

  “没有没有!”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近乎慌张的否认。

  “我哪有什么信要送……我的家人全都死在野外了,一个都不剩了,我送什么信……”

  “那天我过去只不过是给人领路!只是领路!”

  “那邮局的门,我都没有踩进去过!”

  “就连那漂亮的女人,我也没有见到过!”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尖,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在说服自己。

  邻居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过身和旁边的人继续聊了起来。

  妇人见此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一个灰头土脸的身影从巷子那头冲了过来。

  是一个流浪孩。

  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衣袍破破烂烂,跑得气喘吁吁,脚下还踢翻了一个陶罐。

  但他没有停,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街边的人齐刷刷转过头。

  “什么打起来了?”

  流浪孩跑到人群中央,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然后猛地直起身,挥舞着双手。

  “那公子哥带着一队骑士从城门出来,和那开邮局的金发女人打起来了!”

  “死了好多人!就在城门口那里!”

  “那邮局就开在城门口!”

  人群愣住了。

  有人张着嘴,有人皱着眉,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随后议论炸起。

  “天呐,连骑士都来了!”

  “那可是贵族的颜面,我也只在城内见过他们的身影。”

  “那邮局的女人竟然敢和骑士对抗,她知道她在做什么?”

  “又有人要死了。”

  流浪孩见他们不动,连忙催促。

  “快去看啊!好多流民都在阿木的大木屋屋顶上看着呢!”

  “那公子哥还让城防军帮忙堵人,等着看那漂亮娘们的笑话!”

  “再不过去,可能尸体都看不到了。”

  周围的人对视了一眼。

  最初的犹豫像一层薄冰,在流浪孩的催促中,咔嚓一声裂开了。

  有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迈开步子。

  有人跟在后面,脚步从慢到快,从快到跑。

  越来越多的人涌向同一个方向。

  人群像一条灰黑色的河流,从流民区深处涌出,穿过狭窄的巷子,汇入主街,朝城门口的方向涌去。

  只有那个妇人还站在原地。

  她的手指攥着围裙的边缘,指节泛白,指甲陷进布料里。

  旁边的人跑过她身边时撞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一步。

  看着那些人潮涌动的背影,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赶着看热闹的好奇和兴奋。

  她咬了咬牙。

  然后迈开了步子。

  跟了上

罪行

罗斯托夫家族的能量,流民们并不知道。

  高大的城墙将他们从城内彻底隔绝在外。

  没有一件得体的衣裳,哪怕他们找到了城墙上被人偷偷挖开的小洞钻进了城内,也会很快被巡逻的城防军赶出来。

  因为他们根本买不起一件没有补丁的正常衣裳。

  在这个时代,衣裳就是身份,身份就是门票。

  没有门票的人,连站在城内街道上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不清楚罗斯托夫家族在铜门城的地位到底有多高,不清楚那个姓氏在贵族圈里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清楚哈罗德的可怕。

  这已经不是哈罗德第一次在流民区大开杀戒了。

  几乎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情,被父亲责骂了、赌场输了钱、看上的女人被别人抢了先,他都会从城内带人出来。

  有时候他穿着华贵的锦袍,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像打猎一样冲进流民区,看到不顺眼的人就砍。

  有时候他换上破旧的斗篷,混在人群里,用匕首一个一个地捅,捅完就走,像在玩一场猎杀游戏。

  其他贵族从不涉足流民区,这对他们而言是非常掉价的事情。

  来流民区和杀了他们没有区别。

  唯独哈罗德这个疯子,却时常伪装容貌,在这里大开杀戒。

  流民们至今还记得去年冬天的事。

  那时候流民区闹饥荒,有人饿得受不了,偷了城内一家粮铺的粮食。

  那粮铺恰好是罗斯托夫家族的产业。

  哈罗德当天夜里就带人过来了。

  他没有去找偷粮的人,而是随便挑了一条巷子,封住两头,然后一个一个地杀。

  那夜死了三百多人。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第二天早上,尸体被堆在巷口,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哈罗德站在尸体前面,笑着对围观的人说,下次再有人偷罗斯托夫家的东西,他就把整个北区的人全部杀光。

  从那天起,流民区再也没有人敢靠近罗斯托夫家的任何产业。

  在流民心中,哈罗德几乎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没有人敢触怒他。

  所以当他们听说那家邮局又开了,而且开在了城门口,他们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那金发女人死定了。

  “哈罗德不会让她活着走出城门的。”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挤在人群里,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上次她敢在流民区开邮局,哈罗德大人就已经杀了很多人。”

  “这一次她直接开到城门口,那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他的脸吗?”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估计等我们过去,就只剩一具尸体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尸体都算好的……那女人的模样可比贵族的千金还好看,说不定会被哈罗德废掉手脚掳走。”

  旁边的人沉默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有可能的。

  其实很多人当初去邮局,并没有信要寄。

  他们只是想去看看那个金发女人是什么模样。

  有些人甚至排了队,到了柜台前才临时编了一封信的内容,胡乱报了个名字,就为了多看她一眼。

  然后在那女人离开后,哈罗德的人来了。

  那些被拖出来杀害的人里面,有一半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寄过信。

  他们只是去看了一眼。

  仅此而已。

  带着这样的想法,人群涌向了宣传单上写着的那个新地址。

  新的邮局在城门口附近,位置比之前更显眼。

  一座新修的两层木楼,墙面刷着灰白色的漆,虽然粗糙,但比周围那些歪歪斜斜的棚屋要整齐得多。

  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七铜币邮局铜门城分局”几个字用红漆写得工工整整。

  但此刻,邮局被围得水泄不通。

  城防军穿着制式铠甲,排成两排,将邮局门口死死堵住。

  更外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流民,有城内赶来看热闹的平民,有混在人群里的商贩和闲汉。

  邮局门前那片空地上,站着两拨人。

  一边是穿着华贵皮甲、胸口别着家族徽章的骑士,大约二十来人。

  他们手里握着长剑和盾牌,但此刻阵型已经散乱了。

  地上躺着六七具尸体。

  那些人穿着同样的制式铠甲,胸口的徽章还泛着光,但人已经没了气息。

  剩下的骑士们握着武器,满脸惊怒地盯着邮局门口那个女人。

  金发的女人站在门口。

  细剑斜指地面,剑刃上还沾着新鲜的血液,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的靴子踩在一个人的背上。

  那个人穿着华贵的锦袍,体型臃肿,此刻正趴在地上。

  他的脸埋在泥土里,肥胖的身体在不住地发抖。

  他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剑。

  细剑的刃尖抵着他的后颈,只要轻轻一压,就能刺穿皮肉。

  那个平日里在流民区横行无忌、让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哈罗德,此刻像一条被踩住的肥虫,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的声音从泥土里闷闷地传出来。

  “饶命……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肥胖的身体在不自觉地抽搐。

  一个穿着铠甲的骑士长冲着艾尔维亚咆哮,声音嘶哑,额头的青筋暴起。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罗斯托夫家的独子!”

  “不想死就赶紧放人!”

  艾尔维亚没有看他。

  她环顾四周。

  人群越聚越多。

  流民们在远处,在高大的木屋上,在棚屋里,踮着脚尖往里面看。

  几个穿着考究的商人站在稍远处,手里攥着刚买的货物,也忘了离开。

  而在人群的缝隙里,艾琳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混在流民中间,法杖藏在宽大的袖口里,黑色眼睛冷冷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

  她身后,几个挂着投影相机的报社人员正激动地按着快门。

  镜头对准了被踩在地上的哈罗德,对准了艾尔维亚的脸,对准了那栋崭新的邮局。

  有人在飞快地写着稿子,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艾尔维亚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收回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愤怒的骑士和城防军,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凌厉。

  “我还想问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这个邮局是谁开的吗?”

  “怎么敢有胆子带着这么多人来对我们动手?”

  “按照联盟法律,我现在就能够把你们全部处以死刑,挂在城墙上!”

  她的声音在城门洞中回荡,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城防军愣住了。

  骑士们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

  有人张着嘴,有人皱着眉,有人面面相觑,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份量。

  然后,一个声音从骑士队伍里响了起来,尖锐而刻薄,带着一种拆穿谎言后的得意。

  “装什么装!”

  说话的是哈罗德身边的一个随从,穿着黑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两把匕首,眼神阴鸷。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那运输队的故事是编的?”

  “什么流浪法师为了姐姐送信,什么成立运输队,全他妈的编出来的!”

  “你们就是在骗那些贱民的钱!”

  “我根本就没有在运输公会找到相关运输队的名字!”

  “而且,有哪个运输队会为了贱民送信,还七铜币一封?你骗谁呢!我上个厕所都要一个银币!”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几个看热闹的人也低声议论起来。

  “说得对啊……运输队怎么可能在流民区开邮局……”

  “如果真的有运输队撑腰,哪怕是晨星,在这个节骨眼,给罗斯托夫家族几个胆都不可能动手。”

  “这女人看着就不像……才超凡下位,哪个运输队会要?”

  但更多的人没有附和。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栋新邮局的招牌上,落在“七铜币邮局”那几个字上。

  那几个字是如此熟悉。

  几乎参加过选拔会的人,都不约而同想起那个黑发的身影。

  另外一边,艾尔维亚的脚下。

  “放……放了我……”

  哈罗德的脸还埋在泥土里,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哭腔。

  “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我背后有很多人……”

  “如果你放过我……我可以替你求情……让他们也放过你……”

  他的肥硕身体在艾尔维亚脚下微微发抖。

  “放下刀……我们的权势是你想象不到的……”

  艾尔维亚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看穿了什么的、漫不经心的味道。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罗斯托夫家族,铜门城第四代勋贵,家主是你父亲,老罗斯托夫。”

  “你母亲那边的靠山,是城防军总长,据说在曙光城也有能量。”

  “你姨丈是东区税务官。”

  “你堂叔是商会理事。”

  她每念一个名字,哈罗德的身体就抖一下。

  “你大伯的养子在曙光城当差。”

  “你二姐嫁给了曙光城的一个子爵。”

  艾尔维亚像是在念家谱一样,将哈罗德的所有关系一一道出。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哈罗德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轻笑了一声。

  “你说的是这些人吗?”

  哈罗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的嘴巴张着,脸上那种哀求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比他还要清楚。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城门洞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沉闷而密集,像雨点砸在鼓面上。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

  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从城门中冲出,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着暗银色铠甲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硬,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宽剑,剑鞘上刻着城防军的徽章。

  他身后跟着十几骑,全是全副武装的城防军精锐。

  传奇的气息毫无遮掩地释放开来,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围观的人不自觉地后退,有人差点被挤倒在地,但没人敢抱怨。

  城防军总长,埃尔罗伊。

  他勒住缰绳,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停在了人群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扫过被踩在脚下的哈罗德,最后落在艾尔维亚身上。

  他的眼神很冷。

  旁边,一个穿着黑色皮甲的随从连忙凑上前,弯腰低头,声音尖锐而激动。

  “大人!就是这个女人!她冒充运输队的人,在流民区招摇撞骗!”

  “她还打伤了哈罗德少爷!杀了我们好几个兄弟!”

  “大人!您一定要为哈罗德少爷做主啊!”

  埃尔罗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艾尔维亚身上,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刮过她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放开他。”

  艾尔维亚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看他。

  埃尔罗伊的眉头拧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

  “冒充运输队,在流民区非法开设邮局,扰乱城邦秩序。”

  “当众行凶,杀害贵族护卫,绑架贵族子嗣。”

  “按照联盟法令,以上罪行,足以判处绞刑。”

  他顿了一下。

  “你现在放开他,我还能给你留一个全尸。”

  话音刚落,周围那些城防军和骑士们齐齐上前一步,脚步声整齐划一,像铁锤砸在石板上。

  围观的人群缩了缩脖子,有人开始往后退。

  那几个报社的人手里还握着投影相机,眼神的兴奋快溢出来了。

  艾尔维亚依然站在原地。

  她没有放下剑,甚至没有往后躲。

  她看着埃尔罗伊,嘴角那抹冷笑慢慢扩散开来。

  “既然埃尔罗伊大人如此熟悉联盟法律。”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你可以和我说一下,对烈阳运输队成员动手,是什么罪行?”

  “你这个好外甥,刚刚可是不由分说地抬着刀,带着你的人就这么冲进来,打算杀了我。”

  “按照联盟法律,我不仅可以杀了他,就连纵容他带着自己的骑士动手的你,也可以送上绞刑架。”

  “你说对吗?埃尔罗伊大人

埃尔罗伊的退却

艾尔维亚的话音落下,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那些笑声、嘲弄、窃窃私语,慢慢低了下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

  是那种真正坐在高位上、真正掌握过权力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埃尔罗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人,那些人在他面前要么发抖,要么色厉内荏地大喊大叫。

  但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在一个传奇面前,在一个被数百人围住的场合下,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真正的贵族,一个手握实权的贵族。

  艾尔维亚的气场镇住了不少人。

  但很快,笑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

  “烈阳?”

  “她说她是烈阳?”

  “我耳朵没出问题吧?”

  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贵族笑得弯下了腰。

  他手里攥着的酒杯差点洒出来,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他。

  “如果她是烈阳,那我就是曙光城主了。”

  另一个穿着深色正装的中年商人摇了摇头。

  他的嘴角带着一种看穿了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小姑娘,吹牛也要打一下草稿。”

  “你说你是晨星,我们或许还会掂量一下。”

  “说你是皓月,我们也就笑一笑。”

  “但你偏偏说是烈阳?”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要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到。

  “你知道什么叫烈阳吗?”

  “真正的烈阳,整个运输公会只有三支。”

  “那三支队伍的队员,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让城主躬身示好。”

  “那三支队伍里的每一个成员,名字都写在联盟的档案里,写在每一个贵族和商人的脑海里。”

  “你觉得,会有人不认识他们吗?”

  他的目光从艾尔维亚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意味。

  “而你,一个超凡下位的骑士,别说运输队了,我商队的护卫你都够不到门槛。”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几个穿着考究的贵妇人用手帕掩着嘴,低声交谈着。

  她们的目光落在艾尔维亚身上,像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眼中对容貌的嫉妒,让她们非常乐意见对方的丑相。

  几个报社的人手里的相机快门声也慢了下来,随即也跟着一起大笑。

  人群中,那些参加过选拔会的人最先反应过来。

  一个穿着皮甲的冒险者皱着眉,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烈阳?那个女人……就是那支七币邮局运输队的人。”

  “实力好像对得上,是那个艾尔维亚·罗兰。”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那就更离谱了。”

  “选拔会才开始一天,那支队伍就算再强,也才刚出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

  “她居然就在这里说自己是烈阳的人了?”

  另一个参加过选拔会的冒险者摇了摇头。

  “她根本不懂运输队的规矩。”

  “选拔没完成,认证没下来,那她就还不是运输队的人。”

  “哪怕她那个队伍真的成了烈阳,那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现在就敢冒充烈阳,活腻了。”

  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艾尔维亚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但艾尔维亚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她依然踩在哈罗德背上,细剑的刃尖依然抵着他的后颈。

  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些嘲笑的面孔,像是在看一群在泥坑里打滚的猪。

  埃尔罗伊没有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哈罗德的狐朋狗友,目光里带着确认的意味。

  那几个人连忙凑上前,七嘴八舌地开口。

  “大人!我们已经查过了!”

  “她那套运输队的故事全是编的!”

  “什么流浪法师为了姐姐送信,什么成立运输队,全他妈是假的!”

  “我们找人去运输公会查过了,根本就没有对应的法师!”

  “而且一个流民出身的传奇中位法师?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她就是个骗子!在流民区骗那些贱民的钱!”

  埃尔罗伊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然后又落回艾尔维亚身上。

  哈罗德那些狐朋狗友的话,让他放下了最后的顾虑。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冷厉的、克制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滚烫的怒意。

  埃尔罗伊对哈罗德的宠爱,在铜门城不是什么秘密。

  那是他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从小在他跟前长大的,比自己的亲儿子还亲。

  哈罗德每一次在流民区杀人,都是他在后面收尾。

  每一个敢反抗的人,都是他亲手把骨头一根根踩碎。

  他此刻看着哈罗德被艾尔维亚踩在脚下,浑身发抖、涕泪横流的模样,一股怒火从胸腔里直冲头顶。

  但他没有冲动。

  哈罗德不过高阶的位阶,挡不住超凡骑士的一剑封喉。

  更何况现在那柄细剑就抵在他外甥的后颈上。

  刃尖压着皮肉,只要轻轻一划,血管就会像被剪断的绳子一样崩开。

  埃尔罗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

  作为传奇,他从未想过会被一个超凡如此激怒。

  他的目光钉在艾尔维亚脸上,继续威胁。

  “放人,我还能给你全家留个全尸。”

  艾尔维亚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荒诞感。

  “你是不是傻?”

  她的靴子又往哈罗德的背上压了压,哈罗德发出一声闷哼。

  “看不清我脚下踩的是谁?”

  “还是说——”

  她顿了一下,剑尖往哈罗德的后颈上贴了贴。

  “我得给你拆几个零件,才能让你认清我脚下踩的是谁?”

  埃尔罗伊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但依然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艾尔维亚,冷笑了一声。

  “死到临头,嘴还挺硬。”

  他的剑背微微偏移了一下。

  晨光从剑身上反射出去,在那个角度上恰好掠过艾尔维亚身后的墙壁。

  墙壁的阴影里,一道身影动了。

  快得像一阵风。

  一柄匕首从阴影中刺出,刃尖泛着幽蓝色的冷光,直取艾尔维亚的后颈。

  艾尔维亚没有回头。

  她只是往旁边侧了一步。

  那柄匕首从她的发梢边擦过,削断了几根金色的发丝。

  刺客的身影因为落空的惯性前冲了两步,脸上还带着一丝错愕。

  他的匕首刺空了。

  一个超凡下位的骑士,躲过了他超凡上位的全力刺杀?

  艾尔维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还得再练练。”

  话音未落,她的左手已经动了。

  一道金色的剑气从她手中的细剑上横劈而出。

  剑气拍在刺客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刺客的身体像被重锤砸中一样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而就在艾尔维亚挥剑的瞬间——

  埃尔罗伊动了。

  他的身形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眨眼间就出现在艾尔维亚面前。

  那柄暗银色的宽剑被他双手握住,剑身横拉,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力道,直刺而去。

  这一剑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快、都猛。

  艾尔维亚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

  剑尖穿过了她原本站立的位置。

  然后——

  “轰——!”

  一道巨大的、刺耳的撕裂声在城门洞中炸开。

  剑气从剑尖射出,贯穿了艾尔维亚身后的整栋邮局。

  木制的墙壁像纸一样被撕碎,从一楼到二楼,从正面到背面,整个邮局被劈成两半。

  碎木飞溅,灰尘弥漫,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半人深的沟壑。

  围观的人群猛地爆发出惊呼。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识往后缩,有人干脆闭上了眼睛。

  “死了。”

  “肯定死了。”

  “那可是传奇……”

  没有人怀疑那一剑的威力。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碾压性的力量。

  然而烟尘渐渐散去。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然后——现场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艾尔维亚站在原地。

  她脚下的地面已经龟裂了,碎石向四周崩散。

  一道淡金色的护盾,将她全身包裹。

  护盾表面光滑如镜,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埃尔罗伊的剑尖抵在护盾上,泛着暗银色光芒的剑身在微微震颤。

  而护盾后面的艾尔维亚——

  她歪着头,看着埃尔罗伊。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缓缓竖起了中指。

  “怎么可能——”

  人群中有人低呼了一声。

  更多的目光钉在那面护盾上,带着无法理解的、近乎荒谬的惊骇。

  一个超凡下位的骑士,正面对抗一个传奇下位战士的全力一击。

  而且挡住了。

  埃尔罗伊的脸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他收剑,后退半步,然后——

  剑光再起。

  比刚才更快,更猛。

  暗银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一剑接一剑地劈在护盾上。

  “铛——铛——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震动,碎石飞溅。

  护盾纹丝不动。

  埃尔罗伊没有停。

  他的剑越来越快,劲气越来越猛。

  每一剑都带着传奇级别的力量,余波将周围的地面、墙壁、木桩粉碎。

  几块碎石被震飞出去,砸在围观的城防军身上。

  有人捂着肩膀倒吸凉气,有人被砸中了额头,血顺着脸往下淌。

  围观的人四处躲避。

  艾尔维亚站在护盾后面,翘着嘴角,看着埃尔罗伊那副越来越难看的脸。

  “用力啊。”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从容。

  “没吃饭吗?”

  埃尔罗伊的剑停在了半空。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慢慢意识到自己可能踩进了一个深坑的、后知后觉的惊骇。

  一个超凡下位的骑士,绝无可能正面挡住传奇的攻击。

  哪怕她天赋再高,哪怕她修炼的剑术再精妙,哪怕她体内的劲气再凝练,位阶的鸿沟都摆在那里。

  超凡和传奇之间的差距像一道悬崖,不是靠技巧和勇气就能填平的。

  能够挡住这一剑的,只有一种东西。

  堪比神器的宝物。

  埃尔罗伊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艾尔维亚身前那面淡金色的护盾上。

  护盾表面光滑如镜,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他的剑砍了十几剑,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星耀级别的护甲,扛不了传奇的三剑。

  眼前这面护盾的品阶,可能远超他的认知。

  拥有这种东西的人……

  埃尔罗伊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艾尔维亚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看穿了他脑子里正在翻涌的所有念头。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算灿烂,甚至带着一点过来人的、平和的意味。

  “好好活着不好吗?”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传奇的实力,足够你在这个世界逍遥一辈子了。”

  “哪怕从那个位置上掉下来,凭你的实力,随便去哪个城邦都能过上等人的日子。”

  “用得着为你这禽兽外甥搭上自己的前途吗?”

  脚下哈罗德恐惧地发抖,眼泪汪汪地看向埃尔罗伊。

  眼神里满是哀求,哀求自己的叔叔不要放弃自己。

  艾尔维亚笑着继续说。

  “现在向我道歉,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目标,是对当初那家邮局下手的人。”

  “你的外甥。”

  “他当时带的人。”

  “还有挑唆他、给他通风报信、知道邮局存在的流民老大、狐朋狗友和贵族子弟。”

  “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我曾经也是你们中的一员”的、不易察觉的感慨。

  “毕竟,我也曾经是一个贵族。”

  艾尔维亚的语气很认真。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

  是那种真的在劝对方收手、真的不想继续撕破脸的、带着一丝善意的劝告。

  埃尔罗伊的剑依然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传奇的他竟然有些意动。

  越是占据高位越是明白这个世界的残酷。

  传奇对于某些真正强大的贵族,势力而言,并不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准备开口。

  随后——

  “我的儿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从人群后方炸开,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

  所有人下意识转过头。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人群外围,车门已经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中年妇人踉跄着冲了出来。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花了一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被踩在艾尔维亚脚下的哈罗德。

  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胸口的徽章和哈罗德那些骑士一模一样。

  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老人紧跟着她身后,脚步急促。

  “哈罗德!我的哈罗德!!”

  妇人推开挡路的人,冲到人群前面。

  看到自己的儿子像一条死猪一样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她发出了一声更加尖锐的哭喊。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护卫和城防军咆哮。

  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铁板。

  “给我杀!杀了那个女人!”

  “救我的儿子!”

  “谁杀了她!我给他一万金币!!”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护卫们齐齐拔剑,城防军也被她吼得下意识举起了武器。

  几个弓箭手从人群边缘探出身来,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艾尔维亚的方向。

  “放箭!”

  一声令下。

  十几支箭矢破空而出,钉在艾尔维亚的护盾上,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然后纷纷折断,落在地上。

  护卫们冲上前,刀剑挥砍在护盾表面,迸出一串串火花。

  城防军也围了上来,盾牌抵着盾牌,将艾尔维亚所在的那一小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人海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艾尔维亚淹没在中间。

  刀光剑影,喊杀声此起彼伏。

  埃尔罗伊张了张嘴,想要阻止。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那片嘈杂中。

  护盾里,艾尔维亚叹了口气。

  她看着外面那些疯狂挥砍的护卫和城防军。

  看着那个还在歇斯底里哭喊的贵族夫人。

  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无奈到极点的表情。

  “傻×女人。”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传来一声洪亮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呼喊。

  “城主大人来了

哈罗德之死

“城主大人来了——”

  那一声呼喊像一块巨石砸进沸腾的水里。

  纷乱的场面骤然凝滞。

  刀剑的撞击声停了,箭矢破空的声音停了。

  护卫们的喊杀声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被传奇挥剑余波掀飞出去的观众,仓皇爬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和碎木屑。

  围攻艾尔维亚的骑士和城防军下意识地收回了武器,后退了半步。

  所有人都侧过头,看向城门的方向。

  一辆黑色的马车从城门中缓缓驶出。

  车身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前面两匹通体漆黑的马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马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面容也不算出众。

  但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铜门城城主,阿尔德里克·温斯顿。

  哈罗德的母亲,罗斯托夫夫人,第一个冲了上去。

  她提着裙摆,脚步踉跄,脸上的泪痕和妆容糊成一团,声音尖利得快要刺破人的耳膜。

  “城主大人!城主大人!”

  她冲到阿尔德里克面前,伸手指向艾尔维亚的方向,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那个女人!她绑架了我的儿子!杀了我家的护卫!还冒充运输队!”

  “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让她死!让她死!!”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唾沫星子横飞。

  阿尔德里克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那栋被劈成两半的邮局上。

  又落在艾尔维亚脚下的哈罗德身上。

  最后落在那面还泛着淡金色微光的护盾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铜门城的贵族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各家之间虽然少不了争权夺利、互相倾轧。

  但对外,他们的态度向来是一致的。

  更何况罗斯托夫家族和城主府之间,在一些利益上勉强算是同盟。

  罗斯托夫夫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以为城主是为了她的儿子才赶过来的,是来替她出头的。

  她的腰板微微挺直了些,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歇斯底里,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底气的傲然。

  两个哈罗德的狐朋狗友连忙凑上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弯腰点头。

  “城主大人,您可算来了!”

  “这个疯女人,不仅绑架了哈罗德少爷,还在城门口公然行凶,杀了好几个城防军——”

  “更过分的是,她居然冒充烈阳运输队!这可是大不敬的罪名——”

  他们的话说到一半。

  阿尔德里克抬手。

  两个巴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啪——啪——”

  两声脆响在城门洞中回荡。

  两个公子哥被扇得各自往一侧偏过头去,脸上瞬间浮起通红的掌印。

  他们愣在原地,捂着脸,茫然地看着阿尔德里克。

  罗斯托夫夫人的表情也僵住了。

  她张着嘴,看着阿尔德里克,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一道身影从阿尔德里克身后走了出来。

  粗糙的灰色法袍,洗得有些发白,边角还沾着干涸的泥渍和恶魔血。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

  他走到罗斯托夫夫人面前,停下脚步。

  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这位夫人,你知道袭击运输队的罪行,按照联盟法律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罗斯托夫夫人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像是在翻找脑子里那些关于法律条文的记忆。

  “赐死,悬挂城墙,相关的人同罪问责。”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

  林鬼点了点头。

  他越过她,目光落在被刀剑围住的艾尔维亚身上,然后又收了回来。

  “那对一个联盟议会的成员下手,又是什么罪行?”

  罗斯托夫夫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联盟议会的成员,那是整个联盟最有权势的人,是拥有在议会投票权利的人。

  整个铜门城,也就只有城主阿尔德里克拥有一票。

  而这,也是他能压制铜门城所有势力的原因。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像是完全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那……那至少……”

  “所有血脉相关的人都会……”

  阿尔德里克的眉头狂跳了一下。

  罗斯托夫夫人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个打扮粗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年轻法师。

  那件洗得发白的法袍上还沾着灰尘。

  法杖的橡木杖身毫无装饰。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流浪法师。

  她的不悦浮到了脸上。

  “你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恢复了那种贵族对下等人说话时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腔调。

  “一个——”

  她的话没有说完。

  鲜血飞溅。

  那两个捂着脸站在旁边的公子哥,头颅在一瞬间飞了起来。

  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僵了两息,然后轰然倒下。

  无头的躯体喷出两股暗红色的血柱,洒在灰白色的石板地上。

  罗斯托夫夫人的嘴巴还张着,喉咙里那声尖叫还没有来得及发出。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住了她的后脑勺,然后猛地向下砸去。

  “砰——”

  她的额头重重地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趴在石板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发髻散了一地。

  埃尔罗伊跪在她旁边,双手还保持着按压的姿势。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在发抖,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跪在地上,双膝重重落在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颤抖。

  “饶命……大人饶命……”

  一个传奇,趴在地上,对着一个高阶法师磕头求饶。

  林鬼没有看他。

  他身后,一个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步伐无声。

  黑色的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们越过林鬼,越过跪在地上的埃尔罗伊,向着艾尔维亚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那些还握着武器的骑士和城防军身边时,他们停了一下。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多余的动作。

  黑色的短刃从袖口滑出,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然后那些骑士和城防军的身体就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有人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有人跪在地上,然后向前栽倒。

  有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超凡上位的骑士,在这些黑袍人面前甚至走不过几个回合。

  速度快得像割草。

  围观的人群像被冻住了一样,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然后被后面的人挡住了退路。

  有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浑圆。

  有人双腿发软,靠着墙根慢慢滑坐下去。

  报社的人手里的投影相机还举着,但快门声停了。

  写稿子的人笔尖悬在纸面上,忘了落下。

  血在石板地面上蔓延开来。

  从那些倒下的躯体身下渗出,汇成一条条细流,淌过裂缝,淌过碎石,最终汇聚在那栋被劈成两半的邮局前方。

  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占据了大片地面。

  林鬼迈过那些血迹,走到艾尔维亚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递了过去。

  艾尔维亚接过,松开脚。

  哈罗德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肥胖的身体颤抖得像一块抖动的果冻。

  林鬼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抬起手。

  散落在地上的那些长矛、短剑、箭矢,在他抬手的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

  十几根长矛悬浮在半空中,矛尖齐刷刷地指向哈罗德的方向。

  哈罗德爬着往后退,嘴巴张着,发出一连串含混的、不成词的哀求。

  “别……别杀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爬过碎木,爬过碎石,爬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血迹。

  “妈……妈……”

  他转过头,看向被埃尔罗伊死死按在地上的母亲,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罗斯托夫夫人的脸贴着石板,不敢抬头。

  埃尔罗伊依然保持着跪姿,额头抵着地面,连动都不敢动。

  哈罗德的后背撞上了那栋被贯穿的邮局残墙。

  他被一根断裂的横梁挡住了去路,整个人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肥硕的身体缩成一团。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黑发法师一步一步走过来,黑色的眼眸里像结着一层冰。

  “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

  林鬼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

  “怎么没见你放过他们?”

  他的声音很淡。

  随后,左手抬起。

  哈罗德的身体从地面上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肥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肥鼠。

  林鬼操控着他肥胖的身体悬于身后,然后转身,右手抬起。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长矛齐齐转动矛头,对准了哈罗德的身体。

  然后,爆射。

  十几根长矛同时射出,带着破空的尖啸,穿透哈罗德的胸膛、腹部和四肢,钉入他身后那面高耸的城墙上。

  “噗——”

  沉闷的贯穿声。

  哈罗德的身体被钉在城墙上,四肢张开,像一个被钉在标本架上的蝴蝶标本。

  血顺着矛杆往下淌,在灰白色的城墙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嘴巴还张着,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城墙下,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流民们站在远处,仰着头,看着那个被钉在城墙上的身影。

  那个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样不可侵犯的哈罗德,此刻像一只被穿在签子上的虫子,挂在他们每天都能看到的城墙上。

  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

  有人张着嘴,有人捂着嘴,有人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一个大贵族的继承人,就这么被当众钉死在城墙上。

  在那堵高耸的城墙上,钉死过很多人。

  冒险者,流民,小商人……

  大部分都是招惹贵族、导致家破人亡的底层人。

  贵族们通过这个方式来以儆效尤,却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一名真正的大贵族继承人,会被钉死在上面。

  林鬼转过身。

  他走到阿尔德里克面前,停下脚步。

  阿尔德里克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波动。

  林鬼看着他。

  “关于邮局的事情,还需要麻烦阿尔德里克阁下了。”

  阿尔德里克脸上那层深不见底的平静,像被阳光晒化的薄冰,瞬间散开了。

  “林鬼阁下,你太客气了。”

  “邮局的事,是我监管不力。铜门城这么大,总有一些不长眼的人坏了规矩。”

  “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督办。从今天起,铜门城内,不会再有人敢动你的一砖一瓦。”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栋被劈成两半的木楼,又看向林鬼。

  “城门口这片地方到底还是太偏了。我在城内中心区,靠近主街的位置,有一处空置的院子,三层石楼,前后都有院子。”

  “如果不嫌弃,那处院子,就算是我代表铜门城,对邮局的一份歉意。”

  林鬼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城主大人了。”

  阿尔德里克摆了摆手,转过身,朝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城防军扫了一眼。

  “都愣着干什么?把这些尸体收拾干净,城墙上的血迹也清洗干净。”

  城防军们连忙动了起来。

  阿尔德里克转回头,朝林鬼笑了笑。

  “最迟明天,你就能搬进去。”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马车。

  林鬼目送马车消失在城门洞深处。

  随后他看向趴在地上的埃尔罗伊和妇人。

  “如果你们还想因此搞事,年底的联盟议会,会出现你们家族的名字。”

  他没有等他们回答。

  转过身,迈步走进了那栋被劈成两半的邮局,推开了破碎的木门。

  黑袍人跟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邮局里。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停留。

  报社的人最先回过神来。

  快门声重新响了起来,密集得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几个记者蹲在地上,镜头对准了城墙上那具被钉住的尸体,不停地按着快门。

  有人在飞快地写着稿子,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更多的人在跑向城墙下,想要凑近去看。

  流民区的方向,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越来越多的人从巷子里、棚屋里涌出来,涌向城门口。

  整个铜门城都在震

铜门城的震动

整个铜门城都在震动。

  不是地面的震动,是另一种震动,话语的震动,目光的震动。

  那些在茶余饭后压低声音交谈时,不自觉拔高的音调和收不住的尾音。

  报纸铺天盖地。

  铜门城大大小小十几家报社,当天下午就加印了号外。

  头版上的照片占据了整张纸面,城墙上那具被长矛钉住的尸体,血顺着墙砖往下淌,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标题一个比一个扎眼。

  《罗斯托夫继承人,当众处决》

  《邮局之争:一个贵族的倒台》

  《七铜币邮局,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酒馆里,卖菜的小贩蹲在摊位后面,手里捏着一张被反复传阅的报纸。

  旁边围了七八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得比谁都认真。

  “那个哈罗德……真的死了?”

  “死了,钉在城墙上,跟个蝙蝠标本似的。”

  “我亲眼看到的,就是出城左边墙上的尸体,就是他。”

  “罗斯托夫家族什么反应?”

  “不知道,到现在都没吭声。”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激起了更多的涟漪。

  罗斯托夫家族在铜门城的地位非常高。

  这个家族在铜门城扎根了上百年,家底殷实,产业遍布全城。

  但真正让所有人忌惮的,是哈罗德的母亲。

  她来自曙光城的一个贵族旁支。

  当年下嫁到铜门城的时候,罗斯托夫家族已经露出了颓势。

  她的嫁妆、她的人脉、她背后那些连名字都不能提的关系网,硬生生把罗斯托夫家族从泥潭里拽了出来。

  代价是,罗斯托夫家族原本人丁兴旺的直系血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一根接一根地熄了。

  老罗斯托夫的情人们和子嗣们,死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死得很自然。

  溺水、坠马、急病。

  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到最后,罗斯托夫家的直系血脉,就只剩了哈罗德一根独苗。

  而现在,这根独苗被人当众钉死在城墙上,死在他母亲的眼皮底下。

  所有人都在等。

  等罗斯托夫家的报复,等那位从曙光城嫁过来的夫人的雷霆之怒。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天,两天,三天。

  罗斯托夫家的府邸大门紧闭,没有护卫出来,没有马车驶出,连门口的仆人都不见了踪影。

  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很快,他们就明白了原因。

  城门口那家被劈成两半的邮局,重新修好了。

  新刷的灰白色墙面,平整的窗框,崭新的木门。

  门口挂着一块招牌,和之前一样写着“七铜币邮局·铜门城分局”。

  但招牌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七币邮局运输队专属运送邮局】

  而门楣正上方,挂着一枚崭新的徽章。

  那是一只渡鸦,展翅的姿态,线条简洁而凌厉。

  徽章的边缘是暗金色的,带着一圈暗红色的描边。

  那是不死烈阳的徽章制式。

  铜门城有不少人认识那种徽章。

  整个运输公会,只有三支运输队有资格使用这个制式的徽章。

  而现在,出现了第四枚。

  怀疑声最先从酒馆里冒出来。

  “那徽章不会是假的吧?”

  “不死烈阳里,根本就没有七币邮局!”

  “那队伍其实是参加选拔会的,而且报名的也只是烈阳。那制式根本不是普通烈阳的,而是不死烈阳才有的。”

  “选拔会才过去几天?那运输队就完成运输了?那可是冬蹄堡!”

  邮局挂着的徽章,引爆了整个铜门城。

  很快,有人看到了运输公会大门前贴着的公告。

  那张纸其实早在选拔开始的第二天清晨就贴上了。

  当时街上人少,没有多少人注意到。

  但等消息传开之后,公告板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

  【鉴于七币邮局运输队在本次运输队选拔中的优秀表现。】

  【经运输公会上层商讨决定,将其列入不死烈阳序列。】

  【即日起生效。】

  下方盖着运输公会的钢印,红得扎眼。

  公告旁边还贴了两张照片。

  第一张,一个白雪覆盖的城邦外。

  大雪纷飞,城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歪斜。

  一辆漆黑的运输车停在城门外的空地上,那奇怪的长角上似乎插着一个巨大的恶魔尸体。

  几个穿着厚重皮袄的人正从车厢里卸货,动作匆忙。

  第二张,一片森林里。

  一个巨大的坑洞,焦黑的边缘,散落的金属碎片,扭曲的钢架。

  远处能看到几棵还在冒烟的枯树,近处是碎裂的、已经辨认不出原本形状的运输车残骸。

  很快有人认出第二张照片的位置。

  “那不就是城北那片林子吗?”

  “我记得那晚有响声,特别大,我还以为是打雷了。”

  “那车……是撞成这样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

  但更大的质疑,集中在时间上。

  选拔会开始不过一天多,怎么可能有人已经完成了往返?

  而完成的,似乎还是那个由半魔传奇组成的奇怪运输队?

  那可是烈阳的选拔!

  冬蹄堡距离铜门城上千公里,中间还隔着三个禁地,沿途全是史诗恶魔的领地。

  一天以内,一个往返,上千公里的距离。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有人开始往魔法公会的方向走。

  那座高耸的魔法塔前,队伍已经排了很长。

  从魔法公会的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对面,蜿蜒着绕过好几家店铺。

  队伍里有穿着考究的商人、贵族和学者。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连通冬蹄堡的魔法塔。

  去确认那张告示上的话是不是真的。

  那公告上所暗示的内容,比运输公会总长喝高了酒搞黑幕。

  当着联盟议会的面,强行将一个路边运输队塞进不死烈阳,还要离谱得

议长艾尔维亚

随着来自冬蹄堡的消息到来,运输公会的公告得到确认。

  七币邮局的运输车确实在选拔会当夜抵达,卸下了一万吨货物。

  由分会长巴罗亲笔签收。

  一万吨。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湖面,在所有听到它的人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一万吨粮食,足够养活一个十万人口的城邦一整年。

  一万吨器械,能在荒野深处建起一座堡垒,能为边境城邦源源不断地送去补给。

  铜门城的那些大商会,一辈子经手的货物加起来也不一定有这个数。

  而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速度。

  从铜门城到冬蹄堡,横跨三个禁地,直线距离超过一千公里。

  换作任何一支运输队,即便是皓月级,也需要至少两个月。

  这支队伍只花了一个晚上。

  消息传开的第一时间,商人们最先动了。

  那些嗅觉敏锐的老狐狸们,几乎在确认消息的同一刻就开始奔走起来。

  有人连夜派人去查七币邮局的底细。

  有人已经开始准备拜访的礼单。

  有人甚至在酒桌上拍着桌子说,要第一个和这支队伍签下终生合约,哪怕这支烈阳活不过第二年。

  那种急促、那种饥渴,像是饿了一整年的人突然闻到了肉香。

  可就在他们摩拳擦掌、准备登门时,几份更详细的情报陆续摆上了他们的案头。

  半魔传奇带领,与魔法公会公开交恶,被公会火线提拔的不死烈阳身份,众目睽睽下钉死大贵族唯一子嗣,和流民区牵扯极深、为流民送信。

  这些信息像一盆接一盆的冰水,浇在那些刚刚燃起来的火焰上。

  商人们脸上的表情从热切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纠结,从纠结变成一种近乎便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那种感觉,就像在路边偶遇一个几乎符合自己所有审美点的绝世美人。

  心跳加速、气血上涌,正要上前搭话,却被告知对方身上带着一堆能弄死自己的病。

  有人摇了摇头,把刚写好的拜帖揉成一团扔进了壁炉。

  有人叹了口气,摆手让管家把备好的礼物撤了回去。

  有人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可惜了。”

  商人们还在犹豫不决,而另一个消息却已经像惊雷一样炸响了全城。

  那一直默默不做声的罗斯托夫家族,就在刚刚被革除贵族行列。

  全部产业没收。

  所有爵位废除。

  府邸被封,仆从遣散,庄园被贴上运输公会的封条。

  曾经在铜门城盘踞了百年的罗斯托夫家族,一夜之间从贵族名录上彻底消失。

  罪名是,哈罗德·罗斯托夫意图谋害联盟议会议长。

  而这名议长的名字,叫作艾尔维亚·罗兰。

  联盟议会议长,不同于那些只拥有投票权的普通议员。

  议长需要个人拥有至少十张投票权力。

  在整个联盟议会,个人拥有十票以上的人不超过五十个。

  那是真正的、站在权力巅峰的人。

  短短几天之内,连续不断的惊天消息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整个铜门城几乎被炸得麻木了。

  所有人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

  艾尔维亚·罗兰是谁?怎么突然间又冒出一个议长了?

  城内的猜测越滚越大,所有人都在猜测她的身份,背后的强大势力。

  而只有艾尔维亚本人清楚,事情远没有旁人想象得那么复杂。

  联盟议会规定,投票权只能由组成联盟的主体种族拥有。

  人族,矮人族,高等精灵,兽族,地精,海族。

  而半魔不在其中。

  这和半魔有什么关系?

  因为联盟规定,只要成功入选不死烈阳,那么每一个成员都会拥有一张投票权。

  不死烈阳的极限成员是十人。

  摩根等人因为种族的原因,不能拥有投票权,所以只能转移。

  而林鬼为了直接摁死罗斯托夫家族,他在运输公会接受授勋的时候。

  把整队所有的票,全都转移到了艾尔维亚一个人名下。

  整整十票。

  一夜之间,她从卡特王都的亡国公主,变成了阿卡拉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她本该欣喜若狂的。

  权力是她这辈子追逐了最久、也最渴望的东西。

  她曾经为了王位,在卡特王都机关算尽。

  如今却有人把整个联盟的议会大门直接砸开,把这个世界权力最大的钥匙塞进她手里。

  可她笑不出来。

  铜门城外,新修的邮局内。

  艾尔维亚坐在客椅上,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积压的东西都一并清空。

  对面,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妇人靠在另一张椅子上。

  她手里捏着那把没打开的折扇,笑眯眯地看着艾尔维亚。

  “是什么让阿卡拉最有权势的女人,坐在这里唉声叹气?”

  艾尔维亚白眼一翻,看着对面那个笑眯眯的妇人。

  某个前脚将哈罗德钉死,后脚就找上门来的老熟人。

  语气认真。

  “要不,我将那十票免费送给你?”

  妇人浅笑,摇摇头。

  “我就一个商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我还想多活几年。”

  艾尔维亚白了对方一眼,重新靠回椅背上。

  唉声叹气。

  成为皓月,成为烈阳,她都能接受。

  那些虽然危险,但至少还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联盟议会的视线不会那么快落下来。

  他们还有时间去适应、去经营、去慢慢铺路。

  但不死烈阳不一样。

  成为不死烈阳的这一天,整个阿卡拉的所有势力都会注意到他们。

  魔法公会、世家贵族、那些盘踞在曙光城的老牌家族、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还有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庞然大物。

  他们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游过来。

  不是来结交的。

  是来联合起来,想尽一切办法弄死他们。

  不死烈阳的权力太大了,大到让那些真正的掌权者感到不安。

  那三支活着的不死烈阳,每一支都是靠着几十年的血战、无数次死里逃生才站稳的脚跟。

  他们底子厚,根基深,像三棵扎根在岩缝里的老树,风吹不倒。

  而七币邮局运输队是什么?

  一支成立不过几天的运输队,一个高阶法师带着几个传奇半魔。

  连凳子都没坐热就被捧上了那个位置。

  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他们就是一块插着旗子的肥肉。

  艾尔维亚比谁都清楚,林鬼知道这些。

  那狗东西从来不缺算计,从来不会稀里糊涂地踏进坑里。

  他每一步都踩得清楚,知道前面是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

  但他还是一脚踩了进去。

  用那让运输公会破例升为不死烈阳、所有人都毫无异议的成绩,硬生生把这条路扛了起来。

  就因为流民区那些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就因为那些被贵族杀死,堆放在邮局的流民?

  将本该默默推进计划的他们,带上了随时会脱轨的列车上。

  艾尔维亚的目光透过邮局二楼的窗户,落在远处漫无边际的流民区上。

  那些低矮的、歪歪斜斜的棚屋,在暮色中连成一片灰扑扑的影子。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喃了一声。

  “林鬼。”

  “这,值得吗

悲剧的源头

铜门城的地下,比地面上要安静得多。

  下水道的石壁长满了青苔,水珠从头顶的管道缝隙里滴落,砸在积水上,发出单调的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混合着铁锈和污泥的气味。

  布朗·杰弗里蜷缩在一根粗大的排水管后面,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

  他的手指攥着一块传音石,指节泛白,石头上还残留着温热的魔力余韵。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传音石那头,是他妻子的声音。

  “我去了……我去了你伙伴的家里问过了……”

  妻子的声音从石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着恐惧的颤抖。

  “都不见了……他们的家人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布朗……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布朗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们的家人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有的关门,有的摇头,有的看了我一眼就把门关上了……”

  妻子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不安。

  “布朗……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了?”

  “没有!”

  布朗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而急促,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

  “我能得罪什么人?我就是接了个普通的委托!我就是杀了几个流民!”

  “很多冒险家都这么干过!”

  “根本不会有人为了几个流民,就找上我!”

  “所以,根本不会有事的,你别瞎想。”

  他的声音在下水道里回荡了几声,然后被潮湿的空气吞噬。

  传音石那边沉默了片刻。

  然后妻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布朗没有回答。

  他掐断了传音石的魔力。

  石头暗了下去,下水道重新陷入那种沉闷的死寂。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会有人找到这里的。

  他不断告诉自己。

  这个位置,连城防军都不知道。

  他以前带人清理过几次下水道,才发现了这个藏在管道深处的死角。

  别说那些贵族,就算是派传奇来,也不可能找到他。

  他反复地、机械地重复着这些话,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符。

  但心里那股不安,却像涨潮一样,一点一点地漫上来,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似乎是回应他的不安。

  一道冰冷的触感贴上了他的脖颈。

  薄如蝉翼,锋利如丝。

  布朗的呼吸停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小点。

  他的身体僵住了,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放……放过我……”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

  “我还有家人……”

  身后,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平静的,没有起伏的,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我们都有家人。”

  “你,我,还有他们。”

  “布朗·杰弗里先生。”

  利刃划过。

  一声极轻的、像布帛被撕开的声响。

  温热的液体从布朗的脖颈上涌出来,顺着喉结往下淌,滴落在潮湿的石板地上。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向前栽倒,脸埋进积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再也没有动过。

  他身后,林鬼露出身形。

  灰色的法袍上沾了些许水渍,橡木法杖别在腰间。

  右手握着那把灰扑扑的匕首,刃尖上没有沾一滴血。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

  纸上列着一串名字,用炭笔写得整整齐齐。

  大部分名字后面都已经划了一条横线,只剩下最后一个。

  布朗·杰弗里。

  林鬼抬起炭笔,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划了一道。

  然后将纸张折好,塞回怀里。

  他低头看着布朗·杰弗里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污水从尸体旁边流过,带着一片浑浊的、暗沉的光泽。

  这份名单是艾尔维亚给他的。

  里面包括了所有造成那场悲剧的人。

  给冒险者报信的流民头头,动手抓人的冒险者,挑唆动手的贵族,以及真正的主使哈罗德。

  大部分人已经被艾尔维亚处理了。

  艾尔维亚暴露了自己的身影,杀了很多来抓她的冒险者。

  而那几个贵族,则艾尔维亚设计。

  背上了袭击运输队的罪名,然后在塞德里克等人的刀下结束了性命。

  但还是有几个漏网之鱼。

  他们没有收到艾尔维亚出现的消息,和后面铺天盖地的邮局重建宣传,躲过了那一场清洗。

  在得知哈罗德被钉死之后,他们意识到事情不对,随即藏匿了起来。

  想要在比卡特王都还要大的铜门城,找到几个刻意躲藏的人,如同大海捞针。

  但林鬼愣是通过排查一个个与目标有血脉关联的人。

  顺着那些细若游丝的灵魂线,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然后一个个找上门去。

  就和当初的联盟为了覆灭星火所使用的手段一样。

  现在,最后一个名字也被划掉了。

  那场屠杀的每一个参与者,都付出了代价。

  但林鬼却无法松一口气。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整件事的源头在哪里。

  那天哈罗德之所以会去流民区泄愤。

  起因是他名下多个产业的金库都遭到被洗劫。

  近8千万金币的损失,让他被家族狠狠责骂了一顿。

  他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于是带人去了流民区。

  和往日一样,想找几个不顺眼的贱民开刀。

  然后他发现了藏在里面的邮局。

  随后发生了那场悲剧。

  而洗劫那个金库的人,正是林鬼。

  他为了凑够请动传奇报名的费用,分散偷了很多贵族的钱,却没想到会引发这样的连锁反应。

  可以说,是林鬼亲手断送了那些人的性命。

  邮局给了他们希望,随后,却被林鬼亲手埋葬。

  下水道里安静了很久。

  污水还在流淌,带着铁锈和腐烂的气息。

  布朗·杰弗里的尸体趴在地上,脸浸在污水里,一动不动。

  林鬼站在那具尸体前,目光落在污水中的倒影上,沉默了很久。

  随后开口。

  “系统。”

  “为何周常委托的信件数量,没有变化?”

  “那些要寄信的人……都已经死了。”

  “因我而死。”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因为他们所要寄送的对象还在。】

  林鬼沉默了很久。

  他握着灰匕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了。

  “以后……如果发生类似的事,可以提前通知我吗?”

  “我......不想在看到,这样事情的再度发生。”

  系统沉默了一瞬。

  【宿主,你知道的,这不可能做得到。】

  【哪怕是我,也无法预知他们的死亡。】

  【他们可能死于贵族的暴行,死于饥饿,死于疾病。】

  【对于他们而言,死亡太过常见。】

  【在你漫长送信的路上,或许就有很多寄信人已经死于非命。】

  【经历过那场革命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底层的绝望。】

  【所以,他们想要改变。】

  【但最终失败了。】

  【......】

  【最后只剩下你一个。】

  林鬼没有再说话。

  他默默捏紧灰匕,最后看了一眼布朗·杰弗里的尸体,然后转身。

  脚步声在下水道中渐渐远去,被流水声一点一点地吞

亚历克·格里菲斯

从下水道离开后,林鬼走入街道。

  阳光正好,人流如织。

  他混在人群中,步伐不快不慢,和周围那些赶路的行人没什么两样。

  灰色的法袍在阳光下洗得发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法袍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魔力波动。

  他伸手掏出传音石,魔力注入。

  对面说了几句,他“嗯”了一声,简短地回了几句,将石头塞回怀里,拐入一条侧街。

  七拐八拐之后,他在一家幽静的餐馆前停下脚步。

  门面不大,招牌有些旧了。

  推门进去,前厅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伙计靠在柜台后面打盹。

  林鬼没有停留,穿过前厅,拐入走廊尽头的一间包厢。

  推开门。

  包厢里两个人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芙蕾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白皙的侧脸上落下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对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穿着深色的长袍,袖口处绣着一圈细密的银色纹路。

  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沉静的老练。

  那双眼睛虽然被皱纹包围着,但目光依然清澈。

  林鬼摘下帽子,对芙蕾雅说。

  “芙蕾雅小姐,好久不见。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芙蕾雅看着他,表情复杂。

  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许多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老人。

  “坐吧。”

  “这位是——”

  老人摆了摆手,自己接过了话头。

  “老头子我自己来吧。”

  他笑了笑,笑容和煦。

  “我叫亚历克·格里菲斯,元素之心的前院长。”

  “不过那些虚名就不提了,你叫我格里菲斯就行。”

  芙蕾雅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格里菲斯院长是传奇中位的法师,在千塔执教四十多年。”

  “很多出生底层的流浪法师都受过他的帮助,他教过的学生里,有好几个如今都已经踏入传奇了。”

  “包括我在内。”

  格里菲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年轻时候的事,就不提了。”

  他转过头,看向林鬼,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看晚辈的温和。

  “在银月城的时候,小芙蕾雅就跟我提过你。”

  “她说你如何如何优秀,说如果可以的话,想让我亲自给你提供帮助,而不是单纯的挂名。”

  格里菲斯顿了一下,笑容更深了些。

  “现在看来,她还是太过小看你了。”

  “真是英雄出少年。”

  他伸出手,朝林鬼的方向递了过去。

  “不过这一次来,我倒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林鬼连忙起身,双手握住老人的手,微微弯腰。

  “老先生言重了。”

  “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这一次的选拔,出力最大的是摩根阁下。”

  “如果不是他的魔力支撑,那辆列车根本不可能跑完全程。”

  他倒也没有撒谎。

  如果要论功的话,摩根绝对能占九成。

  给万吨列车提速,过去的一路上摩根就因为魔力枯竭昏过去一次,随后被林鬼强行弄醒。

  在冬蹄堡好不容易撑着卸货的时候,休息恢复了一些。

  回来的路上又被林鬼榨得没剩多少魔力。

  “况且,老先生能亲自来,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看重了。”

  格里菲斯笑了笑,没有接话。

  但当林鬼提到“摩根”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看着林鬼,声音低了几分。

  “摩根……他就是我们找上你的原因。”

  林鬼愣了一下。

  “老先生认识摩根阁下?”

  格里菲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认识,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林鬼。

  “摩根·艾德里安,那个年轻人的天赋非常高。”

  “我执教四十多年,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但像他那样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的魔法理解能力、元素亲和力、魔力操控精度,都远超同龄人。”

  “如果不是因为半魔的身份,他早该成为千塔之都最年轻的那一批传奇法师之一,就像小芙蕾雅一样。”

  林鬼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格里菲斯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该怎么说。

  “一个半魔,理论上天赋再高,没有庞大资源的堆积,也不可能达到传奇的高度。”

  “但他最终还是在九年前成为了传奇,成了半魔这个种族唯一的传奇法师。”

  “他背后肯定有一个能量非常强大的势力或人,在支持着他的修行。”

  “一个支持半魔晋升传奇的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是大贤者,梅林·安布罗修斯。”

  格里菲斯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林鬼,那双清澈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知道?”

  林鬼点了点头。

  “摩根阁下和我说过。”

  格里菲斯和芙蕾雅对视了一眼。

  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格里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那你知道,大贤者为何会资助他吗?”

  “单单的魔法天赋,可不足以吸引那个怪物的目光。”

  “他自己就是阿卡拉千年来天赋最强的魔法师,也是唯一一个史诗上位的魔法师。”

  林鬼没有犹豫。

  “是因为魔气。”

  “摩根阁下的魔法研究,让人族掌握独属于魔族的魔气成为可能。”

  他顿了一下。

  “随后,导致了千塔对半魔的狩猎。”

  其实那个理论,最初摩根并不清楚最后会导向魔气。

  他起初用自己半魔的身体来做试验,是为了突破资源对魔力提升的限制。

  结果却让他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他也是在最后联盟议会出台驱逐令的时候,才发现默默资助他修炼、推动他试验的人是大贤者。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格里菲斯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鬼,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摩根……怎么什么都告诉你了?”

  林鬼无奈地看了老人一眼。

  他把半魔都救了,把狩猎的敌人都杀了,连隐匿塔塔主都坑死了一个。

  摩根还会对他保留什么?

  不过,看格里菲斯和芙蕾雅的表情,他大概知道他们叫自己过来的原因

格里菲斯的警告

格里菲斯沉默了片刻,看着林鬼,开口了。

  “既然你知道摩根与大贤者的关系,知道千塔对半魔的狩猎,那为何还会和摩根他们走在一起?”

  “当初摩根带着半魔逃离,将半魔彻底推向千塔的对立面。”

  “你帮助他们成为运输队的行为,对于千塔而言就是一种无法容忍的挑衅。”

  “他们会视你为敌人。”

  “为什么还要和半魔在一起,帮助他们成为运输队,抵抗千塔?”

  为什么?

  林鬼总不可能和格里菲斯说,他连联盟都打算动手,他还在意千塔?

  他本人身上藏着的雷,可比摩根离谱太多了。

  林鬼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语气不急不慢。

  “所以我带着他们来参加运输队的选拔会,成为烈阳。”

  “千塔再怎么强大、再怎么蛮横,都不可能对烈阳运输队动手。”

  “千塔是联盟的眼,运输公会是联盟的心脏。”

  “而烈阳,是这颗心脏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他顿了一下。

  “如果千塔失了智,在这种情况下还打算对摩根阁下动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推演什么。

  “运输公会不需要做什么。”

  “运输队的罢工,就足以让联盟的物资运输停转。”

  “到时候,黑龙军会踏平千塔。”

  格里菲斯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

  “但千塔和摩根之间的敌对,本质是大贤者想要用半魔这个种族来完成摩根对魔气的研究。”

  “摩根是核心,半魔是燃料。”

  “千塔的那些家族和势力,会忌讳你们运输队的身份,因为动手会给他们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但大贤者不会。”

  “因为那个怪物,根本不在意千塔的存亡。”

  他的声音更低了。

  “如果牺牲千塔能让他再向那个目标前进一步,他会毫不犹豫地按下毁灭千塔的按钮。”

  “凭他顶点的实力,没有人能够阻止。”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将街道上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

  格里菲斯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转过身,看着林鬼。

  他此行来铜门城,除了给林鬼挂名之外,还带着来看看选拔会如何的想法。

  如今了解过后,他就要回去了,准备招募运输队的队员。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鬼,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直面那个怪物——”

  他的声音很轻。

  “记住,放弃与他的对抗,放弃你的半魔队员。”

  “他的目标不是你。”

  见林鬼点头后,他便转身,朝街道尽头走去。

  深色的长袍下摆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鬼和芙蕾雅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的人流中。

  格里菲斯离开后,芙蕾雅收回目光,看向林鬼。

  “如果格里菲斯院长没有将自己的修炼资源都用于培养底层出来的魔法学员——”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或许他现在就已经是千塔的第三个称号高手了。”

  她顿了一下,侧过头,湛蓝色的眼眸落在林鬼脸上。

  “他很中意你,所以不想你因为鲁莽而中途夭折。”

  林鬼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向格里菲斯消失的方向。

  “我不明白。”

  他的声音很淡。

  “既然你们清楚我所面临的危险,那为何还会过来告诫我,而不是远离我?”

  “毕竟,你们也是千塔的一员。”

  如果他记得没有错,芙蕾雅的老师就是风塔的塔主。

  塔主是千塔之都最为重要的当权者,是整个千塔权力体系的核心之一。

  芙蕾雅一愣,随后浅笑看着他。

  “这么无情吗?”

  “要不是你当初在黑水港口给我的警告,可能北风就为之覆灭了。”

  “这么大的恩情,就不允许我回报一下吗?”

  她歪了歪头,湛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促狭的光。

  “教授我漂浮术的小老师。”

  当初,北风确实打算在卡特王都滞留,等待黑潮的发生。

  但芙蕾雅想起了林鬼最后的嘱咐,还是带着北风离开了王都。

  结果,谁能想到圣女的预言也有出错的一天。

  每当想起这事,芙蕾雅就一阵后怕。

  林鬼微微低头。

  “谢谢。”

  芙蕾雅却摇了摇头。

  “是我们该谢谢你。”

  她看着前方,语气里带着一种感慨。

  “当初在黑水港口,我就预料未来有一天会听到你的名字,却没有想到你会以这样的方式闻名。”

  她本想劝林鬼放弃烈阳,但,现在看来,似乎是她多管闲事了。

  对方,并不是冲动下做的选择。

  他比自己更了解,成为烈阳所要面临的巨大麻烦。

  芙蕾雅浅笑看着林鬼。

  回想起最近几天对方弄出的一个个大新闻,就连她这个见惯了风浪的传奇法师,都开始好奇眼前黑发男孩的身份和过去。

  尤其是......对方那7铜币送信的举动。

  为流民,跨越危险的荒原,7铜币送信?

  她想起,最初遇到对方时候,对方挂着的邮差包裹。

  未曾想过,对方还真的是一名信使,一名7铜币就能差遣的信使。

  而且对方那离开了一个月随后带着一堆半魔传奇回来。

  芙蕾雅还真非常好奇,对方在那一月做了什么。

  但她没有追问。

  只是收回了目光,说。

  “是时候该分别了。”

  “北风在铜门城滞留太久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虽然回去的车是空的,但里面还有某个小家伙的委托,不是吗?”

  她顿了一下,侧过头,笑着看着林鬼。

  林鬼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自己的委托。

  现在他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有一个系统的额外委托,拜托北风去完成了。

  “那珠子......”

  芙蕾雅说。

  “放心,被我们好好保护着呢,一点损害都没有。”

  “不出3个月,我们就会抵达曙光,将东西送达。”

  “只是希望,下次再见,希望你还是活的。”

  林鬼笑了一下。

  “会的。”

  芙蕾雅点了点头,转身朝街对面走去。

  冰蓝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很快就汇入了人流,消失不见。

  林鬼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远

铜门城,离去。

林鬼目送芙蕾雅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传音石。

  魔力注入,石头亮了起来。

  对面很快就接通了。

  “艾尔维亚,我这边的事情结束了。”

  他顿了一下。

  “通知摩根他们,准备离开。”

  铜门城此行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成为运输队。

  如今认证徽章已经挂在胸前,此行的目标已经达成。

  至于送信。

  那件事发生后,不会再有人敢在邮局寄信了。

  哪怕不死烈阳的徽章挂在邮局的门眉。

  哪怕那在铜门城如日中天的贵族覆灭。

  所以,是时候离开了。

  传音石那边传来艾尔维亚的声音。

  “我已经让塞德里克他们收拾好行李了,我们就在邮局外面等你。”

  林鬼收起传音石,跨上橡木法杖,从街道上升起。

  法杖穿过低矮的屋顶,越过错落的民居,在午后的阳光中逐渐拔高。

  铜门城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

  灰白色的城墙将城邦切割成一块块规整的方格。

  贵族区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平民区的屋顶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他飞到那堵高达百米的城墙,然后俯冲。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法袍被气流吹得向后翻卷,露出胸前那枚暗金色的徽章。

  黑色的头发,粗糙的法袍,暗金色的徽章。

  守城门的几个超凡士兵远远就看到了他。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的时候,脸色刷地变了。

  那个领头的队长连忙后退一步,腰弯了下去,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一个仓促而恭敬的礼。

  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跟着退开,像被风吹开的落叶一样,让出了中间那条宽阔的通道。

  林鬼从他们中间飘过,没有减速。

  法杖穿过城门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的魔光石投下昏暗的光影,在他脸上交替掠过。

  然后视野骤然开阔,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洒下来。

  城门外,主街旁边,那栋新修的邮局门口,几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大包小包堆在脚边。

  塞德里克和弗里曼一人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摩根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法杖,眼神呆滞,不知道在想什么。

  休利特站在最外面,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正平静地望着林鬼飞来的方向。

  艾尔维亚和艾琳站在最前面。

  艾尔维亚金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挂着细剑,显得格外飒爽。

  林鬼在邮局门口降落,看着他们问。

  “东西都准备好了?”

  摩根点了点头。

  “塞德里克已经准备好了足够跨越荒原的物资,和地图,追上莉亚他们不成问题。”

  林鬼看向艾尔维亚。

  “我这边也弄好了。”

  艾尔维亚似乎想起什么,从身后行李掏出一个鼓起来的邮差包,递了过去。

  “对了,这个给你。”

  林鬼愣了一下,接过来。

  邮差包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东西。

  就在他触碰到包裹的那一瞬间,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叮,新的信件已签收,已收纳,将自动归入下一个周常委托中。】

  林鬼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邮差包,表情有些错愕。

  “这是……”

  “我丢垃圾的时候发现的。”

  “应该是流民的。”

  艾尔维亚耸了耸肩,笑着说。

  “他们怕我看不见,还刻意用垃圾拼了一个箭头指向这包裹。”

  林鬼打开包裹,里面塞着好几封信。

  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了。

  封面上寄信人的名字被抹去了,看不清是谁写的,但收信人的地址还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看来以后得增加一个保护客人隐私的服务了。”

  艾尔维亚已经跨上了他的法杖,双手环过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唉,走吧。”

  “无聊的野外生活,又要开始喽。”

  林鬼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新修的邮局,然后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木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门板上,一块新挂上去的木牌轻轻晃动了一下,上面写着几个字。

  【外出送信,暂停营业。】

  法杖升空,林鬼和艾尔维亚飘飞。

  身后摩根等人,背着行李,朝着荒原的方向走去。

  身后,铜门城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中逐渐缩小。

  高墙变成一道灰白色的细线,最终融入了地平线。

  在林鬼等人离开后。

  邮局外,远处,流民区边缘,一座半塌的木楼屋顶上。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死死盯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队伍。

  他穿着深色的便服,面容消瘦,嘴角抿成一条线,表情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此人正是白崖城的审查官,克威尔。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从白崖城一路追踪到这里。

  翻越荒野,穿过城邦,躲过恶魔,跨越了上千公里的距离。

  本以为,在强大超凡骑士带领下的速度,远超他们。

  结果.......却被狠狠甩在后面。

  那寄往蛇脊岭的信,早在一个月前就送达。

  对方比他快不知多少倍。

  这让他一切的布局全都失效。

  而最让他破防的是。

  那邮局门楣上,那枚暗金色的徽章。

  烈阳。

  不死烈阳。

  无论他审查官的身份多么高,无论对方的行径在怎么可疑。

  在这个徽章面前,通通无用。

  那粗糙谎言编织的故事,此刻成为了事实。

  成为了自己猎物最大,让自己无法撼动的保护伞。

  克威尔站在屋顶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木楼。

  身后跟着几个疲惫不堪的骑士,像是刚刚从漫长的跋涉中缓过一口气。

  “准备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我们去曙光城。”

  “想要维持不死烈阳的存在,他们必然会去曙光城复职,接取只有烈阳才能接取的委托。”

  “我会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到来,并给他们送个大礼。”

  “希望这一次,他们不要太慢了

意外的遭遇

林鬼操控着法杖,在荒原边缘的一片低矮丘陵间缓缓降落。

  队伍跟着落地。

  艾尔维亚从法杖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摩根拄着法杖来到他们身边。

  塞德里克和弗里曼各自放下沉重的行李袋,活动了一下肩膀。

  休利特站在外围,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安全。

  林鬼收起法杖,站定,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

  “就在这里分开吧。”

  他看向休利特,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裹递过去。

  是艾尔维亚给他的那个邮差包。

  “里面的信,麻烦休利特大人帮我送到。”

  “这对我很重要。”

  休利特接过邮差包,低头看了一眼。

  包裹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泛黄的信件。

  封面上有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有的还清晰可辨。

  收信人的地址都集中在四个地方。

  龙骨城、白崖城、守望堡、枯木镇。

  想起挂在邮局外面的送信路线图。

  想起在好奇之下,塞德里克询问艾尔维亚关于邮局的事情,以及林鬼对当地大贵族出手的原因。

  他抬起头,看着林鬼,表情有些复杂。

  如今已经是不死烈阳的身份,全联盟的商会和贵族都想巴结上来的新贵,却还专注着送这些流民的信。

  休利特低笑了一声。

  “以骑士之名,我会送到他们手里的。”

  他把邮差包挎在肩上,朝林鬼点了点头。

  交代完信件的事情,林鬼的目光越过休利特,落在了旁边那个黑发的身影上。

  艾琳。

  她没有站在对面,而是站在他们身边。

  法杖握在手里,表情平静,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往休利特那个方向走。

  “艾琳小姐,你是打算和我们一起?”

  艾琳点了点头。

  “我的魔力能给你提供帮助。”

  “而且,你们到了千塔也需要一个本地人为你们提供协助,我很适合。”

  林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好不容易从那逃出来,你确定要回去?”

  “而且如今你也是不死烈阳的一员,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千塔那边。”

  “如果你跟着我们过去,很可能会被罗斯家族因此做文章。”

  他顿了一下。

  “还是说,你想要……龙王回归?”

  艾琳歪了歪头,黑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

  “龙王是什么?”

  林鬼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咳咳……总之,你回去的话,会被罗斯家族奉为座上宾,随后想尽办法将你留下。”

  “你确定,还要和我们一起?”

  “而且其实我以前也在千塔滞留过一段时间。”

  艾琳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想了想,最终叹了一口气。

  “好吧。”

  她抬起头,看着林鬼,语气认真。

  “请一定要将蕾比救出来。”

  林鬼点了点头。

  “我会的。”

  处理完休利特和艾琳的事情,塞德里克才走上前来。

  他拍了拍林鬼的肩膀。

  那只粗糙的大手落在林鬼肩上时,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度。

  “这一路太过匆忙,都还没有好好感谢你的恩情。”

  他笑了笑,血红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柔和。

  “等我们再相遇,好好喝一场,林鬼小哥。”

  弗里曼站在旁边,难得地笑了一下。

  虽然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和他一样。”

  林鬼也笑了。

  “会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没准,你们抵达龙骨城的时候,我已经将龙骨山打通了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在场的人听了,脸上都浮起一种微妙的表情。

  一个上午从枯木镇飞到铜门城,一个夜晚从铜门城到冬蹄堡一个来回。

  林鬼的玩笑话放在他身上,却格外有说服力。

  塞德里克挠了挠后脑勺,干笑了一声。

  “那看来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他又拍了拍林鬼的肩膀,这次比刚才轻了一些。

  塞德里克转过身,朝弗里曼和休利特招了招手。

  “走吧。”

  三人转身,各自扛起行李,朝北迈开了步子。

  走了几步,塞德里克停下,回头看向林鬼身边那个银白色短发的身影。

  “摩根。”

  摩根抬起头,看着他。

  塞德里克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保重。”

  弗里曼和休利特也停下了脚步。

  弗里曼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像是把那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休利特倒是转过身,右手放在胸口,朝摩根行了一个简短的骑士礼。

  摩根站在林鬼身边,银白色的短发被风吹动,血红的眼眸里倒映着三个人的背影。

  他笑了一下。

  “你们也一样。”

  塞德里克收回目光,转回头,随后带着艾琳3人离开。

  四人的身影在荒原边缘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低矮丘陵起伏的轮廓线后面。

  目视着他们离去。

  林鬼收回目光,看向旁边的摩根,这位一直默默不做声,理应带着赛德里克等人离开的半魔首领。

  “摩根阁下,你不该留下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

  “关于蕾比,我已经让艾尔维亚查清了。”

  “晨星车队的路线已经确认,我会和艾尔维亚在它们停留的城邦将她救下。”

  “时间上完全赶得及。”

  摩根侧过头看着他,没有回话。

  林鬼继续说。

  “虽然那个车队和我们的路线并不重合,但最终靠近千塔的城邦之间,距离并不遥远。”

  摩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层薄薄的面具。

  “蕾比救下来,总得有人护送她追上莉亚他们,不是吗?”

  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林鬼。

  完全可以换另外一个传奇护送。

  弗里曼可以,塞德里克也可以。

  而最合适的是休利特,他是人类。

  谁都可以,但唯独不能是摩根。

  就算追上了蕾比,他们也离千塔之都非常近了。

  摩根的身份太过特殊,哪怕已经是不死烈阳的成员,但能避开千塔,还是尽量避开。

  林鬼和艾尔维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疑惑。

  自从枯木荒原出来之后,摩根就好像有些奇怪。

  那种感觉说不清,但他说话的方式、做事的节奏、有时发愣的时长,都透着一种异样。

  而更让人觉得不对劲的,是塞德里克告别时的语气。

  像是……永别一样。

  林鬼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摩根。

  摩根没有解释。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

  “走吧,我带路。”

  林鬼和艾尔维亚跟上他。

  走了几步,林鬼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方向,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开口道。

  “摩根阁下,你走错路了。”

  “这不是去暮色林地的方向。”

  摩根没有回头。

  他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依然保持着那个节奏,朝北走去。

  林鬼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跟了上去。

  艾尔维亚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金色的眼眸在摩根的背影和林鬼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跟紧。

  摩根在前面走着,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绕过几块散落的巨石,经过一条干涸的河床。

  荒原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到天边,枯黄的草叶和灰白色的碎石交错铺开。

  然后林鬼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最重要的是......

  没有恶魔。

  林鬼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

  视野所及,没有任何恶魔活动的痕迹。

  没有脚印,没有粪便,没有啃食过的植物残骸。

  这片荒原干净得像被什么东西仔细清理过一样。

  铜门城外围的荒野,虽然算不上高危险区,但也不该如此空旷。

  哪怕最弱的低阶恶魔,也该有几只在附近游荡。

  什么都没有。

  艾尔维亚也察觉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荒原上,嘴唇微微抿紧。

  能造成这种恶魔真空的情况,只能是.....

  她看向林鬼,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鬼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

  “附近不可能有史诗恶魔的。”

  “这是铜门城外围荒野。”

  但他的手指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法杖。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越来越近,像一根细针贴着他的后背缓缓移动。

  摩根依然走在前面,步伐不变,方向不变。

  他一路深入荒原,穿过一片碎石坡,绕过几棵扭曲的枯树。

  最终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前停下了脚步。

  空地上坐着一个人。

  林鬼的目光越过摩根的肩头,落在那个身影上,瞳孔骤然收缩。

  坐在那里的,是副总长,奥德里克。

  他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没有看摩根,也没有看林鬼,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

  然后林鬼看到了。

  在奥德里克的对面,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穿着一件简单的灰白色长袍,没有任何装饰。

  须发皆白,面容苍老,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交错纵横。

  他的眼睛微微闭着,像是睡着了。

  艾尔维亚眯起眼睛,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然后她的面色骤然变了。

  恐惧,像一条毒蛇顺着脊背爬上了她的后颈。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林鬼的反应比她还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右手猛地抓住艾尔维亚的手腕,左手一把扣住前方摩根的肩膀。

  魔力在一瞬间涌入收纳空间,那个黑色的、带着扭曲符文的卷轴已经握在了他的掌心。

  指腹已经压上了卷轴的封口,只要再用力半分就能撕开。

  他见到那个老人的第一眼,身体对危险的感知就已经被拉爆了。

  他甚至没有去思考对方是谁。

  只是那种平静的、没有任何威压流露的气息。

  那种自然而然坐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让他的身体做出了最快的判断。

  逃!

  他的手指已经发力了。

  “没事的,林鬼阁下。”

  摩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安抚的平静。

  “他不会伤害你们的。”

  “他的目标,是我。”

  林鬼的手指停住了。

  握着卷轴的手悬在半空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摩根收回目光,看向那个白发老人。

  “……对吧,老师。”

  老师。

  这个词像一根针,扎进林鬼的耳朵里。

  摩根的老师?

  这个身份非但没有让林鬼放松警惕,反而让他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摩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张苍老的面容上。

  就在此时,旁边的艾尔维亚忽然攥紧了他的袖口。

  她的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我在报纸上见过他……”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瞳孔微微收缩。

  “他,他,他……他是大贤者。”

  她本以为要很久以后才会遇到的敌人,如今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眼前。

  对方明明没有表露太多直观的威压,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落在她身上。

  但那种沉默的存在感却让她感受到死亡就在眼前,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只等着落下。

  她的腿有些发软,膝盖微微弯曲,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就在她快要瘫软的瞬间,林鬼侧过身,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只是伸手一拉,就把那个一直习惯护在别人身前的骑士挡在了自己身后。

  艾尔维亚愣住了。

  她的手还按在剑柄上,但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看着林鬼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法袍挡住了她的视线,挡住了那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存在。

  恐惧没有消失,但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回过神来,连忙凑到林鬼耳边,声音压到最低。

  “跑。”

  林鬼没有动。

  他依然握着卷轴,目光落在大贤者身上,又扫过旁边的奥德里克。

  大贤者的到来出乎他的预料。

  但与此同时,副总长在场这件事本身,也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在自己没有注意的时候,似乎发生了什么。

  想起,莉亚,和塞德里克等人与摩根告别的异常。

  一个想法猛然浮现。

  摩根是打算......放弃自

警钟

然而,摩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林鬼的猜测落了空。

  “我不会跟着你走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梅林老师。”

  大贤者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很老了,眼皮松弛,眼白浑浊。

  但瞳孔深处却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亮光。

  像两颗被埋在灰烬深处的余烬,看似黯淡,却有灼人的温度。

  他没有说话。

  只是睁开了眼。

  然后,一股滔天的威慑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它不是从某一点爆发出来的,而是像空气本身突然变得沉重,像整片荒原的重量被浓缩到了一瞬间,压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林鬼的膝盖猛地一弯,跪倒在地。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山压在背上,胸口发闷,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那股威压没有针对他,只是那个老人自然而然释放出来的存在感。

  仅仅是余波,就让他的身体几乎失去了控制。

  艾尔维亚的情况比他好一些。

  超凡的位阶让她比林鬼多撑了几息。

  但她的手依然在发抖,剑柄握不住,细剑从指间滑落,发出一声清响,插进泥土里。

  远方,荒原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低阶恶魔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但不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而是在逃。

  成群的恶魔从巢穴中涌出,向着远离这片空地的方向狂奔,像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奥德里克站了起来。

  他一步跨出,挡在了林鬼和艾尔维亚身前。

  他那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那股威压隔绝了大半。

  林鬼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一些,但一时间的压制让他身体的力量,仿佛被抽空。

  脸上大滴大滴的汗水,滑落。

  大贤者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摩根。

  “你在自寻死路。”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他是拦不住我的。”

  他的目光扫过奥德里克,又落回摩根脸上。

  “我随时可以将你捕获,并将你的同胞炼成无魂的试验傀儡。”

  “而已包括你。”

  摩根抬起头,血红的眼眸直视着那双透明的眼睛。

  他开口了,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在石头里。

  “你对我动手,就是对不死烈阳的成员动手。”

  “对运输公会副总长动手。”

  “对拥有十张投票权的议长动手。”

  他顿了一下,血红的眼眸没有移开。

  “老师,千塔会因为你的举措而覆灭。”

  大贤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弧度,称不上笑。

  更像是听到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情时,嘴角自然而然地动了一下。

  “我不在乎千塔的死亡。”

  “千塔的所有法师都知道我的疯狂,我的不可理喻。”

  “所以他们拼了命地讨好我,生怕在我的疯狂下,整个千塔覆灭。”

  “用那座无聊的城市来威胁我?”

  “可笑。”

  摩根没有退缩。

  他依然直视着大贤者的眼睛。

  “不,你在乎。”

  “因为只有千塔,只有苍穹之塔的位置,才能为你完成那个目标提供资源。”

  “如果千塔覆灭,你是要亲自去凑齐所需要的素材吗?”

  “老师。”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大贤者的眼睛眯了起来,那双浅色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危险的光芒。

  那种光芒很淡,却让站在对面的奥德里克微微绷紧了肩膀。

  让远处的林鬼和艾尔维亚,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你在威胁我?”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却比刚才更让人头皮发麻。

  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扭曲的意味,像是刀锋在即将断裂的弦上缓缓滑动。

  “不,我是在帮你。”

  “我知道,你想要的,而您也知道,我所要的。”

  “......”

  摩根的声音依然平稳,血红的眼眸没有丝毫动摇,目光坚定。

  “取消对半魔的狩猎。”

  “将你们在枯木镇抓住的那个半魔女孩放了。”

  “我就会跟你走,全心辅佐你,完成对魔气的凝练。”

  “半魔战士对魔气的研究价值,是远远比不过一个传奇法师半魔。”

  “老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万千的半魔素材,都不如我重要。”

  “我才是,您打开那个力量大门的钥匙。”

  “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

  大贤者的目光落在摩根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眸像两道寒潭,倒映着摩根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

  “当然......”

  摩根的声音更轻了。

  “你也可以,在这里杀死我。”

  “让你的研究,就此中断。”

  荒原上安静了很久。

  压在所有人心头的沉默不断持续。

  所有人都在等待梅林的回答。

  然后,那股莫名的压制消失了。

  像潮水退去一样,一瞬间就散得干干净净。

  大贤者的嘴角慢慢勾起。

  “当初那个软弱的家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竟然有一天,能站着和我说话,忤逆我。”

  “离开我一年的时间,枯木荒原改变你很多啊,艾德里安。”

  摩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你用我同胞的血改变了我,梅林老师。”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到更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而他,则用你们的血,重铸了我。】

  大贤者看着他,笑容没有散去,但眼底的光芒变得更深了。

  “可以。”

  “我都答应你。”

  “但是......”

  “我只给你三年时间。”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了,露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的弧度。

  “如果3年的时间,我还看不到你的试验段突破......”

  他没有说完。

  但那笑声,那股渗人心脾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摩根闭上眼睛,松了口气。

  “我会做到的......”

  随后他转过身,走到林鬼面前。

  半跪在地上的林鬼没有抬起头。

  脸色苍白,额头的汗珠还没有干透,呼吸依然有些急促。

  他依旧没有刚刚一转即逝的威压中,缓过来。

  摩根在他面前蹲下来,右手搭上他的肩膀。

  那只手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度,指节微微用力,像是在传递什么。

  他没有说太多。

  “替我照顾好我族人。”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大贤者面前。

  大贤者抬起手,指尖划过空气。

  一道漆黑的裂缝在他面前裂开。

  边缘扭曲,内部是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

  摩根没有回头。

  他迈步走了进去。

  大贤者跟着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了。

  似乎想到了某个,被他忽略的东西。

  他站在裂缝边缘,浑浊的眼睛微微转动。

  随后目光落在林鬼身上。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在打量一件意外发现的、有趣的小玩意。

  这突兀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奥德里克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劲气在体内涌动,像一头被惊动的猛兽,挡在了林鬼身前。

  毫不逊色的威压瞬间爆发。

  同时,极远处,一个锐利的滔天杀意锁定了大贤者的后颈。

  那杀意隔着至少十公里,但精准得像一根针,钉在大贤者的所有要害上。

  极度远处的山丘,树木纷纷被压倒。

  在中心不断爆发可怕气浪的中心。

  图兰手握长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尖死死锁定了十公里外的大贤者。

  眼睛如同猎鹰一样,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那赤裸杀意带着的警告,如此具备威慑。

  但大贤者,却毫不在意。

  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带着一种痴狂的、让人不适的笑意。

  “不要着急。”

  他的目光落在林鬼身上。

  落在他身体上,落在他的眼睛里。

  “只不过,升起爱才之心。”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的修行遇到瓶颈,欢迎你来苍穹找我。”

  “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包括......你拿出卷轴的那种力量。”

  然后他转过身,迈步跨入那道裂缝。

  裂缝合拢,空气中只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暗银色光痕。

  大贤者消失的一瞬间。

  奥德里克的威压像被抽掉了一样,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阿卡拉的顶点,史诗上位。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奥德里克,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压迫。

  如果真打起来,哪怕职阶克制、有图兰在,奥德里克也没有把握能获胜。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还半跪在地上的林鬼。

  他叹了口气,和林鬼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三天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千塔的人汇报,大贤者离开了苍穹之塔。”

  大贤者的动向一直都被很多人、势力监控着,包括运输公会。

  所以在他离开的时候,消息就通过魔法塔传到了所有高层手里。

  只是奥德里克没有想到,对方会来到铜门城。

  “几天前,授勋结束后......”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道暗银色光痕消散的位置。

  “你的半魔同伴便找上了我。”

  “让我用公会的力量给他压阵。”

  “他说,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对所有人而言最好的结局。”

  “对于运输公会。”

  “对于千塔。”

  “对于他背后的同胞......”

  他停了一下。

  “以及.....对于你。”

  林鬼依然半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丛林中,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图兰右手握着一把通体暗金色的半神器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他走到奥德里克身边,看了一眼林鬼,没有说话。

  奥德里克拍了拍林鬼的肩膀。

  “半魔和千塔的恩怨,就此而止。”

  “好好休息一下吧。”

  “四个月后,别忘了去曙光城复职。”

  “接受烈阳运输队真正的考验。”

  “我和总长,都会期待你的表现,不要辜负,不死的名号。”

  说完,他转身,带着图兰朝荒原深处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

  随着他们的离去。

  荒原重新安静下来。

  艾尔维亚从地上捡起长剑,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裙甲上的灰尘。

  她走到林鬼身边,蹲下来,看着他。

  “你没事吧?”

  林鬼没有回答。

  他半跪着,低着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法袍内衬。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

  一张折叠好的信,和一枚暗红色的血珀,从他的法袍内侧滑落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就在刚刚,摩根拍他肩膀、和他告别的时候,对方偷偷塞给他的。

  在被幽夜纱衣遮盖住的那一瞬间,这些东西藏进了他的衣袍内。

  幽夜纱衣无法屏蔽史诗的感知,但这些死物,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林鬼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东西。

  林鬼没有立刻打开那封信。

  他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枚血珀。

  暗红色的,拇指大小,表面光滑,内部流转着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泽。

  幽冥之瞳无声启动。

  灰色从瞳孔深处蔓延开来,覆盖了黑色的虹膜。

  在他的视野中,那枚血珀的内部,一条非常明显的灵魂细线延伸出去。

  穿过荒原,穿过丘陵,穿过极远处的天际线,向着北方延伸。

  那细线和他与艾尔维亚之间的情缘线很像。

  颜色、粗细、那种与灵魂绑定的质感,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摩根的心血。

  是一种只有死亡才能磨灭的灵魂印记。

  他将自己的心血封在了这枚血珀里,让林鬼可以永远追踪他的位置。

  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大贤者把他带到什么地方,这根线都不会断。

  林鬼的手指攥紧了血珀,指节泛白。

  然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样,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地面,仰头看着天空。

  灰白色的云层在缓慢移动,午后的阳光从云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打开那封信。

  纸张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边缘有些皱褶,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

  字迹工整,笔画沉稳,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艾尔维亚也瘫软在他身边,肩膀靠着他,金色的长发垂落在他的手臂上。

  她侧过头,和他一起看着那封信。

  看完后,艾尔维亚和林鬼沉默了。

  在枯木荒原,大贤者掌握空间之力的情报后。

  林鬼和艾尔维亚就一直担心,那个人会跨越边陲之地的天然屏障,直接降临在他们将来的大本营。

  他们并没有过多和其他半魔讲述,那黑色卷轴,所带来的巨大危机。

  而摩根似乎一开始,就明白了林鬼和艾尔维亚的担忧。

  所以,打算让自己成为警钟。

  为林鬼和艾尔维亚锁定大贤者的位置。

  只要血珀还在,只要他还没有死,那根灵魂细线就会一直存在。

  而如果他死了......那么大贤者的目光,将会落在赛德里克他们身上。

  艾尔维亚的呼吸停了一瞬,靠在林鬼的肩膀上。

  金色的眼眸落在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上。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了。”

  林鬼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

  “前提是,摩根能在三年内给大贤者他所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如果做不到……”

  他没有说完。

  但艾尔维亚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摩根做不到,那大贤者的目标就会转到,其余半魔身上。

  而林鬼拯救半魔的行为,就会成为让他一切准备都付之一炬的导火索。

  史诗上位的力量足以碾压一

服装艺术之城

摩根用自己,为林鬼和艾尔维亚换来了时间。

  大贤者的威胁被暂时推后了。

  但那份三年之约,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始终没有落下。

  如果三年内摩根成功了,万事大吉。

  如果他失败了,血珀上的灵魂细线断开的那一刻,大贤者的目光将会重新落在那些半魔身上。

  落在塞德里克、弗里曼、莉亚,落在那些正在前往龙骨城的半魔平民身上。

  届时,林鬼将会直面来自大贤者的威胁。

  林鬼和艾尔维亚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

  恢复了些许力量之后,他们便重新出发。

  飞舟从荒原边缘升起,带着两人向着东边飞去。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

  他们穿过暮色森林,在白杨堡短暂停留了几天。

  在那里开设了一间邮局,收了一批信,然后再度启程。

  他们飞过诅咒沼泽,掠过那些灰绿色的雾气和水潭,最终抵达了绿荫廷。

  绿荫廷是中央城邦中最年轻的一座,修筑不过1年多。

  它的城墙不高,街道整齐,建筑风格带着一种精致的新意,像是刚被精心打磨过的工艺品。

  而这座城市在阿卡拉还有一个特殊的地位。

  服装艺术之城。

  几乎整个中央城邦圈的中高档服饰,都出自绿荫廷的设计师之手。

  这里的裁缝和设计师们掌握着最流行的剪裁和配色。

  每年都有无数商人从远方赶来,只为了抢到新一季的设计样稿。

  所以,在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艾尔维亚的双眼就亮了。

  她甚至没有跟林鬼打招呼。

  像一头野狼嗅到了血腥,艾尔维亚一头扎进了最近的一家服饰店。

  然后就被那满墙的布料和成衣彻底吞没了。

  林鬼没有拦她。

  他按照以往的习惯,去购置产业的地方准备买地开邮局。

  但让他意外的是,接待他的是绿荫廷的最高统治者。

  那位穿着深色长袍的中年城主亲自等在门口。

  见到他时笑容满面,像迎接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半个月的时间,第四支不死烈阳诞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阿卡拉。

  包括那个7铜币一封的邮局,包括那支队伍在选拔会上创造的诡异路线。

  绿荫廷的城主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

  知道7币邮局运输队将会途经他的城邦、开设邮局,于是提前备好了一切。

  最好的地段,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匠。

  一座崭新的邮局在几天之内拔地而起,没有让林鬼花一枚铜币不算。

  还将绿荫廷里,送信委托的冒险单,专门送信的机构,全都关闭。

  为七铜币邮局,腾出了市场空间。

  普通的运输队,不可能让一城之主如此对待。

  也只有烈阳能如此做到。

  也是只有烈阳能让这位,表面上恭敬,却各种做法貌似在讨好的人,表露距离。

  与城主交谈间。

  对方的语气就很客气,客气得像在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但那种客气底下,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看死人一样的距离感。

  烈阳从来不是各个势力拉拢的对象。

  没有哪个势力会为结交一支,可能活不过第二年的运输队而投入太多精力。

  林鬼读懂了那种距离感。

  于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那栋提前为他修筑好的邮局

  城主给自己提供的邮局处于黄金位置。

  城门进入,第一个铺子就是它。

  白崖石砌成的外墙,打磨得光滑平整。

  琉璃窗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窗框是实木的,刷了深色的清漆。

  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柜台是整块深色大理石打磨而成,头顶是一盏黄铜镶边的魔光石吊灯,散发出温暖的光线。

  这估计是林鬼开过的最豪华的一间邮局。

  他在那间邮局里,开始了收信送信的业务。

  而客人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绿荫廷没有流民。

  准确说,很多中央城邦都没有流民的存在。

  只有像铜门城那样的资源输出型城邦,才能容纳数量庞大的流民作为廉价劳动力。

  绿荫廷太小,太精致,养不起那么多流民。

  所以排队的客人变成了商人、手艺人、普通的平民。

  他们穿着干净的衣裳,递上信的时候会客气地说一声“麻烦大人了。”

  有人会多问两句,关于价格、关于送达时间、关于收件人能不能拿到回信。

  林鬼一一回答,不紧不慢。

  价格依然是七铜币一封。

  他没有因为客人的身份换了就涨价,也没有因为如今自己是不死烈阳的身份就抬价。

  他坐在柜台后面,收信、登记、录入系统,一封一封地处理。

  随着七铜币邮局的名声响彻阿卡拉,寄信的数量开始暴涨。

  以往收信不多,原因有三。

  第一,七铜币的价格太低了,低得像诈骗。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陌生人会为了七个铜板穿越荒野去送信。

  第二,七铜币邮局一向是流民在寄送。

  在城邦时代严酷的阶级壁垒下,平民和商人不愿意和流民共用同一个渠道送信。

  第三,林鬼的实力摆在那里,一个高阶法师,没有人相信他真的能跨越荒野把信送到目的地。

  但这一切,在铜门城成为运输队之后,都不再是问题。

  不死烈阳的名头压住了所有疑虑。

  所以,很多人非常乐意,过来寄信。

  绿荫廷比铜门城小得多,比卡特王都也小得多,约莫四个白崖城的大小。

  人口不过四十万。

  但在这座小城里,林鬼收到了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信件。

  七千多封。

  比卡特王都都要多。

  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一封一封地收,一封一封地记。

  至于某个应该充当看板娘、帮忙招呼客人的公主殿下,早就彻底迷失在绿荫廷的服饰海洋里了。

  林鬼一点想要提醒对方的想法都没有。

  不只是没有。

  每个夜晚,艾尔维亚带着一堆衣物回来的时候,他还会刻意躲一下。

  对于自己这身快三年的粗糙法袍,艾尔维亚一直都想换掉,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如今她一头扎进了各种布料和剪裁之间,眼里全是那些精致的成衣和配饰。

  林鬼可不想撞到枪口

亡灵魔法

接下来的日子,邮局的柜台前排队的队伍一天比一天短。

  最初几天还排到街角,后来缩到门口,再后来只剩零星的几个人。

  到了第八天,已经没有新客人走进那扇门了。

  但信件并没有停下。

  从白杨堡寄往绿荫廷的信,陆续送到了收信人手里。

  他一共送出了一千零三十二封,每一封都亲自核对过签收记录。

  周常委托的时限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拉长了。

  从最初的七天,变成了半个月,又变成一个月。

  系统似乎忽略了林鬼的送信速度。

  而是照着往日一样。

  根据他穿越的城邦之间的距离,和路线难度。

  自动把时限延展到足够他从容完成的程度。

  林鬼坐在柜台后面,看了一眼门口。

  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但没有一个人走进来。

  他甚至能听到街对面小贩和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

  但邮局的门口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虽然距离时限还远的很,但已经没有几个人来邮局哪信了。

  他收回目光,合上登记本。

  “也差不多了。”

  “系统,结束周常委托,开始抽取魔法。”

  说完,阔别已久的魔法抽取声再度响起。

  【随机初级魔法*1032正在抽取中……】

  【重复的魔法,将会加持在宿主对这个魔法的熟练度中。】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林鬼安静地等待着。

  一个个熟悉的魔法名字系统的播报中响起。

  【生甲术】、【润滑术】、【口哨之术】。

  大部分都是他抽到之后几乎没用过的魔法。

  熟练度在它们的名字后面缓慢攀升,像一条条被推着走的进度条。

  而那些他常用的魔法中。

  中阶火系魔法-----【附火术】的熟练度从LV5跳到了LV7,距离无吟唱又近了一步。

  然后是中阶风系魔法-----【微风结界】。

  熟练度跳到了满级。

  林鬼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满级的微风结界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初在镜影城。

  他就是靠着这个魔法和【花粉术】、【干燥术】、【电火花】的组合。

  制造了一场接近传奇级别的粉尘爆炸。

  而第一次粉尘爆炸引爆的第二次,更是超越了传奇的威力。

  那场爆炸团灭了让传奇中位刺客阿修,都为之苦战的死亡骑士团。

  但也差点将自己给团灭了。

  如果不是伊芙在。

  而现在,虽然他有护盾魔法----【光鳞护盾】

  但也根本无法抵御粉尘爆炸的威力。

  当初在枯木荒原,靠着【光鳞护盾】,能挡住两个传奇刺客的全力绞杀。

  纯粹是因为有摩根这个传奇级别充电宝,在背后给林鬼充能。

  让他一瞬间叠了几百个护盾鳞片。

  消耗的魔力绝对够得上传奇魔法了.....

  而按照如今林鬼的魔力,最多能施法10次,光鳞护盾。

  超凡魔法对他的负担还是非常重。

  林鬼无奈。

  自己最强攻击魔法,变得更强了。

  但一用自己就得死。

  而等自己达到能抵御粉尘爆炸的自伤。

  到时候,也用不到粉尘爆炸了......

  在林鬼叹气之余。

  一个个魔法抽数转化为熟练度。

  随后来到他最为期待的环节。

  以往。

  在成为运输队之前,林鬼收到的信件都没有超过一千封。

  所以并不怎么关注。

  而现在......一千多封......

  总得给他出个有用的吧。

  随后第一个新魔法跳了出来。

  【新增魔法如下:】

  【土系初级魔法:沙砾术LV4】

  (一种将生成沙砾阻挡视线的魔法。)

  林鬼心里毫无波动。

  初级魔法,除了魔系,空间系,灵魂系,漂浮术,变声术外,几乎就没有几个能用的。

  重新翻遍了那厚重初级魔法大全的林鬼,非常确信。

  对此,他都麻木了。

  【灵魂系中阶魔法:灵魂传音LV3】

  (一种能通过灵魂传播声音的魔法。)

  林鬼眼睛一亮,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出金了。”

  这个魔法的价值,在情报传递和隐蔽行动中无可替代。

  哪怕只能覆盖几米的范围,也足以让他和艾尔维亚之间配合更上一步。

  【灵魂传音】的出现,让林鬼的心情不错。

  千封信总算出了个能用的魔法。

  而就在他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

  系统播报的声音继续响起。

  【亡灵系初级魔法:骨动LV8】

  (能够操控一定范围内的骸骨,使其做出细微的动作的魔法。)

  “???”

  林鬼呆愣当场,看着那个初级魔法,许久不言。

  而系统的声音依旧在响着。

  【额外奖励:魔力储备+500】

  【宿主:林鬼】

  【阶位:高阶上位法师】

  【魔力储备:(16090/17700)距离下一阶位突破差2300点魔力】

  【叮!新一轮周常委托开始生成。】

  【目的地----魔法都市,千塔之都。】

  【开始检索宿主收取的信件数量……】

  【检索时间剩余……6天23小时59分】

  等系统的播报结束,看着那个意料之外的魔法,林鬼开口询问。

  “系统。”

  “这个亡灵魔法,为什么会被抽到?”

  系统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问。

  【只要是阿卡拉现存的魔法,都会出现在池子中。】

  林鬼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

  “和我之后要经过的路线,没有关系?”

  【没有。】

  系统的回答很肯定。

  林鬼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去千塔的路上,要经过骸骨高地。

  骸骨高地就是亡灵魔法的产物。

  那个地方,几年前还是一个正常区域。

  直到一位法师在那里引爆了自己的禁忌研究,将整片土地变成了死者的乐园。

  亡灵魔法,严格来说属于黑暗系魔法的分支,是黑暗系和灵魂系相互作用的结果。

  灵魂法师本就稀有,而亡灵魔法更是几乎没几个人掌握。

  它一直只存在于故事书中,或是某个地下墓穴,地下城里。

  当初那场亡灵天灾,差点让千塔为之覆灭。

  所以这个魔法系一直都被列为禁忌的存在。

  林鬼还真没想到自己会抽到这个。

  【骨动LV8】,能够操控一定范围内的骸骨,使其做出细微的动作。

  对于他来说,这个能力和生甲术,生花术一样无用。

  可偏偏是在他下一站要穿越骸骨高地的时候,这个魔法出现在了他的面板上。

  林鬼揉了揉眉心。

  骸骨高地最为禁地里的地板,他一直不怎么认为有多危险。

  但现在看来......

  接下来几天,得重新查查这片人为禁地的情报

骸骨高地的情报

林鬼对骸骨高地的了解并不多。

  他只知道那里是亡灵魔法的产物,是几年前那场差点覆灭千塔之都的狂潮留下的禁地。

  至于具体的穿越路线、恶魔分布、危险层级,他一概不清楚。

  当初在枯木荒原,艾尔维亚和艾琳提到埃什利家族时顺带说起过那件事,但只是寥寥几句带过。

  所以他抵达白杨堡的时候,特意去购置了一本禁地大全。

  然后他发现,骸骨高地的危险程度,在禁地里属于垫底的存在。

  准确来说,它甚至够不上禁地的标准。

  那些曾经掀起亡灵狂潮的传奇级和史诗级骸骨。

  早在那场大战中就被千塔的法师们清理干净了。

  剩下的都是一些余兵,零零散散地游荡在荒芜的高地上,构不成太大威胁。

  如今的骸骨高地,连黄金冒险者都能通过。

  骸骨高地,虽然是禁地。

  但只是名义上有些传奇色彩,实际上,危险程度非常低。

  所以林鬼根本就没有打算过多关注。

  其实在枯木荒原的时候,林鬼就判断过这一点。

  艾尔维亚提起那次亡灵狂潮时说过。

  整个高地的骸骨倾巢而出,都没能覆灭千塔。

  一个正常的禁地,如果出动全部力量,靠恶魔的数量和质量都能堆死千塔。

  像是枯木荒原,黑水森林,这些禁地垫底存在,都能做到。

  结果骸骨高地并没有覆灭千塔。

  那就说明这个禁地比吊车尾,还要吊车尾。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片日渐衰弱、威胁度持续走低的区域,系统给他刷出了一个亡灵魔法。

  哪怕这个魔法本身非常鸡肋,派不上什么用场,林鬼的心还是突突直跳。

  他太了解系统的套路了。

  那些没有在明面上写明危险的委托,总能在途中给他当头一棒。

  护送克罗蒂娜的路上被影刃琳逮到,差点被杀。

  枯木荒原看似简单的货物运输,最终牵扯出半魔和千塔的斗争,还把大贤者给引了出来。

  他当时给自己的巨大压迫,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这次虽然只是抽到了一个亡灵魔法,但这种巧合总让他不安。

  林鬼走出邮局,挂上信件放邮箱后,便开始打听骸骨高地的情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通过各种渠道来打听消息。

  学者公会出版的禁地相关书籍。

  里面记录着官方的勘察数据和风险评估,可信度最高。

  他也在绿荫廷的冒险者公会里搭了几句话。

  找到几个在骸骨高地活跃过的老练冒险者。

  还有一些本地居民,偶尔会穿过那片区域来往于附近的城邦。

  运输队队长加邮局店长的身份,让他在情报获取上畅通无阻。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付了钱。

  而得到的情报,几乎和林鬼知道的差不多。

  骸骨高地的危险程度逐年降低。

  亡灵和寻常恶魔不同,无法繁衍,数量少一个就少一个。

  千塔那边也时常派出传奇法师。

  用范围广、威力大的传奇魔法定期清理,防止残存的亡灵重新聚集。

  所以高地上的骸骨和亡灵一天比一天少。

  如今甚至有一条商路,能从骸骨高地直通千塔。

  连黄金冒险团都能轻松通过。

  倒是在关于那次亡灵狂潮的起因上,林鬼听到了许多不同的说法。

  骸骨高地原本只是一片普通的高地,青山、绿树,和周围的丘陵没什么区别。

  直到埃什利家族的一位天才黑暗法师。

  前黑暗塔塔主,在那里进行了一场禁忌试验,随后引爆了亡灵狂潮。

  争议的焦点在于,那些骸骨是从哪里来的。

  当年亲身经历过那场狂潮的冒险者说,骸骨几乎爬满了千塔展开的护城结界。

  高山上全是冒着幽火的骷髅怪,层层叠叠,望不到头。

  还有几具体型庞大的骸骨巨兽,每一步都能踩碎城墙。

  这么多骸骨,不可能凭空出现。

  哪怕是召唤术,也是通过重组金系魔法元素来制造炼金生物,而不是真的从虚空中变出实体来。

  有人说,是那位法师为了报复千塔,提前收集了大量强大恶魔的尸体,提炼出骸骨,埋在了高地地下。

  也有人说,是他开启了一座禁忌法阵,沟通了地下的幽冥,让沉睡的亡魂苏醒,引发了那场灾难。

  还有人猜测,他背后有魔族的身影,是魔族帮助他完成了这场天灾。

  甚至有人怀疑,高地下方藏着一座未被发现的地下城,是失落的上古遗迹。

  众说纷纭。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单靠那位法师个人的力量,不可能弄出这么夸张的动静。

  至于官方对此的解释。

  那件事一直是禁忌,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林鬼越是了解,表情越是古怪。

  至于最近骸骨高地的状况,他得到的情报很明确。

  没有任何异常。

  林鬼放下手里的情报,揉了揉眉心。

  骸骨高地的状况和他了解的差不多。

  亡灵逐年减少,威胁持续走低,连黄金冒险团都能通过,甚至有一条商路可以直达千塔。

  没有任何异常。

  他几乎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绿荫廷运输公会的分会长凑了过来。

  那是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腰微微弯着,语气恭敬得像在接待一位贵客。

  “林鬼大人,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林鬼沉默了片刻。

  他本来想再问几句关于骸骨高地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该问的都问过了,该查的也都查了,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东西。

  “我需要.....”

  他顿了一下。

  “驯灵谷最新运输队停留的情报。”

  分会长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大人,我3天前不是已经给过您一份了吗?”

  林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分会长被看得后背一凉,连忙低下头,转身快步走回办公桌后面。

  他翻找了一阵,很快拿着一份名单小跑着回来,双手递上。

  “这是近期的全部记录,大人。”

  林鬼接过名单,展开。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一列列车队名称和停留日期,手指沿着条目往下移动。

  然后他停住了。

  在名单中间偏下的位置,一行字落入他的视野。

  【星辰车队·抵达时间:5月10日·预计停留:三天】

  林鬼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从白杨堡到绿荫廷,他一直在关注驯灵谷的运输队情报。

  那座位于北方的中转城邦,是许多运输队去往千塔的必经之路。

  当初在枯木镇,雷蒙德试图拉拢他的时候,提过他们的路线。

  驯灵谷就是最后一个停靠点。

  他们车队的运输路线往返于枯木镇和千塔之间,周期很规律。

  他只需要通过他们历年的停留记录和出发时间,就能推算出大致的抵达时间。

  而现在,名单上写着,5月10日。

  今天已经是5月11日。

  他确认车队信息后,将名单折好,收进怀里。

  “有劳了

私活

原定的计划,林鬼和艾尔维亚将会在驯灵谷狙击星辰运输队,将蕾比救下来。

  但大贤者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大贤者是否遵守约定,尚不可知。

  那个老人嘴里答应放人的时候,脸上带着的笑意,林鬼至今还记得。

  那种笑容不像承诺,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随时可以收回。

  所以林鬼改变了计划。

  他不再打算强行救下蕾比。

  而是先去千塔之都,等待星辰运输队抵达,然后监视,随机应变。

  在大贤者刚刚答应条件的情况下,他不想再对蕾比动手,更不想再感受一次那个怪物的愤怒。

  星辰运输队抵达的情报是一个信号,预示着林鬼可以前往下一站了。

  信件的签收早在几天前就基本完成了。

  就算没有抽到那个亡灵魔法,他也打算在绿荫廷停留几天,等到星辰运输队的情报。

  如今情报已经到了,他们可以提前去往千塔,等待星辰运输队到来。

  林鬼将名单折好收进怀里,向分会长道了声谢,转身离开了运输公会。

  他穿过街道,经过那些已经熟悉的店铺和摊位,回到邮局门口。

  他先看了一眼门口的邮箱。

  信箱空着,里面没有新的信件。

  在他出去打探情报的这段时间,没有人来寄信。

  他推门走进邮局,穿过柜台,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卧室。

  站在床边,他伸手去够床头的行李袋,准备开始打包东西。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户。

  看到了邮局后院,堆积如山的箱子。

  林鬼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眼。

  后院里那些木箱叠了三四层,高的几乎要碰到二楼的窗台,矮的也有半人多高。

  箱子大小不一,有的还敞着口,露出里面塞满的布料和衣角。

  林鬼:“???”

  他放下行李袋,转身下楼,快步穿过走廊,推开后门。

  后院。

  那些木箱比他刚才看到的还要多。

  从墙角堆到栅栏边,从栅栏边堆到后门台阶前,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有几个箱子盖没有合拢,露出里面叠好的长裙和外套,颜色鲜艳,布料厚实。

  而在那些木箱中间,艾尔维亚正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对着自己比划。

  她左看看右看看,又侧过身对着阳光看裙摆的褶皱,表情认真得像在鉴赏一件艺术品。

  林鬼被震惊到了。

  “你这——”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这买了多少衣服?”

  艾尔维亚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比划那件长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不多啊,就这几箱。”

  林鬼扫了一眼那堆成小山的木箱,嘴角抽搐了一下。

  几箱???

  这他喵怕是把整个绿荫廷都给搬空了吧?

  他是知道艾尔维亚对衣服,打扮的执念。

  但这也太离谱了??

  几万件成衣???

  在收信的这段时间,他确实看到过艾尔维亚,带着马车装着一箱箱东西往后面运。

  但他以为那只是几趟正常的采购。

  许久没有过公主生活的七公主殿下,在铜门城赚了大笔钱,来到绿荫廷冲动消费,他能理解。

  毕竟绿荫廷是出了名的服装设计之城。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一段时间没注意,她已经把整个后院都填满了??

  “这件怎么样?”

  艾尔维亚把长裙举到身前,歪着头看着他。

  “颜色衬我不?”

  林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又看了看那堆成山的木箱,指着它们,声音有些发干。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艾尔维亚放下长裙,走到他面前,靠得很近。

  金色的眼眸微微弯起,嘴角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暧昧的笑意。

  “我用自己的钱买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林鬼的胸口。

  “怎么,觉得我浪费钱了?”

  她后退半步,张开双手,转了一圈。

  深紫色的裙摆在她脚边旋开,像一朵盛开的暗色花。

  “我这么美丽的脸蛋,这么好的身材——”

  她故意挺了挺胸,又侧过身,拍了拍自己腰侧的优美曲线。

  “只有这里的衣服能衬得出我的美丽。”

  她又凑近了些,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湿糯糯的。

  “而且,我装门为你挑了几件……很性感的内衬哦。”

  “你看,我对你好不好?”

  林鬼并没有为此触动。

  也没有被她的话绕进去,没有被那股热气吹得心猿意马。

  冷静下来后,他皱眉。

  随后侧过身,从艾尔维亚身边走过去,走向最近的一个木箱。

  他蹲下,伸手掀开箱盖。

  木箱里叠着一排整齐的衣物。

  他拨开上面一层布料,露出下面的东西。

  那是一套深色的制服,剪裁利落,面料平整。

  表面看起来很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衣服.......了林鬼认识。

  是千塔皇家魔法学院的校服,用的是特制的暗纹织物。

  看似普通,实则每一寸都经过了精细处理。

  内衬的缝线细密工整,领口和袖口处有不易察觉的银色滚边。

  而裙摆上的金边纹路,可是真正的黄金。

  而问题在于,下面全部都是清一色,一模一样的校服。

  艾尔维亚是不可能购置校服的,而且还是一样的校服。

  林鬼瞬间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艾尔维亚这是接了私活?送衣服?

  身后,艾尔维亚的娇躯贴了上来。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隔着衣料贴在他的后背。

  两条手臂从后面环过他的肩膀,指尖轻轻搭在他的锁骨上。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

  看着,木箱里的魔法学院校服,艾尔维亚轻笑。

  “怎么?”

  她的呼吸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根。

  “想让今晚的我,穿这个?”

  她的眼眸里带着促狭的光,像一只偷到了鱼的

财富自由

林鬼的目光落在那堆木箱里清一色的校服上,眉头微微皱起。

  “你这是接了运送衣服的私活?”

  他侧过头看着艾尔维亚。

  “你不是在铜门城挣了很多钱吗?那些还不够你花?”

  运输队选拔会开始前,七币邮局运输队的赔率几乎高到离谱。

  没有人会压在一支包含一个高阶、两个下位超凡,还临时从晨星改成烈阳的奇葩组合上。

  绝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来闹着玩的。

  甚至有好事者专门去下注这支队伍会死在路上。

  结果,不死烈阳的公告贴出来之后,铜门城的自杀率飙升了一截。

  而艾尔维亚,也挣到了这辈子都不用林鬼包养就能花天酒地的钱。

  两个亿的下注资金,并不是林鬼撬门开锁偷到的。

  自上次他将铜门城大贵族金库祸祸一遍后,大贵族们的金库已经严防到丧心病狂的程度。

  至于那两个亿,是艾尔维亚用三件半神器作为抵押,从黑市上贷出来的。

  风语者权杖,以及卡斯和维克多的两把武器。

  三件半神器也贷不出两个亿,最多一亿四千万左右。

  但艾尔维亚愣是靠着自己的谈判技巧,多弄出了几千万。

  所以赌资有她的一份。

  靠着那场下注,她直接财富自由了。

  所以林鬼更不理解对方接私活的举动。

  “你接这个私活做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箱里那些叠放整齐的校服,又抬头扫了一圈满院的木箱。

  “而且,看着这皇家魔法学院的校服,你接的活应该是把绿荫廷的衣物运送到千塔之都吧?”

  艾尔维亚笑着点了点头。

  林鬼又问了一句。

  “报酬多少?一百万?”

  按照骸骨高地的难度和这段路的距离,一趟护送衣物到千塔,撑死也就这个数了。

  甚至连一百万都够呛。

  从绿荫廷到千塔之都,连黄金冒险团都能跑下来的路,不可能给出更高的报酬。

  况且,这些堆满起来,估计重量都不足一吨。

  艾尔维亚笑眯眯地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个金币。”

  林鬼愣住了。

  “一个金币?”

  “对,就是一个金币。”

  艾尔维亚站直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银丝商会拜托我,将这些货物送到千塔之都。”

  “至于为何要接下这个委托——”

  “我只能说,这对之后卡兰城接通联盟运输网络、邮局的外扩发展都有很大的帮助。”

  “既然你打算让我镇守后方,我自然得开始提前布局。”

  她说完,转身走向旁边一个木箱,侧身坐了上去。

  裙摆垂下来,露出纤细的脚踝。

  她脱下高跟鞋,晃了晃脚丫,皱着眉揉了揉脚后跟。

  “只是……这几天为了这业务,我忙里忙外,脚都磨破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鬼,嘴角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委屈。

  “看我这么辛苦,为了我男人的事业添砖加瓦、任劳任怨——”

  “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林鬼站在木箱前面,看着她那双白皙的脚丫,又看了看她那张故作委屈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劳碌?刚踏入这座城邦的时候,她那双眼亮得跟饿了三天的狼看到肉一样,哪有一点劳碌的样子。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你要我怎么表示?”

  他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猜到答案的警惕。

  “除了让我换衣服。”

  艾尔维亚立马打断。

  “我就要这个。”

  林鬼吊起死鱼眼看着她。

  “你对我是爱的,对吗?”

  “当然!”

  艾尔维亚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木箱,眉眼弯弯。

  “所以我为你买了足足千款男式衣服,来回应我对你的爱。”

  她歪着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来吧,亲爱的。”

  “让我们战至天亮吧。”

  林鬼看着那些堆成山的木箱,看着艾尔维亚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他爆出了一句粗口。

  “我他喵的……”

  原本预定当天离开的计划,最终被推迟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第二天下午,林鬼就迫不及待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绿荫廷。

  这座服饰之城,他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

  经历过漫长的一夜,现在看到衣服,他就觉得头疼。

  就在这时,邮局后院门口,一辆深色的马车从街角驶了过来。

  马车在门口停下,一个穿着深灰色正装的管事跳了下来。

  他差遣仆人将宽大的木箱运下马车,随后走到艾尔维亚面前,微微弯腰,语气恭敬。

  “艾尔维亚大人,这是银丝商会最后一批货物,劳烦您一同送往千塔了。”

  艾尔维亚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了,转告你们会长,货物会准时送到。”

  “还有,和她说一下,我要的东西请务必在三个月后送到绿原城。”

  管事应了一声,又行了一礼。

  等货物全部卸下后,他便离开邮局。

  艾尔维亚带着货物回到后院,看着正在安装环扣的林鬼,开口问了一句。

  “需不需要我帮你雇一个超凡法师,沿途给你充能?”

  林鬼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这些货物,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说完,抬起右手。

  后院那些堆成小山的木箱,在他挥手的一瞬间消失了将近一半。

  空地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压痕和扬起的灰尘。

  艾尔维亚挑了一下眉。

  “真是方便的魔法。”

  她的语气带着感慨。

  每次看着林鬼将东西收纳,她都感到惊奇。

  她的视线从那些空地上移开,落在林鬼身上。

  “那剩下的呢?”

  “装不下了。”

  林鬼的语气平淡。

  “这些箱子的体积都太大了,飞舟无法挂载这么多。”

  他扫了一眼剩下的木箱,补了一句。

  “直接环扣在一起,飘飞过去吧。”

  艾尔维亚点了点头,把手里那个精致的木箱放到那一堆箱子上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样最好。这些衣服要是因为颠簸而损坏了,那可不太好。毕竟很多都是千塔贵妇人定制的。”

  林鬼没有接话,跨上橡木法杖。

  艾尔维亚随即跟上,侧身坐在他身后,双手环过他的腰。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金色的长发垂落在他胸前,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林鬼抬起右手。

  那些剩下的木箱从地面上缓缓浮起,一根根铁链从箱体间穿出,将它们串联成一列。

  法杖缓缓升空。

  带着艾尔维亚,带着那一长串环环相扣的木箱。

  越过邮局的屋顶,越过绿荫廷的城墙,朝着东方的千塔飞

骸骨高地

绿荫廷在身后越来越小,灰白色的城墙逐渐缩成一道细线,然后被起伏的丘陵遮住。

  前方的地貌开始变化。

  平整的草地变得稀疏,土色从暗黄变成灰白,偶尔能看到几根散落的白骨斜插在泥土里。

  林鬼操控着法杖,速度放慢了一些。

  骸骨高地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地形。

  这片高地比他想得还要平坦。

  起伏的坡度缓和,视野开阔,几乎没有什么遮挡。

  灰白色的土壤覆盖着整片区域,像被一层薄灰抹过。

  偶尔能看到一些散落的碎骨,混在泥土和碎石之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白。

  很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法杖飘飞时带起的微弱气流声。

  林鬼没有放松警惕。

  他让法杖贴着地面飞行,高度不过三四米,速度也压得很慢。

  艾尔维亚依然抱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平稳,像是有些困了。

  “这么紧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你不是说这是最弱的禁地吗?”

  林鬼没有接话,目光依然在扫视周围的地形。

  他知道这个地方危险程度很低。

  学者公会的情报不会出错,那些老练冒险者的描述也不会有假。

  但系统给他刷出亡灵魔法这件事,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掉。

  法杖继续向前飘飞,林鬼对照冒险者给的地图,沿着商路开始前进。

  灰色的土壤在脚下缓慢后退,偶尔能看到一些扭曲的低矮枯木,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指骨。

  几具残破的骷髅骨架散落在枯木旁边,有的完整,有的散碎,一动不动的。

  林鬼操控法杖绕过那些骨架,保持距离。

  沿途没有遇到任何亡灵。

  整个高地安静得像一片被遗弃了很久的荒地。

  太阳从头顶滑向西边,光线从刺目变成柔和,又从柔和变成昏黄。

  天色暗了下来。

  林鬼在一片相对平整的地面上降落。

  四周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枯骨,但视野开阔,能看清周围的情况。

  他收拢法杖,从收纳空间里取出干柴和火石,生了一堆篝火。

  篝火在荒野一直都是大忌,这会吸引太多恶魔的目光。

  但在骸骨高地,却恰恰相反。

  亡灵畏光,畏火,篝火在这还能起到驱散一些中阶亡灵的作用。

  尤其是在夜晚,亡灵活动频繁的时候。

  林鬼坐在篝火边,膝盖上摊开一张骸骨高地的地图,借着跳动的火光仔细看着。

  远处,黑暗的深处传来几声诡异的哭嚎,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偶尔还能听到骨头摩擦的细碎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慢地爬行。

  枯骨之间不时冒出几朵幽蓝色的火光。

  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在看到篝火跃动的火焰后,又迅速熄灭。

  林鬼用余光警惕着四周,手指在地图的线条上缓慢移动。

  艾尔维亚坐在他对面,抱着膝盖,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中的魔法道具。

  就在这时,黑暗中闪过一道幽光,像鬼火贴地流淌。

  一只骷髅兽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瞒过了警惕的林鬼,来到艾尔维亚身后。

  骨架纤细,脊背弓起,四个爪子无声地扣进泥土里,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缓慢靠近。

  它的头骨低伏,眼眶中两簇暗蓝色的幽火剧烈跳动着,带着一股无声的狰狞。

  它的目标,是背对着它的金发女人。

  距离越来越近,它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在靠近那女人身后的瞬间,它飞跃过去,张开嘴,目标正是对方的脖颈。

  然后,艾尔维亚转身。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过身,伸手一探。

  五指精准地扣住了那只骷髅兽的头骨,将它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那只骷髅兽的四只爪子还在半空中疯狂刨动,发出咔咔的声响。

  艾尔维亚提着它,在火光下看了看。

  骨架纤细,头骨圆溜溜的。

  眼眶里的幽火只有豆大,这会儿跳得又急又乱,像是被吓到了。

  “你不是说篝火能驱赶亡灵吗?”

  她歪了歪头,举着那只巴掌大的骷髅猫,朝林鬼晃了晃。

  林鬼抬起眼皮,瞄了一眼,解释道。

  “荒野的规则不适用于低阶恶魔。智商低到发指的那种,在恶魔主宰的窝里你都能看到恶魔小鬼在蹦跶。”

  艾尔维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还在挣扎的骷髅猫。

  伸出手指,想要挑弄一番。

  骷髅猫张着嘴,朝她的手指咬去。

  “还挺凶。”

  艾尔维亚笑了一声,又晃了晃它。

  “可爱,要不我们养一只?”

  林鬼放下地图,看着她,说。

  “亡灵,也勉强算是魂灵恶魔。”

  “魂灵恶魔离开诞生地之后,灵魂就会不断削弱。”

  他伸出手,示意她把骷髅猫递过来。

  艾尔维亚把它拎到他面前。

  那只骷髅猫一靠近林鬼,眼眶中的幽火猛地一跳。

  又朝他露出狰狞的姿态,张着嘴嘶哑地叫了一声。

  然后它看到了林鬼的眼睛,从黑色变成灰色。

  骷髅猫的躯体僵住了。

  刨着的爪子缩了回去,头骨低伏。

  眼眶中的幽火瞬间缩成两粒微弱的火星,整个骨架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林鬼看着它,灰色的眼眸倒映着那团幽火。

  在幽冥之瞳观测下,这只骷髅猫的灵魂残破不堪,像被撕碎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破布。

  脆弱到几乎无法维持自身的存在。

  “养它?”

  “离开了这片荒芜之地,分分钟就会化作一堆枯骨。”

  “所以,就别想了。”

  林鬼说完却发现没有回应。

  抬头看,艾尔维亚正眯着眼,看着篝火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她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动作无声而自然。

  林鬼眼皮一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极远处,高地边缘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立在那里。

  一个骑着骷髅马的幽火骑士。

  它全身的骨骼泛着暗沉的灰白色。

  眼眶中两簇幽火像两颗冰冷的星子,正直直地望向篝火的方向。

  没有动,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就这么静静看着艾尔维亚和林鬼,非常的诡异。

  “什么实力?”

  艾尔维亚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鬼的幽冥之瞳无声聚焦。

  灰色视野中,那团幽火的大小、颜色、跳动的频率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英雄下位。”

  艾尔维亚愣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了剑柄,重新坐回篝火边上。

  从篝火边拿起一块烤肉,咬了一口。

  “这模样还怪唬人的,我还以为多厉害。”

  “结果,就这?”

  如今突破超凡,在铜门城硬刚,几个黄金冒险者的艾尔维亚,可是膨胀的很。

  对于一个英雄下位的恶魔,实在看不上眼。

  她嚼着肉干,翘着腿,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

  林鬼没有接话。

  他依然看着那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那个骑着骷髅马的幽火骑士依然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林鬼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感觉对方似乎......在看着自己??

  他眨了眨眼,再次看向那个方向。

  却发现那道身影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黑

战场

幽火骑士是一种,在骸骨高地非常常见的亡灵。

  在商路上,除了它,冒险者们还提到过幽火战马、骸骨巨犬,以及那些摇摇晃晃的骷髅哨兵。

  这些东西都长着一副吓人的模样。

  身形高大,眼眶里冒着幽蓝的火光。

  但实际上实力非常弱小。

  比起禁地里那些真正的狠角色,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它们的存在,更像是这片高地的背景板,吓唬吓唬不了解情况的过路人。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林鬼和艾尔维亚陆续见到了这些亡灵生物。

  每个夜晚,当他们升起篝火休息的时候。

  那些东西就会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它们聚集在篝火照不到的边缘地带,沉默地凝视着他们。

  不靠近,不攻击,只是看着。

  就和第一夜,那只幽火骑士一样。

  默默地看着他们。

  偶尔有几只体型稍大的徘徊得近一些。

  但始终保持在火光边缘,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挡住了。

  这诡异的现象,就连艾尔维亚都察觉到不对。

  收起了最初的轻视。

  她开始主动往林鬼身边靠,睡觉都是靠着林鬼的肩膀浅睡。

  而手掌的默默捏紧的剑,从未离身。

  白日,是行进的最好时候。

  阳光的照射,会让亡灵生物行动迟缓。

  大部分强大危险的亡灵生物都不会在白日,出现。

  而夜晚,则是亡灵生物狂躁的时候。

  这些黑暗生物,在黑夜庇护会变得更加强大,活跃,嗜血。

  但......每次夜晚的休整,围在艾尔维亚和林鬼周围的亡灵生物。

  除了最初的骷髅猫,林鬼看不到狂躁、嗜血的迹象。

  甚至,林鬼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人”的踪影。

  仿佛是一群活着的亡灵,在盯着他这个外来的法师。

  这种情况,他从未在那些走商的冒险者,口中听到过。

  这份诡异压在林鬼的心里,让他下意识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随着他们深入骸骨高地,周围的景象也在变化。

  散落的碎骨越来越多,同时出现了完整的、庞大的骸骨。

  那些巨大的骨架,横卧在灰白色的荒芜土地上。

  有的像某种巨兽的胸腔,肋骨弯曲如拱桥。

  有的像长蛇的脊骨,一节一节地延伸向远方,一眼望不到头。

  几根断裂的腿骨斜插在泥土里。

  比人的腰还要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这里曾经是战场。

  是千塔,追杀退却亡灵的战场。

  林鬼放缓了速度,法杖从那些巨大的骸骨之间穿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干燥的气息,像是被时间晾干的气味。

  光线从头顶洒下来,被那些高大的骨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落在地面上,明灭不定。

  压抑的感觉越来越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骨骸深处沉睡。

  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而这份压抑。

  直到他们看到第一个法师的队伍,才稍稍消退了一些。

  那是一个魔法学院的老师。

  带着一群魔法学徒,正在清理一片散落的骸骨。

  几个年轻学徒举着法杖。

  吟唱着中阶的火球术,将那些还在轻微颤动的碎骨烧成灰烬。

  这些人的出现,意味着千塔之都已经不远了。

  果然,没过多久。

  林鬼和艾尔维亚就看到极远处。

  高地的尽头,一根拔地而起、几乎触碰到云霄的巨塔。

  苍穹之塔。

  它立在那里,像一根撑开天地的柱子。

  灰白色的塔身,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

  顶端没入灰蓝色的天际,看不到尽头。

  塔身周围环绕着一圈圈细密的符文,悬浮着在阳光下,发射亮光的魔法巨石。

  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缠绕在塔身上。

  周围的几座高塔簇拥着它,像臣子围绕着君王。

  见到那标志性的高塔。

  艾尔维亚激动地拍了拍林鬼的肩膀,声音拔高了几度。

  “飞上去!快飞上去!让我看看千塔的全貌!”

  “老娘还是第一次来到千塔,这座法师圣城!”

  林鬼没有拒绝,操控着法杖向上攀升。

  高度不断上升,更多的高塔从地平线上陆续露出。

  一座接一座,像一片由石笋组成的森林。

  它们大小不一,高低错落。

  环绕着中心的苍穹之塔,在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灰色和金色。

  是其他元素魔法塔。

  光明、黑暗、金、木、水、火、土、灵魂......

  林鬼看着远方那些熟悉的尖塔,表情复杂。

  而身后艾尔维亚激动的反应,更是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当初的自己,在远方看到那尖塔。

  也是和艾尔维亚这般,震撼、雀跃。

  又回来了啊。

  艾尔维亚站在狭长的橡木法杖上。

  双手搭在林鬼的肩膀上,伸长脖子看着那些高塔,嘴里不断发出惊叹。

  林鬼收回目光,加大魔力输出。

  法杖和那一长串木箱嗖的一声划过天空。

  带着一股破空的声响,向着千塔的方向极速飞去。

  他们越过高地边缘最后一堆堆成山的骸骨。

  最终离开了骸骨高地的范围。

  而在他们离开后。

  身后,那堆骸骨的最高处。

  一只瘦小的骷髅怪,从骨堆中缓缓爬了起来。

  它站在骨堆顶端,干枯的骨架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

  空洞的眼眶,直直地望向远处天空中,那道逐渐缩小的黑色身影。

  哪怕在烈阳的照耀下。

  它眼眶中的那团幽火依然在燃烧。

  暗蓝色的火焰没有因为强光而减弱半分。

  许久......

  一个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声音,从它的骨架中传了出来。

  带着疑惑,带着古怪。

  “地……上……幽……冥

罪人

林鬼操控着法杖,带着身后那一长串环扣的木箱,离开骸骨高地,向着千塔的方向飞去。

  灰白色的荒芜土地在身后逐渐退去,前方的视野骤然开阔。

  地平线不再是起伏的丘陵和散落的枯骨,而是一片被高塔撑满的天空。

  密密麻麻的魔法塔从地面拔起,像一片由石笋和尖顶组成的森林。

  它们高低错落,有的矮胖敦实,有的纤细修长。

  有的顶端悬浮着巨大的魔法圆环,有的表面缠绕着不断流转的符文光线。

  在这些塔群的中心,十座核心元素塔簇拥着一座至高无上的巨塔——苍穹之塔。

  灰白色的塔身直插云霄,顶部隐没在云层之上,像一根撑开天地的支柱。

  其余十座元素塔环绕在它周围,各自泛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金系的暗金、木系的翠绿、水系的深蓝、火系的赤红、土系的暗黄、冰系的银白、电系的紫蓝、风系的青灰、黑暗系的墨黑、光明系的白皙。

  还有一座灵魂塔,通体半透明,泛着淡淡的蓝白色光芒,与其他十座核心塔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整座城邦的上空,浮空船来来往往。

  船身拖着细长的魔法尾迹,像一条条在天空中游动的银鱼。

  几道巨大的魔法洪流从外围的塔尖射出。

  在高空中交汇,形成一个覆盖整片城邦的半透明结界。

  结界表面偶尔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有风吹过水面。

  千塔之都的全貌,在这片开阔的视野中,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魔力波动,像一层薄薄的雾气。

  萦绕在每一座塔、每一条街道、每一个人的呼吸之间。

  艾尔维亚站在法杖上,双手撑着林鬼的肩膀。

  她伸长脖子看着远处那片壮观的景象,嘴里发出一连串惊叹。

  “那就是苍穹之塔?比报上照片还要高……”

  “那些浮空船是怎么动的?符文驱动?还是有人在里面施法?”

  “那个蓝色的塔是什么塔?水塔?旁边那个紫色的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这个曾经骄傲自家卡特王都的公主,此刻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姑娘。

  林鬼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尖塔,表情很淡。

  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惊讶,没有雀跃,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压在最底层的复杂情绪。

  他又回来了。

  回到这座曾经留下过许多印记的地方。

  艾尔维亚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法杖继续向前飞去。

  越来越多的车队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朝着千塔的大门方向移动。

  有的拖着满载货物的平板车,有的骑着驮兽,有的像他们一样用法杖飘飞。

  几条长长的队伍在城门口蜿蜒排列,等待入城。

  林鬼操控着法杖降落,落在了队伍末尾,准备排队。

  艾尔维亚愣住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的无奈。

  “排什么队?”

  林鬼侧过头看她。

  艾尔维亚抬起下巴,伸手掀开外套的衣襟,露出别在胸口的那枚暗金色徽章。

  不死烈阳的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我们可是不死烈阳!”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骄傲。

  “他们应该恭敬跪拜让我们进去!”

  “而且我可是议长!千塔能有几个议长?”

  她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金色眼眸里满是一种“我终于能好好用一用这个身份了”的满足感。

  完全看不出当初对这个身份抗拒的模样。

  林鬼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语气平淡地开口。

  “同时也是杀死一位隐匿塔塔主、大贤者唯一徒弟、两名刺客庭传奇刺客、大概七名传奇法师的人。”

  “埃德温死在枯木荒原里,而摩根和其他半魔传奇却活着,出现在铜门城选拔会上。”

  “是个人都知道是我们杀死了埃德温他们。”

  “七位传奇法师,一位即将突破史诗的塔主,还有掌握一定空间之力的大贤者徒弟。”

  “这损失,千塔不可能对我们有多么好的脸色。”

  “你确定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到来?”

  艾尔维亚傲然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沉默许久。

  她默默地垂下手臂,将外套下摆重新盖好,把那枚暗金色的徽章死死捂住。

  然后老老实实地坐回法杖上,缩了缩脖子,咳嗽了几声。

  “额……你说得对。”

  “咱们还是得低调一些。”

  她看了一眼林鬼腰间挂着的邮差包裹,又问了一句。

  “那在千塔要开邮局吗?我记得绿荫廷的信很多都是送往千塔的。”

  林鬼皱眉,摇了摇头。

  “邮局不用开,信要送,通过冒险者公会送就行。”

  “我们来千塔最主要的目的,一是将蕾比救下,二是拿到那个能打穿龙骨山脉的破山龙。”

  “拿到手,就立刻离开。”

  艾尔维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前方的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着。

  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轮到他们了。

  林鬼的法杖飘飞到城门入口处,才刚落下、还没站稳,城防军士兵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为首的城防军长官是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暗银色的制式铠甲,腰间的长剑上刻着千塔的徽章。

  他的目光落在林鬼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手。

  周围那些正在检查其他车辆的城防军士兵听到信号,齐齐转过头。

  目光汇聚过来,像十几道被同时点燃的火线。

  短短几息之间,林鬼和艾尔维亚就被围住了。

  城防军士兵们从两侧包抄上来,手里的长枪和长剑从不同的角度对准了他们。

  脚步声急促而整齐,铁甲碰撞发出低沉的闷响,在城门洞中回荡开来。

  周围排队的人群发出一阵骚动。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有人踮着脚尖想看清发生了什么。

  艾尔维亚身体绷紧,手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压低声音急促地说了一句。

  “我靠,他们这么快就认出我们的身份了?还这么直白就打算动手了?”

  林鬼没有接话。

  他也有些纳闷。

  就算认出来了,是什么给这些城防军勇气,对议长和不死烈阳队长动手的?

  可下一刻,他就知道答案了。

  那为首的城防军长官怒气冲冲地盯着他,声音嘶哑而高亢。

  “黑发,黑瞳,埃什利的罪人!”

  “你不是被千塔议会严令锁死在贵族区了吗?”

  “竟然敢违反千塔议会的命令——”

  “来人,抓住他!”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林鬼的眉心。

  “按照议会决议,只要埃什利的人离开千塔,直接就地处死!”

  林鬼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真的和这个埃什利没有半毛钱关

进入千塔

林鬼真的很无奈。

  他真的和这个埃什利家族没有半毛钱关系!

  似乎自从进入中央城邦圈,他就多次和这个埃什利家族扯上了关系。

  被误认为这个家族的人。

  铜门城魔法塔遇到亚瑟一行时被误认,枯木荒原遇到艾琳时也被误认。

  他们都因为自己这头黑发、这双黑瞳。

  理所当然地,把他归为千塔黑暗系魔法家族埃什利的人。

  就连艾尔维亚,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狗血的身世。

  林鬼的各种能力,隐匿、漂浮、灵魂视野。

  这些都非常不符合一个流浪孩出生的能力,可太能让她脑补出一堆狗血剧情了。

  什么家族继承人流落边陲之地,随后龙王归来的戏码。

  她甚至在闲聊时,绘声绘色地给他编过好几个版本。

  根据她的几个王子哥哥,各种狗血继承争夺改编的版本。

  但林鬼非常肯定,他和那个鬼埃什利家族没有半点关系。

  他来到这个世界,是身穿。

  容貌没有改变,胎记的位置都对得上。

  唯一的变化是返老还童了,变成了一个七岁的小屁孩。

  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林鬼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是埃什利家族的人。”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只要是黑发黑瞳,就必须是那个家族的人吗?”

  他的质问没有任何用处。

  尤其是他的实力不过高阶上位。

  而对面守卫队长,可足足是超凡上位级别。

  那个守卫队长冷笑了一声。

  手一挥,身后的城防军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身后,艾尔维亚在短暂慌乱后......似乎有点兴奋。

  手已经摸向了外套衣襟。

  看来是打算展现那枚暗金色的徽章,震撼全场。

  享受膜拜了。

  林鬼深深叹了口气。

  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能在不暴露运输队身份的情况下,证明自己的清白。

  埃什利家族是黑暗系魔法家族。

  天生拥有极高的黑暗魔力亲和力,所以发色和瞳色均为黑色。

  可以说,埃什利家族的人,天生掌握黑暗魔法。

  艾琳就是一个代表。

  无吟唱施法高阶影刺术,当时还给艾尔维亚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林鬼想要证明自己身份的办法很简单。

  施展光明魔法。

  而且至少是高阶以上的光明魔法。

  当初在卡特王都面对伊芙的时候,他就是用这一招来狡辩自己身份的。

  他抬起手,魔力开始在掌心凝聚。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好了,都放开他吧。”

  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不是埃什利家族的人。”

  所有城防军同时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穿着深蓝色法袍的年轻法师,从城门内侧走了出来。

  法袍剪裁合体,胸口绣着一个特殊的标志。

  一只半透明的眼睛,瞳孔中有一团灰色的蓝焰。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

  面容清瘦,头发是深棕色的。

  手里握着一根短杖,杖顶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魔晶。

  城防军的表情在看到那个标志的一瞬间变了。

  守卫队长连忙收剑入鞘,后退一步,微微弯腰。

  “法师大人。”

  他的语气比刚才恭敬了许多,腰弯得快和地面平行了。

  艾尔维亚凑到林鬼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谁啊?我感应了一下,不过中阶的实力。”

  林鬼看着那个年轻法师胸口的标志,低声回了一句。

  “那标志,是灵魂塔的。”

  “他是灵魂塔的法师,是灵魂法师。”

  艾尔维亚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过中阶的灵魂法师,地位这么高吗?”

  这话把林鬼给弄不会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你在说什么”的无奈。

  “这是灵魂法师,整个阿卡拉都不一定能凑出一百个来。你说呢?”

  艾尔维亚吐了吐舌头。

  “谁让跟着你之后,隔三差五就能遇到一个。”

  “我都怀疑灵魂魔法是不是被破解了。”

  常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见到的灵魂法师,就跟着林鬼这一趟过来,她已经见到了三个。

  林鬼自己算一个,亚瑟算一个,艾琳算一个。

  她前半辈子就只见过一次灵魂法师。

  结果这一年见了三个。

  艾尔维亚看着那个灵魂法师胸口的标志,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她凑到林鬼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我说,你看那个标志,有没有像你的眼睛?”

  林鬼愣了一下,眯起眼睛盯着那个标志仔细看了看。

  一只半透明的眼睛,瞳孔中有一团灰色的蓝焰,线条简洁但轮廓分明。

  确实有几分像他开启幽冥之瞳时的模样。

  而另外一边,那个灵魂法师和守卫队长低声说了几句话。

  守卫队长连连点头,随后直起身,朝周围的城防军挥了挥手。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情愿的恭敬。

  “让开。”

  城防军们收起武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林鬼有些愕然。

  这似乎,都不打算检查他们的货物,就直接放行?

  那个灵魂法师看着林鬼,淡淡说了一句。

  “跟我来吧,尊贵的客人。”

  “应无上贤者要求,议会已经准备好,迎接两位的到来。”

  说完,他便转身向城门甬道内走去。

  林鬼和艾尔维亚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他们的行踪被监视了?

  艾尔维亚低声问。

  “跑不?”

  林鬼皱眉说。

  “不用。”

  随后林鬼驱动法杖,带着身后那一长串木箱,缓缓飘飞过去,跟着那个灵魂法师穿过城门甬道。

  甬道很长。

  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魔光石,光线柔和而均匀。

  将整条通道照得如同白昼。

  脚下的石板平整光滑。

  拼接处严丝合缝,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嵌在石缝中的符文纹路。

  在魔光石的照耀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穿过甬道尽头的拱门,千塔之都的内部景象骤然涌入眼帘。

  宽阔的主街从城门延伸出去,笔直地通向城邦的中心。

  街道两侧的建筑风格各异。

  有的像高耸的尖塔,有的像圆润的穹顶。

  有的则像是被从中间劈开后,再重新拼合起来的几何体。

  墙壁上镶嵌着各种颜色的魔晶石,在日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彩。

  街道上人来人往,穿着各色法袍的法师们三三两两地走过。

  有的手里捧着厚重的典籍,有的骑着漂浮的法杖,有的站在街边和人交谈。

  头顶上空,浮空船拖着细长的魔法尾迹缓慢滑过。

  船身上印着不同家族的徽章,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更远处,那十座核心元素塔拔地而起。

  每一座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风塔的顶部环绕着一圈高速旋转的青色气流。

  水塔的表面流淌着一层不断波动的蓝色光影。

  火塔的顶端则悬浮着一团巨大的火焰,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太阳。

  而在它们之上,苍穹之塔矗立在城邦的正中央。

  灰白色的塔身从地面延伸至云端。

  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在日光下缓缓流转,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沿着塔身向上攀爬。

  塔尖隐没在云层之上,看不到尽头。

  只能看到偶尔有一道金色的光芒从塔顶倾泻而下。

  像瀑布一样洒落在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郁而稳定的魔力波动。

  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包裹着这座城邦的每一个角

千塔的歉礼

千塔的构成大体分为四个区域。

  最外围是外贸区,接着是魔法区,再往里是千塔区,最中心则是环塔区。

  类似卡特王都一圈套一圈的形式,将城邦划分为不同的区域。

  他们进入城门后,来到的是外贸区。

  宽阔的主街上人来人往,两侧的商铺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

  商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但林鬼和艾尔维亚都无心关注这些。

  对方提前派人来接应的举动,意味着他们的行踪一直被监视。

  在绿荫廷离开的时候,估计就有人通风报信了。

  埃德温等一众传奇的死亡,在铜门城带领半魔成为运输队,让千塔无从下手。

  种种行为都不可能让千塔给他们好脸色看。

  所谓迎接,可能是一场下马威的问候。

  林鬼和艾尔维亚都是这样想的。

  然而,当他们来到目的地,一处位于商贸闹市区的建筑前。

  当看到门楣上的招牌时,都不由得一愣。

  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黑底金字,边角刷了清漆,写着。

  【七铜币邮局·千塔分局。】

  见林鬼和艾尔维亚发愣,那个灵魂法师停下脚步,侧过身说了一句。

  “二位进去就知道了。”

  艾尔维亚和林鬼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的戒备。

  艾尔维亚率先推门进去,林鬼紧贴着她身后走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

  浅色的木质地板打磨得光滑平整,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画。

  魔光石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柔和。

  正中央摆着一张深色的客桌,桌面上放着一壶还冒着热气的茶和几只精致的茶杯。

  客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深紫色的法袍,领口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

  发髻松散地盘在脑后,几缕深棕色的发丝垂落在肩侧。

  面容柔美,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她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法杖。

  杖身通体银白,顶端镶嵌着一枚半透明的灰色晶石。

  艾尔维亚的感知毫不犹豫地探了过去。

  没有回应。

  就像把石头扔进深水里,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那个女人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像在安抚两只受惊的鸟。

  “不用担心,我不会伤害你们。”

  “千塔也不会。”

  “甚至,这次接见,是为了表达千塔对二位的歉意。”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艾尔维亚和林鬼坐下。

  艾尔维亚眯起眼睛,余光看向林鬼。

  却发现林鬼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动作。

  他的目光如此赤裸,让那个女人都有了几分疑惑。

  艾尔维亚轻轻肘击了一下林鬼。

  林鬼回过神来,闭了一下眼睛,随后睁开,笑着说了一句。

  “抱歉,因为阁下的美丽失神了。”

  女人浅笑回应,没有深究。

  而艾尔维亚差点没有因为这话,绷住表情。

  林鬼在客桌前坐下。

  女人拍了拍手,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英俊男人。

  端着一只托盘走过来,将三杯饮品放在桌上。

  杯中是淡金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

  女人介绍道。

  “这是千塔的特色饮品,千叶茶,对法师的魔力回路有温养作用,队长不妨尝一尝。”

  林鬼点头应了一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放下后表情自然,像是在品味什么不太熟悉的味道。

  接下来的交谈,出乎意料地和睦。

  女人向林鬼和艾尔维亚表达了千塔的善意。

  千塔无意与一支不死烈阳、一位拥有十票权的议长交恶。

  并为铜门城魔法公会分会长,对林鬼的无礼举措表示道歉。

  表示卡修斯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同时她希望林鬼和艾尔维亚能收下千塔的歉礼。

  三样东西。

  一封地契,一个盒子,一把长剑。

  地契是这栋房子的。

  位于商贸区核心地段,价值五千万金币以上,位置绝佳。

  长剑名为“逐日”,剑鞘是银白色的,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

  女人介绍道,此剑出鞘时如日初升。

  由光系塔主与矮人铸剑大师联手锻造,耗时十年之久。

  剑身附着最高等级的光系符咒。

  能最大程度加强骑士的刃风,并附加光系魔法的锐利。

  这件半神器,是议会好不容易从光系塔主那里求来的,正好适合罗兰议长大人。

  艾尔维亚眼皮跳了一下。

  半神器作为歉礼?

  她和林鬼都以为对方会给他们下马威,结果却是这样的场面。

  向着他们低头道歉?并送上歉礼?

  女人介绍最后一个东西。

  打开盒子后,看着里面的东西。

  林鬼和艾尔维亚都不由得一愣。

  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暗红色的木头,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间流淌着淡淡的荧光。

  盒子的边角镶嵌着金色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就是当初在枯木镇赌坊里,那个胖子输给他们的那玩意儿。

  一模一样。

  女人笑着说。

  “这是千塔送给你们的最后礼物。”

  “通过它,你们可以在任何千塔的商店、拍卖会,换取任何东西,包括压轴的商品。”

  她放下盒子,看着林鬼,语气温和。

  “这些就是千塔的诚意。”

  “如何,不死烈阳的队长?”

  “你能接受,来自千塔的歉意吗?”

  林鬼看着那个木盒,没有说话。

  女人似乎会错了意,又补了一句。

  “放心,这并不是用半魔战士换取的。”

  “在大贤者回来后,所有针对半魔的措施都已经被取消。”

  “这个盒子,是最后一个。”

  “他还吩咐,将星辰运输队,押送的半魔交给你。”

  “星辰运输队还在路上,等他们抵达后,我会派人,将那个可怜的小家伙,送到这里。”

  女人看着默不作声的林鬼,笑着说。

  “我们并不是敌人,7币邮局运输队队长。”

  “你也不想和千塔为敌,对吗

黑寡妇

虽然是歉礼,女人却没有半分卑微的样子。

  而她最后一句话更是带着威胁的意味。

  林鬼看着三份丰厚的礼物,他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确实不想和千塔为敌。

  至少,现在不想。

  他笑着回应女人,接受了礼物,收下了那个代表着半魔狩猎终点的木盒。

  见林鬼接受后,女人笑着将一颗紫色的传音石放在桌子上。

  她说,在千塔遇到任何麻烦可以联系她的弟子。

  他们会帮助林鬼解决任何麻烦。

  随后,她起身辞别。

  邮局门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鬼送女人出门。

  那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英俊男人,早已等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披风。

  他上前一步,动作极其自然地替女人披上,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肩头,停留了半息。

  女人偏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

  英俊男人的耳根微微泛红,退后半步,垂手侍立。

  而那名带路的灵魂法师,则站在马车的另一侧,替女人拉开车门。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两下,目光落在女人脸上,带着一种熟稔的温柔。

  女人伸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借力登上踏板,手指落下时,在他的袖口处轻轻按了一下。

  灵魂法师微微低头,嘴角动了动,没有出声。

  两人之间隔着半个马车的距离,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

  艾尔维亚站在林鬼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小小几个动作,就让她从对方身上看到了王姐的身影。

  她眉梢微挑,没有说话。

  女人在马车门边站定,却没有立刻进去。

  她转过身,看着林鬼,忽然微微歪了歪头。

  “队长,其实从最开始相见,我就总觉得你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她的目光落在林鬼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好奇。

  林鬼眼眸微微一凝,随后笑着摇了摇头。

  “我在参加运输队选拔前,不过是一个偏远地方的流浪法师。”

  “唯一可能和女士的联系,大概就只能是报纸了。”

  “女士认为的熟悉感,可能是错觉。”

  女人闻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英雄不问出处。”

  “我当初也是流浪法师出身,出生于深巷、流民间。”

  “经过很多努力,才爬到如今的地位。”

  她看着林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看来,同属于一个阶层起来的我们,会有非常多共同的话题。”

  她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越过林鬼,落在艾尔维亚身上,眼眸中带着几分戏谑。

  “不知道罗兰议长介不介意,我邀请您的队长共进晚餐?”

  “这么优秀的男人,就连我都有几分心动了呢。”

  艾尔维亚暗自将拳头捏紧背在身后,脸上却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当然不介意。其实,我也正想找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女士呢。”

  女人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弯腰钻进马车,深紫色的法袍下摆在车门处一闪而过。

  帘子落下,车轮碾过石板,驶向街道深处。

  送别女人后,艾尔维亚眯笑的表情瞬间消失。

  她转过头,不爽地看着林鬼。

  这个,当着她的面夸别的女人好看不说,全程还温柔地看着那女人?

  他都没有对自己这样过?

  就在她打算拷问拷问自家男人时,林鬼止住了她的话。

  目送女人离开的瞬间,笑容从他脸上消失。

  他转身回到千塔送给他的邮局内。

  幽冥之瞳无声开启的同时,微风结界无声启动。

  没过多久,风系元素填满了整个邮局。

  他开始排查邮局内的情况。

  客厅。

  地下室。

  墙壁内侧。

  天花板夹层。

  客桌的底部。

  每一处角落,每一道缝隙,都被他灰色的双眸扫视,被他的魔力感知和风系元素渗透。

  幽冥之瞳的视野里,灵魂无从掩盖。

  而林鬼对风系魔力几乎离谱的掌握,让他能感知任何魔力的存在。

  他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最终,几个非常微小的魔法监听道具和炼金生物被他找出。

  一只米粒大小的炼金甲虫,贴在吊灯灯座的背面,复眼泛着微弱的红光。

  一只指甲盖般的监听符文,嵌在客桌腿的内侧,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

  一只细如发丝的炼金蜈蚣,盘踞在窗框的缝隙里,触须轻轻颤动。

  还有两只针尖大小的监听虫,一只藏在壁画背面的颜料层中,另一只伏在地毯边缘的绒毛深处。

  这些炼金生物没有自主意识,只依靠魔力波动维持运作。

  将屋内所有的声音转化为魔力信号,通过微小的传音石传递给施术者。

  目视着林鬼将一个个藏匿极度刁钻的魔法道具一一找出,艾尔维亚以为这就结束了,正要开口,又被林鬼阻止。

  林鬼走上二楼,打开窗户,侧身看着邮局的外墙。

  外墙是深灰色的花岗石砌成,缝隙间填着细密的灰泥,表面打磨平整,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伸出手,指尖在几处看似寻常的石缝上方掠过。

  漂浮术无声发动下,两粒芝麻大小的炼金飞蝇从缝隙中飞出,被他捏在指间。

  他落回窗台,将炼金生物捏碎。

  艾尔维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对于这么多手段安在邮局里,她毫不意外。

  在卡特王都和她那些哥哥姐姐,斗智斗勇的时候,她也经常这么干。

  千塔要是没有动手脚,那她就得警惕起来了。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林鬼只用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就将所有手段排查了出来。

  这些微小的炼金生物、监听符咒和魔法道具,就艾尔维亚自己带人排查,都得半天起步。

  这无意间展现的手段,都让艾尔维亚忘记了刚升起的恼怒。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鬼拍了拍手,淡然回道。

  “他们的手法并没有多么高明。”

  “我用风系魔力感知了一下,就察觉到了它们散发的魔力波动。”

  “这些炼金生物和符文,都需要持续吸收周围的魔力来维持运转,而我的微风结界让邮局内的魔力流动变得极其敏感。”

  “任何一处多余的魔力吸收点,都会在风的流动中留下痕迹。”

  艾尔维亚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只被捏碎的炼金甲虫,凑到眼前看了看。

  她又用手指捻了捻碎片,分辨了一会儿。

  “米粒大小的炼金甲虫,市面上最顶级的监听型号,黑市上卖到五千金币一只。”

  “还有这个符文贴片,嵌在木纹里的手法,至少是专精暗杀和潜行的老刺客才会的。”

  “窗框里那只蜈蚣,身体比头发丝还细,藏在缝隙里就算把墙凿开都不一定能发现。”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而看向林鬼。

  语气里的惊叹毫不掩饰。

  “换作我那被黑潮吞没的团队,没个几天都搜不出这些玩意。”

  “你倒好,几分钟全揪出来了。”

  她顿了一下,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掂量眼前这个人。

  “你的感知能力,怕是已经超过希娅了。”

  林鬼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如常。

  “并没有。”

  “我的感知在于细,但希娅的感知范围非常广。”

  “我可做不到她那种,靠着眼力就能发现几公里外的恶魔。”

  他回忆起最初见到希娅的情景。

  对方靠着纯粹的视力,一眼就看出了几公里外恶魔口中叼着的可怜冒险者。

  想到这里,林鬼不由一阵唏嘘。

  他收回思绪,抬眼看向窗户,右手轻轻一挥。

  窗户无声合拢,窗帘随之拉上。

  紧接着,收纳空间里的日用物品一一凭空出现。

  床、柜子、物资箱、衣架,依次落在地上,摆放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我先去将银丝商会的货物送过去。”

  他在楼梯口停了一步,侧过头。

  “你在这里弄一下邮局。”

  “既然千塔都这么向我们示好了,我们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说罢,他迈步走下楼梯。

  然而脚步刚踩上两级台阶,身后就传来艾尔维亚的声音。

  “站住。”

  那声音不大,却压着一股冷冰冰的火气。

  林鬼脚步骤然顿住,缓缓转过身来。

  艾尔维亚站在楼梯上方,双手抱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金色的眼眸眯成一条细缝,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脊背都绷紧了。

  “你刚刚——”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对着那个女人,温柔,谄媚,色眯眯,还他喵夸她漂亮——”

  她一字一顿,每吐出一个字,音调就拔高一分。

  “漂亮到让你失神?”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我都没被你这么说过!”

  “你就不打算为此解释一下吗?”

  “我托付一生的爱人。”

  她一边说,一边迈开脚步走了下来。

  楼梯是木质的,她的靴跟每落下一级,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

  那叩响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沉。

  林鬼没有退。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着她。

  艾尔维亚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

  她没有停,而是又往前迈了半步,直接将林鬼逼退到墙壁上。

  她抬起右手,手掌啪地一声撑在林鬼耳侧的墙面上。

  她的身体随之压了上来,前倾的弧度将她紧身皮甲下的曲线勾勒得分明。

  那对傲然的山峰几乎贴上了林鬼的胸膛,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

  她微微低头,金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发梢扫过林鬼的锁骨。

  金色的眼眸近在咫尺,瞳孔里映着林鬼那双平静的黑色眼瞳。

  她歪了歪头,唇线勾出一个危险的笑。

  “是我的身材吸引不到你了?”

  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傲然的山峰,又抬眸,目光如刀。

  “还是说老娘这张拳打精灵、脚踢天使的脸蛋,你看腻了?”

  “所以才会对一个养着多个男人的妇人,露出那般谄媚、温柔的态度?”

  她的气息扑在林鬼脸上,带着一丝清甜的冷意。

  距离近得她只要再往前一寸,嘴唇就能碰到他的鼻尖。

  林鬼被她抵在墙上,却没有任何慌张。

  他看着艾尔维亚那双盛满了恼怒和质问的金色眼眸,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

  “我确实对那个女人非常感兴趣。”

  “对她的身体也确实非常迷恋。”

  艾尔维亚的眼神骤然一冷,瞳孔猛地收缩。

  愤怒像火焰一样从她的眼底窜上来,撑在墙上的手掌都微微颤了一下。

  然而林鬼没有给她爆发的机会。

  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流。

  “迷恋她的脑袋,想要将它割下来。”

  “迷恋她的眼睛,想要戳瞎。”

  “迷恋她的四肢,想要将她分尸。”

  “还有那该死的灵魂。”

  艾尔维亚的愤怒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她维持着将他抵在墙上的姿势,一动不动。

  金色的眼眸里,怒火还没褪尽,但茫然和愕然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眨了一下眼。

  又眨了一下。

  然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的音节。

  “蛤?”

  那个音节里带着明晃晃的困惑和错愕。

  像是一团怒火被突然浇了一盆冰水,滋滋冒着白烟。

  林鬼笑了笑,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如果希娅在,她可不会有你这反应。”

  “她会同情那个女人。”

  “因为她说,能让我谄媚、放下自尊迎合的人,一般都没有好下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甚至带着笑。

  但眼底那片纯粹的黑色里,杀意浓烈到让艾尔维亚的脊背下意识绷紧了一瞬。

  “不过可惜。”

  林鬼收回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现在就杀了她,对后续的计划没有好处。”

  “我也只能忍耐。”

  艾尔维亚反应过来,林鬼认识那个女人?!

  “你认识她?”

  林鬼冷笑道。

  “千塔,有谁会不认识这位......”

  “踩着无数人尸骨上位的灵魂塔塔主,灰色黑寡妇,卢娜·罗斯琳

第二个自创魔法

艾尔维亚皱了皱眉。

  “她竟然就是从未在报纸露面的灵魂塔塔主。你刚刚说想杀了她。”

  “杀了千塔的灵魂塔主?”

  “为什么?”

  林鬼笑了笑,拍了拍艾尔维亚的肩膀。

  “我想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不过请放心,我不会对她动手的。”

  “哪怕现在,我有能力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的脑袋拧下来。”

  “只是可惜,回去的路上带不了伴手礼了。”

  留下这句古怪的话后,林鬼从艾尔维亚身边离开。

  艾尔维亚看着林鬼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鬼走出门,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圆润的橡木法杖。

  粗粝的杖身已经被他洗过不知多少次,却依然泛着那种经年累月留下的暗沉光泽。

  而他身上的法袍,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袖口处有几道细密的针脚补过的痕迹。

  粗糙,陈旧,和这整条街道格格不入。

  他此时的装扮,和他当初踏入魔法都市、踏入千塔时,真是别无两样。

  这里和当初一样,什么都没有变过。

  他跨上法杖,压低帽檐,汇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

  千塔送给他的邮局,地处商贸区最为核心的黄金地带,第一区。

  周边全是在外最有名的魔法道具商店、魔法书图书馆,还有专供高阶法师修行的冥想室。

  人流量很少,但来往的全是权贵。

  穿着昂贵定制法袍的法师、挂着家族徽章的贵族、佩戴着金边勋章的公会成员。

  林鬼那身破旧的法袍在这里尤为扎眼。

  像是一块粗麻布被丢进了丝绸堆里。

  但收到通知前来第一区巡逻的城防军,目光扫过他时,只是微微一顿,便移开了视线。

  没有人上前盘问。

  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林鬼压了压帽檐,侧坐在橡木法杖上,带着货物,沿着街道朝前飞去。

  他抵达了同处第一区的银丝商会。

  店铺门面不大,但门口停着几辆装饰精致的马车。

  进出的客人衣袍考究,一看就是千塔的上层人士。

  林鬼走进店铺,柜台后面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管事迎了上来。

  目光触及林鬼的黑色头发,管事立刻认出对方,态度马上变了。

  “林鬼队长,您来了。”

  他连忙侧身,引着林鬼往后院走去。

  交接的过程很简单。林鬼放下木箱,管事核对完货单,签了字,又再三道谢。

  林鬼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他并没有直接回邮局,而是拐进一条僻静的巷角。

  环顾四周。

  没有人。

  没有监视的魔力波动。

  随即,幽夜纱衣无声笼罩了他的全身。

  他的身形在阴影中变得模糊,随后彻底消失。

  橡木法杖浮起,他跨坐上去,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随着他的飞行,周边的景物开始变化。

  那些华丽而高大的建筑渐渐后退。

  街道两侧的魔法路灯从镶嵌着魔光石的精致灯柱,变成了普通的铁杆。

  地面从平整的花岗岩变成了坑洼的碎石路。

  墙壁上的装饰性符文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斑驳的墙皮和开裂的砖缝。

  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魔力气息也渐渐淡去。

  华丽与瑰丽,一层一层地褪去。

  像是一件华服被逐层剥下,露出底下粗糙不堪的里衬。

  最终,他降落在一个区域里。

  这是千塔最为破败的区域。

  连名字都带着一种蔑视。

  它被称作“灰区”。

  意思是随时可以被清理、可以被抹去的区域。像灰尘一样,扫走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灰区是为了给那些不满足千塔长期滞留条件的人员提供居住的地方。

  没有身份的流浪法师、被驱逐的魔法学徒、破产的小商人,都挤在这里。

  狭窄的巷道两侧,挤满了低矮的砖房和木板搭成的棚屋。

  晾晒的衣物从二楼窗口垂下,在风里晃晃荡荡。

  几个小孩蹲在巷口的泥地上玩石子,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菜叶枯黄,边缘发蔫。

  空气中混杂着炊烟、污水和廉价草药的气味。

  这里和第一区隔着的不只是距离,还隔着一整座城市的偏心和冷漠。

  千塔的平等,从未向着这些慕名前来的流浪者开放。

  包括当初的自己。

  不过中阶上位的自己,在千塔被允许滞留的时间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后,城防军就会把他逮住,丢出千塔,终生不得再度踏入。

  他的魔法天赋完全够不到魔法学院入学的标准。

  唯一能让他获得在千塔永久驻足机会的,是自己自创的魔法,幽夜纱衣。

  他能靠着这个魔法在千塔获得非常好的生活。

  但那件事的发生,终究让他回到了新约城,离开了这座法师的圣地。

  离开了灰区。

  林鬼骑着法杖从一条条熟悉的街道上飞过。

  幽夜纱衣的庇护让旁人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其实,灰区他挺喜欢的。

  和其他流民区的混乱、肮脏、充斥着各种人间疾苦不同。

  这里汇聚的大部分都是前来求学的流浪法师。

  他们纯粹、干净、卑微,但对魔法知识的渴望,哪怕是魔法学院的学生都无法比拟。

  与他们之间的交流,所获得的收获。

  可比那些残缺不全、自诩正统的魔法书籍要强太多。

  而他这一次回到灰区,也是来取回当初遗留下来的东西。

  他飞过几条巷子,最终在一个熟悉的旅店门前降落。

  三层高的旧木楼,外墙的漆皮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板。

  门口的招牌歪斜着,上面写着“旅人驿站”几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旅店老板依然是三年前那个。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林鬼没有惊动他。

  维持着幽夜纱衣,悄无声息地穿过门厅,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一扇破旧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门把手是一个生锈的铁环。

  林鬼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随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没等对方看清外面是谁在敲门,林鬼一板砖落下。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

  林鬼伸手接住他,将他推进屋里,轻轻放在地上,然后带上门,走进屋内。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

  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廉价烟草和旧衣服的气味。

  林鬼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墙角的木箱挪了位置,桌面上多了几道新的划痕和烫伤的焦印。

  墙纸换了新的,贴得歪歪扭扭,边缘已经翘起,露出底下泛黄的旧墙。

  窗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边缘起了毛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床铺上的被褥是陌生的,面料粗糙,边角磨出了线头。

  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房间彻底改头换面。

  换了住客,换了摆设,换了气息。

  只剩下房间的骨架还在,大小,格局,那扇对着后巷的窗户。

  林鬼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

  床板还是那一块,边缘的漆皮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露出一片灰白的木质。

  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在床板边缘摸索着,摸到那处细小的凹痕,用力向上一抬。

  床板被撬开一角,露出下面的隔层。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隔层还在。

  里面那个灰扑扑的背包也还在,布面有些磨损,落了一层灰。

  位置几乎没有变动,像是这几年里,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林鬼伸手将背包拿了出来,沉甸甸的。

  他关好床板,将背包放在膝盖上,随后打开。

  背包里是两份被仔细订好的手稿。

  第一份的封面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串日期,写在边角。

  那是三年前他离开星火去往千塔的日期。

  他将第一份手稿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入目的文字密密麻麻,字迹潦草,带着他当年特有的书写习惯。

  内容是关于星火未来的设想。

  林鬼自始至终都没有加入过星火,甚至星火组织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叫什么。

  因为他对星火的未来非常悲观。

  他并不认为,一个连传奇都没有的组织,能够在整个联盟的围剿下生存下来。

  哪怕他们在希维尔的带领下,拿下了三座城邦。

  哪怕他们的士气一度高涨到可以目空一切。

  林鬼始终清楚一件事,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理想和热血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而祈祷敌人能因此仁慈,服软更是愚蠢的举动。

  尤其对方还是,贵族利益的最大的代表,城邦联盟。

  所以,从星火那里离开后,他就在思考一件事。

  如何在实力差距绝望到无法跨越的前提下,让星火存活下来。

  这本手稿,就是他一路上思考的结果。

  也是他对艾尔维亚说过的,那个疯狂计划的雏形。

  他随手翻了几页,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文字。

  每一页都被反复涂改过,有些段落被划掉重写,有些论点被推翻后又重新建立。

  边角处还残留着当年熬夜留下的茶渍印记。

  他相信,如果这份手稿落在贵族手里,他们一定会发了疯地找到自己,然后杀死自己。

  因为里面的内容太过危险。

  它精准的戳到,贵族最恐惧星火的地方。

  危险到如果被发现知道,他们就会花上一切代价,杀死写这份手稿的人。

  不过,这根本不可能发生。

  因为就算他们找到了这份手稿,他们也根本无法看懂。

  因为里面所使用的文字,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

  那是他曾经所在的那个世界的文字。

  林鬼将第一份手稿小心地放回背包里,然后抽出了第二份。

  第二份手稿比第一份厚得多。

  封面同样没有标题,只画着几个潦草的魔法符号。

  他翻开第一页,入目的是一段段纷乱的魔法咒语和古怪的标注。

  咒语结构破碎而跳跃,像是在纸上进行着没有尽头的尝试和推翻。

  每一行咒语的旁边,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注释。

  有些是用大陆通用语写的,有些是用那个世界的文字写的。

  有些注释旁边还画着简陋的示意图,标注着魔力流动的方向和符文之间的衔接方式。

  这份手稿,是他回到这里的原因。

  林鬼的魔法天赋并不突出。

  在修行魔法方面,他绝对称不上天才。

  如今他对魔法那近乎丧心病狂的掌握,全部都可以归功于系统的奖励。

  魔力的提升,以及魔法的学习。

  自从得到系统,林鬼就从未主动冥想,修炼魔力过。

  因为他那糟糕的魔法天赋,或许魔力提升的速度,和系统的奖励对比,一点性价比都没有。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在魔法上真的一无是处。

  至少。

  在新约城。

  他靠着捡起来的初级魔法大全,以及一些支离破碎的魔法基础理论。

  在升入中阶,学习了几个阉割过的中阶魔法。

  随后创造出了幽夜纱衣。

  在魔法的修行上,他是庸人。

  但在魔法科研和创造上,绝对称得上大师级别。

  这要归功于他曾经的经历。

  在那个他来自的世界里,他是一名重点大学的研究生。

  严谨的研究方法学,让他养成了系统化思考的习惯。

  每一次实验之前,他会先建立假设,然后设计验证方案,再通过反复试验来修正结论。

  这种研习手段,比这个世界的常规魔法试验要高效得多,也要严谨得多。

  许多法师在创造新魔法时,依靠的是灵感和直觉,以及消耗离谱,频繁试错的魔法试验。

  碰对了,就成了。

  碰错了,就从头再来。

  但林鬼不会那样做。

  他会先拆解问题,理清每一个变量的关系,然后一步步推进。

  正是这种方法,让他在基础条件远比别人差。

  自身理论,也没有正统研习的情况下。

  依然创造出了幽夜纱衣这样的魔法。

  而眼前这份充斥各种理论的手稿。

  则是他来到千塔后就着力研究的第二个自创魔法的初稿。

  一个以幽夜纱衣为基底,林鬼真正想要用它敲开千塔大门的魔法。

  【中阶光系魔法------虚景术】

  而它将会为林鬼盗取那矮人王国的至宝,提供最关键的帮

虚景术

【中阶光系魔法------虚景术】

  这个魔法,林鬼自新约城就开始设计了。

  但碍于当时他手里没有相关魔法的完整研习卷轴,迟迟没有推进。

  而那时,他经历了人生最初、最为黑暗的一刻。

  自己冒着巨大风险帮助的人,为了贵族的奖金,将他毫不留情地出卖。

  背叛。

  嘲弄。

  入狱。

  濒临死亡。

  如果不是幽夜纱衣的存在,或许他已经死在了牢里。

  那件事彻底击垮了这位来自文明世界、道德感满盈的青年。

  在将杀死相关人后。

  他带着死志,也带着死前想要看一眼魔法师圣城的念头,向着千塔出发。

  不过中阶的实力,就敢去征服红土沙漠。

  最初的幽夜纱衣,可做不到如今的地步。

  无法移动的缺陷,让幽夜纱衣成为了赌命的纱衣。

  如果不是遇到他们,他永远都到不了这座圣城,早就死在那片可怕的沙漠里。

  而抵达了这座恢宏却不欢迎他的城邦之后,他发现这里有着最完整的魔法基础理论。

  林鬼最为缺失的理论基础,在灰区得到了弥补。

  千塔随处可见的魔法资源,也让他的魔法理论突飞猛进。

  在新约城被很多法师珍藏的中阶魔法研习卷轴,在这里都是被嫌弃的存在。

  哪怕在灰区,林鬼都能轻易获得许多魔法研习卷轴。

  通过和这里的流浪法师交流,再加上自身基础理论的提升,虚景术一步步接近完成。

  但最终却卡在了几个中阶魔法的缺陷上。

  当时他获得的中阶魔法研习卷轴,并非完整版本,而是被人阉割过的残次品。

  这种现象不止存在于中阶魔法。

  几乎千塔所有能通过金币购置的魔法研习卷轴。

  不管是街边小贩的摊子,还是第一区最为豪华的魔法商店。

  所售卖的魔法研习卷轴,魔法教科书,书籍全都是残次品。

  底层法师所能接触到的魔法,都是被阉割过的。

  如何形容阉割魔法与正统魔法之间的差距?

  影刺术。

  这个魔法在艾琳手里,能爆发出高阶中位的威力。

  而林鬼自己,只能爆出高阶下位的威力。

  但威力并不是林鬼关注的重点。

  他关注的是导致威力差距所反映出的魔法构筑的缺失。

  虚景术的开发之所以卡在最后几个拼图上,就是因为构筑它的几个魔法本身存在缺陷。

  林鬼能通过那不完整的手稿施放虚景术。

  但魔法的缺陷会让它到处都是破绽。

  所以,在行动前,他需要将这个魔法彻底完成。

  为此他需要,当初构筑虚景术的那几个中阶魔法的真正完整研习卷轴。

  而正统的魔法研习卷轴,几乎都被千塔的魔法家族所垄断。

  极少从中流出。

  三年前的林鬼,几乎不可能有触碰完整魔法的可能。

  而现在,不死烈阳的身份,足够让那些魔法家族为之重视。

  这些念头在脑海里转过一圈,林鬼收回了落在背包上的目光。

  他没有再碰那个背包,只是将它收入收纳空间,然后起身离开了旅店。

  一路回到邮局,推开后门时,艾尔维亚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信件。

  林鬼离开的一段时间,她已经将邮局的一切整顿好。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信件,疑惑问。

  “这么久?”

  林鬼没有多说,将灰区旅店里带回的东西简单说一遍。

  然后直截了当地把虚景术的现状说了出来。

  当艾尔维亚听到林鬼打算完成他的第二自创魔法时,顿时来了精神。

  亲眼见证过幽夜纱衣的强大,艾尔维亚可太期待林鬼的第二自创魔法了。

  所以她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行动。

  通过灵魂塔主这条线,她联系上了多个掌握正统魔法的魔法家族。

  那些家族的回信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快。

  没过几天,就有人带着一箱箱的魔法研习卷轴来到邮局,交到林鬼手里。

  除了灵魂魔法外,十种元素魔法的中阶研习卷轴都放在了里面。

  一共二百四十七种中阶魔法。

  实际上林鬼需要的只有四个。

  之所以弄了这么多,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实意图。

  艾尔维亚几乎将能搞到的正统中阶魔法全都搜罗到手,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伪装成一个刚得到无上权力、就打算用此满足曾经不可及的渴望的法师。

  一个法师想要所有种类的中阶正统魔法,非常可疑。

  但一个流浪法师获得无上权力后。

  想要拿下曾经不可能有机会接触的中阶魔法。

  尤其自身实力不过高阶,这就显得很有逻辑。

  正统魔法,哪怕是金钱也几乎无法购置。

  但权力就不一样了。

  艾尔维亚那拥有十票投票权的议长身份。

  就足够让这些魔法家族将一直死死把握在手中的魔法,用来换取一位议长的关系。

  更何况对方要的不过是中阶。

  中阶魔法在整个魔法体系里都上不了台面。

  是鸡肋中的鸡肋。

  魔法卷轴到手后,林鬼翻看着那些曾经他无法触及的魔法研习卷轴。

  从中翻出了他真正的目标。

  【中阶土系魔法------金砾术。】

  【中阶黑暗系魔法------噬光术。】

  【中阶金系魔法------锐利术。】

  他将这三本卷轴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翻找。

  翻完了一个个箱子。

  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愕然发现,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最为关键的魔法。

  【中阶光系魔法-----散光术。】

  一种能让光芒散射的魔法。

  他抬起头,看向艾尔维亚。

  “散光术呢?”

  艾尔维亚听此,对林鬼说。

  “我让那骚狐狸的徒弟去联系卢克斯家族了,让他们把所有中阶光系魔法都送过来。”

  “应该在路上吧。”

  “你先等等。”

  林鬼点了点头,将三本卷轴摆上案桌,开始着手拆解和融合。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足不出户。

  他将金砾术、噬光术、锐利术逐一拆解。

  剥离出核心符文结构,再一点点揉进虚景术的构筑框架中。

  每融合一个魔法,虚景术的轮廓就清晰一分。

  那些曾经被卡死的地方,在正统魔法的填补下开始松动。

  就像拼图一块块归位。

  但最关键的那一块,始终没有到。

  来自卢克斯家族的箱子越来越多。

  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中阶光系魔法卷轴。

  耀光术。

  聚光术。

  折射术。

  辉光屏障。

  林鬼一本一本地翻过去。

  他翻了很久,手指在纸页间反复拨动。

  没有。

  散光术不在其中。

  他合上最后一本卷轴,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让艾尔维亚冒着风险去询问,是不是少了这个魔法。

  卢克斯家族的管事给出了一个让两人都愣住的答案。

  卢克斯家族没有那个魔法。

  准确地说,曾经有,但被毁掉了。

  这个魔法由于过于无用,卢克斯家族也没有过多在意。

  和其他无用的初级魔法、中阶魔法一起堆放在老旧仓库里。

  好像被老鼠啃了。

  卢克斯家族当时也没有过多在意,更没有所谓的备份。

  所以已经断了传承。

  卢克斯家族的人,也没有谁会脑抽到浪费精力去学习这个魔法。

  所以也无法将它的魔法构筑重新复写下来。

  林鬼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指节轻轻扣了扣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么多魔法,就丢了这一个?”

  “这么巧的吗?”

  艾尔维亚回忆着管事所说的话,表情有些古怪。

  她歪了歪头,手指拨弄着垂在肩侧的发尾。

  “不,丢的不止一个。”

  “当时被卢克斯家族放在地窖的中阶魔法和初级魔法,至少一半以上都被老鼠啃了。”

  林鬼嘴角抽搐。

  “这可是正统中阶魔法。”

  “当初灰区的流浪法师,一辈子都梦想触及的存在。”

  “就这么被老鼠啃没了?”

  艾尔维亚看着林鬼,抱胸吐槽道。

  “除了你,以及中阶的流浪菜鸡法师,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认为这玩意有多重要。”

  “哪怕它是不被外传的正统魔法。”

  林鬼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艾尔维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卢克斯家族的人告诉我,或许你可以去魔法学院试一试。”

  “每年魔法家族都会将一些正统的垃圾魔法丢给学院。”

  “没准会有散光术的抄录本。”

  “他们也不太记得清楚了。”

  她看着林鬼,目光里带着一丝怀疑。

  最初对林鬼第二自创魔法的期待和兴奋,在给他忙里忙外找魔法卷轴的过程中逐渐变得古怪。

  她微微眯起眼,歪着头打量他。

  “你确定虚景术能对之后的行动产生作用?”

  “卢克斯家族对散光术那离谱的对待,都让我开始怀疑。”

  “你是不是真的能从这一堆垃圾里,弄出一个堪比幽夜纱衣的魔法?”

  林鬼无奈地叹了口气。

  “构筑幽夜纱衣的魔法,也是几个中阶魔法。”

  “有几个还真是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艾尔维亚抬了抬下巴,询问。

  “那要我去魔法学院找一下这个散光术吗?”

  “来自白杨堡和绿荫廷的信,有一部分是发给魔法学院学生的。”

  “正好,我能从银丝商会搞到进入魔法学院的参观门票。”

  林鬼摇了摇头。

  “在打探情报上,你比我强太多。”

  “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维持邮局运作的同时,收集破山龙的情报。”

  “还要时刻注意星辰运输队的动向。”

  “虽然那个女人说会把蕾比送过来。”

  “但那个女人,我始终保持警惕和怀疑。”

  “至于散光术的事情,我还是自己走一趟吧。”

  带着邮差包裹和那张来自银丝商会的参观门票,林鬼来到了魔法区。

  这里和外贸区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而整洁,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白色石板,两侧种着排列整齐的银叶树。

  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翻涌出细碎的银色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魔力气息,连呼吸都能感受到那种微微发麻的触感。

  高耸的魔法塔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街道两侧,塔尖直指苍穹。

  塔身上流淌着细密的符文光芒,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游动。

  一座座元素塔在远处拔地而起,顶端凝聚着肉眼可见的元素光晕。

  火系的赤红,水系的深蓝,风系的青白。

  将整片天空染成一幅瑰丽的画卷。

  林鬼一路穿过魔法区的核心街道。

  周围来往的行人衣着考究,步伐从容。

  几乎都是魔法师。

  有人低声交谈着最新的魔法研究成果。

  有人在路边的书摊前翻阅着厚实的魔法典籍。

  他沿着街道走到尽头,在一道黑色的铁艺围栏前停下了脚步。

  围栏内侧,是一片占地极其辽阔的庄园式建筑群。

  主楼是典型的穹顶式建筑,白色大理石砌成,穹顶上镶嵌着金色的符文阵列。

  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却庄严的光。

  几栋副楼环绕在主楼两侧,风格各异。

  有哥特式的尖顶,也有古典式的柱廊。

  楼宇之间有大片的草坪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几条鹅卵石小径蜿蜒其间,通向不同的教学楼和图书馆。

  围栏上挂着铜质的铭牌,铭牌上刻着一行工整的花体字。

  千塔皇家魔法学院。

  林鬼站在围栏外,看着那座恢宏的学院建筑群。

  目光穿过那些精致的尖顶和闪耀的符文穹顶,落在主楼正门上方那个巨大的校徽上。

  校徽中央是一本翻开的魔法书,书页上悬浮着一颗六芒星。

  六芒星的光芒向四周散射,覆盖了整个校徽的背景。

  他看了很久。

  当初。

  如果在灰区没有再次遇到希维尔。

  没有帮她拿下那恶魔毒吻。

  或许就不用直面之后那场血腥的屠城,以及对星火成员的公开处刑。

  或许他就能靠着粗糙的虚景术,破格通过考核,成为这个学院的一名底层学员。

  每天穿梭在这片草坪和廊柱之间。

  坐在那些明亮的阶梯教室里。

  听教授们讲解那些他曾在灰区靠交换和偷听才勉强学到的知识。

  不用逃亡。

  不用杀戮。

  不用在荒野的藏匿地里,翻找那些已经僵硬的熟悉面孔。

  来自熟悉之人的鲜血浸染全

怀特·科里

林鬼站在围栏外,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

  他将那些画面收进记忆深处,不再翻动。

  然后他低下头,从怀里取出那张淡金色的参观门票,迈步走向了学院正门。

  皇家魔法学院的校园比外面看上去更加辽阔。

  主楼前的广场宽阔得能容纳上千人同时列队。

  喷泉的水声在午后的安静中格外清脆。

  银叶树的树影在草坪上随风摇动。

  林鬼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至少,没有因为黑发、黑瞳再被错认为是埃什利家族的人,而被喊来城防军拉去斩首。

  因为他在来之前,就使用了千幻之面,伪装了自己的容貌。

  千幻之面是一件传奇级别的伪装道具,能够随意改变佩戴者的面部特征、发色和瞳色。

  这件道具在阿卡拉并不算罕见。

  隔三差五都有拍卖会对千幻之面或其同类道具进行拍卖。

  艾尔维亚在铜门城就买下了它,原本是备用的。

  没想到在千塔正好被用上。

  林鬼此刻是一个面容普通的年轻法师模样。

  棕色的短发,棕色的眼睛,肤色微深。

  五官平平无奇,丢进人群里就会立刻被淹没。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法袍,背上挎着一个邮差用的皮制包裹。

  看起来就像是个替人跑腿送信的底层学徒。

  他就这样走进了他曾经想要入学的校园。

  脚下的白色石板平整光滑。

  两侧的草坪修剪整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青草香气和魔力的余韵。

  几栋风格各异的教学楼分布在草坪周围。

  有学生坐在台阶上翻书,有教授夹着教案匆匆走过。

  阳光落在穹顶的符文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点。

  林鬼没有过多参观,也没有流连。

  他沿着主路走到教学区,在一栋灰色石砌的行政楼前停下脚步。

  推门进去,柜台的教务人员是一个戴着圆形眼镜的中年女人。

  林鬼将包裹里的信件取出,说明来意。

  那些来自白杨堡和绿荫廷的信,有一部分确实是寄给这里的学生和教授的。

  教务人员接过信件翻了翻,随后慵懒地摊出手。

  林鬼无语地丢了两个星耀币在她手掌上。

  女人笑了笑。

  “我会送到的。”

  信的事情解决完后,他转身离开行政楼,马不停蹄地朝着学院图书馆走去。

  皇家魔法学院的图书馆坐落在校园东侧。

  是一栋十层高的灰白色石楼,正面立着六根粗壮的石柱,门楣上刻着一行古代文。

  “知识即权柄。”

  林鬼推门走了进去。

  内部空间极其宽敞,穹顶高挑,采光极好。

  阳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倾泻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一排排深色木质书架整齐排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

  书脊上的烫金字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页、墨水和木质书架的混合气息。

  林鬼走到前台。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法师,留着齐耳的短发,面容带着几分稚气,看起来像是学院的实习生。

  林鬼开口问道。

  “请问,这里有中阶光系魔法散光术的卷轴吗?”

  “要完整版的,不是阉割过的。”

  女法师眨了眨眼睛,在面前的登记簿上翻了一会儿。

  “散光术……”

  她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

  “有。”

  “我记得确实有一份。”

  “在地下档案室,B区第三排的架子上。”

  好消息。

  林鬼松了一口气。

  “能带我去看看吗?”

  女法师点了点头,从柜台后走出来,带着林鬼穿过主阅览区。

  她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沿着旋转楼梯向下走去。

  空气逐渐变得潮湿起来,光线也暗了不少。

  地下的空间比上面要老旧得多。

  墙壁是粗粝的灰砖,头顶悬挂着魔力灯,发出昏黄的光。

  一排排老旧的书架排列在狭小的空间里,架子上堆满了积灰的卷轴和散页。

  女法师走到B区第三排架子前,抬手在架子上扫了一遍。

  她的手指停住了。

  “诶。”

  她又扫了一遍。

  然后蹲下身,看了看架子底部。

  “额……”

  她转过头看向林鬼,表情有些尴尬。

  “好像被人借走了。”

  林鬼眉头一皱。

  “借走了?”

  女法师起身走到架子末端,从墙上取下一本厚厚的出入登记簿,翻到散光术那一栏。

  她的手指点在借出记录那一行。

  “怀特·科里。”

  “借出时间是黑暗时代41年10月2日。”

  “至今貌似没有归还。”

  “额,抱歉啊,我不知道被借出去了。”

  女法师不好意思地合上登记簿。

  林鬼嘴角抽搐了一下。

  “41年??都两年了,早就超过借出时限了。”

  “你们就没有去催促一下?”

  女法师尴尬地挠了挠头,指着周围布满尘灰的卷轴说。

  “额,这些玩意……”

  “丢了教务所也不会追究的。”

  “大家都知道,这些都是些垃圾魔法,虽然是正统,但实用方面还不如一些阉割过的魔法。”

  “所以没有几个人在乎这玩意。”

  林鬼无奈了。

  他似乎有点体会,为何艾尔维亚会说出那样的话。

  散光术在中阶魔法中的地位似乎非常糟糕。

  “那有对这个魔法进行备份吗?”

  女法师愕然地看着他。

  “都是些鸡肋魔法,为什么要备份?”

  “魔法家族的人,拿过来,貌似直接丢在这里了,都没有几个人管。”

  她皱了皱眉,仔细回忆了一会儿。

  “等等!”

  “散光术……”

  “哦,好像是一个只能照明的魔法。”

  “能够照明的初级魔法这么多,中阶魔法好像就它一个。”

  “记得好像有牧师老师说过这个魔法。”

  “说是为数不多的反向优化魔法。”

  “从初级照明术优化过来的,结果耗魔翻了三倍,光照范围比微光术还差。”

  “当时老师好像说,估计只有脑抽的人才会去学这个魔法。”

  女法师巴巴地说完,一脸单纯地看着林鬼。

  “话说,你为什么要找这个魔法?”

  林鬼嘴角抽搐了一下。

  脑抽的人才会学?

  这话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他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

  “学术研究。”

  “没事了,谢谢你。”

  他辞别了那位无意中刺中他自尊的女法师。

  但他没有立刻放弃。

  林鬼不死心地再度寻找了一番。

  从图书馆的主阅览区到地下档案室的每一个角落,他一本一本地翻过那些积灰的卷轴,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又去了教务处的花名册室,从毕业学员的名单里翻找,希望找到曾经学习过散光术的脑抽学员。

  但没有。

  散光术这个名字在学院的记录里薄得像一张纸,连被正式归档的资格都没有。

  唯一出现的地方就是那张借出的登记册。

  就连无意间从几个法师学徒,兴奋猥琐的交谈中听到的所谓“禁忌书库”,林鬼也趁着夜色用幽夜纱衣笼罩全身摸进去看过。

  结果那不过是几个青春少年,交换刘备书籍的地下据点。

  几本封面画着女郎的小册子被翻得卷了边,书页间还夹着几片干枯的树叶。

  林鬼面无表情地将那几本书放回原处,无声退出了那个“禁忌书库”。

  几经反转。

  无奈之下,林鬼最终也只能去找一下,这位将散光术借走的学员。

  怀特·科里。

  根据教务处的记录,他在一年前就已经毕业了,随后考入了元素之心。

  林鬼本以为寻人会非常容易,没想到却接连碰壁。

  他首先来到距离皇家魔法学院,两条街的元素之心。

  那是一栋三层的灰白色建筑,门楣上刻着一枚六芒星的徽记。

  林鬼走进大厅,在教务处询问怀特·科里所在的部门。

  柜台后面的教务人员翻了翻记录,给出的答案却让林鬼一愣。

  怀特·科里早在一年前就被退学了。

  原因貌似是殴打了某个学生。

  而那个学生的姓氏名为伊莱。

  看到这个名字,林鬼大概知道怀特·科里为何被退学了。

  伊莱是千塔之都的冰系魔法家族,掌握着整个冰系正统魔法的传承。

  殴打伊莱家族的人,还能活着离开千塔,已经算怀特·科里命大了。

  林鬼没有放弃。

  他通过询问怀特·科里当年的同学和朋友,再度锁定了对方的位置。

  商贸区,一个名为“铸铁与星辉”的魔法道具小店。

  他们说他被退学后,在那里当铸造法师。

  然而林鬼赶到那家店铺后,店老板却说早就将他辞退了。

  “他去了‘银叶与符文’,在第七街。”

  林鬼又找了过去。

  依旧得到同样的答复。

  “他不在我这了,去了‘暮光熔炉’。”

  林鬼再度辗转。

  在几个地方不断周转,他一直没有发现怀特·科里的踪影。

  每次赶到一个地方,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

  “他之前在这,但已经走了。”

  “去了别的地方。”

  “听说去了……”

  林鬼像是追着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从商贸区的一头跑到另一头。

  最终,他受到最后一位店主的指引,来到了灰区。

  “他好像住在东区的旅人驿站。”

  “具体哪间房,我就不清楚了。”

  林鬼站在灰区的入口。

  看着那些熟悉而破败的街道,看着那些低矮的砖房和晾晒在风里的粗布衣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鬼能想到,他追着构筑虚景术的散光术,会重新回到这里。

  而且还是他离开过的旅店......

  这次,林鬼没有掩盖自己的身影。

  他穿过那些狭窄的巷道,走到了旅人驿站门前。

  三层高的旧木楼,外墙的漆皮已经剥落大半。

  门口的招牌依旧歪斜着,“旅人驿站”几个字模糊不清。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旅店老板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正趴在柜台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见有人进来,他抬起眼皮,打量了林鬼一眼,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住店?”

  林鬼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心中感叹世事无常。

  “不是。”

  “是找人。”

  “怀特·科里,住在这里吗?”

  听到这个名字,老头原本松弛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

  他直起身,目光带着审视,上上下下打量着林鬼。

  林鬼立刻开口。

  “我不是伊莱的人。”

  “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你看我这身打扮,像是伊莱家族的人吗?”

  他示意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法袍。

  袖口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衣摆上还有几道细密的针脚补过的痕迹。

  在进入灰区前,他就重新换回了他的流浪法袍。

  在灰区居住过一段时间的他清楚。

  这里的人对那些衣物光鲜者格外警惕。

  能让那些人“屈尊”来到灰区,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看着林鬼这身打扮,老头眼里的警惕稍稍放下了一些。

  “怀特·科里是住在这里。”

  “你找他有什么事?”

  林鬼扯谎道。

  “他在魔法学院的朋友拜托我将一个东西交给他。”

  老头没有怀疑。

  “他在四楼,409号屋子。”

  “找到他后,帮我和他说一声——”

  “他的房租已经到期了。”

  “赶紧给老子付钱。”

  林鬼听此,问道。

  “他的房租是多少?”

  “十银币一个月。”

  一个金币被放在了桌子上。

  老头愕然地看着林鬼。

  林鬼说。

  “我帮他付了。”

  “多余的就当做他之后的房租吧。”

  老头接过金币,重新仔细地打量着林鬼。

  他的目光从林鬼的脸,慢慢滑到他的法袍上,又滑回他的眼睛。

  林鬼转身想要上楼。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老头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等等。”

  林鬼脚步一顿,转过身。

  “有什么事吗?”

  老头迟疑了片刻,盯着他的双眼,随后叹气,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小心把你看成另外一个人了。”

  林鬼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是嘛。”

  他的声音低了些。

  “看来那个人给老板的印象还是挺深的。”

  老头回忆了一会儿,随后笑着说。

  “是挺深的。”

  “我在灰区活了三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流浪法师,逃犯,破产的商人,走投无路的贵族。”

  “但没有一个像他那样的。”

  “明明不过十几岁的年纪,眼神却淡漠得像经历了世间沧桑。”

  “像是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

  “那种眼神,我这么多年就见过一次

未曾想过的“相见”

听到这话,林鬼浅笑了一下。

  他回过头,指着自己的眼睛,问老头道。

  “那现在,你看我的眼神,能看出什么?”

  老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

  “就一普通人。”

  林鬼愕然一笑,随即不再多说。

  他转身上了楼梯,脚步声在陈旧的木板上吱呀作响。

  他来到了四楼,在走廊尽头找到了409号屋子。

  脚下的位置,恰好就在当初他居住的那间屋子的正上方。

  他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那扇漆面剥落的木门。

  里面传来一阵瓶罐碰撞的响声,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咒骂。

  门被猛地拉开,一股浓烈的麦酒气味扑面而来。

  站在门内的男人头发糟乱如枯草,胡茬参差不齐地爬满了半张脸。

  他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是深蓝色的法袍,此刻满是污渍和褶皱,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他手里攥着一个半空的酒瓶,醉醺醺的眼睛费力地对焦,上下打量着林鬼。

  目光扫过林鬼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法袍后,他的脸上立刻浮起了毫不掩饰的嫌恶。

  他不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傲慢。

  “我不是说了吗?来自元素之心的本大爷,最近正在研究魔法理论,在创造一个足以颠覆整个魔法界的魔法。”

  “所以别在这个时候,拿着你们那破白板来打扰我,肮脏的流浪法师。”

  他的眼神高高在上,仿佛在看着一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蛆虫。

  林鬼被认成了灰区里常见的流浪法师。

  他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摸出一枚金币,在指间翻了个面。

  金色的光泽在昏暗的走廊里闪了一下。

  “那金板呢?”

  怀特的目光立刻被那枚金币粘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醉意消散了几分。

  随即他一把夺过金币,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醉汉。

  他转身朝屋内走去,丢下一句。

  “进来吧。”

  林鬼跟着他走进了房间。

  屋内的景象比他想象中更加糟糕。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线从布料的缝隙里挤进来,勉强照亮了屋内的轮廓。

  满地的空酒瓶横七竖八地躺着,有些碎成了尖锐的玻璃片,被随意扫到了墙角。

  脏衣服和揉皱的纸团堆满了椅子与床沿,几乎找不到一处干净的下脚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麦酒酸味和汗味,混杂着一种潮湿的霉气,像是很久没有开过窗通风。

  怀特在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前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去擦。

  他打了个嗝,斜眼看着林鬼。

  “说吧,想学什么正统魔法?”

  他放下酒瓶,开始滔滔不绝地吹嘘起来。

  “我当年在皇家魔法学院的时候,掌握的每一个正统魔法那可都是耗费了巨大的心血。”

  “比如沙砾术,能召唤一堆沙砾直接糊人脸,打架斗殴最有用处。”

  “还有风缚术,能将对手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这些都是外面那些阉割过的杂牌魔法没法比的。”

  “你只花一个金币就能学到,简直是大赚特赚了。”

  他夸耀着自己掌握那些强大魔法的来之不易,言语间满是得意。

  林鬼没有拆穿他那明显的吹嘘,只是默默在角落里找了个勉强能落脚的地方站定。

  对方误以为自己是来找他学习的。

  显然在被各种驱逐之后,这位来自魔法区的魔法学徒,成了流浪法师们的老师。

  也确实能成为他们的老师。

  林鬼可太清楚,那些来朝圣的法师们对魔法的渴望。

  他看着怀特,开口说道。

  “我想要和你学习一个正统魔法。”

  怀特又灌了一口酒,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哪个?”

  “中阶光系魔法,散光术。”

  噗——

  怀特刚含进嘴里的一口酒猛地喷了出来。

  林鬼侧身一闪,那口酒液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溅在了身后的墙上。

  怀特猛咳了几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你想要学什么?!”

  他的激动让林鬼有些意外。

  一路走来,太多人对散光术表示过不屑了。

  简直是将那个魔法扔在地上反复碾压。

  眼前这个人的反应倒是头一回见。

  怀特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放下酒瓶,干咳一声,试图掩饰尴尬。

  “额,那个,这个魔法非常的垃圾。”

  “你知道吗?”

  “散光术哪怕在高贵的皇家魔法学院,都没有几个法师会去学习这个魔法。”

  “因为太垃圾了。”

  “中阶的魔法,却只能照明,照明效果还不如微光术。”

  “所以你换一个。”

  “我推荐你学习沙砾术,能够召唤一堆沙砾糊脸,打架斗殴最有用处!”

  林鬼叹了口气。

  他不明白,怀特手里明明有那魔法卷轴,为何还在拼命劝自己换一个。

  他决定不再绕圈子了。

  “皇家魔法学院图书馆,你从里面借走了散光术的正统魔法卷轴。”

  “那东西应该在你这里吧?”

  “把它给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林鬼不再收敛自己的气息。

  高阶上位的魔力如无形的浪潮般从他体内涌出,沉沉地压向呆愣的怀特。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怀特脸上的醉意和傲慢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惊骇与恐惧。

  他感应到那股远超自己数倍的压迫感,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高阶上位?!”

  “你不是那些流浪法师!你究竟是谁?!”

  林鬼可没有功夫和他多扯。

  他从收纳空间掏出一块厚实的板砖,往掌心掂了掂。

  随后凶神恶煞地走到怀特面前,笑着威胁道。

  “不用管我是谁。”

  “你只需要将那东西给我,我就立马消失在你面前。”

  怀特彻底慌了神。

  他身体猛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念叨起来。

  “你一定是伊莱派来的!”

  “怎么还不愿意放过我!”

  “我都跪地磕头求饶过了!我的家庭也被毁了!什么都毁了!”

  “都这样了,怎么还不愿放过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被反复碾碎后的悲切与无助。

  他不过才十九岁的年纪,比林鬼还要小上几岁。

  可眼前这张脸却写满了颓丧与萎靡,早已看不出半点青春韶华的痕迹。

  林鬼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头那团火忽然就熄了大半。

  他收起了外放的魔力,也放下了手里的板砖。

  “我不是伊莱派来折磨你的人。”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

  “我只是想要那个魔法。”

  “把它交给我,我会给你一笔小钱,至少让你过得轻松一点。”

  “而不是在这里。”

  他环顾四周。

  破碎的酒瓶,肮脏的衣物,揉成一团的被褥。

  堕落。

  腐烂。

  似乎感受到了林鬼语气里那份并非伪装的善意,怀特从极度的恐惧中慢慢回过了一点味来。

  他颤抖着声音,挤出一句话。

  “那,那,那卷轴……”

  “早被我烧掉了。”

  “在元素之心学院。”

  林鬼愣了一下,随后微笑着问。

  “你刚刚说了什么?”

  那和善的微笑,不知为何让怀特感到后背一阵发寒。

  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声音说。

  “那……那……那卷轴,早就被……烧掉了。”

  “在我被退学的时候。”

  林鬼微笑着看着怀特。

  随后猛地揪住怀特那件脏兮兮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我他喵的!”

  “你知道我为了找这个东西费了多大劲吗?!”

  “从皇家魔法学院图书馆,到地下档案室,从元素之心,绕了商贸区一圈才找到你!”

  “结果你和我说,被你烧掉了?!”

  “你这个借了两年都没有还的家伙!”

  对对方遭遇升起的同情,在此刻化作乌有。

  林鬼咬牙看着怀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晃晃的威胁。

  “你最好能将魔法咒文、回路、构造,全都给我复现出来。”

  “否则我会忍不住把你从这里扔出去。”

  怀特恐惧地缩着脖子,语无伦次地喊道。

  “我,我,我,我不会啊!”

  “我就没有学过那个魔法!”

  林鬼的声音拔高了。

  “那!你!还!去!借?!”

  “还他喵有借无还?!”

  如果没有怀特这一出,他早在图书馆就将东西搞到手了。

  也不至于翻了这么久。

  艾尔维亚的邮局宣传单都他喵发到学院门口了!

  怀特被揪着衣领,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哭着鼻子解释道。

  “我当时是为了追我女神,才借的那个魔法啊!”

  “结果我还没有来得及学,就被伊莱的公子哥知道了。”

  “知道我要追求我女神的事。”

  “他带人把我堵在厕所里,扒干衣服丢进圣咏院。”

  “还诬陷我揍了他。”

  “我真的……”

  没等怀特说完,林鬼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对方的谎言。

  “弄一个破中阶魔法讨女人欢心?”

  “你知道皇家学院图书馆,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法师是怎么说那个魔法的吗?”

  “鸡肋!垃圾!”

  “想要学这个的都是傻叉!”

  怀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女神就是那个学了这魔法的傻叉啊!”

  林鬼的愤怒为之一滞。

  他揪着怀特衣领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地看着跪在面前痛哭流涕的家伙。

  “你说什么?”

  怀特哭诉着,一边抹眼泪一边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破旧的木箱。

  他胡乱地翻了一会儿,从中掏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书,递给林鬼。

  林鬼一脸懵逼地接过。

  书的封面是烫金的硬壳,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

  正中央印着一行花体大字。

  【千塔之都·法师魅力榜·年度典藏版】

  “嗯???”

  林鬼一脸懵逼。

  随后他下意识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一张精致的彩色画像,画中是一位年轻女性。

  她闭着双眼,仿佛在沉思,又像是在感受光线的流淌。

  一头如同秋日银杏叶般的淡金色长发,垂落在肩侧。

  在画像的光晕中泛着柔和而温暖的光泽。

  她的容貌精致得不像凡人,肌肤白皙近乎透明,周身散发着一种宁静而圣洁的气息。

  眼眸紧闭,让人感到一种疏离而纯净的美感。

  画像下方印着一行介绍文字。

  【千塔之都,第一美】

  【伊芙·艾赛亚】

  【职业:现光明神教,圣女】

  【年龄:19岁】

  【家族:???(据传与某古老光系魔法家族有关,但无人证实)】

  林鬼眼皮狂跳。

  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文字。

  随后继续往下翻。

  书页的下一页是伊芙·艾赛亚的详细履历。

  【元素之心,圣咏院·首席毕业生】

  【主修魔法:光明系魔法。】

  【在校期间荣誉记录:】

  【连续三年圣咏院考核第一名】

  【创下圣咏院治疗魔法最快施法记录(3秒完成高阶治愈术)】

  【圣光屏障魔法,覆盖范围全校纪录保持者,至今无人打破】

  【在校期间共治愈重伤患者一千四百二十七人,轻伤不计其数】

  【被光明神教教皇亲自选中,破格提拔为圣女】

  【若非教皇钦点,她将是光明塔下一任塔主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性格特征:人间行走的天使。】

  【魔法特点:以光系治疗与增益魔法为主,护盾能力极强,曾以一己之力抵挡英雄上位恶魔的突袭,护住整支牧师队伍。】

  【攻略难度:半神(没有人能配的上艾赛亚女神)。】

  【此难度由魅力榜编辑部全体成员一致通过。】

  【攻略建议:放弃吧,兄弟。】

  【在艾赛亚女神入选圣女的那一刻,她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呜呜呜。】

  【魅力榜编辑部·留。】

  【(注:艾赛亚女神虽然离开了我们,但她走过的所有地方,都会成为我们朝圣的追忆点)】

  【(如果有同伴对此感兴趣的话,欢迎加入我们艾赛亚后援会,我们将会为加入的同好们,提供全套的艾赛亚追忆路线图。)】

  【(期待你的加入!)】

  林鬼已经不知道要如何表达,在看到这一页后,对他脑海的巨大冲击了。

  没有想到和圣女小姐分别了差不多半年,他会在这里,以这种形式再次见到

莉莉安·尼奥尔德

林鬼看着怀特,表情古怪地问。

  “所以你的女神是圣女小姐?”

  “为了追伊芙,你才去学习散光术?”

  “这是什么逻辑?”

  “伊芙会因为你学散光术而高看你一眼?”

  怀特连忙摇头。

  “不是。”

  “艾赛亚女神,怎么可能是我这样没有背景、父母都是道具师、普通中产平民能追求的存在。”

  “能追求艾赛亚大人的,只可能是传说中的勇者。”

  “据说曾经有个备选勇者,貌似追求艾赛亚大人,都发言说要和光明神教对着干了。”

  林鬼问。

  “既然不是追求伊芙,那你学习散光术是?”

  怀特指了指林鬼手中的法师魅力榜。

  “我的女神排在后面。”

  林鬼听此,往下翻了几页。

  翻过几页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千塔之都,第二美】

  【芙蕾雅·冰心】

  画像中的女子有着一头冰蓝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眸冷冽而锐利。

  她身着冰纹战甲,手持一柄寒气缭绕的长剑,整个人如同一座行走的冰山。

  下方介绍简洁而有力。

  【职业:北风运输队队长】

  【年龄:35岁】

  【家族:冰心家族(北域守境贵族)】

  【性格特征:冷傲,强大。】

  【攻略难度:半神。】

  【攻略建议:放弃吧,别想了,没有人能配得上曾经千塔天赋最强的法师。】

  林鬼:“……”

  怎么都是熟人。

  林鬼无语地抬起头,看向怀特。

  “你女神是芙蕾雅队长?”

  怀特再次慌忙摇头。

  “冰女皇怎么可能是我能高攀的!”

  “咳咳,我的女神,排第十。”

  林鬼听此,连忙往后翻了十几页。

  他的手指在最后一页停了下来。

  【千塔之都,第十美】

  【莉莉安·尼奥尔德】

  【职业:元素之心,魔法理论学院,4年级】

  【年龄:21岁】

  【家族:尼奥尔德家族(虽为魔法家族一员,但莉莉安是受排挤的旁支,据传她是尼奥尔德家族贵公子一夜风流的私生女)】

  画中的姑娘看起来并不像前两位那样耀眼夺目。

  她身材娇小,罩着一件宽大的深色法师兜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的下颌线条柔和,鼻尖微微翘起,带着一种稚气未脱的圆润感。

  她的怀里抱着一本厚得离谱的旧书,书脊上贴满了各色标签。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缩在壳里的小麻雀,随时准备把自己藏进书页堆里。

  与伊芙的圣洁、芙蕾雅的冷艳不同。

  这个姑娘身上散发着的是一种让人想要靠近的好奇与困惑。

  而最让林鬼目瞪口呆的是后面这一段。

  【性格特征:魔法理论狂热研究者,对一切冷门、古怪、被主流抛弃的魔法抱有极大的兴趣。】

  【截止目前为止,莉莉安掌握的魔法,有以下类型。】

  【中阶魔法49种:回音术、散光术、风刃术、毛发变色术、反向引力术(仅对羽毛有效)……】

  【初级魔法92种:漂浮术、电火花术、引风术、生甲术、生花术、生土术……】

  林鬼眨巴着眼盯着那一长串名单。

  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他打开自己的系统个人信息,在掌握魔法的一栏里来回比对。

  他所掌握的初级、中级魔法,除了灵魂系和空间系之外,几乎都能在这个姑娘的列表里找到对应。

  这还真是让他非常意外。

  林鬼嘴角抽搐,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

  “这个姑娘,该不会也有一个抽垃圾魔法的系统吧?”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咱是唯一的。】

  林鬼耸了耸肩,继续往下看。

  【攻略难度:传奇。】

  【攻略建议:如果你能和她讨论“照明术的光谱偏移对魔力回路稳定性的影响”超过三个小时而不被她的专业术语逼疯,或许有机会让她从书页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你一眼。】

  【魅力榜编辑部留:注意,仅仅是半个脑袋。】

  【附注:据可靠消息,莉莉安目前单身,且与大部分靠近的人都保持着“嗯,哦,好的”级别的人际距离。】

  看完之后,林鬼合上书,看向怀特。

  “所以,你想要学习散光术就为了追这个女孩?”

  怀特解释说。

  “是。”

  “上一个借走散光术的就是莉莉安。”

  “当她还回来后,我就想要学习这个魔法,想要通过它来靠近我的女神。”

  “追求莉莉安的人都清楚,她只对会这些稀奇古怪魔法感兴趣。”

  “可谁能想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里满是懊悔。

  “我还没来得及靠近她,就被伊莱的人堵在了厕所里。”

  “然后就是退学,被赶出元素之心。”

  “我父母替我向伊莱家族赔了一大笔钱,才保住我没被送进监狱。”

  “他们把半辈子的积蓄都搭进去了。”

  “现在还在道具铺里给人打下手,替我还债。”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声音逐渐变得咬牙切齿。

  “我本来可以好好毕业的。”

  “我本来可以在皇家魔法学院,拿到正式法师的资格认证。”

  “我本来可以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让我鬼迷心窍,我怎么会去借那个破魔法。”

  “怎么会招惹上伊莱的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醉意被一种扭曲的怨毒取代。

  那张本该年轻的脸庞此刻拧在一起,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狰狞。

  林鬼看着他那副模样,表情淡了下来。

  “你最该恨的,不该是那个公子哥吗?”

  “亲手把你打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可是伊莱。”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怀特头顶。

  他脸上的狰狞瞬间塌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惶恐。

  他缩了缩脖子,像是生怕那个名字的主人会从某个角落钻出来似的。

  “不……不是的。”

  “伊莱公子他只是……只是误会了。”

  “是我自己运气不好。”

  “是我自己……”

  他语无伦次地为那个将他推入深渊的人辩解着,声音越来越小。

  刚刚那个满眼怨毒的怀特,此刻萎缩得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

意外来客

林鬼叹了口气。

  非贵族出身,能从皇家魔法学院升入元素之心,怀特的天赋至少可以说非常亮眼。

  本该有大好前途,却因为一次示爱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没有把愤怒和怨恨朝向导致自己变成模样的罪魁祸首,反而将它们转移到曾经的爱慕对象身上。

  看着表中对莉莉安家族的描述。

  失势的贵族私生子。

  林鬼摇了摇头,他又能说什么呢?

  怀特一个实力不过中阶上位的法师。

  估计伊莱家养的宠物恶魔犬都能将他撕碎了。

  就算在这么怨恨,这犹如天堑的差距,足够覆灭怀特的所有想法。

  就连他自己,梦中无数次想要杀死的仇敌来到眼前,不也始终没有动作吗?

  虽然林鬼心里瞧不起怀特方才的举动。

  但末日城邦里,怀特这样的人他见的太多了。

  抽刀向强者?

  那不是强者,是掌握自己在这个世界一切的“神明”。

  他之所以追到这里,是为了散光术。

  而现在散光术卷轴被烧毁了,怀特也确实没有掌握那个魔法。

  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东西后,他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林鬼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穿过旅人驿站那扇歪斜的店门,重新回到灰区的夜色里。

  冷风灌进领口,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旧法袍,捏着那本从怀特手里顺来的魅力榜,低头看着莉莉安的画像。

  一个瘦小的姑娘,兜帽压得很低,怀里抱着厚书。

  看着她,林鬼暗自吐槽。

  “怎么找个散光术就这么麻烦呢?”

  “可别在出意外了。”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了看天色。

  夜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几颗稀疏的星子挂在灰区低矮的屋顶上方。

  夜风裹着尘土和炊烟的气息从巷口灌过来。

  这个时间点,再去找元素之心学院的莉莉安显然不合适。

  林鬼决定先回邮局休整一晚,等到明天天亮再做打算。

  他沿着灰区破败的街道一路折返。

  脚下的石板从碎裂松散渐渐变得平整密实,两侧低矮的砖房和破旧的木楼也逐渐被整齐的石砌建筑取代。

  越往外走,街道越宽,光线越亮。

  当林鬼踏出灰区的边界,步入千塔之都的主城区时,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起来。

  夜色在这里仿佛被驱逐了。

  街道两侧的魔法灯柱每隔十步便立着一根,顶端的水晶球散发着柔和的暖白色光芒,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店铺的招牌在灯光下闪着金漆和铜饰的光泽,酒馆里传出嘈杂的笑语和杯盏碰撞的脆响。

  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在街道上川流不息。

  几个穿着皇家魔法学院制服的年轻学生三三两两地结伴走过,衣领上的院徽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们大声讨论着白天课堂上的实验,笑声在夜风里飘散。

  林鬼还看到了几个亚人。

  一个猫耳的少女蹲在路边的小摊前,尾巴尖轻轻晃动着,正认真挑选着摊上的水晶挂饰。

  她的同伴,一个长着鹿角的少年,站在一旁耐心等候,手里捧着一袋刚买的烤栗子。

  更远处,几个身影从一辆华丽的马车上走下来。

  他们的身姿修长而挺拔,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俗,尖尖的耳朵从银色的发丝间露出,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高等精灵。

  他们身着剪裁考究的长袍,衣料上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

  每一步迈出都带着一种从容的韵律。

  目光掠过周围的街道和行人时,那双眼中带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仿佛在注视着另一个世界的事物。

  那种眼神林鬼很熟悉。

  那叫做,我想将血脉的尊贵写在脸上。

  他没有驻足。

  这些繁华与他无关。

  他加快脚步穿过人流,避开那些喧闹的酒馆和飘着食物香气的摊位。

  沿着越来越安静的街道朝邮局的方向走去。

  终于回到了邮局所在的一区。

  邮局内亮着灯,林鬼透过窗户看到了坐在柜台前、正皱眉整理着信件的艾尔维亚。

  她似乎在核对什么单子,指尖夹着一封拆开的信,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她抬头的时候,目光正好扫过窗户,发现了林鬼的归来。

  艾尔维亚立刻放下手里的信,起身绕过柜台,快步走到门边,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被推开一条缝,林鬼侧身进入。

  就在他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艾尔维亚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气音说了一句。

  “有客人,实力不简单,说来找你的。”

  林鬼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问更多。

  目光已经越过艾尔维亚的肩膀,落在了邮局大堂里那张靠墙的长椅上。

  一个老头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一顶宽大的灰色魔法帽盖住了整张脸。

  帽子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是睡得很沉。

  双手交叠搭在肚皮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身上的法袍是深灰色的,质地厚重,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色光泽。

  林鬼无声地开启了幽冥之瞳。

  视线穿透那顶帽子和那层松弛的老迈皮囊,看到了对方那磅礴的灵魂。

  林鬼的眉毛挑了一下。

  传奇上位?

  不止。

  那种浑厚到近乎凝实的魔力密度,距离那个门槛并没有多远了。

  甚至比隐匿塔主埃德温,还要靠近那个位阶。

  林鬼眯了眯眼。

  他走到长椅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呼呼大睡的老头。

  然后伸手不轻不重地叩了叩长椅的木质扶手。

  笃笃笃。

  老头没动。

  林鬼又叩了两下,力道稍微加重了些。

  “喂。”

  老头的身子震了一下,像是被从某个很深的梦里拽了出来。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搭在肚皮上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抬手把脸上的帽子掀开了一角。

  一双还没完全聚焦的老眼,迷迷糊糊地露了出来。

  他眨了两下眼,目光在空中游移了一会儿,才终于找到站在面前的林鬼。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带着一种被打扰了美梦的不满,声音沙哑地嘟囔道。

  “你谁啊?”

  林鬼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邮局的老板。”

  “你找我?”

  老头愣了一下,像是脑袋还没完全转过来。

  他坐起身来,帽子从脸上滑落。

  露出乱糟糟的花白头发和那两撇上翘的胡子。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鼻子,然后重新看向林鬼。

  目光从林鬼的脸扫到他的肩,再从他的法袍扫到他的靴子,来来回回打量了好几遍。

  “邮局的老板?”

  “不对啊,我要找一个叫林鬼的小子。”

  林鬼抬了抬下巴。

  “我就是那个叫林鬼的小子。”

  老头正要重新躺下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他歪着脑袋,那双老眼里残存的睡意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锐利的审视。

  他从头到脚又重新看了一遍林鬼,这一次看得更仔细。

  “你就是那个会无吟唱漂浮术的小家伙

风塔塔主

林鬼点了点头。

  “对,就是我。”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老头没有回答。

  他摸了摸下巴上那两撇翘起的胡子,目光在林鬼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好奇。

  “能不能……让我看看?”

  “让我看看你的漂浮术。”

  林鬼没有推辞。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远处柜台上一只墨水瓶轻轻晃动了一下,然后脱离桌面,平稳地飘飞过来,落进了他的掌心里。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没有半个音节从他的嘴唇间吐出。

  老头眼睛瞬间亮了。

  他猛地从长椅上坐直了身体,那副懒散的老态一扫而空。

  锐利的眼神扫视林鬼施法时,周身调动的风系元素。

  “再来一次。”

  林鬼又将墨水瓶送回柜台。

  “再来。”

  林鬼让墨水瓶在房间里绕了一圈。

  “再来再来。”

  林鬼干脆让墨水瓶在老头头顶转了三圈。

  每一次施法都是完全的无声无息。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没有魔力的剧烈波动。

  那瓶墨水瓶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着。

  轻盈地漂浮在空中,随着林鬼的意念移动。

  老头的眼睛越睁越大,身体越坐越直。

  就在林鬼第四次施法时,一股强大的风系魔力突然从老头体内爆发出来。

  无形的气流瞬间充满了整个邮局大堂。

  那些风系元素如同灵敏的触手,朝着林鬼的方向涌去,捕捉着施法的踪迹。

  老头通过魔力,企图捕捉林鬼施法痕迹。

  却在无意间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每一个步入超凡的法师,基本都会彻底锁定主修魔法方向。

  越是高位阶的魔法师,越是如此。

  而这老头爆发的风系魔力如此精纯,而且对风元素的掌控非常强。

  甚至远超过芙蕾雅,这位主修风系和冰系的法师。

  传奇上位的实力,风系魔力非常庞大。

  整个千塔估计就只有一位符合。

  芙蕾雅的老师。

  风系塔主?

  林鬼挑眉。

  对方刚刚的散漫,和这完全不怎么符合一位崇高塔主的打扮。

  让他有点意外。

  虽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但他没有主动拆穿。

  在老头风系元素的捕捉下,他再度施法漂浮术。

  这一次,他故意放慢了魔力流动的速度。

  让那些风系元素,能够清晰地捕捉到魔力从核心回路流向施法节点的全过程。

  老头眯起眼睛。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林鬼的双手,像是在追踪一条看不见的线。

  “没有咒语。”

  “没有手势。”

  “甚至连魔力的波动都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

  “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漂浮术虽然只是初级魔法,但它的魔力流动路径至少有八七处需要咒语引导才能稳定运行。”

  “你完全跳过了这些引导环节,直接用魔力核心驱动了魔法回路。”

  “这怎么可能?”

  “你的魔力控制精度达到了什么程度?”

  “你学了多久?”

  “是谁教你的?”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那双老眼里翻涌着近乎贪婪的求知欲,像是一个饥饿的食客突然闻到了绝顶美味的气息。

  林鬼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双臂,看着老头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比起这个……”

  “你是不是该先告诉我,您深夜来访,究竟有什么事?”

  老头张着的嘴僵住了。

  他那几乎要凑到林鬼脸上的上半身猛地顿住,像是被人在后颈上浇了一盆冷水。

  他眨了两下眼睛,又眨了两下,然后猛地退后一步,干咳一声。

  他拢了拢衣领,挺直了腰板,将双手背在身后。

  那副激动的表情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换成了一副故作威严的模样。

  他抚了抚胡须,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庄重的语气开口。

  “咳。”

  “老夫乃是千塔之都,风系塔塔主。”

  “传奇上位的风系大法师——”

  “维恩·疾风。”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下巴微微昂起。

  目光带着一种“听到这个名字还不快膜拜”的期待感。

  然而邮局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艾尔维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和坚果拼盘。

  她走到林鬼身边,将盘子递给他,自己嘴里已经塞了一块。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一个吃着水果,一个抱着手臂。

  一齐看着那个昂起头颅、端着架子的维恩·疾风。

  气氛持续沉默着。

  只有艾尔维亚磕果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脆。

  咔嚓。

  咔嚓。

  咔嚓。

  维恩的眉毛挑了一下。

  看着说出自己名号都不为所动的两人,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又干咳了一声。

  “咳咳。”

  “风塔塔主到访,你们怎么就这反应?”

  艾尔维亚将嘴里的果肉咽下去,用叉子指了指自己。

  “十票议长。”

  然后叉子尖又转向林鬼。

  林鬼也配合地开口。

  “不死烈阳队长。”

  就单纯的纸面实力,几百个林鬼和艾尔维亚绑起来都打不过维恩。

  但在这联盟的权力体系里。

  风系塔主还真没有林鬼和艾尔维亚的地位高。

  尤其是艾尔维亚。

  能和艾尔维亚比地位,在千塔只有两个人。

  千塔之都唯二的史诗。

  大贤者,梅林·安布罗修斯。

  光明塔塔主,永昼之烛,奥罗拉·卢克斯。

  每一个史诗,在议会都是议长。

  换句话说,就是艾尔维亚的地位在联盟堪比史诗。

  维恩的胡子抖了一下。

  他那副端着的架子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花白的胡子翘了翘,像是想要反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坐在那里,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到什么可说的。

  最后,他干咳了两声,端起手边那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脸上的尴尬。

  艾尔维亚适时地递了个台阶过去。

  “那不知,风系塔塔主深夜造访,是有什么事情吗?”

  “总不至于,就为了看我们队长表演漂浮术吧

法师推荐入选函

维恩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下巴微微昂起。

  目光带着一种“身份揭露,震撼全场”的期待感。

  然而邮局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艾尔维亚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和坚果拼盘。

  她走到林鬼身边,将盘子递给他,自己嘴里已经塞了一块。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一个吃着水果,一个抱着手臂。

  一起看着那个昂起头颅、端着架子的维恩·疾风。

  气氛持续沉默着。

  只有艾尔维亚磕果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脆。

  咔嚓。

  咔嚓。

  咔嚓。

  维恩的眉毛跳了一下。

  看着说出自己名号都不为所动的两人,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又干咳了一声。

  “咳咳。”

  “风塔塔主到访,你们怎么就这反应?”

  艾尔维亚将嘴里的果肉咽下去,用叉子指了指自己。

  “十票议长。”

  然后叉子尖又转向林鬼。

  林鬼也配合地开口。

  “不死烈阳队长。”

  就单纯的纸面实力,几百个林鬼和艾尔维亚绑起来都打不过维恩。

  但在这联盟的权力体系里,风系塔主还真没有林鬼和艾尔维亚的地位高。

  尤其是艾尔维亚。

  能和艾尔维亚比地位和权力,在千塔只有两个人。

  千塔之都唯二的史诗。

  大贤者,梅林·安布罗修斯。

  光明塔塔主,永昼之烛,奥罗拉·卢克斯。

  每一个史诗,在议会都是议长。

  换句话说,艾尔维亚的地位在联盟堪比史诗。

  维恩的胡子抖了一下。

  其实他也明白这事。

  但传奇上位的他,在地位上比不过两个小年轻,还是让他有够郁闷。

  而更郁闷的是,这两小子貌似也清楚自己的地位。

  他暗自感叹,自己的身份可能派不上太多的用处了。

  维恩叹了一口气。

  那副端着的身架子终于放了下来,肩膀松垮了几分。

  “唉,英雄出少年啊。”

  感叹一句后,他靠前,看着林鬼,沉默片刻,直言道。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要让你,七币邮局运输队队长,无吟唱漂浮术掌握者,成为我维恩·疾风的亲传弟子。”

  林鬼皱眉。

  “为什么?”

  林鬼认为维恩应该很清楚。

  运输队队长,是不可能成为一名元素塔塔主的弟子的。

  地位上,前者比后者高。

  而且时间上,作为运输队,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在荒野。

  没有几个会有时间,在元素塔学习。

  尤其是林鬼,虽然实力弱,但明显是团队的核心。

  维恩·疾风看着林鬼,开口了。

  “因为你会漂浮术,还是无吟唱漂浮术,纵观风系法师历史,你可能是第一位。”

  “而且——”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林鬼脸上停了一瞬。

  “你活不过今年。”

  “在年终的烈阳委托上。”

  “一个普通超凡骑士,一夜间得到超越千塔塔主、超越大贵族的权力……”

  “这背后已经不能称为风险,而是注定的覆灭。”

  “烈阳的一票权,就足够让联盟的大人物炸锅,用尽一切手段,将新生送上死路。”

  维恩·疾风看向艾尔维亚,说。

  “你的那十张议票,不是权力的证明,而是死神的通牒。”

  “每多一张,联盟想要杀死你们的心就多一倍。”

  “我不认为,你们能在他们的绞杀下幸存下来。”

  林鬼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所以这和您,想让我成为你的弟子有什么关系?”

  维恩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腰间拿出一份卷轴。

  卷轴的纸面比其他的都要厚实,边角烫着暗金色的滚边。

  他将卷轴放在林鬼面前的桌面上,摊开,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你自己看吧。”

  林鬼和艾尔维亚同时低头。

  看到卷轴首页的标题时,两人都不由得怔住了。

  那是一行烫金的大字,字体古朴而庄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勇者之征】

  【法师推荐入选函】

  林鬼的目光停在那个标题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艾尔维亚则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叉子。

  维恩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脸上,开口解释道。

  “每次黑潮爆发,勇者之征就会开始征召,这次也不例外。”

  “联盟会汇聚来自各个势力、不同职阶的天才,对魔神堡垒发起远征。”

  “企图通过将开启黑暗时代的魔神斩首,让黑潮的诞生停止。”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重。

  “黑暗时代43年,一共爆发了21次黑潮。”

  “每次黑潮,都伴随着千万人的死亡,以及过亿的恶魔重新注入荒野、禁地诞生。”

  “边陲之地,这个从未被黑潮经过的最后净地,已经沦陷。”

  “下一次黑潮的诞生,无从预料。”

  “可能是一个人口不足十万的城邦。”

  “可能是无垠的大海。”

  “可能是北域的无尽雪原。”

  “也可能是千塔。”

  “是曙光。”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脸上,语气变得愈发低沉。

  “强大如曙光,都没有一点可能抵御黑潮的吞噬。”

  “所以为了阻止覆灭,联盟会不计一切代价,斩杀那尊不断变强的魔神。”

  “在曙光,盘根错节的势力,各自为权力争斗,厮杀,但唯独在这事上。”

  “没有一个人会阻碍,会反对。”

  “初代勇者之子,历代圣女,每一个真正时代的天骄……”

  “被从各个势力选拔出来。”

  “随后倒在了前往魔神堡垒的路上。”

  “而如今——”

  他顿了顿,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份卷轴。

  “联盟又开始征召天骄,准备向着魔神堡垒发起远征。”

  “而这次,勇者队伍的法师将会在我风塔诞生。”

  “而如今——”

  他顿了顿,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份卷轴。

  “联盟又开始征召天骄,准备向着魔神堡垒发起远征。”

  “而这次,勇者队伍的法师将会在我风塔诞生。”

  “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弟子,代替我的徒孙,参加勇者之征。”

  艾尔维亚率先站了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明晃晃的质疑和怒意。

  “你这和送他去死有什么差别?”

  “历代勇者之征,除了初代无敌勇者的队伍,谁能从那去往魔神堡垒的路上活着回来?”

  “维恩先生,你这是在找替死鬼吗?”

  “你徒孙的命是命,林鬼的命就不是命了?!”

  “这就是千塔之都,风塔的至高当权者的想法吗?!”

  艾尔维亚双手撑着桌子,逼视着维恩。

  曾经在卡特王都,传奇的地位压过一切。

  面对约翰骑士等支柱,艾尔维亚虽未实权公主,但可不敢升起一丝不敬。

  而现在,面对实力,地位远超所有的风塔塔主。

  艾尔维亚直接冷脸质问。

  她相信,哪怕没有那十票的权力,她也会这么做。

  面对艾尔维亚的质问和怒意,维恩没有恼怒。

  他的表情平静,声音淡淡回应道。

  “你们年末的烈阳委托,和勇者之征,有何区别?小姑娘。”

  “不要忘记,联盟给烈阳运输队订下的死亡规定。”

  艾尔维亚一滞。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接上话。

  维恩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每一个烈阳运输队,在完成烈阳委托过程中,如果失败,联盟发现有幸存者——”

  “幸存者必须在一个月内重组烈阳,再度启程完成烈阳委托。”

  “直到所有烈阳的成员全部死在委托上,或是完成委托,否则不会结束。”

  “这条规定几乎堵死了烈阳放弃委托的可能。”

  “在委托确认后,对于烈阳只有两条路。”

  “全军覆灭,或者完成委托。”

  “这条规定的出现,几乎让烈阳运输队的死亡率高达百分百。”

  他平静地看着艾尔维亚。

  “我并不是在找替死鬼。”

  “因为,你们在被冠于不死烈阳,赋予无上权力的那一刻,就和死人无疑

烈阳委托的残酷

“因为,你们在被冠于不死烈阳,赋予无上权力的那一刻,就和死人无疑。”

  维恩的声音在空旷的邮局大堂里回荡。

  他看着林鬼和艾尔维亚,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了。

  “你们知道,金冠运输队吗?”

  林鬼点了点头。

  金冠运输队,他当然知道。

  那是运输公会历史上,最接近第四支不死烈阳的队伍。

  名字取意“征服荒野,重塑黄金”。

  队伍由10名传奇组成。

  队长是传奇上位的盾战士,来自蛮族,以防御力著称。

  副队长是传奇下位的风系法师,据说曾在一对一的决斗中击败过两名同阶的对手。

  其余八人也各有所长,覆盖了输出、治疗、侦查、控制的完整体系。

  他们的装备,是矮人铸大师亲手打造的精品。

  他们的补给,由三个城邦的商会联合赞助。

  他们的名声,在那一年响彻整个运输公会。

  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最有可能成为第四支不死烈阳的队伍。

  包括运输公会总长。

  然后他们才成为烈阳运输队,不过几天,他们就接下第一个烈阳委托。

  维恩的声音变得很轻。

  “他们的委托目标,是穿越碎镜空域。”

  “将数枚珍贵的观测符文石,放置在碎镜空域的所有边缘节点。”

  “以此来检测碎镜空域的状态,防止它像叹息之墙一样,蔓延。”

  “那个委托的难度非常之高,甚至让联盟为不死烈阳松口。”

  “不死烈阳的称号,按照规定,至少需要完成4次不死委托,才能授予。”

  “而他们,只用完成碎镜空域的委托,就能立刻升为不死烈阳。”

  “为了完成委托,成为不死烈阳。”

  “他们为此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购置了能够抵御史诗攻击的半神护甲,配备了最昂贵的魔法药剂。”

  “队长甚至请来了墨兰大法师,为他们占卜吉凶。”

  “墨兰给出预言,微笑,前进。”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他们完成委托,享受胜利喜悦的预言。”

  “直到他们踏入了碎镜空域。”

  维恩的声音停了一瞬。

  “在踏入后的第十步。”

  “这队全员传奇的运输队。”

  “全员阵亡。”

  林鬼的眉头微微皱起。

  关于这个事情,林鬼也清楚。

  碎镜空域。

  是阿卡拉大陆的十大绝境之一。

  不亚于北域以北的无尽雪原,也不亚于卡特王国以东的红土沙漠。

  与其他绝境不同,碎镜空域里没有恶魔,没有魔兽,没有任何可见的活物。

  甚至连风都像是凝固的。

  但每一个踏入其中的人,无论是普通人,还是强大的传奇,都会在无意识间头首分离。

  他们的身体,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过。

  头颅与躯干分开的那一刻,脸上甚至还维持着生前的表情。

  有人在微笑,有人在说话,有人正在回头看向身后的同伴。

  然后他们的肉体就分开,定格在空中。

  被切割成整齐的肉块。

  切口光滑如镜,连一滴血都来不及渗出。

  至今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造成的。

  有人猜测,碎镜空域的中心有一尊苏醒的半神恶魔。

  是他以凡人无法理解的攻击方式,瞬间杀死了所有侵犯他领域的生物。

  也有人说,里面存在着无上的天降神器。

  是它散发的余威,将方圆几百里化为了绝境。

  但毋庸置疑的是。

  至今从未有人穿越过碎镜空域。

  别说穿越,就连碎镜空域的边缘,都没有人敢真正踏入。

  金冠运输队,是唯一一支踏入了碎镜空域边缘的队伍。

  而他们在踏入后不过十步,就全员阵亡。

  维恩看着林鬼。

  “现在依然能在碎镜空域的边缘地带,看到他们的尸块。”

  “他们的尸体以踏入时的姿态,定格在那里,已经八年了。”

  “那个蛮族队长走在最前面,他的身体被切成三段。”

  “上半身还保持着举盾的姿势。”

  “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种放松的笑容,好像他踏入的不是绝境,而是一片普通的草地。”

  “副队长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整个头颅从肩膀上滑落,悬浮在半空中。”

  “脸上还带着正在说话的嘴型。”

  “其余六人分布在后方的不同位置,有人还没来得及拔出武器,有人正伸出手想要拉前方的同伴。”

  “他们的动作全部凝固在那一瞬间。”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平静的。”

  “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就像是被什么人轻描淡写地擦掉了生命。”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鬼身上。

  “金冠运输队,全员传奇。”

  “在那个委托之前,他们是最有可能成为第四不死烈阳的队伍。”

  “而在那个委托之后,他们的名字被从运输公会的功勋册上划掉了。”

  “没有人再提起他们。”

  “除了偶尔有人在碎镜空域外经过时,会远远地看到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尸块。”

  “然后默默绕路。”

  维恩看着林鬼,声音平静。

  “这就是烈阳委托的真相。”

  “你们以为的不死烈阳,不过是一群注定要被消耗掉的祭品。”

  “联盟给你权力,给你地位,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然后把你丢进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委托里。”

  “看着你死。”

  “再换下一批。”

  维恩没有停下。

  他继续说着,声音缓缓流淌。

  “永燃之羽运输队,全员7名传奇。”

  “初次委托为打通位于吞噬之影的矿道。”

  “开始委托的第三天,全队覆没,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无痕运输队,全员7名传奇,委托为护送一件光明神教圣物穿越血月沼泽。”

  “开始委托的第七天,一个个成员接连化作血水死去,就和当初血雨末日一样。”

  “赫尔之门运输队,全员6名传奇,委托为穿越红土沙漠,打通黄金路线。”

  “开始委托的第19天,行踪暴露,随后被史诗上位的深渊蠕虫,乌尔比斯,生吞,全员阵亡。”

  一个又一个绝境。

  一个又一个烈阳的委托。

  一支又一支强大运输队的覆灭。

  维恩说完这些后,看着林鬼和艾尔维亚。

  “我不知道你们在年末会接到什么样的委托。”

  “但作为被破格直升不死烈阳的你们,难度绝对超越历代。”

  “而最大的可能……”

  他的表情变得非常凝重,目光紧紧锁住两人。

  林鬼和艾尔维亚也被对方的情绪所带动。

  艾尔维亚忍不住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维恩开口了。

  “联盟很有可能,让你们打通绝境叹息之墙的黄金路线。”

  “那个绝境,可是葬送了三尊史诗,葬送了曾经最强的刺客,史诗上位的顶点,影刃琳的绝境。”

  林鬼:“……”

  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的眼皮耷拉下来,好悬没有崩住自己的表情。

  对方这一长串下来就为了突出烈阳委托的可怕。

  结果铺垫这么久,蹦出的委托猜测却是……

  叹息之墙?

  那个林鬼都在里面开了二十多家邮局,还他喵有一堆鬼客人的绝

震撼人心的条件

叹息之墙。

  以前在艾尔维亚的眼中都是非常可怕的存在。

  直到林鬼将自己和希娅在叹息之墙的遭遇说给她之后。

  那个十大绝境、阿卡拉最危险的人间禁地,在她眼中,绝境的地位都快崩了。

  和圣女小姐一起绕着叹息之墙跑了几千公里送信。

  还他喵几圈……

  对于她而言还是过于震撼了点。

  而林鬼的反应却和艾尔维亚截然相反。

  他并不认为叹息之墙会辱没绝境之名。

  甚至某种程度,它比红土沙漠更让林鬼感到棘手。

  之所以能让林鬼如此轻易攻略。

  纯粹是因为幽冥之瞳对魂灵恶魔的特攻。

  再加上灵魂法术清醒术对迷雾致幻的驱逐。

  才让林鬼如此轻易地在这绝境中活动。

  而这两项灵魂法术,阿卡拉估计就只有林鬼一个人掌握。

  没有幽冥之瞳,没有人能看清那些在迷雾中游荡的可怕、无法攻击的魂灵恶魔。

  而那些魂灵恶魔的可怕,对于看不到也打不到的人来说。

  就真的是一种绝望。

  当初影刃琳的队伍,可是在门口就被一尊恶魔主宰杀了一名史诗同伴。

  那可是史诗。

  整个联盟不过三十多名。

  就这么死在叹息之墙的门口。

  所带来的社会冲击,可比刚刚维恩说的那金冠队伍要大太多。

  而叹息之墙足足葬送三位。

  叹息之墙的威力可想而知。

  而其他绝境,也不遑多让。

  林鬼对此非常明白。

  而维恩想要表达的意思,他也明白。

  林鬼对着维恩开口。

  “如果我代替你的弟子参加勇者之征,你能给我们什么?”

  “这可是送命的交易。”

  其实就算没有维恩这一茬。

  林鬼也打算在完成烈阳委托后就出发魔神堡垒。

  毕竟他还有一封来自阿瓦隆的信要给魔神。

  但加入勇者之征去往魔神堡垒,和自己独自前往,前者会非常麻烦。

  其实林鬼很好奇维恩能开出什么条件。

  如果真按照他所说,林鬼以及他的不死烈阳运输队都是将死之人。

  那什么条件能够打动一个必死的人。

  去换另外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的生命?

  金钱?都死了要那玩意有屁用,而且对于烈阳而言,最不缺的就是钱。

  权力?不死烈阳的权力就已经是巅峰了。

  而且就权力而言,维恩是比不过艾尔维亚的。

  美色?这艾尔维亚,这位沿途过来引得无数人着迷的金发公主,就有很多话想说了。

  总之,林鬼想不出对方会开出什么能够让他动心的条件。

  要是对方能拎着灵魂塔主的脑袋,那林鬼还非常乐意替对方“死”一趟。

  维恩叹了一口气。

  他抬眼看着林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烈阳委托,十死无生,但也并非绝对。”

  “每一个委托都会有一丝生机在里面。”

  “对于烈阳委托,发布的是联盟,但最终审核的是运输公会。”

  “而历代失败的委托,有很多最终都被那三支不死烈阳完成了,这就是证明。”

  “葬送所有烈阳的烈阳委托,并非必死。”

  “但对于七币邮局运输队的人而言,你们的综合实力还是太弱。”

  “你的无吟唱漂浮术能发挥巨大作用,但终究面对恶魔的时候,还是需要强大的队友来保护。”

  “需要一个强大的传奇。”

  艾尔维亚和林鬼同时一怔。

  一股无法置信的预料猛然袭上心头。

  这老头……

  该不会是想?

  “……”

  维恩看着林鬼和艾尔维亚动容的表情,随后轻笑一声。

  “如果一位传奇上位的风系法师加入。”

  “或许能为你们在烈阳委托中存活下来的概率,提升几个小数点。”

  林鬼和艾尔维亚同时愣住了。

  有所预料,但真的从这个老头口中说出。

  还是对他们造成巨大的冲击。

  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震惊,不可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怀疑自己听错了的茫然。

  维恩看着他们的表情,笑容更深了一些。

  “你加入勇者之征,踏上那必死的魔神堡垒。”

  “而我,代替你,带着运输队前往必死的烈阳委托。”

  “一命换一命。”

  “这个条件。”

  “如何?”

  气氛陷入绝对的寂静。

  林鬼和艾尔维亚盯着维恩。

  这个神情放松的老人。

  许久,林鬼发涩地问。

  “您知道您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摩根和其他半魔传奇加入烈焰队伍,和这位风系塔主加入队伍,可是有本质的差别。

  摩根他们没有选择。

  而这位风系塔主……

  维恩笑了。

  “当然,加入你们意味着放弃塔主的地位,放弃千塔的身份,放弃……自己的生命。”

  艾尔维亚愣愣看着维恩。

  作为曾经权力的享受者,她无法理解对方的举动。

  就这么轻易放弃无上的地位和权力,加入必死的队伍?

  这就相当于,艾尔维亚当上卡特王后,林鬼过来邀请他去肘击魔神,自己欣然放弃一切,屁颠屁颠地跟着去肘击魔神一样。

  无法理解。

  许久,艾尔维亚询问。

  “那本该参加勇者之征的法师,对于您就这么重要?”

  “他……是您的子嗣?”

  维恩摇头。

  “不,不是,和我没有血脉关系。”

  艾尔维亚更不解了。

  “那你为何想要替她去送死?”

  “放弃自己的一切。”

  “地位,权力,以及生命。”

  维恩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的目光微微低垂,嘴角那道轻松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挣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旧伤,此刻被翻了出来。

  那双老眼里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愧疚,犹豫,还有一丝藏在最底层的坦然。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尔维亚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已经厌倦了风塔塔主的身份。”

  “它带给我的从来不是地位和荣誉。”

  “只有疲惫,和无力。”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

  “至于我的那个徒孙……”

  “我并没有见过她几次。”

  “但对她的师傅,我有太多愧疚。”

  “所以我想要弥补。”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乎轻不可闻,像是说给自己听

破山龙的展出

维恩离开了邮局。

  他走得很干脆,将那堆文件和卷轴留在桌上,只带走了那份勇者之征的推荐函。

  旧皮包裹搭在肩上,灰扑扑的长袍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的阴影中。

  邮局内,艾尔维亚和林鬼对视。

  两人依旧没有从那个震撼中回过神。

  艾尔维亚手里还捏着那根叉子,盘中的果仁已经凉了,她却忘了吃。

  林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维恩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一位传奇上位,风系塔主,主动要求加入一支必死的烈阳运输队。

  换一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去参加勇者之征。

  一命换一命。

  这个交易的分量太重,重到两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消化。

  许久,艾尔维亚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

  “怎么办?”

  “要答应吗?”

  林鬼皱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一位风系塔主的加入,对我们而言当然是一件好事。”

  “维恩作为最强的风系法师,不仅漂浮术了得,也是飓风推进的创使者。”

  “可以说是我的上位替代。”

  “在运输队上的作用,绝对能和精通隐匿的埃德温相提并论。”

  “他一个,就相当于,我的漂浮术,加摩根的飓风推进。”

  “如果他能加入我们,七币邮局运输队在历代烈阳的实力,都能排进前三。”

  “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他。”

  “他能代替我成为运输队真正的核心。”

  他顿了一下。

  “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并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是为了一个徒孙而加入我们,而不是另有谋划。”

  艾尔维亚想了想,开口了。

  “第一,他是芙蕾雅的老师。”

  “芙蕾雅的人品你清楚,她的老师理论上应该不差。”

  “第二,他说的对,没有几个人会认为我们能活过黑暗时代43年。”

  “而运输队一旦他决定加入,几乎无法退出。”

  “为了堵死烈阳运输队的退路,联盟议会制定的一套规则几乎封死了这个可能。”

  林鬼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他大概率是认真的。”

  艾尔维亚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那么,你真的打算参加勇者之征?”

  “讨伐魔神?”

  林鬼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哪怕没有这一档事,我也会去魔神堡垒。”

  艾尔维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给魔神送信?”

  林鬼点了点头。

  提到这个,艾尔维亚的表情就一阵古怪。

  古辛的死,阿瓦隆的信,让林鬼去魔神堡垒送信。

  这些事情她都有从林鬼这听到,但每一次想起都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高阶法师,给开启黑暗时代的魔神送信?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天方夜谭的寓言故事。

  林鬼看着她那副表情,继续开口。

  “勇者之征和烈阳委托不同。”

  “不一定必须完成任务,杀死魔神,才能回归。”

  “当初初代勇者和圣女就是例外。”

  “所以,我有很多操作空间。”

  “而且,如果我的速度够快的话,没准能在烈阳委托开启前回到曙光。”

  “勇者之征,最为困难的跋涉,对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

  勇者之征有两个公认的最大困难。

  第一个来自魔族精锐的敌人。

  第二个,则是随着魔神不断变强反而不断削弱的困难。

  那就是,进入魔神领域后需要跋涉的征途。

  魔神领域限制敌人的同时,也限制了勇者的实力。

  但却限制不了沿途的威胁。

  一些规则性禁地,可不受魔神领域的影响。

  曾经,不过中阶、高阶的勇者。

  可能连魔神堡垒的面都没有见到,就死在沿途的禁地里。

  而随着魔神实力不断恢复。

  征召的勇者实力越来越高,能跨越禁地的可能就越高。

  这也是近代的勇者之征,比以往还要更接近魔神的原因。

  参加勇者之征的天骄们,实力随着魔神不断提高。

  跨越禁地的可能也不断提高。

  但如今勇者,超凡的实力,禁地的危险依旧非常可怕。

  但这对于林鬼而言,根本不算问题。

  不过中阶的他就跨越了红土沙漠。

  不过高阶的他在叹息之墙中狂飙。

  和这两个十大绝境相比,魔神堡垒周边的禁地,温柔的像一只小猫咪。

  林鬼清楚。

  艾尔维亚也清楚。

  但勇者之征的威名太可怕了。

  艾尔维亚哪怕知道那路对林鬼不算什么,也非常不情愿让对方涉险。

  林鬼看着她那副表情,叹了一口气,主动岔开了话题。

  “你这几天的任务完成得如何?”

  在林鬼研习虚景术的时候,艾尔维亚除了维持邮局正常运转外,同时还暗自收集着他们来到千塔三个目的的情报。

  矮人的国器破山龙。

  蕾比。

  以及能够让影刃琳恢复的灵魂类珍品。

  艾尔维亚收起那些复杂的神色,正了正表情,开始汇报。

  “灵魂塔的人说,蕾比会在三天后抵达。”

  “到时候我会和他们一起去接她。”

  “应该不会出太大的岔子。”

  “至于让老师恢复的灵魂类物品,千塔的市面上根本没有相关东西流出。”

  “根据我收集的情报,唯一可能出现的只有两个地方。”

  “第一,地下拍卖会。”

  “第二,某个塔主的私人珍藏室。”

  “我会用那两个盒子和所有钱,拿下拍卖会出现的一切灵魂相关的物品。”

  “最后——”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千塔每年都会在环塔区举办一场面向整个联盟的展览会。”

  “所有千塔以及一些势力的权势之人都被邀请。”

  “就在一个月后。”

  “破山龙也会如期展出。”

  “它每年都会出现。”

  “我会打听整个展出的流程,看看有没有机会让你能接触到它。”

  说完,艾尔维亚看向林鬼。

  “散光术的情况呢?”

  林鬼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将今天一整天的奔波说了出来。

  从皇家魔法学院图书馆,到地下档案室的空书架。

  从元素之心到商贸区一家又一家店铺的辗转。

  从灰区的旅人驿站到409号房间里的醉鬼。

  还有那句让他至今难以释怀的“脑抽的人才会学这个魔法”。

  艾尔维亚听着听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等林鬼说完,她已经笑出了声。

  “所以你跑了一整天,就为了找一个被老鼠啃了、被醉鬼烧了、被所有人嫌弃的垃圾魔法?”

  林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艾尔维亚笑得肩膀直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放下盘子,走到林鬼身边,双臂环过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然后她的手探进他法袍内侧,不紧不慢地抽出那本《千塔之都·法师魅力榜·年度典藏版》。

  她翻开书页,一边看一边饶有兴致地调侃道。

  “所以明天你要去泡妞了?”

  “需要姐姐我给你支几招吗?”

  林鬼无奈地闭上眼睛。

  “饶了我吧

神出鬼没的莉莉安

维恩在离开前,说考虑好后一周以内给他答复。

  林鬼并没有急着给维恩答复。

  因为一旦被推荐入选勇者之征,就需要林鬼跟着维恩走很多繁琐的流程。

  并非只要维恩推荐,林鬼就能成为勇者之征的一员。

  这之前需要通过一堆审核。

  千塔议会,莫兰大法师,联盟议会,还有勇者本人。

  而在此之前,维恩还需要将自己一路开绿走后门弄到环塔的塔子身份。

  没有天骄的身份,怎么能参与那场伟大的征伐?

  至少参与勇者队伍的法师,都得是塔子级别。

  总之,如果现在答应,那林鬼就会有一堆事情等着他。

  所以他决定,在拿到那个散光术魔法后,再答应维恩的交易。

  第二天清晨。

  林鬼换上了一件从艾尔维亚那里搞来的元素之心校服。

  深灰色的短外套,胸口绣着一枚银色的六芒星徽记,领口镶着暗红色的滚边。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又调整了一下领口的位置,确保自己看起来足够像一个普通的学生。

  他压低帽檐,戴上千幻之面。

  变成了那个棕发棕眼的平凡模样,推门走了出去。

  元素之心魔法学院,坐落在魔法区的东侧。

  就在皇家魔法学院的西边一条街的距离。

  和皇家魔法学院不同,这里的建筑更加紧凑。

  主楼是一座四层的灰石建筑。

  正面立着几根粗壮的石柱,门楣上刻着校训。

  【心之所向,即法之所往。】

  校园不大,建筑略微朴素,但绿化极好。

  几棵高大的银叶树分布在庭院各处,树荫下摆着长椅。

  几个学生坐在那里翻书。

  林鬼混入校园的人流中,开始收集莉莉安的情报。

  莉莉安·尼奥尔德在元素之心非常出名。

  虽然那本《千塔之都·法师魅力榜·年度典藏版》只将她排在了第十位。

  但要知道,那本书囊括的可是千塔成立之初到如今的所有美女。

  十多年前早离开千塔的芙蕾雅都入选了。

  而现在的莉莉安,算是元素之心所有学员公认的第一女神。

  所以林鬼非常容易,就从一些男性法师学员以及一些其他的渠道。

  大概了解了莉莉安的整体生活轨迹。

  准确说,不是轨迹。

  而是出没地点。

  几乎能在元素之心学院的所有地方见到她。

  林鬼站在校园主路旁的一棵银叶树下。

  翻看着手中那张刚从第三个情报提供者那里得到的纸条。

  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第一个情报来自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男生。

  “哦,莉莉安啊?她经常在图书馆三楼的东侧窗边看书。”

  第二个情报来自一位红头发的女生。

  “莉莉安?她不是每天都泡在西区的地下炼金室里吗?”

  第三个情报来自一位路过的老教授。

  “那个喜欢稀奇古怪魔法的姑娘?昨天还在西南角的温室里折腾什么月光苔藓来着。”

  第四个情报来自一个看起来像是新生的小个子。

  “莉莉安学姐?我昨天看到她坐在校长雕像前,掏马屎呢。”

  林鬼:“……”

  掏马屎是什么鬼?

  将四张纸条并排放在长椅上。

  林鬼暗自无奈。

  图书馆三楼,西区地下铸造室,西南角温室,主楼天台。

  四个地点相隔几百米,却在同一天内被不同的人看到过。

  这还是同一天。

  而汇总而来的情报更加离谱。

  有人说她湖畔的柳树下见到她一个人在发呆。

  有人说,她深夜会在图书馆角落,点着蜡烛发出古怪的笑声。

  有人说,她曾在魔法史课的讲台下方,偷看快百岁老头的裤衩。

  至于作为学员应该上的课程,她几乎全翘了。

  在元素之心,学院对于所有学员并没有强制听课的要求。

  只要能通过学期末的魔法考试,就算全天翘课,老师也不会多管。

  所以林鬼也无法直接去对方的教室,找到这姑娘。

  上一次看到她出现在课堂的记录,还是一节和魔法没有任何关系的课程。

  课程名字是:

  《古代星轨平原民俗中的贝壳与货币象征研究》。

  林鬼看到这个名字时沉默了很久。

  一个魔法理论狂热研究者,出现在这样一门课的教室里。

  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脑回路。

  至于她必然出现的学末魔法考核,那距离现在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但破山龙的展出是在一个月后。

  莉莉安的出没方式让林鬼实在无法理解。

  似乎整个校园里,到处都有她的影子。

  但真正要去找她的时候,却无从下手。

  因为她可能出现在任何角落。

  而对方出现的频率也非常不稳定。

  可能一天之内出现在各个地方。

  可能几个月都没有看到她。

  林鬼将纸条收起来,叹了口气。

  他根本不可能等到学末魔法考核。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尝试在莉莉安出现频率最高的地方守株待兔。

  守株待兔的同时,他也用金币,收买了遍布元素之心各个地方的学生。

  让他们如果发现了莉莉安,就立马通知他。

  而他自己则在元素之心的图书馆,等待消息的到来。

  来到元素之心图书馆。

  林鬼推开了图书馆的玻璃门。

  然后他愣住了。

  元素之心图书馆的内部,远比他在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

  高高的穹顶上悬挂着几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明亮的魔光石,灯光将整片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一排排深色的木质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书脊烫金的厚实卷轴。

  放眼望去,书架之间的过道宽阔而整齐,至少能容纳四个人并排行走而不显拥挤。

  而更让林鬼震撼的是这里的藏书量。

  皇家魔法学院的图书馆,在占地面积上比元素之心大将近十倍。

  但论藏书量,皇家魔法学院恐怕连元素之心的一半都不到。

  整个图书馆分为三个主区域。

  初级区,中阶区,高阶区。

  初级区占据了最靠近入口的两排书架,中阶区覆盖了中央的十几排。

  而高阶区,占据了整个图书馆剩下三分之二的空

摸鱼

魔眼无声开启。

  林鬼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上缓缓扫过。

  高阶魔法卷轴。

  高阶魔法卷轴。

  高阶魔法理论专著。

  高阶魔法的构筑优化研究手稿。

  高阶魔法的实战应用案例分析。

  每一本书脊上都印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标题。

  《风系高阶魔法·气流裂变原理与魔力消耗优化研究》

  《火系高阶法术·熔岩爆裂的十三种变体构筑方式》

  《光系高阶魔法·圣光屏障的多节点覆盖理论》

  《土系高阶魔法·重力反转与位移的协同可行性论证》

  林鬼的目光贪婪地掠过一本又一本的标题。

  在魔法师这个职阶体系里,数量最多的魔法就是高阶魔法。

  中阶魔法充其量只是通往高阶的桥梁。

  绝大多数法师跨过中阶的门槛后,就会将全部的精力投入高阶魔法的研习中。

  这也正是为什么皇家魔法学院的占地面积远超元素之心,却在藏书量上远远落后。

  皇家魔法学院收藏的多是初级和中阶魔法。

  它们大多来自于魔法家族的施舍和捐赠。

  那些家族将最基础、最鸡肋的魔法卷轴丢给皇家魔法学院,用以换取名声和荣誉。

  至于高阶魔法,哪怕是烈阳的身份,林鬼也不认为这些魔法家族会将正统高阶魔法给他。

  因为高阶魔法,是魔法师真正具备杀伤力的魔法。

  是真正撬开魔法师大门、能够自称魔法师的魔法。

  一时间的震撼,都让林鬼忘记来到此的目的。

  他迫不及待地来到最近的书柜前,抽出一本魔法书籍,翻开封面。

  然后他的目光被书页上的文字牢牢粘住了。

  《高阶风系魔法·气刃术的魔力压缩比与释放角度优化研究》

  一篇论文。

  字迹工整,论证严密,每一页都附带着详细的魔力回路图谱和实验数据对比。

  他翻过一页。

  又一页。

  再一页。

  .......

  ........

  .......

  .......

  第四天深夜。

  漆黑笼罩整个图书馆。

  图书馆的管理人员准点出现,将最后一盏灯熄灭。

  沉重的橡木门被从外面关上,锁芯转动发出咔嗒一声闷响。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的尽头。

  庞大的图书馆陷入彻底的死寂。

  黑暗中,书架之间的阴影浓稠得像墨汁。

  只有穹顶上残留的魔法余辉,在空气中缓缓流动。

  许久。

  突然——

  最上层的某个角落。

  一个小小光球突然凭空出现,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从高处洒落,照亮了一张堆满了书籍的桌子。

  桌面上,十几本摊开的书册叠成小山。

  书页间夹着各种颜色的标签纸条。

  边角处还有用铅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桌边。

  床上。

  柜子上。

  垒成山的魔法书籍。

  而在书堆之间。

  一支悬空的羽毛笔正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

  自动书写着从某本翻开的书页上,抄录下来的内容。

  与此同时,在一层隐匿的黑纱笼罩下。

  一个声音从传音石中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抱怨。

  “蕾比已经到邮局了。”

  “但似乎……被动了手脚。”

  “而且,她不相信我说的话,将自己反锁在屋子里。”

  “具体什么情况,等你回来看吧。”

  “至于老师的灵魂珍宝,我在拍卖会上没有找到多少能够直接恢复灵魂力的物品。”

  “地下拍卖会和其他几场珍品拍卖会都派人去过了。”

  “要么是效果微弱的低阶货,天价珍品根本就没有。”

  “至于破山龙的流程,我已经打听得差不多了。”

  “展览会上的防护非常严密,定制的水晶柜,铭刻着多重隔绝法阵,由多名超凡全程值守。”

  “从来没有离柜过。”

  “哪怕是在展览期间,也从没有移动过位置。”

  艾尔维亚说完,却迟迟没有听到林鬼的回应。

  传音石的另一端只有一声声翻页的轻响。

  “林鬼?”

  艾尔维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林鬼!”

  林鬼猛然惊醒。

  他手里的书差点滑落,连忙按住书页,尴尬地开口。

  “啊……艾尔维亚,你刚刚说了什么?”

  传音石那头沉默了一瞬。

  打着几分疑惑的语气,艾尔维亚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刚才的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

  林鬼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一回应。

  “蕾比的事情等我回去,我会检查的。”

  “至于灵魂珍宝,到时候也交给我。”

  “我知道有一个人绝对拥有非常多灵魂相关的物件。”

  艾尔维亚的声音带着疑虑。

  “灵魂塔和苍穹之塔、光明元素塔非常靠近。”

  “你确定你能瞒过那两尊史诗吗?”

  “而且灵魂塔里应该有灵魂层次的防护。”

  “幽夜纱衣不是没有办法躲过灵魂层次的侦查吗?”

  林鬼摇了摇头。

  “从灵魂塔弄东西确实非常麻烦。”

  “但从那个女人的府邸弄东西就简单很多。”

  “那女人为了圈养男人,府邸可不在环塔区。”

  艾尔维亚一愣。

  “你是想从灰寡妇那里弄东西?”

  “对。”

  “你先继续寻找。”

  “如果还是不行,我再去试一试开盒。”

  “但破山龙的离柜时机,必须打听清楚。”

  “我的收纳,可无法穿过物理阻隔隔空取物。”

  艾尔维亚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知道了。”

  林鬼点头,随后拿着漂浮空中的传音石。

  “那我先……”

  传音石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艾尔维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语调。

  “你呢?”

  “你泡妞的情况如何了?”

  林鬼的笔顿了一下。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努力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正色。

  “嗯,我一直在努力寻找莉莉安的下落。”

  “她.......一直都没有在学院出现,行踪非常古怪……我……在努力.......”

  他环顾四周。

  床,柜子,垒成山的魔法书籍,以及悬在半空中自动抄写的笔。

  满桌摊开的书册。

  墙角堆着吃了一半的面包和空水杯。

  林鬼正色说。

  “正在全力以赴地搜索整个校园。”

  传音石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艾尔维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毫不客气的拆穿。

  “你丫的,该不会是看到那些高阶魔法书籍,走不动道了吧?”

  “我亲爱的,流浪孩出生,靠着垃圾桶里捡到的破书,从此踏上魔法师之路的,乡巴佬。”

  林鬼被呛得猛咳了一声。

  “额.........”

  “……抱歉。”

  对面传来艾尔维亚的一声叹气。

  然后她的语气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抓到把柄的愉悦。

  “我这几天忙成什么样子,你却在那摸鱼,泡妞。”

  “你不认为应该做些什么吗?亲爱的。”

  林鬼顿时苦瓜脸。

  “……在所有事情结束后,离开千塔前,任你安排。”

  艾尔维亚的声音立刻变得轻快起来,带着明晃晃的得意。

  “这还差不多。”

  “记得正事,别光顾着看书。”

  “如果有喜欢的书,就记下名字,到时候我自己给你购置。”

  “亲爱的。”

  “我会期待那天和你的约会。”

  传音石那头传来了艾尔维亚轻轻的笑声,然后归于寂静。

  林鬼将传音石放回口袋,长长地叹了口气。

  被抓小辫子的感觉真不好受。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重新翻开面前那本摊开到一半的书。

  就在这时——

  另一枚传音石的嗡鸣声突然响了起来。

  林鬼的动作一顿。

  他以为是艾尔维亚还有什么没说完的话,伸手摸向刚才那枚传音石。

  但它的表面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嗡鸣声还在持续。

  从他另外一个口袋里传来。

  林鬼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飞快地摸出那枚传音石。

  里面传来一个压低了的男声,带着几分压抑的情绪。

  “辛普森同学。”

  “我看到了莉莉安的身影了。”

  “你……应该还没有睡着吧

伊莱

黑夜笼罩着元素之心的校园。

  路灯稀疏地分布在主路两侧,昏黄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教学楼的侧门前,一个穿着校服的年轻男学员正站在那里,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抬头看向远处,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传音石,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鬼从侧墙的阴影中突兀地走了出来。

  那男学员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半步,差点叫出声来。

  他看清来人后,连忙拍了拍胸口,压低声音抱怨道。

  “辛普森同学!你吓死我了!”

  林鬼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直入主题,声音平稳。

  “莉莉安在哪?”

  同时环顾四周。

  漆黑一片。

  如今正是凌晨两点,是就寝时间。

  教学楼的所有窗户都是黑的,连走廊的魔法灯都没有亮。

  整栋建筑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默地蹲伏在夜色里。

  根本不像是会有人的样子。

  男学员却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她就在里面。”

  “我没有看错,整个元素之心的人,没有人会认错莉莉安的。”

  “辛普森同学,你调查过她一段时间。”

  “应该也清楚,莉莉安出现在哪里、什么时候会出现,都不意外。”

  林鬼挑眉看着他。

  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压迫感。

  男学员被看得有些发虚,连忙摆出一副讪笑。

  “咳咳。”

  “不过在带你找到她之前……”

  他搓了搓手指,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贪婪。

  “你是不是该将答应的……”

  林鬼深深看了他几眼。

  那双伪装成棕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不知道为何给人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男学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发虚。

  “那,那,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林鬼移开了目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星耀币,随手丢了过去。

  星耀币在空中翻转了几圈,在路灯的昏黄光线下闪出一道金色的弧光。

  男学员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脸上的紧张顿时被狂喜取代。

  他连忙将星耀币塞进口袋,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这边走!”

  他转身推开了教学楼的侧门。

  林鬼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侧门透进来的微光勉强照亮了脚下几步的距离。

  男学员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使用任何照明法术。

  像是早已熟悉这条路的每一寸地面。

  他一边带路,一边时不时侧过头,用余光观察着林鬼的举动。

  嘴角那抹笑意有些压抑不住了。

  带着一种得逞的期待。

  像是在看一只一步一步走进笼子里的猎物。

  “这边。”

  “再往上走。”

  “她在顶层。”

  他不断指引着林鬼,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暗的走廊,爬上一层又一层楼梯。

  最终,他们来到了教学楼的顶层。

  这里的光线比楼下更加昏暗。

  走廊两侧堆满了废弃的桌椅、破旧的教学模型和落满灰尘的杂物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木料和积灰的气味。

  脚下的地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

  男学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在了林鬼身后。

  他没有继续往前带路。

  林鬼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那里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模糊不清的标识牌。

  女厕所。

  就在他视线落在那个标识牌上的时候,那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接一个的人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凶神恶煞。

  满脸嘲弄。

  有人穿着元素之心的校服,有人则穿着轻便的皮甲,腰侧挂着剑,那是骑士的装束。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奢华深蓝色法袍的年轻学员。

  法袍的领口镶着暗银色的纹路。

  胸口别着一枚精致的家族徽章。

  他站在那里,双手抱胸,斜倚着门框。

  目光落在林鬼身上,嘴角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身后那名带着林鬼走入到这里的学生拿出法杖,封死林鬼后路的同时,言语嘲弄道。

  “莉莉安就在前面啊,辛普森同学。”

  “你怎么不继续往前呢?”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其他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走廊狭窄,两侧是堆满杂物的墙壁,前后各有人堵住了退路。

  四个人,六个人。

  将林鬼死死地夹在了中间。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为首的青年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被围住的林鬼面前。

  他看着林鬼,笑着开口。

  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讽刺,而讽刺的最深处,是一缕冰冷的杀意。

  “没有想到,在我宣布莉莉安主权的那一刻,还有人敢当着我的面来找莉莉安。”

  “是什么给你的勇气,在我面前撒欢?”

  林鬼不语。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对方。

  目光平静地落在青年胸前的那枚徽章上。

  冰蓝色的底色,中央是一枚六芒星,六芒星的每一角都嵌着一枚细小的冰晶。

  冰晶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折射出冷冽的微光。

  伊莱家

伊莱的犹豫

林鬼的目光在那枚徽章上停了一瞬。

  他就是导致怀特退学的那个家伙。

  在林鬼观察伊莱的同时,伊莱也在观察林鬼。

  他端详着对方的着装和面容,目光从那身元素之心的校服移到那张被千幻之面伪装过的脸上。

  越看,他的表情越是难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侧过眼看向一旁的心腹小弟。

  小弟立刻附耳上前,压低声音道。

  “老大,我查过了,元素之心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伊莱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表面上依然挂着那副倨傲,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但他握着法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其实在过来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对方寻找莉莉安的举动过于明目张胆。

  仿佛就压根不在意,他在元素之心,对莉莉安下手的人所做出的行动。

  要知道,莉莉安的美名在元素之心,人人皆知。

  而伊莱对追求她的人,所做的龌龊的勾当,也人人皆知。

  自那傻胖子后,他已经没有听到过有人追求,靠近莉莉安。

  伊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些。

  可周围的小弟们已经在兴奋地起哄了。

  “老大,别跟这小子废话了!”

  “敢打莉莉安的主意,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以为咱们伊莱家族是摆设!”

  “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每一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命令。

  那些叫嚣声像一根根绳子,将他架在了高处。

  伊莱压下心中的不安,重新撑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看着林鬼,开口了。

  “莉莉安也是你能惦记的?”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一个连名册都查不到的野法师,哪来的胆子?”

  他在试探。

  林鬼听出来了。

  他没有急着回应,而是环顾了一圈围着他的人。

  目光最后落回伊莱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意味。

  “都没有把我的身份调查清楚,就把我引到这里来。”

  “不怕引火烧身吗?”

  周围的小弟们哄笑起来。

  “引火烧身?”

  “你知道我们老大是谁吗?”

  “伊莱家族的少主!未来伊莱家族的家主!”

  “整个千塔冰系魔法的正统传承都在我们老大手里!”

  “会怕你?”

  伊莱被这些声音架着,只能顺着往下说。

  “他们说得对。”

  “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能和史上最强冰系魔法家族伊莱相比?”

  “就算你的身份不简单又如何?”

  “我们这里一共八个人,七个高阶。”

  “而我的骑士,可是强大的超凡。”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人群后方的一个高大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银色轻甲的骑士,胸口同样别着伊莱家族的徽章。

  他双手抱胸,倚着墙壁,听到伊莱提到自己时,微微昂了昂下巴。

  眼神落在林鬼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伊莱重新看向林鬼,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实力差距就是这么简单,你就算有什么身份也没有用。”

  林鬼扫了一圈围着自己的人。

  八个高阶,一个超凡下位。

  他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那声笑很轻。

  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格外刺耳。

  所有人脸上的嘲弄都僵了一瞬,随后齐齐沉了下来。

  伊莱的眉头拧紧,强压着愤怒问道。

  “你笑什么?”

  林鬼见被发现,也不再伪装。

  他扫视所有人,声音带着一种低低的笑意。

  “没什么。”

  “只是非常认同你刚刚的话。”

  “差距实在太大——”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苦恼。

  “都让人苦恼要怎么收力了。”

  虽说认同,但他嘴角那抹笑实在太过扎眼。

  伊莱的愤怒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的脸涨红了,声音猛地拔高,几乎是咆哮着喊道。

  “给我抓住这个家伙!”

  “我要撕烂他的嘴!”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鬼动了。

  他的左手以极快的速度,拂过走廊过道旁那盆枯死的盆栽。

  指尖捻起一小撮干枯的花粉,拢入掌心。

  身后的引路法师率先发难,一道风刃术从侧面袭来,直取林鬼的后背。

  林鬼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身,那道风刃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在墙壁上划出一道浅痕。

  下一秒,一块厚实的板砖突兀地出现在他手中。

  他顺势转身,板砖精准地拍在引路法师的额头上。

  闷响过后,那名法师眼皮一翻,身体软倒下去。

  其他人见此,纷纷一拥而上。

  林鬼将手中的花粉轻轻一吹。

  细碎的花粉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打在冲过来那些人的脸上。

  他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声响在走廊中回荡。

  那些人的脸上瞬间长出了细小的花朵。

  花瓣从他们的鼻翼、眼角、额头冒出来,鲜艳得诡异。

  视野被遮蔽的瞬间,他们的动作骤然停滞。

  林鬼趁此机会,板砖连挥三下。

  五声闷响在走廊中此起彼伏。

  冲在最前面的五个人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叠成了一堆。

  晕眩术无声加持,他们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就这么晕死在地上。

  走廊里只剩下三个人还站着。

  林鬼。

  伊莱。

  还有那个超凡骑士。

  林鬼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抽出橡木法杖,握在手中。

  他闭上了眼睛。

  嘴唇微微翕动,开始吟唱。

  突然起来的瞬间撩到,让伊莱和超凡骑士呆愣当时。

  而林鬼的魔法吟唱声让他惊醒。

  伊莱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名超凡骑士,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慌乱。

  “不能让他施法!”

  “拿下他!”

  超凡骑士瞬间爆发所有力量。

  他拔出腰间的长剑,银色的劲气附着在剑刃上。

  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他的身形如箭般射出,剑尖直指林鬼的胸膛。

  杀意外露,毫不掩饰。

  超凡的速度快得惊人。

  眨眼间,长剑的锋芒就已经来到了林鬼眼前。

  距离不过三尺。

  林鬼的吟唱却没有中断。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

  他只是脚尖一抬,将地上那名晕死的引路法师勾了起来,横在身前。

  那具人体像一面盾牌,挡在了他和剑锋之间。

  超凡骑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剑尖在距离那引路法师脖颈一指宽的地方,硬生生停住。

  劲气炸开,将地面上的灰尘扬起一片。

  林鬼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骑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错。”

  “为你自己争取了一条命。”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手里的法杖仗底敲地。

  一声闷响。

  漆黑的魔法圆环在骑士脚下瞬间构筑完毕。

  影刺术。

  附着了火焰的影刺术。

  还有一股来自魔气加持的暴虐力量。

  下一秒,一道漆黑的光柱从地面炸裂而出,贯穿了骑士的劲气护体。

  他的银甲在冲击下寸寸碎裂,身体被那道光柱带着向上冲去。

  天花板轰然破开。

  碎石和灰泥簌簌落下。

  骑士的身影消失在破洞中。

  半截剑刃从破洞的边缘垂落下来,悬在空中微微晃动。

  半死不活。

  当初阉割版的影刺术,不可能重伤一名防御的超凡骑士。

  但在附火术,和魔气的加持下。

  爆发的威力,足以贯穿一名超凡骑士。

  林鬼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天花板上的破洞。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握着的板砖。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走廊尽头唯一还站在原地的人。

  伊莱。

  他的嘴唇在发抖。

  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

林鬼的威胁

伊莱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天花板上的破洞上。

  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黑色的魔法圆环,暴虐的力量波动,他的超凡骑士像一张纸一样被掀飞。

  那道几道黑刺,贯穿楼板的闷响,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伊莱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高阶上位。

  对方明明只是高阶上位。

  六个同阶,在他手下连三秒都没有撑过。

  这些他并不算特别意外,伊莱家族里也能看到这样的天才。

  但他的骑士,可是超凡下位。

  一个大位阶的差距,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是不可能被逾越的鸿沟。

  高阶和超凡之间的鸿沟,就像大河两岸,一边是凡人,一边是真正的强者。

  他见过跨越这个鸿沟的战斗。

  在家族的练习场上,那些被送去苍穹学院的直系血脉天才们。

  曾经在一对一的较量中战胜过超凡。

  每一次那样的战斗,都会在家族中引起巨大的轰动。

  而那些天才,每一个都被家族视为珍宝,倾尽资源培养。

  伊莱甚至曾经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那些天才们的背影。

  那种距离感,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那些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而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法师。

  在他面前,轻描淡写地做到了同样的事情。

  而带给他的冲击甚至超过了那些苍穹学院的家族子弟。

  一招秒杀……

  伊莱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

  “你……究竟是谁?”

  他盯着林鬼的脸,目光从那张被千幻之面伪装过的面容上掠过。

  “土系魔法家族的人?”

  “你是哪个家族的直系?”

  “你的发色……是暗土家族?还是岩心家族?”

  林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慢慢走到伊莱面前,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记得你几年前退学的那个学员吗?”

  “怀特·科里。”

  伊莱一愣。

  怀特?那个胖子?

  林鬼继续说着。

  “我听他说,因为你,他被退学不说,父母也背上了沉重的负债。”

  “能够供起一个魔法学员的家庭,就此破碎。”

  “他自己也沦落到和流浪法师混在一起的地步。”

  伊莱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看向林鬼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明悟。

  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你是来替他报仇的?”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

  在对怀特下手的时候。

  他很确定对方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的平民,没有任何背景。

  所以他下手得非常干脆。

  正是因为怀特的身份明确,伊莱才敢肆无忌惮地碾碎他。

  可眼前这个……

  他暗自懊恼自己的大意。

  早知道应该查得更清楚一些。

  但他没有退路了。

  伊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底气。

  “你最好想清楚。”

  “我身后是伊莱家族。”

  “哪怕你再强,你也只是一个人。”

  “伊莱家族有超凡,有传奇,有整个千塔最完整的冰系魔法传承。”

  “你就算能打过一个超凡,你能打过数名超凡吗?”

  “你能打得过传奇吗?”

  林鬼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伊莱后背一阵发寒。

  “伊莱家族。”

  林鬼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伊莱无法理解的平静。

  “你真的以为,你能代表伊莱家族?”

  伊莱的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林鬼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伊莱胸口的徽章上。

  “贵族边缘血脉的旁支。”

  “你也就只能吓吓这些小流流。”

  “如果你真的在伊莱家族受到重用,怀特就不可能还活着。”

  “尤其是他的家人。”

  林鬼经历过星火,走过阿卡拉的太多地方。

  他太清楚贵族与平民之间那道巨大的鸿沟。

  在真正的贵族眼中,平民甚至不被认为是同一种生物。

  如果眼前这个所谓的伊莱公子,在伊莱家族真的受到哪怕一点重用。

  怀特的下场绝不可能只是退学。

  一个敢于冒犯伊莱家族核心成员尊严的平民,早就被碾成灰了。

  而一个备受重用的家族子弟,守护他的骑士不可能只有超凡下位。

  超凡下位对于这些学院的学生是十足的强者。

  但在外面,冒险者公会都能弄出一堆来,在千塔这个巨型城邦。

  伊莱的脸色在那一刻彻底垮了。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气音。

  恐惧在他的眼底蔓延开来。

  那层他一直以来披在身上的保护伞,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摘掉了。

  林鬼看着他那副模样,语气放缓了一些。

  “放心,我不会杀了你。”

  伊莱猛地抬头。

  “你清楚我的目的。”

  “我要找到莉莉安。”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她的位置。”

  “毕竟,你一直都在关注她。”

  林鬼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传音石,放在伊莱颤抖的手掌里。

  “明天晚上,我希望能在传音石里听到她位置的消息。”

  “否则——”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我想伊莱家族,应该不介意一个无足轻重的旁系血脉,突然消失在他们的视野里。”

  伊莱握着那枚传音石,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它。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林鬼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

  “收拾一下那个大窟窿。”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不喜欢麻烦。”

  “但如果有你非要制造麻烦——”

  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个破洞,声音很轻。

  “我不介意让麻烦变得更大一些。”

  然后他转身,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渐渐远去。

  伊莱一个人站在那堆晕倒的小弟中间。

  手里攥着那枚传音石,双腿发软地靠在墙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传音石,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个还在簌簌落灰的破洞。

  夜风从破洞中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打了个寒

生花术

如果问谁是最能找到莉莉安的人,毫无疑问就是伊莱公子。

  林鬼当初调查得如此明目张胆,也带着这一份心思在里面。

  希望通过他来锁定那个神出鬼没的姑娘的位置。

  所以哪怕对方对他动手,还下重手。

  哪怕林鬼很讨厌伊莱对怀特的所作所为。

  就他所知,怀特甚至都没有见到莉莉安,就被伊莱记恨上了。

  他也没有对伊莱多做什么。

  而伊莱没有让他失望。

  第二天中午。

  林鬼坐在邮局二楼的窗前,手里摊着一本从元素之心借来的魔法理论书。

  传音石的嗡鸣声响起。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接了起来。

  里面传来迪克·伊莱的声音,带着一种压到极低的不情愿。

  “找到了。”

  “她在学院宿舍楼附近的一家旧书店里。”

  “地址是……”

  林鬼听完后,将书合上,起身出了门。

  他来到元素之心南侧的一条窄巷里。

  巷子两侧挤满了老旧的低矮建筑,一家家店铺的门面窄小而拥挤。

  迪克·伊莱站在巷口,靠着墙壁,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林鬼走过去时,伊莱偏了偏头,示意前方的方向。

  顺着他指的方向,林鬼透过一扇落满灰尘的玻璃窗,看到了店内深处的角落。

  旧书店的内部昏暗而拥挤,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了各种老旧书册。

  在书店最深处的书桌前,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缩在椅子上,低头翻着一本比她脑袋还大的书。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深灰色法师袍,兜帽拉得很低,将她大半张脸都遮在了阴影里。

  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几缕栗色的发丝。

  林鬼确认那就是莉莉安。

  和那本法师魅力榜上的画像不一样。

  眼前的这个姑娘更小只,更不起眼。

  但身材,容貌确实是莉莉安。

  如果不是刻意去找,估计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林鬼松了口气。

  总算是看到人了。

  他可不想再去找第三个人了。

  他正要推门进去,身后的伊莱却突然伸手拦住了他。

  林鬼转过头,看着表情纠结的伊莱,觉得有些好笑。

  “伊莱公子有什么需要嘱托的吗?”

  伊莱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问道。

  “你找她……”

  “你是要追求她吗?”

  林鬼很确定地回答。

  “不是。”

  “我已经有爱人了。”

  然而这句话非但没有让伊莱放下心,反而让他的警惕暴涨。

  他盯着林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问。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林鬼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迪克·伊莱。”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说完,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旧书店。

  伊莱站在门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迈步跟了进去。

  他落后林鬼几步的距离,目光死死盯着林鬼的每一个动作,像是在防范对方,即将要做出的出格举动。

  然而这种警惕,在他越过林鬼的肩膀、目光真正落在窗边那个人身上时,彻底冻结了。

  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的窗子透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她似乎听到了有人走近,帽檐微微抬了一下,又迅速压了回去。

  在那短暂的瞬间,迪克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精致到近乎易碎的面容。

  肌肤白皙得像是从未被阳光触碰过,透着一种微凉的质感。

  眉形柔和,带着一种无辜的弧度,仿佛永远在困惑着什么。

  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反光,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但镜片后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在抬头的刹那投出清澈而灵动的一瞥。

  鼻尖微微翘起,带着一点稚气未脱的圆润感。

  嘴唇的颜色很浅,像沾了薄薄一层晨露的花瓣。

  明明只是一个抬头的瞬间,却让迪克的心跳漏了一拍。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

  又是这种感觉。

  三年前,在皇家魔法学院的走廊里,那个抱着一摞旧书匆匆走过的身影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一见钟情。

  小巧,纤细,像一只随时会躲进书页里的麻雀。

  从此就再也忘不掉。

  少了个大大眼镜喵,不过差不多就是这样啦

  迪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熟悉的悸动又一次涌上来,让他的呼吸都放轻了。

  而窗边的莉莉安早就察觉到了两人的靠近。

  她缩了缩肩膀,将兜帽又压低了几分。

  只露出下巴尖和一个小小的鼻尖。

  她偷偷抬眼看向来人,目光带着一种怯生生的警惕。

  但眼底深处又藏着一丝止不住的好奇。

  而林鬼没有绕弯子。

  没有艾尔维亚所期待的泡妞环节。

  更没有深入接触的倾向。

  他直接开口,声音平稳,目的直接。

  “你好,我在找一个名为散光术的魔法。”

  “但它的完整卷轴已经被摧毁了。”

  “我听人说你也会那个魔法。”

  “可以将那个魔法的施法、回路、构筑,拓印一份给我吗?”

  “我会付报酬的。”

  莉莉安愣住了。

  她眨了两下眼睛,从兜帽边缘露出一点缝隙。

  打量着眼前这个直白得有点纯粹的人。

  貌似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在林鬼旁边不远的伊莱也愣住了。

  他的嘴微微张着,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呆滞片刻,林鬼重复问道。

  “可以吗?”

  “放心,我拿到那个魔法后,立刻就走,不会麻烦你的。”

  听到这话,莉莉安的双肩稍微放松。

  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可……可……可以。”

  她放下手里那本厚书,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摸索着找空白的卷轴。

  还没等她摸到,林鬼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完整的拓印工具。

  一套打磨光滑的羽毛笔,一瓶新开的魔力墨水,几页裁好的空白羊皮纸,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上。

  莉莉安看着桌面上那套,比她准备好得多的工具,又抬眼看了看林鬼。

  表情有些古怪。

  但并没有多说。

  她瑟缩着接过羽毛笔,蘸了墨水,开始刷刷地书写起来。

  笔尖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一行行符文和回路图谱依次浮现。

  她的字迹娟秀而整齐,每一笔都落得精准无比。

  林鬼站在旁边,目光追随着她的笔尖。

  当确定对方确实写的是,他找了很久的正统散光术。

  林鬼忍不住长松口气。

  伊莱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走上前。

  他压低声音问林鬼。

  “你……你找莉莉安,就是为了这个魔法?”

  “对啊。”

  “有什么问题吗?”

  迪克·伊莱的眉头皱了起来。

  “散光术?”

  “那个只能照明的垃圾魔法?”

  “你费了这么大劲,就为了一个连照明都不如微光术的玩意儿?”

  “还不是想要以此接近莉莉安。”

  “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学这个魔法想做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浓重的怀疑和试探。

  林鬼自然不可能将虚景术的事情告诉他。

  他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就不是你该担心的了。”

  不知道为何,他感觉是不是昨晚留手了。

  导致这家伙都忘记昨晚的事情,总在试探他。

  还是说,作为元素之心的学员,没有经历过血雨腥风。

  所以以为昨天的话是在放屁?

  林鬼表情疑惑,而在他从疑惑中回过神。

  却发现莉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笔。

  她微微侧着头,帽檐下的视线落在林鬼身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圆框眼镜的边缘,亮晶晶地看着他。

  眼底同样盛满了好奇。

  与林鬼的视线交触的一瞬间。

  莉莉安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低下头,帽檐几乎压到了鼻尖。

  她手忙脚乱地继续书写,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弧线。

  林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写完最后一个符文。

  她放下笔,将羊皮纸卷成整齐的卷轴,双手递过来,声音低低的。

  “写……写好了。”

  林鬼接过卷轴,展开看了一眼。

  非常熟悉的阉割版本散光术,和他记忆中在灰区接触过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

  魔力回路的每一处节点都完整无缺,没有缺失,没有篡改,没有替换。

  他找了这么久的东西,终于到手了。

  林鬼将卷轴小心收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看向莉莉安,语气温和。

  “谢谢。”

  “你想要什么报酬?”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指尖绞着法师袍的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细细的。

  “我……我想要……”

  她结巴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鬼耐心地等着。

  “我想知道……”

  她的声音更低了。

  “你为什么要这个魔法?”

  “你已经高阶上位了,不应该还会需要学习中阶魔法。”

  “而且……”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中阶魔法里,比散光术好用的太多了,就连初级魔法也有很多。”

  “你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找它?”

  林鬼有些意外她会索要这个报酬。

  他眼眸一转,随口扯了一个谎。

  “哦,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当初为了照明方便一些。”

  “毕竟散光术怎么说也是中阶魔法,理论上应该比微光术亮。”

  结果话音刚落,莉莉安突然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连声音都忘了压低。

  “不对。”

  “微光术的魔耗只有散光术的十分之一,照明范围比散光术更广,光线也更柔和。”

  “散光术是出了名的反向优化魔法,从初级照明术优化过来的,结果耗魔翻了三倍,光照效果却更差。”

  “如果你只是为了照明,微光术比散光术好一百倍。”

  她说完,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激动。

  随即立刻缩了缩脖子,帽檐压回原来的位置,整个人又缩成了一小团。

  声音也变回了那种细细弱弱的调子。

  “我……我是说……”

  “你肯定不会是因为照明才找它的。”

  虽然语气软弱,但言语间却充斥肯定,以及一丝被糊弄的不满。

  被当面拆穿的林鬼有些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想了想,还是说道。

  “额,具体原因我无法和你说明。”

  “要不您还是换一个报酬吧。”

  “比如——”

  “五十个星耀币。”

  “我会很乐意支付这笔酬劳的。”

  五十个星耀币,也就是五万金币。

  五万金币换一个中阶卷轴,非常划算。

  尤其对于莉莉安,这位比迪克还要边缘的旁系家族子弟。

  然而,莉莉安许久没有回应。

  她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

  林鬼等了一会儿,有些疑惑,正要开口询问。

  却听到她嘴里发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

  他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他微微弯腰,往前凑了半步。

  直到快要凑到跟前,他才终于听清了莉莉安的声音。

  那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小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生花术……”

  她的尾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困惑和好奇。

  “我并没有将那个魔法公布出去……”

  “为什么你会生花术……还如此熟练……似乎,快无吟唱了。”

  林鬼的动作顿住了。

  他直起身,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莉莉安终于抬起了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帽檐。

  也没有躲闪。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透过圆框眼镜的边缘,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藏不住的好奇和疑惑。

  林鬼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那个魔法?”

  莉莉安盯着他,缓慢地说。

  “昨晚,我看到了。”

  这话让林鬼和迪克都愣住了。

  迪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昨晚你在那里?”

  莉莉安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

  “我就在女厕所里。”

  林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怎么会在那?”

  莉莉安歪了歪头,帽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倾斜,露出一双困惑的眼睛。

  她的表情带着一种真诚的纳闷,像是在思考一个非常简单、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问出来的问题。

  “我……我……我在那上厕所啊。”

  那眼神仿佛在说——凌晨在教学楼上厕所,这不是常识吗?

  林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凌晨两点,教学楼顶层,废弃的那一层,女厕所。

  他张了张嘴,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角度去理解这个行为,但每一个方向都通往无法理解的荒诞。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放弃了。

  槽点太多,多到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

  而莉莉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底的困惑和好奇比刚才更深了。

  像是她才是那个需要解释的人。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

  “为什么你会生花术?”

  林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道。

  “个人的兴趣。”

  “之前在街边看到过一些街头艺人表演生花魔法,觉得有意思就学了。”

  “不奇怪吧?”

  话音刚落,莉莉安就摇了摇头。

  她那双藏在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笃定的光芒,连带着帽檐都跟着晃了一下。

  “不对。”

  “街边诗人使用的不是生花术。”

  “甚至都不是魔法,而是一种欺骗人视觉的把戏,他们称之为魔术。”

  “真正的生花术——”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法师袍的边缘。

  “你无法在任何魔法卷轴或者教科书上找到它的名字。”

  “因为它的术式并没有传播出去。”

  林鬼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

  “你就这么确定?”

  莉莉安点了点头。

  她从法师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非常袖珍的木棍,长度不过一根手指,表面打磨得光滑圆润,带着一层淡淡的木纹光泽。

  她将木棍举到眼前,嘴唇轻轻翕动,念了一个极短的音节。

  木棍的顶端亮起一点柔和的光芒,一朵白色的山茶花从木棍尖端缓缓绽放。

  花瓣层层舒展开来,带着微弱的魔力波动,在昏暗的书店里散发出淡淡的暖意。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鬼脸上。

  “我很确定。”

  “因为生花术就是我创造的。”

  “在去年,但我从未将它公布出去。”

  “初版卷轴还在我家里。”

  她歪了歪头,目光变得更加古怪。

  “所以——”

  “你怎么会这个魔法

污染卡池的罪魁祸首

林鬼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缩在宽大法师袍里、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姑娘,脑子里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你就是生花术的创造者?”

  莉莉安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手指一根根地掰着数起来。

  “不止如此。”

  “我还是生甲术的创造者。”

  “还有口哨之术、毛发变色术、反向引力术(仅对羽毛有效)、轻身术(仅对纸张有效)、回音术(仅限空旷房间)……”

  她一边数,一边认真地点着手指头。

  “还有让树叶重新变绿的魔法,让石头短暂变暖的魔法,让影子变长一尺的魔法……”

  林鬼的嘴角开始抽搐。

  莉莉安数了至少四十九个初级和中阶魔法。

  每一个名字,听起来都离谱得让人怀疑人生。

  说到最后,这个胆小瑟缩的姑娘,甚至微微昂起了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自豪。

  “这些,全都是我创造的。”

  林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盯着她,非常认真地开口了。

  “可以别再创造魔法了吗?”

  莉莉安不解地歪了歪头。

  “为什么?”

  林鬼无奈地笑了一下。

  心里却在无声地呐喊。

  因为我他喵不想你再污染我的卡池了。

  感情抽到的,那么多奇葩初级魔法,都是从你这里出来的。

  生花术、生甲术、口哨之术?

  他当初就纳闷,怎么会有这么多奇葩初级魔法。

  初级魔法作为法师的过渡,林鬼记得数量并没有多少。

  整个初级魔法似乎全系只有五十多个。

  结果.......

  他抽了这么久初级魔法,愣是没有见底。

  还不断冒出一堆不在初级魔法大全记录的......奇葩魔法。

  感情全是莉莉安,给系统源源不断提供废物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

  转移话题,开口回应了莉莉安最初的问题。

  “初级魔法的构筑非常简单。”

  “生花术的创造并不困难。”

  “可能只是巧合吧——”

  他盯着莉莉安,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同样的奇葩,研究创造了这个魔法。”

  他说“奇葩”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莉莉安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的怯意被好奇冲淡了大半。

  带着几分找到同类的兴奋,她激动问道。

  “那个奇葩是你吗?”

  林鬼严肃地否认。

  “不是。”

  “我到死都不会将时间浪费在这种奇葩魔法上。”

  莉莉安眨了眨眼睛。

  “那——”

  “你为什么会学生花术?”

  “还是一个响指就施法的程度?”

  “我都做不到。”

  林鬼张了张嘴。

  又闭上。

  然后沉默了。

  虽然对研究、创造这些奇葩魔法的人表示无语。

  但无法否认的是,因为系统的原因,他也和莉莉安一样,掌握了一堆奇葩魔法。

  唯一的区别是,一个是被动的,一个是自愿的。

  面对莉莉安的回击,林鬼哑口无言。

  闭环了属于是。

  莉莉安看到他吃瘪的表情,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又补了一刀。

  “你还——”

  她指了指林鬼手里那卷刚拓印好的卷轴。

  “来学习散光术。”

  “这是一个比生花术更没有用的魔法。”

  “它的唯一作用就是闪瞎眼睛。”

  她微微垂下目光,声音里带了一丝沮丧,指了指自己大大的眼镜。

  “我的眼睛就是被它闪瞎的。”

  “卡特老师都没有办法,说这不是病。”

  “找矮人先生配副眼镜,都把我会费搭进去了。”

  “早知道就不去学这个魔法了。”

  她悲伤了一会儿,然后眼睛重新锃亮起来,盯着林鬼。

  眼神满是好奇和探究欲。

  “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个魔法?”

  林鬼:“……”

  他大概能明白,为何怀特会认为,学习散光术,会引起这个姑娘的注意了......

  意识到再这么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这个看起来胆小怯懦的小姑娘,一旦触碰到她感兴趣的话题,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袋钱币放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感谢你的抄录。”

  “再见。”

  然后他转身就走。

  前脚迈出旧书店的门,后脚他又停住了。

  林鬼转过身,在迪克疑惑的目光下。

  快步走回书桌前,将刚才那套拓写用的羽毛笔、墨水和空白羊皮纸一一收进怀里。

  “抱歉,把东西忘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店。

  虽然很纳闷,一个能掏出这么多钱的人,怎么会在乎估计一个金币都不到的道具。

  但迪克看着林鬼就这么飞快离开,还是长长松了口气。

  对方这举动确实不是冲着他女神来的。

  纯粹是为了一个垃圾魔法。

  他转头,想要对莉莉安说些什么。

  但窗边的椅子上已经空了。

  那本书还摊开在桌面上,翻到一半的页角被风轻轻掀起。

  但人已经不在了。

  迪克站在原地,没有惊讶。

  只要是见过莉莉安、对她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对此感到意外。

  她就是这样。

  在不经意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魔法追踪都找不到她。

  曾经有一些学员尝试用追踪魔法来“捕捉”她的行踪。

  但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

  追踪术指向她所在的位置时,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就像一道影子,你以为抓住了,手一合拢,却什么都没有。

  她消失的方式毫无痕迹,像是直接从魔法的感知中蒸发了。

  这一直都是元素之心最大的谜团之

虚景术的完成

另外一边。

  林鬼并没有急着赶回邮局。

  离开旧书店后,他再度回到元素之心图书馆,就着到手的散光术开始完善虚景术的最后一个拼图。

  之所以没有回邮局,是因为邮局已经被监视。

  哪怕林鬼清除了邮局内所有的监视手段,依旧无法避免来自外部的窥探。

  而最直接的体现就是,艾尔维亚这几天收到的信。

  来自绿荫廷和白杨堡、发往千塔的千余封信件,签收率如今达到了百分之六十。

  由于千塔地域庞大,各个区域需要不同身份才能进入。

  而来自这两个城邦的信件,大部分都寄往魔法学院,以及其他一些分布非常分散的地方。

  所以进展比较缓慢。

  而新信件的收取则流畅许多。

  短短不过一周时间,艾尔维亚说她收到了2078封信。

  但林鬼的系统提示却只有1562封信被揽收。

  这种情况林鬼以前也遇到过。

  系统的解释是。

  收到的所有信里,有一部分是假的,并没有所谓的收信人,都是杜撰的。

  以前林鬼收到这种信,原因在于艾尔维亚。

  艾尔维亚的美丽,让很多人试图用送信作为掩护来看她几眼。

  七铜币对大部分人来说都不算什么钱。

  但这样的人不会太多。

  因为艾尔维亚本人自带贵族气场。

  也就林鬼在的时候会稍微收敛些。

  当他不在身边的时候.......

  自觉将信件投发到相应箱子,并自己完成登记。

  什么看板娘?

  那就是在施舍恩惠的祖宗。

  这举动,这态度。

  再加上那透露她高贵身份的气质。

  让很多冲着她美名而来的客人,最终都胆战心惊地溜出邮局。

  贵族……对底层人而言,哪怕再怎么美丽,也是行走的祸害。

  可能看着不顺眼就随便杀人。

  这在底层太常见了。

  所以以往,无效信件虽有,但也不会有多少封。

  哪怕是绿荫廷,客人全是中产的城邦,千封信里也不过十几封无效。

  而千塔,足足半千封无效信件。

  简直就是在告诉林鬼,邮局的客人里混入了数量庞大的间谍。

  而虚景术作为盗取破山龙的核心,最后的拼图完成后他需要试验一下魔法。

  这可不能让人看到。

  所以元素之心的图书馆是一个非常好的选择。

  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回到图书馆后,林鬼来到最上层某个非常隐秘、没有人去的地方。

  那是一个被书架挡住的小隔间,几乎贴着墙壁的夹角,只容一人侧身进出。

  周围堆满了积灰的旧期刊和泛黄的过时教材,像是很多年都没有人碰过。

  他先检查了一遍四周,确认没有监听符文和炼金生物。

  然后他从收纳空间里,拿出几块细小的符文石。

  沿着隔间的入口和两侧书架边缘布置下去。

  每一块符文石都用魔力激活,互相之间形成一道微弱的力场网。

  只要有任何人踏入这个范围。

  符文石就会发出无声的震动,通过一枚提前放在他口袋里的子符石提醒他。

  第二重,则是他在地面和桌角布下的几根极细的蛛丝。

  这蛛丝是矮人炼金术士,专门用来捕捉闯入者的。

  无色无味,肉眼几乎看不见,一旦被触碰就会无声断裂。

  只要断裂,他布置的另一个微型警报就会被触发。

  做完这一切,他将一堆用具从收纳空间中取出来。

  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几盏魔光石灯,以及一沓厚厚的羊皮纸和墨水。

  他将这些一一摆好,然后从怀里抽出那份被他反复涂改过的虚景术原始卷轴,摊开在桌面上。

  卷轴的边角已经卷起了毛边,纸面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批注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有些地方被划掉了七八次又重新写过。

  林鬼将散光术的卷轴摊开在面前。

  他的目光沿着那些符文和回路图谱缓缓移动。

  正统版本与阉割版本之间的差距,此刻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那几个被删减的节点,就像几块缺失的拼图,让整个魔法始终无法完整地运转起来。

  而当他将这几处节点按照正统卷轴上的标注补全进去时,整个魔法结构立刻变得不同了。

  林鬼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完整的散光术构筑回路。

  每一处节点的衔接、每一道魔力的流向,都在他的内视中清晰地铺展开来。

  他睁开眼。

  然后开始将散光术融入虚景术的构筑框架之中。

  就像将最后一块砖石嵌入拱门的顶端。

  整个结构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无形的共鸣。

  那些被卡死的地方开始松动、流动、重新组合。

  原本充满破绽的虚景术,在完整散光术的填补下,变得完美无缺。

  其实林鬼自己是有能力从阉割版本推导出完整版本的散光术的。

  就和他对莉莉安说的一样,初级魔法的构筑回路非常简单,更何况有阉割版本提供构筑思路。

  但问题是,缺少的这几条回路,足够林鬼花费至少两个月的时间去推导。

  时间上不允许他这么做。

  而现在,这一切都解决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鬼夜以继日地研究。

  和之前一样,他几乎住在了图书馆。

  白天小睡片刻,醒来继续完善。

  微光术在桌角亮着昏黄的光,陪着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他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虚景术的整体构筑,将散光术的每一处节点都精确地嵌入框架之中。

  饿了就啃几口放在桌角的面包。

  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他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一些细微的异常。

  桌上的面包,每次醒来时,边缘总会少一小口。

  像是被什么小动物轻轻咬过。

  水杯里的水面,也比睡前低了一线。

  那些痕迹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

  而林鬼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那份铺展开来的卷轴上。

  他回到元素之心图书馆的第四个夜晚。

  虚景术的最后一个符文落笔完成。

  林鬼放下笔,看着面前那张画满了符文和回路的羊皮纸。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吟唱。

  “光流为轨,引吾所驱......”

  “纤丝织网,万象迁途......”

  “千镜叠影,以假代真......”

  咒语从他口中流淌出来,低沉而平稳。

  魔力在他的核心回路中缓缓流动,沿着刚刚完成的全新构筑路径,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他睁开眼。

  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

  一排书架在他眼前渐渐变得凝实。

  每一本书脊上的烫金字、每一道木纹的纹理、每一处书页卷起的边角,都栩栩如生。

  和旁边真实存在的书架一模一样。

  林鬼伸出手,指尖触碰书架的表面。

  他的手穿过了那道幻影。

  没有木质微凉的触感,只有指尖穿透虚空的轻微阻力。

  那只是一个光影。

  但看起来,和真的毫无分别。

  林鬼收回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接下来,该把重心放到破山龙上

蕾比

休整一晚后,林鬼便离开了元素之心。

  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他走在巷子里,确认四周无人后,幽夜纱衣无声笼罩全身。

  他的身形在阴影中变得模糊,随后彻底消失。

  橡木法杖浮起,他跨坐上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元素之心的范围。

  回到邮局时,他直接翻窗进了二楼的卧室。

  卸下千幻之面,换上日常的灰色法袍,他推门下楼。

  客厅里比往常热闹不少。

  邮局在千塔开设的消息已经传开。

  哪怕后续几个路线途经的城邦都非常偏远,依然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投递信件。

  千塔没有流民区。

  灰区聚集的,大部分是来自五湖四海来朝圣的流浪法师,以及千塔落魄的破产者。

  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流民区。

  所以来寄信的人,大多衣着得体,举止也算规矩。

  林鬼走进客厅时,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的只是随意一瞥,有的则多停留了片刻。

  林鬼没有刻意去看那些目光的来源,但余光里已经记住了那几张面孔。

  不过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些客人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个站着的姑娘身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裙。

  外面套着一件邮局的深色围裙,看起来像是临时穿上制服的新人。

  她的身形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隐约看到。

  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一头深棕色的长发被随意扎在脑后,发尾干枯分叉,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

  她的瞳孔被伪装成了普通的棕色。

  但林鬼依然能从那层伪装的深处,看出一点不一样的光泽。

  那是一种警惕。

  一种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紧绷感。

  还有更深处的——愧疚,迷茫,疑虑。

  以及藏在所有情绪最底层的,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仇恨。

  不用问,林鬼都知道她是谁。

  是在枯木镇被捕获的半魔,原本应该签收道尔顿物资的蕾比。

  林鬼在元素之心待了快六天,蕾比也早该到了。

  林鬼没有直接走向她询问具体情况。

  毕竟邮局的客人里,有一些正在紧密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他非常顺滑地走到柜台侧面。

  自然地接过一摞待分拣的信件,像是早就熟悉这个流程一样开始分拣。

  他的动作利落而自然,没有引起任何客人的注意。

  他一边分拣,一边侧过头,用平常的语气问了一句。

  “艾尔维亚区去哪里了?”

  蕾比愣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被人用这么随意自然的语气询问。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回答。

  “小姐她出去办事了。”

  小姐?

  这个称呼让林鬼微微一愣。

  但他没有多问。

  他点了点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邮局的运转。

  偶尔有客人上前询问,蕾比会低声回答。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平稳,像是在强迫自己表现得正常一些。

  但林鬼注意到。

  每当有人靠近柜台时,她的肩膀都会微微绷紧。

  搭在柜台边缘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一下,又很快松开。

  那是长期处于恐惧中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整个白天,他没有和她多说一句话。

  蕾比也是如此。

  只是偶尔会在林鬼低头的时候,瞥他一眼,看着林鬼的神情非常复杂。

  傍晚。

  邮局的客人渐渐散去,街道上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昏黄。

  营业时间已经结束。

  客人已经全部离开。

  门被合上,但并没有锁。

  林鬼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翻着一本魔法书。

  蕾比依旧保持着那个营业的姿势,像是一个尽职的女仆。

  她时不时看向林鬼,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将心中的话憋在心里。

  门被推开了。

  艾尔维亚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深蓝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色暗纹。

  金色的长发被精心盘起,发髻上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质发簪。

  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润的光。

  她的妆容得体而精致,整个人像是刚从某场贵族晚宴上回来。

  她顺手锁上了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目光扫过客厅,落在林鬼身上。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林鬼上楼。

  而在路过蕾比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笑着对蕾比说,声音温和而自然。

  “放松一点,不用这么紧张。”

  “这里不会有人敢当着我的面伤害你的。”

  蕾比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动作熟练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她的姿态标准而流畅,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恭顺。

  “是,小姐。”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一种机械式的服从。

  但那眼底深处,却没有太多的温度。

  她的恭敬,像是在执行某种被训练出来的程序,而非发自内心。

  艾尔维亚对这个称呼和动作的反应却明显不同。

  她的眉眼微微舒展,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像一个终于找回某种遗失已久的东西的孩子。

  林鬼看着她这陶醉的表情,有些不解。

  上楼的时候,他低声问了一句。

  “你刚刚怎么这么高兴?”

  艾尔维亚走在前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高兴。”

  “她让我重新感受到曾经作为公主的感觉。”

  “太令人怀念了。”

  她开始细数起来。

  “早上起床的时候,有人端来热水和毛巾,替我梳头,帮我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出门的时候,有人提前备好马车,在门边恭候,低着眉问我今天想去哪里。”

  “回来的时候,有人在门口迎接,替我脱下外套,备好热茶。”

  “就连想喝水的时候,都不用自己站起来去倒——”

  她眼眸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怀念和幽怨。

  “可自从跟了你之后,这些就全没了。”

  “你不让我招募仆从,说我身份敏感,说什么都不行。”

  “顶多就是让我购物的时候,临时雇几个冒险者帮忙拎包。”

  “连最普通的照顾起居都做不到。”

  她瞥了林鬼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欠我的”的意味。

  林鬼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们的事业不允许你招募太多仆从。”

  “如果你真的想要,等我们抵达目的地,再这么做也不迟。”

  艾尔维亚哼唧了两声,没有继续纠缠。

  休整一晚后,林鬼便离开了元素之心。

  清晨的街道上人还不多,他走在巷子里,确认四周无人后,幽夜纱衣无声笼罩全身。

  他的身形在阴影中变得模糊,随后彻底消失。

  橡木法杖浮起,他跨坐上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元素之心的范围。

  回到邮局时,他直接翻窗进了二楼的卧室。

  卸下千幻之面,换上日常的灰色法袍,他推门下楼。

  客厅里比往常热闹不少。

  邮局在千塔开设的消息已经传开。

  哪怕后续几个路线途径的城邦都非常偏远,依然吸引了不少人前来投递信件。

  千塔没有流民区。

  灰区聚集的,大部分是来自五湖四海来朝圣的流浪法师,以及千塔落魄的破产者。

  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流民区。

  所以来寄信的人,大多衣着得体,举止也算规矩。

  林鬼走进客厅时,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有的只是随意一瞥,有的则多停留了片刻。

  林鬼没有刻意去看那些目光的来源,但余光里已经记住了那几张面孔。

  不过他的注意力并不在那些客人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个站着的姑娘身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裙。

  外面套着一件邮局的深色围裙,看起来像是临时穿上制服的新人。

  她的身形很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都能隐约看到。

  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一头深棕色的长发被随意扎在脑后,发尾干枯分叉,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

  她的瞳孔被伪装成了普通的棕色。

  但林鬼依然能从那层伪装的深处,看出一点不一样的光泽。

  那是一种警惕。

  一种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紧绷感。

  还有更深处的——愧疚,迷茫,疑虑。

  以及藏在所有情绪最底层的,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仇恨。

  不用问,林鬼都知道她是谁。

  是在枯木镇被捕获的半魔,原本应该签收道尔顿物资的蕾比。

  林鬼在元素之心待了快六天,蕾比也早该到了。

  林鬼没有直接走向她询问具体情况。

  毕竟邮局的客人里,有一些正在紧密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他非常顺滑地走到柜台侧面。

  自然地接过一摞待分拣的信件,像是早就熟悉这个流程一样开始分拣。

  他的动作利落而自然,没有引起任何客人的注意。

  他一边分拣,一边侧过头,用平常的语气问了一句。

  “艾尔维亚区去哪里了?”

  蕾比愣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被人用这么随意自然的语气询问。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回答。

  “小姐她出去办事了。”

  小姐?

  这个称呼让林鬼微微一愣。

  但他没有多问。

  他点了点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邮局的运转。

  偶尔有客人上前询问,蕾比会低声回答。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平稳,像是在强迫自己表现得正常一些。

  但林鬼注意到。

  每当有人靠近柜台时,她的肩膀都会微微绷紧。

  搭在柜台边缘的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一下,又很快松开。

  那是长期处于恐惧中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

  整个白天,他没有和她多说一句话。

  蕾比也是如此。

  只是偶尔会在林鬼低头的时候,瞥他一眼,看着林鬼的神情非常复杂。

  傍晚。

  邮局的客人渐渐散去,街道上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昏黄。

  营业时间已经结束。

  客人已经全部离开。

  门被合上,但并没有锁。

  林鬼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翻着一本魔法书。

  蕾比依旧保持着那个营业的姿势,像是一个尽职的女仆。

  她时不时看向林鬼,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将心中的话憋在心里。

  门被推开了。

  艾尔维亚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华丽的深蓝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色暗纹。

  金色的长发被精心盘起,发髻上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质发簪。

  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润的光。

  她的妆容得体而精致,整个人像是刚从某场贵族晚宴上回来。

  她顺手锁上了门,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目光扫过客厅,落在林鬼身上。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林鬼上楼。

  而在路过蕾比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她笑着对蕾比说,声音温和而自然。

  “放松一点,不用这么紧张。”

  “这里不会有人敢当着我的面伤害你的。”

  蕾比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动作熟练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她的姿态标准而流畅,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恭顺。

  “是,小姐。”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带着一种机械式的服从。

  但那眼底深处,却没有太多的温度。

  她的恭敬,像是在执行某种被训练出来的程序,而非发自内心。

  艾尔维亚对这个称呼和动作的反应却明显不同。

  她的眉眼微微舒展,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像一个终于找回某种遗失已久的东西的孩子。

  林鬼看着她这陶醉的表情,有些不解。

  上楼的时候,他低声问了一句。

  “你刚刚怎么这么高兴?”

  艾尔维亚走在前面,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当然高兴。”

  “她让我重新感受到曾经作为公主的感觉。”

  “太令人怀念了。”

  她开始细数起来。

  “早上起床的时候,有人端来热水和毛巾,替我梳头,帮我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

  “出门的时候,有人提前备好马车,在门边恭候,低着眉问我今天想去哪里。”

  “回来的时候,有人在门口迎接,替我脱下外套,备好热茶。”

  “就连想喝水的时候,都不用自己站起来去倒——”

  她眼眸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怀念和幽怨。

  “可自从跟了你之后,这些就全没了。”

  “你不让我招募仆从,说我身份敏感,说什么都不行。”

  “顶多就是让我购物的时候,临时雇几个冒险者帮忙拎包。”

  “连最普通的照顾起居都做不到。”

  她瞥了林鬼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欠我的”的意味。

  林鬼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们的事业不允许你招募太多仆从。”

  “如果你真的想要,等我们抵达目的地,再这么做也不迟。”

  艾尔维亚哼唧了两声,没有继续纠

四个方块

两人一起走上二楼,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后,林鬼抬手,幽夜纱衣无声笼罩了整个房间。

  艾尔维亚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正事时的平稳。

  “你那边怎么样了?”

  “事情完成如何?”

  林鬼回道。

  “魔法完成了。”

  “效果在预估之内,只要能够看到破山龙的本体,施法就没有问题。”

  “现在只需要等待展览会的时机。”

  艾尔维亚却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调侃。

  “我不是问这个。”

  “我是说,那姑娘——”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林鬼脸上转了一圈。

  “你拿下她了吗?”

  林鬼无语地看着她。

  “我对那女孩没有兴趣。”

  “你就不要在这方面纠缠了。”

  “哪有将自己男人往外推、巴不得他在外沾花惹草的?”

  “而且她只是一个贵族私生子,没有你眼中那种通过出卖你爱人来联合的价值。”

  “与其让我去靠近她,不如让你用卡特王都亡国公主的身份,看看能不能拉拢你本打算投靠的亚历克西斯伯爵。”

  “没准对方能看在你的面子上,在我们对千塔动手的时候手下留情。”

  提到亚历克西斯伯爵,那个差点将卡特王室搞破产的老头。

  艾尔维亚沉默了许久,然后开口。

  “他已经不在千塔了。”

  “他被驱逐了。”

  “终生禁入千塔。”

  林鬼:“???”

  “原因?”

  艾尔维亚的表情变得古怪。

  “他试图将火塔卖掉。”

  “被发现了,被阻止了。”

  “然后顺藤摸瓜,扯出了很多亚历克西斯伯爵在千塔的经济诈骗勾当。”

  “据说——”

  “因为他一个人,千塔一半的小贵族都破产了。”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啧了一声。

  “明明是这么离谱的事情,我却一点都不意外。”

  “那老头的财迷程度,在卡特王都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识过了。”

  “对他行贿是最容易的,只要给钱他就什么都愿意干。”

  “只是没有想到——”

  她摇了摇头。

  “他竟然会被千塔驱逐。”

  “那可是传奇上位的法师。”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当初为了留下这位强大的法师,我那父亲将国库几乎一半的税收都给了对方。”

  “其他几个传奇支柱的俸禄加起来,都比不过亚历克西斯伯爵一个人。”

  “所以就算我想要拉拢他、和他攀关系,也做不到了。”

  “他根本不在千塔。”

  她话锋一转,重新看向林鬼,嘴角又浮起那抹促狭的笑意。

  “与其把心思放在一个被驱逐的老头身上,不如将目光放回那姑娘身上。”

  “莉莉安·尼奥尔德。”

  她笑着看着林鬼问。

  “你认为,那姑娘漂亮吗?”

  林鬼一愣。

  他回忆起在旧书店里那个缩在宽大法师袍里的身影。

  那副圆框眼镜后面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那张精致到近乎易碎的面容。

  他沉默了一会儿,如实回答。

  “确实很漂亮。”

  “是能将男人的保护欲拉爆的那种类型。”

  艾尔维亚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一个贵族边缘、长相非常漂亮的女孩。”

  “你认为,这样的女孩在这个贵族主导的世界里,大部分的下场是什么?”

  林鬼皱眉,没有回答。

  艾尔维亚伸出一根手指,非常笃定说。

  “对于这种,美丽的贵族私生子,旁系血脉中的旁系。”

  “要么。”

  “作为女仆或内妾,被家族送给势力高于自己的人,用来讨好和拉拢。”

  “要么。”

  “挂名给直系血脉的贵族,成为他们的子女,然后代替亲生女儿嫁给那些风评非常差的贵族公子哥。”

  “莉莉安如今已经十九岁了,早就过了最佳的婚姻年龄。”

  “你猜,她为何还能安稳地活在元素之心?”

  “没有遭受太多因她容貌而引发的祸端?”

  “没有遭受来自尼奥尔德的逼迫?”

  “美丽对于她的境遇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艾尔维亚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林鬼在接触莉莉安时感受到的那一丝不对劲。

  一个没有势力依靠的美丽女子,怎么会如此安稳地在元素之心的校园中生存?

  为何林鬼在调查的过程中,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传闻?

  没有任何人强迫她,没有任何人试图染指她。

  甚至连迪克·伊莱那样嚣张的人,都只是将怒火发泄在怀特身上。

  而从未直接触碰过莉莉安本人。

  什么时候,贵族的公子哥会对一个无靠山的美丽姑娘,这么绅士?

  林鬼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背后有人?”

  艾尔维亚点了点头。

  “是一个非常神秘的组织。”

  “一个三年前兴起的组织。”

  “至今无人知晓这个组织的底细,甚至连存在都只是传闻。”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组织的情报能力极其强大。”

  “它出现的次数极少,但每一次露面,都透露出巨大的情报价值。”

  “足以反转一切局势的情报。”

  “因为它,很多在千塔纠纷多年的权力斗争,落下了帷幕。”

  林鬼的眉头没有松开。

  艾尔维亚继续说着。

  “就是因为这个组织提供的核心情报,太多千塔的势力想要巴结它。”

  “但最终都没有找到对方的存在。”

  “而很多人认为莉莉安是其中一员,是因为——”

  “最初的一次情报,对方索要的报酬是保护莉莉安不受外界的侵扰。”

  “所以在被家族边缘化后,她得以安稳地度过这些年。”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鬼脸上,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如果你能把那女孩拿下,或许我就可以接触到那个组织。”

  “一个能捕获核心、足以左右局势情报的组织——”

  “我真的很好奇,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又是用什么手段获取这些情报的。”

  “在之后,或许能成为我的一把利刃。”

  “在你不在的时候,替我完成绝密情报的收集。”

  林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这个组织叫什么名字?”

  “我在千塔似乎没有听到过相关的存在。”

  艾尔维亚解释道。

  “这个组织目前只在贵族圈流传。”

  “而且是在你离开千塔的不久后才开始出现的。”

  “你不知道很正常。”

  林鬼点了点头,继续等待她的回答。

  艾尔维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四个方块。”

  林鬼:“???”

  “这是什么鬼名字?”

  艾尔维亚的表情带着一种古怪的无奈。

  “那个组织留下的名字,据说是四个造型古怪的字体。”

  “长的像是方块。”

  “没有人认识那是什么文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所以大部分人称呼它为——”

  “四个方块

窃取破山龙的时机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鬼坐在椅子上,维持着那个姿势,半天没有从这雷霆般的组织名字中回过神来。

  他揉了揉眉心,然后抬起头看向艾尔维亚,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质疑。

  “你认真的?”

  “你打算让我通过泡妞,去拉拢一个神秘情报组织?”

  艾尔维亚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莉莉安是唯一的突破口。”

  “至今为止,四个方块组织的情报,除了她之外几乎是空白。”

  “我知道听起来很荒谬。”

  “但我是认真的。”

  “这个情报组织的价值,足够你为这一丝线索去放下自尊——”

  “去追求,或者讨好莉莉安。”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林鬼脸上。

  “你还记得在卡特王都矿洞里,我频繁用自己这迷人的身体来诱惑你吗?”

  “要知道,在卡特王都,我可是雌狮公主。”

  “追我的人从城南能排到城北去。”

  她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着。

  “努尔商会的少主,银发碧眼,据说那双眼睛能让任何女人心软。”

  “艾尔斯家族的次子,皮肤苍白五官深邃,在贵族小姐们的私话里永远是第一名。”

  “还有那位精灵混血的伯爵继承人,据说他的笑容曾经让一位修女当场放弃了信仰。”

  “卡特王都最顶级的俊杰,几乎都托人送过情书和礼物。”

  “但对于他们的追求——”

  她看着林鬼,语气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停顿。

  “我从未有过对待你时的那般姿态。”

  “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鬼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因为你在我面前不用装。”

  “你那些矜持、优雅、淑女的表象,在我面前早就碎了一地。”

  “你本性就是个把‘老娘’挂在嘴边的怕死鬼。”

  艾尔维亚翻了个白眼。

  “……我是说正经的。”

  林鬼抬眼想了一下,然后指着自己,耸了耸肩,带着半开玩笑的语气。

  “因为我帅。”

  艾尔维亚愣了一瞬。

  然后她猛地笑出声来。

  “哈!”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她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林鬼:“…………”

  虽然是事实,但你这反应也太伤人了。

  林鬼确实不算帅气,顶多算是清秀。

  放在普通人群里不算难看,但和那些天生以美貌著称的种族一比,就显得过于平凡了。

  艾尔维亚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收敛了笑意,看着林鬼说。

  “老娘之所以这么对待你,是因为你的幽夜纱衣。”

  “靠着那个离谱的魔法,整个卡特王都上层权贵的事情,对你而言几乎都是单向透明的。”

  “我经营了那么多年的情报网络,都打不通的绝密,对那个魔法来说都不算什么。”

  “毫不夸张地说——”

  她凑到林鬼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温热的气息。

  “得到你,就是获得王位。”

  “这就是情报的强大。”

  “也是你这个魔法真正可怕的地方。”

  她退回去,笑着看着他。

  “所以,我的爱人。”

  “发挥你的魅力,去征服那个女孩。”

  “我想要四个方块。”

  “它的情报能力,对于卡兰,非常重要。”

  林鬼淡淡地分析道。

  “如果只是需要情报上的优势,回到卡兰后我可以将幽夜纱衣教授给艾琳。”

  “她掌握着漂浮术,同时在灵魂上也足够敏锐,非常适合刺探情报。”

  艾尔维亚仿佛预料到林鬼会这么说,嬉笑着说。

  “征服艾琳也可以。”

  “我对那黑发小姑娘,还挺喜欢的。”

  “每次看到她那冷淡的模样,仿佛就像是看到你。”

  林鬼无语地看着她。

  “所以你扯了这么多,想要那个组织是假,给我找女人是真。”

  “你就这么希望我多几个女人?”

  艾尔维亚笑了笑。

  “我倒是不怎么希望。”

  “但是,希娅希望啊。”

  林鬼的表情僵住了。

  “你有想过,等再次相见时,怎么面对她吗?”

  “记得你好像说过四个月去看她一次。”

  “现在已经半年过去了。”

  林鬼的嘴角抽了抽。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到时候帮我。”

  艾尔维亚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依照希娅的愿望,多多给她找姐妹吧。”

  “而我也会帮你的。”

  “至少,可以用我的品味把你打扮得帅气一些。”

  林鬼白了她一眼。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

  “说一下正事,破山龙的事情打探得如何?”

  艾尔维亚却摆出一副“这有什么好说的”表情。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一切都打听好了。”

  “如果你的魔法真的和你说的一样神奇,那么这一次对于我们来说,并不算困难。”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报告和几份报纸,递给林鬼。

  林鬼接过,翻开第一页。

  艾尔维亚在一旁解说着。

  “破山龙作为当初矮人加入联盟时的献礼,一直被保存在千塔。”

  “除了每年年末的维修和展览会外,它从未离开过苍穹之塔的仓库。”

  “仓库由星耀石构筑,不可能被暴力破开。”

  “而放置破山龙的定制柜,由矮人铸大师和千塔的符文师联合打造。”

  “表面刻着多重隔绝法阵,能够抵御史诗以下的任何攻击。”

  “柜体本身也极其坚固,物理手段根本不可能破坏。”

  “自柜体打造完成后,破山龙就一直被放在其中。”

  “它们从未分离过。”

  “只有每年展览会期间,定制柜才会被打开,以展示破山龙的真容。”

  “而这段时间,大约只有五分钟。”

  艾尔维亚的手指在报告上划了一道线。

  “今年也不例外。”

  “破山龙会由专门的车辆,从苍穹之塔运往展览会场。”

  “到那时,会有两名传奇法师同时操作,激活定制柜的开启程序。”

  “柜门开启后,破山龙将展示五分钟。”

  “随后柜门关闭,重新封印,再由车辆运回苍穹之塔。”

  “你唯一的机会——”

  她点了点报告上的某一页。

  “就是在这五分钟里。”

  “那时定制柜已经打开,你可以接触到那个国器。”

  “只要你能够在这五分钟内完成施法,偷天换日。”

  “就不会有人发现。”

  林鬼仔细看了那一页的内容。

  时间,地点,车辆抵达的时间,柜门开启的流程,两名传奇法师的站位和操作习惯。

  甚至连车辆从苍穹之塔到展览会场的路线,和预计用时都标注了出来。

  不得不说,艾尔维亚不愧是情报上的专家。

  她并非只通过单一情报来源,来确定真实性,而是通过多方情报交叉验证,可信度非常高。

  他合上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

  艾尔维亚又补充了一句。

  “唯一的难点,是展览会在环塔区开设。”

  “那里有两尊可能会发现你手法的史诗。”

  “不过好在——”

  她顿了一下。

  “这一次的展览会并没有过多特别之处。”

  “虽然也会有非常多名流到场,但不会出现史诗或传奇上位的存在。”

  “真正可能会有史诗到场的,是下一年举办的展览会。”

  “那是纪念第一次勇者之征的展览会,据说无敌勇者会亲自到场。”

  “所以……”

  艾尔维亚笑笑。

  “我们运气不错。”

  林鬼对照了一下报告里的情报。

  确实如此。

  这一次的展览会规格虽然不低。

  但远没有到下一年那种级别的程度。

  算是常规的展出。

  如果一切都如艾尔维亚提供的情报走向一样。

  那窃取破山龙对他而言不算困

艾尔维亚的脆弱

林鬼收起情报,开口问道。

  “关于你老师恢复的材料呢?”

  艾尔维亚耸了耸肩。

  “灵魂类宝物都被灵魂塔垄断了。”

  “只能你亲自动手。”

  她递给林鬼另一份情报,厚厚一沓。

  “这是卢娜·罗斯琳府邸的情报。”

  “包括府邸运转、她的生活轨迹、内部构造,以及宝物存放位置的猜测。”

  林鬼接过来,翻了几页,收进怀里。

  艾尔维亚看着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那个女人不能死。”

  在得知林鬼想要杀死对方之后,她也在千塔查过这个女人。

  发现这家伙就是另一个约瑟夫公爵,处于千塔利益圈的核心。

  她死了会引起非常大的震动。

  最关键的是,林鬼有那个能力将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

  虽为塔主,但灰色黑寡妇的实力不过超凡。

  哪怕有传奇贴身保护,艾尔维亚也毫不怀疑,林鬼有一百种方法弄死对方。

  但对方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林鬼点了点头。

  “放心,我很了解对她动手的后果,我不会那么做的。”

  情报汇报完毕后,林鬼拿着东西就准备走。

  艾尔维亚叫住了他。

  “你又要去哪里?”

  林鬼回道。

  “去开盒。”

  “我得去熟悉一下那女人的府邸。”

  “东西到手后,去维恩那里,拿到塔子的身份。”

  “时间有些紧凑,必须赶快了。”

  “我们不能在千塔停留过久。”

  “龙骨城的半魔、年末曙光勇者之征、烈阳委托……我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艾尔维亚的声音却变得有些不同。

  “从进入千塔开始,你就从未停歇过。”

  “也从未归家。”

  “休息一下吧。”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

  “而我……”

  “我也想好好休息一晚。”

  林鬼愕然看向艾尔维亚。

  他转过头,看向她。

  艾尔维亚就站在魔光石灯,投下的那圈暖黄色光晕里。

  平日里的她,总是带着那副懒散而自信的笑意,眉眼间写满了“老娘什么风浪没见过”的从容。

  她站在那里时,腰背挺直,下巴微昂,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征的女王。

  但此刻,那层外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裂了一道缝。

  她抱着自己的手臂,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袖口的布料里。

  那对总是带着笑意和狡黠的金色眼眸。

  在灯下显得黯淡了几分,眼底浮着一层浅浅的水光。

  她站姿依然挺拔。

  但那挺拔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仿佛再用力一点就会断裂。

  微弱的魔法灯光从侧面洒下来,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柔和的碎光。

  她的下颌线依然优美,脖颈修长,肩膀的弧线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隐若现。

  但那副姣好的身材此刻裹在一件宽松的衣裙里。

  像一只收起了羽毛的白孔雀,褪去了所有的华丽,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

  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此刻只剩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一只在风雨里走了一整夜、终于在屋檐下找到一块干燥处的猫。

  林鬼也就只有在黑潮围困卡特王都时。

  才见过她这副模样。

  他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

  “行吧,那休息一晚吧。”

  夜逐渐深了。

  两人在卧室里,度过了非常融洽而悠哉的共处时光。

  林鬼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从元素之心带回来的魔法理论书。

  艾尔维亚站在衣柜前,换了一套又一套的衣服,问他好不好看。

  林鬼一边看着书,一边随口点评,偶尔抽空回答几句关于千塔过去的事情。

  艾尔维亚问他那几个月住在灰区的生活。

  他没有过多隐瞒,一边翻书一边说。

  那些在灰区的日子。

  和流浪法师们在夜里点着蜡烛,交换魔法心得的夜晚。

  那些在破旧旅店里度过的寒冬。

  艾尔维亚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她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睡裙,裙摆垂到脚踝。

  在魔光石灯的柔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两人就这样聊着,不急不慢。

  像一对已经生活了很久的夫妻。

  夜深了。

  林鬼用魔法简单洗漱后,换上了睡衣,躺进被子里。

  他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沉入困倦之中。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扑鼻的体香。

  柔软的娇躯贴了上来。

  艾尔维亚穿着睡衣,缩进了他的被窝。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脑袋靠在他的胸口,身体微微颤抖着。

  像一只在寒冬里找到唯一暖源的猫。

  林鬼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她。

  她蜷缩在他怀里,那副平日里总是带着懒散笑意的脸,此刻埋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颤。

  “艾尔维亚?”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鬼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几乎是从胸口挤出来的。

  “亚历克西斯伯爵不在千塔。”

  她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

  “差一点……”

  “我就被你抛弃了。”

  “独自面对这末日城邦。”

  林鬼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艾尔维亚靠在他胸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颤意。

  她最初的计划,是让林鬼将她送到千塔,投奔亚历克西斯伯爵。

  靠着自己亡国公主的身份,还有卡特王都对对方极大的资源支持的情分。

  她非常确定,亚历克西斯伯爵会庇护她。

  因为她了解这个贪财到魔愣的老头内心,实际上还是一个重情分的人。

  只要不谈钱,他会帮助她在千塔落脚。

  有传奇上位的法师庇护,没有人会对她动手。

  然而,亚历克西斯伯爵却被千塔驱逐了。

  如果……

  如果她没有在白崖城留下,没有将林鬼办了。

  如果她没有在经历绝望跋涉后,在白崖城的街道上听到对七铜币邮局的谈论。

  如果那天早已抵达白崖城的他先一步离开了。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和林鬼,有相见的机会。

  她将独自面对整个末日城邦对底层的残酷。

  孤立无援。

  只能自己一个人从底层往上爬。

  作为曾经公主的她,太清楚这份绝望了。

  无论艾尔维亚再怎么优秀,也永远不会从那个底层泥潭中爬出来。

  甚至……为了自保,她将亲手把自己的脸划破。

  她太清楚,那些漂亮却没有实力的女人,在底层下场是多么凄惨。

  为了抓住通往上层的一线希望,所要出卖的东西有多少。

  那些贵族子弟为了得到美丽女人,而会做的令人发毛的事。

  艾尔维亚的身体蜷缩在林鬼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巢穴的幼兽。

  林鬼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

  夜很安静。

  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沉默中清晰可

雷霆的窃取方式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床沿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艾尔维亚从睡梦中苏醒,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身侧。

  枕边已经空了,被褥的褶皱还在,但温度早已消散。

  某个本该睡在她旁边,搂着她的男人,早已经不见身影。

  而且看被褥的温度,对方离开的很早。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林鬼不会放过昨夜的机会。

  卢娜·罗斯琳为数不多,不在家的机会。

  估计,在确认她熟睡后,就悄悄地离开了邮局,去了那骚狐狸的府邸。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鼻尖残留着他的气息。

  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失落。

  作为曾经的实权公主,她对事业的看重远超情感,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但真轮到自己成为被搁置的那个时,那种滋味依然不好受。

  昨夜,可是她难得展露软弱的一面。

  蜷缩在他怀里,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和不安都翻了出来。

  那家伙还不趁机刷她好感度?

  至少,用各种亲昵举动安抚一下她恐惧的内心也好。

  真是,没有一点恋爱故事书中的浪漫。

  艾尔维亚又叹了一声,翻身坐起来。

  被子从她肩头滑落,露出睡衣领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林鬼躺过的位置。

  然后她愣住了。

  那里竟然放着几个木盒子?

  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

  艾尔维亚眨了眨眼睛。

  她缓缓伸手拿过纸条,展开。

  上面是林鬼熟悉的字迹,笔画潦草却清晰。

  【东西到手,将这些和影刃琳魂珠放一起,锁进柜子里就行。】

  【东西上的灵魂标记,已经被我切除,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艾尔维亚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眨了两下眼睛。

  然后又眨了两下。

  “……这么快?”

  “老娘都还没有睡醒,你就偷回来了?”

  她嘟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无法置信的古怪。

  “这什么离谱效率?”

  她在收集情报的时候,仔细评估过潜入卢娜·罗斯琳府邸的难度。

  仆人极少,防守却异常严密。

  灵魂层面的警戒法阵覆盖了整个院落。

  贵重物品上大概率附有灵魂标记,一旦被移动就会触发警报。

  随后追杀。

  按照她的估计。

  林鬼至少需要三到五天的细致侦查和逐步渗透。

  才有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得手。

  这已经是,艾尔维亚对林鬼能力,非常了解情况下的高估了。

  换做其他人,哪怕传奇上位刺客过去,在那顿防护手段下,估计都没辙。

  也就是林鬼这个,集齐漂浮术,能瞒过传奇的幽夜纱衣,以及看透灵魂眼睛。

  才能做到盗取灵魂塔主的仓库。

  结果……

  他喵的才用了一个晚上?

  对自己男人,她还是低估了?

  林鬼的各种逆天过往,雷霆举动,让艾尔维亚懵逼了一会儿,也就适应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黑暗时代盗贼王。”

  随后她伸手打开了第一个木盒子。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奇异的灵魂波动弥漫出来。

  里面躺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虚幻质感,像是凝固的烟雾。

  表面流转着淡银色的光泽,带着一种不属于物质世界的空灵色彩。

  艾尔维亚的手指轻轻触碰到晶体表面,指尖传来一种微凉的、像是触碰水面却又没有湿润感的触觉。

  她抽了抽鼻子。

  似乎有股极淡的焦糊味。

  她皱了皱眉,又打开第二个木盒子。

  掀开盖子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焦灼气息扑面而来。

  她猛地捂住鼻子,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盒子里躺着一堆漆黑的东西,像是被高温灼烧过的焦土。

  表面坑坑洼洼,边缘带着不规则的熔融痕迹。

  像是一团被火燎过的黑泥,又像是某种不明物质在高温下炸裂后的残骸。

  艾尔维亚忍着那股气味,皱着眉仔细分辨了许久。

  第一个盒子里的蘑菇状晶体,她还能认出来。

  那是“霜魂芝”。

  产自无尽雪原深处的极寒地带。

  只在千年不化的冰层之下生长,吸收寒冰中的灵魂残片凝结而成。

  对灵魂损伤有极佳的修复效果,是灵魂类珍宝中最顶尖的几种之一。

  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顶级的收藏家和塔主级别的人物才有可能拥有一株。

  而那一堆像焦土一样的东西,她愣是看了半天也没有认出是什么。

  她试着回忆了一下,自己读过的那些关于灵魂材料的典籍,完全找不到对应的条目。

  又黑又焦,还散发着这种味道,怎么看都不像是珍贵,而又稀少的灵魂材料。

  但林鬼把这个玩意给偷出来,估计也是灵魂类的珍宝。

  只是,似乎长得有点.....别致。

  艾尔维亚将两个木盒子合上,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几个东西的到手。

  给影刃琳的恢复总算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就算对林鬼偷偷离开的小小怨念,也随之而散。

  虽然林鬼说过对影刃琳不用担心,但出于情感上而言。

  她还是希望这位救了自己一命、还对自己有塑造之恩的老师能够恢复过来。

  哪怕对方恢复过来后。

  艾尔维亚又得被盯着进行残酷的训练,没有时间花天酒地。

  但让她继续以这种残缺的状态存在着,艾尔维亚心里总觉得有一块地方被剜掉了。

  她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

  将木盒子塞回被子里,三两下换上日常的衣物,走到窗边。

  透过遮盖的帘缝,艾尔维亚警惕地向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一切如常。

  几个早起的行人匆匆走过,店铺的伙计正在卸门板准备营业。

  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艾尔维亚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珍宝被窃,不可能瞒过那女人多久。

  按照她的判断,如果林鬼动手足够隐蔽,那女人大概三天后才会发现东西失踪。

  卢娜·罗斯琳每隔三天都会在府邸消失一段时间。

  艾尔维亚估计,对方是去到自己的珍宝库,拿着这些珍宝,汲取灵魂力。

  所以在这三天里,自己需要不断在公开场合出现。

  证明自己的存在,从而洗脱嫌疑。

  她思索片刻,转身走到床边。

  从身上掏出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影刃琳魂珠,轻轻放进其中一个木盒子里。

  然后将所有木盒子一并塞进床底的隐匿隔间,锁好。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阳光猛地涌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林鬼估计已经去了维恩那里,足以证明他的存在。

  而自己这几天,看来得多在外面活跃一下了。

  她推开窗户,清晨的微风迎面吹来。

  她微微眯起眼睛,正准备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然后她注意到街道上的气氛有些不对。

  几个路人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表情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分享欲。

  他们手里攥着报纸,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偶尔发出夸张的感叹声。

  艾尔维亚微微蹙眉。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探出半个身子,像一只刚刚苏醒的猫。

  随意地朝楼下那群围在一起的人挥了挥手。

  “喂!”

  她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亮。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激动?”

  楼下那群人抬起头来。

  下一秒,好几个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二楼窗口探出的那张脸,在晨光的映照下美得有些不真实。

  金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金色的眼眸带着几分好奇和慵懒,精致的五官像是一幅被精心绘制的画。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光彩。

  其中一个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抬手指了指手里的报纸。

  “嘿!美丽的女士!你估计不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被惊艳后的结巴。

  艾尔维亚挑了挑眉。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什么事?”

  那人说。

  “灵魂塔主卢娜·罗斯琳阁下的府邸——”

  “就在清晨,被人炸上天了!”

  艾尔维亚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什么?!”

  那两个字几乎是尖叫着从她喉咙里蹦出来的。

  带着一种真情实感的震惊。

  艾尔维亚整个人差点没从窗台上栽下去。

  “整个魔法区的人都听到了那巨大的轰鸣声!”

  “据说房屋的屋梁都飞到十公里外的贵族区了!”

  “现在到处都是城防军和骑士!”

  艾尔维亚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猛地从窗户跃出去,睡裙的裙摆在空中翻飞出一道弧线。

  身形轻盈地落在街道地面上,长发随着落地的动作扬起来又落下。

  落地时脚步骤然稳住,发出一声闷响。

  那群路人被吓了一跳。

  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艾尔维亚已经一把夺过其中一人手里的报纸。

  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巨大的标题。

  【灵魂塔主府邸遭不明袭击——疑为传奇级别魔法】

  旁边配着两张对比图。

  一张是府邸原貌,一座精致的独栋院落,白墙灰瓦,花园齐整。

  另一张是现在的样子。

  废墟,深坑,散落百米的建筑碎块,一根断裂的屋梁斜插在远处的地面上。

  艾尔维亚盯着那张图看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在心里猛地爆了一句粗口。

  我靠!林鬼!你他妈干了什么?

  你不是去偷偷摸摸偷东西吗?

  怎么直接把人家的家都给掀翻了?

  这是一个窃贼该干的事吗?

  都和你说过不要对卢娜·罗斯琳动手,怎么一来就直接炸上天了?!

  她转身,将报纸塞回那路人手里,留下一句“谢了”,便快步朝邮局走去。

  回到邮局时,蕾比正在擦拭桌椅准备开业。

  她看到艾尔维亚回来,微微欠身。

  “小姐,您——”

  艾尔维亚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冲进了厕所。

  她反手锁上门,从裙子里掏出幽夜纱衣的卷轴。

  撕开确认无误后,摸出传音石,魔力注入。

  接通后,她压着声音劈头盖脸地质问道。

  “我敲你娘!”

  “昨晚不是说好了不能对卢娜·罗斯琳下死手吗?”

  “她死了会引出更多麻烦来!”

  “怎么从我被窝偷溜出去,就把她给炸上天了?”

  “你确定你是在偷东西,而不是蓄意报复?”

  对面传来风声和魔力洪流运转的滋滋声。

  林鬼的声音从传音石中传来,带着几分飞行中的喘息。

  “昨晚卢娜·罗斯琳在牛郎店醉生梦死呢。”

  “没在家。”

  “你自己收集的情报,你忘记了?”

  艾尔维亚愕然。

  她的手指停在传音石上,张了张嘴。

  “……对哦。”

  一时间被那消息给震惊,都让艾尔维亚的脑袋有点错乱。

  她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那你怎么把人家家给炸了?”

  林鬼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卢娜·罗斯琳的府邸防守太严密,无从下手。”

  “封闭的空间,珍宝上的灵魂标记,还有各种非常棘手的手段......”

  “你的情报里大部分都没有提到。”

  “是我在她家里,卧室里,地下库房外检查一圈发现的。”

  “而要想从里面悄无声息地弄到东西,估计得花一周左右。”

  “我看着那府邸建材防御不错,挺密闭的......挺适合我那个,和敌人同归于尽的魔法。”

  “建材的厚度足够为我逃离爆炸范围,争取时间。”

  他顿了一下。

  “所以,就想着直接炸了算了。”

  “也能给那些珍宝灵魂标记的消失,提供借口。”

  “营造出,东西全被炸成飞灰,灵魂标记自然不存在的假象。”

  艾尔维亚嘴角抽搐了好一会儿。

  感情那焦糊味是这么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这也太鲁莽了。”

  “我们才到千塔不过几天,就发生这种事。”

  “对方会很容易联想到我们的。”

  林鬼却反驳道。

  “不会。”

  艾尔维亚皱起眉头。

  “为什么?”

  “白崖石的硬度,至少能扛住超凡上位攻击魔法的正面轰击。”

  “能将白崖石构筑的房子炸上天,至少得是传奇级别的魔法威力。”

  “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高阶法师哦。”

  艾尔维亚沉默了。

  她张着嘴,好半天都没有从这番话里回过神来。

  然后她憋出一句话。

  “你这……是不是带了点私仇在里面?”

  林鬼的声音非常确定。

  “没有。”

  “这是经过我严密判断后最好的方法。”

  “就是出格了点。”

  艾尔维亚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出格只是一点吗?”

  她挂断了传音石,揉着眉心。

  林鬼这吓唬人的手段。

  但仔细想想,也确实是最合理的办法。

  谁又能想到,实力弱小,会成为一个保护自己的手段。

  艾尔维亚叹了口气,将传音石塞回口袋里。

  而她不知道的是......

  林鬼无意间搞出的这场爆炸。

  将在不久的将来,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开启了一场千塔内部的权力洗

林鬼的魔法天赋

而另外一边,林鬼也开始了成为塔子的试炼。

  千塔作为每次勇者之征法师的提供者,提供法师都是塔子级别。

  如果说塔主是魔法师在魔法各类实力中的顶端,绝对的权威。

  那么塔子就是魔法各类中绝对的魔法天才。

  而这一规律,随着林鬼的到来,被打破了。

  苍穹学院,魔能检测室。

  检测室是一间宽阔的圆形石室,穹顶高挑,墙壁上镶嵌着细密的符文阵列。

  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淡淡的荧光。

  站在桌旁的,除了维恩,还有一位穿着深紫色长袍的中年男人。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严肃而沉稳。

  千塔议会派来给林鬼开后门的苍穹学院副院长,哈罗德·格雷。

  哈罗德看着林鬼,语气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客气。

  "请将手放在检测球上。"

  林鬼点了点头,伸出手,掌心贴在水晶球的表面。

  水晶球内部的荧光开始流动。

  颜色从透明逐渐转为浅蓝,最后在球体中央凝聚出一个数字。

  【初始魔能:26。】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维恩瞪着那颗水晶球,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哈罗德也愣住了,手里的登记板差点滑落。

  “初始魔能……26??”

  维恩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哈罗德沉默了好几秒,想了想说。

  “可能是仪器错了。”

  “我重新换一个吧。”

  苍穹学院作为整个阿卡拉最好的魔法学院,魔能检测器具都是采用最好、最为精准的。

  他执教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出错。

  但比起相信眼前这位,能无吟唱施法漂浮术的不死烈阳队长,是个魔法废物。

  他更愿意相信仪器出了故障。

  维恩没有阻止,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哈罗德转身,从一旁储物柜里拿出一颗新的检测球,放在林鬼面前。

  “再试一次。”

  林鬼将手放上去。

  数字跳动,定格。

  【初始魔能:26。】

  哈罗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又换了一颗。

  【初始魔能:26。】

  再换。

  【初始魔能:26。】

  十颗检测球。

  每一颗测出来的数字都一模一样。

  26。

  维恩和哈罗德两人并肩站着。

  盯着那堆整整齐齐排列在桌面上的水晶球,齐齐沉默了。

  林鬼站在一旁,耸了耸肩。

  “我已经说过了,我的初始魔能非常低的。”

  维恩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整只苍蝇。

  “你二十三岁的年纪,高阶上位快要突破的魔力储备……”

  “不应该这么低。”

  “至少……”

  他皱着脸,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说法。

  “至少得达到那辣眼睛、误人子弟的私立魔法学院的门槛吧?”

  在初级到中阶这个阶段的魔法学院。

  除了皇家魔法学院外,还有其他魔法学院,在魔法区设立。

  大部分都是私立,专门设立来敲诈其他城邦慕名而来的法师。

  给那些无法进入皇家魔法学院的学员,一个退而求次的选择。

  他们的入学门槛非常低。

  维恩记得,哪怕最差的学院,对学院的初始魔能要求都是30。

  而林鬼的初始魔能,连让那些魔法学院敲诈的资格都没有。

  顺便一提,皇家魔法学院的入学标准是60。

  也就是说,那个在灰色的怀特,天赋都能吊打林鬼。

  一路从风塔来到苍穹学院检测体质,林鬼都在和维恩说自己的天赋很差。

  维恩已经有了心理预设,却没想到会差到这个地步。

  连一旁的副院长哈罗德都开始怀疑人生了。

  他转过头看着维恩,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逗我玩呢”的意味。

  “你确定……”

  “他是前段时间,震撼整个运输公会的新生不死烈阳队长?”

  “而不是你随便找个人来糊弄我、糊弄议会的?”

  维恩没有生气。

  因为连他自己都有点怀疑了。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过,林鬼的无吟唱漂浮术。

  他此刻,大概已经开始检查林鬼,是不是某个冒名顶替的家伙了。

  “风系元素亲和球。”

  元素亲和球,是一种检测法师对十系元素魔法亲和力的特殊道具。

  如果说魔能检测球,是判断法师修行天赋的直观指标。

  那么元素亲和球,就是判断法师,修行元素魔法潜力的第二项关键指标。

  初始魔能高的学员,修行速度更快。

  而元素亲和力高的学员,则能更深入地掌握某一系魔法的精髓。

  这两项指标,对于高阶法师冲击超凡至关重要。

  维恩相信,会无吟唱漂浮术的林鬼。

  在风系元素亲和力上绝对不会低。

  “至少不会太低。”他是这么想的。

  林鬼将手放上了风系元素亲和球。

  数字跳了出来。

  【风系元素亲和:19。】

  维恩的表情僵住了。

  “换其他系看看。”

  林鬼依次将手放上不同颜色的元素球。

  【金系元素亲和:29。】

  【木系元素亲和:12。】

  【水系元素亲和:10。】

  【火系元素亲和:13。】

  【土系元素亲和:28。】

  【风系元素亲和:19。】

  【电系元素亲和:12。】

  【冰系元素亲和:12。】

  【光明系元素亲和:17。】

  【黑暗系元素亲和:32。】

  一系列数字测出来后,维恩彻底绷不住了。

  他站在检测台前。

  看着那一排整齐排列的数字,久久没有说话。

  副院长哈罗德在一旁幽幽地补了一刀。

  “看他这元素亲和,去风系似乎有点耽搁了……”

  “应该去黑暗系魔法塔——”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不,是隐匿塔。”

  维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副院长叹气,在旁提醒道。

  “如果这数据给曙光那边发过去……”

  “哪怕他会无吟唱漂浮术,哪怕我们给开后门,把他送到风系塔子的位置……”

  “曙光也不会允许他加入勇者队伍的。”

  “而且——”

  他看了一眼林鬼,语气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担忧。

  “这天赋,你确定他能在勇者之征开始前,突破超凡?”

  “魔神如今的实力是超凡上位,我们千塔总可能送一个高阶过去吧。”

  “这也太丢人了。”

  维恩抬手捂住了脸。

  “我之前很肯定。”

  “但现在……”

  他放下手,转过头看向林鬼,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质问。

  “你的天赋怎么这么烂?”

  林鬼耸了耸肩。

  “怪我喽

监视

关于自己的天赋问题,其实连林鬼自己都很纳闷。

  作为穿越过来的身体,天赋辣眼睛就算了,不该在某些方面给他留一点特别吗?

  然而来到阿卡拉十多年,林鬼都没有在魔法或者其他方面发现亮点。

  当初在新约城测出自己魔法天赋后,他也想过试一试物理职阶。

  结果物理职阶的天赋更是惨不忍睹,非常符合一个亚健康现代人的情况。

  林鬼对面,维恩无奈了。

  任他怎么想,都没有想到会在这方面把自己卡住。

  他看向哈罗德,勾着对方的肩膀,带着对方来到角落,低声说。

  “用你给那些魔法家族的公子哥走后门的检测球,给他造一个数字。”

  哈罗德挑眉。

  “我们苍穹学院一直以来都是非常公正,从未……”

  维恩指着自己眼睛说。

  “你认为我瞎?”

  “你孙子那辣眼的魔法天赋,不也被你塞进这来了?”

  哈罗德嘟囔道。

  “我孙子再怎么差,也比你这塔子要强。”

  但他没有再否认。

  两人低声交谈了片刻,敲定了细节。

  然后一起转身,走回林鬼身边。

  哈罗德将登记板直接递给林鬼,手指点了点个人信息表中“魔法资质”那一栏。

  “填个自己喜欢的数字吧。”

  “历代塔子最低的天赋都是90。”

  “你最好填一个高于这个数字的。”

  林鬼知道,对方是打算给自己作弊。

  接过笔,低头看了看那栏空白的格子。

  他想了想,随手写了个“91”。

  然后在“元素亲和”那一栏,同样填了个“91”。

  “我的实力和年龄,可不匹配这个天赋。”

  哈罗德却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我们没有在联盟的人口信息中找到你的记录。”

  “你应该是个流浪法师吧。”

  “我们会帮你美化经历的。”

  林鬼的笔尖停顿了片刻。

  他抬起头,看向哈罗德。

  “要不……”

  “我自己来编?”

  哈罗德一愣。

  维恩也看向他。

  林鬼耸了耸肩,拿回登记板,翻到空白页,开始动笔。

  十分钟后。

  他将写满了字迹的登记板递还给哈罗德。

  哈罗德接过来,低头开始逐行阅读。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往下移动,表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意外的东西。

  维恩凑过来,问道。

  “怎么了?”

  哈罗德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语气复杂。

  “没什么。”

  “只是——”

  “非常完美。”

  完美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算曙光的审查官去核实,也有太多操作空间来解释这不存在的经历。

  林鬼填写的履历非常聪明,每一个节点都留有足够的灰色地带,既有据可查又无从深究。

  哈罗德合上登记板,看着林鬼,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但没有多说什么。

  “好了。”

  “该去环塔挑战了。”

  成为塔子的流程并不复杂。

  通过最初的资质审定后,需要向原塔子发起挑战。

  战胜后,经过塔主的试炼,议会的审核,即可成为塔子。

  但由于风塔的塔子,早就死光了。

  所以经过议会商定,他需要挑战所有魔法塔的塔子。

  不需要击败,只要战平即可。

  五分钟内不被对方轰趴下。

  接下来的几天,林鬼陆续向十大魔法元素塔的塔子发起了挑战。

  他本带着一些,想要见识同代天赋最为顶级的魔法天才的心态。

  但最终都让他失望了。

  整个过程几乎都是在走过程。

  林鬼和塔子上台,随后摆出殊死搏斗的姿态,让哈罗德拍个照,就算通过。

  而那些塔子貌似都非常熟悉这个流程。

  一个比一个演技逼真。

  明明最低都是超凡中位的实力,却愣是演出了和林鬼这个高阶艰苦战斗的氛围出来。

  有人在台上表情狰狞地发出一声大喝。

  施法放出一道魔力冲击波,声势惊人,落点却精准地偏了半尺。

  有人被林鬼随手扔出的风刃击中。

  捂胸后退了三步,随后表情痛苦地单膝跪地,像经受重创。

  还有人甚至吐出了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含在嘴里的红色药剂。

  林鬼看得极其无奈,但也就只能配合着。

  这个本该是血雨腥风的天才争夺战,就这样变成了每日例行的表演。

  白天挑战塔子,晚上休息。

  维恩为他准备了非常充足的修炼资源,以及最好的冥想室。

  一个只有塔主和塔子有资格使用、全部由最为昂贵的魔晶石打造的冥想室。

  林鬼表面上在使用,但实际上并没有过多利用这个修炼机会。

  在越靠近红土沙漠时,他就越压制自己实力的提升。

  周常委托的信件早已经完成,但他没有刻意接受。

  一是因为在维恩这样强大的传奇法师面前,他不能表露实力的异常增长。

  对于传奇上位的法师而言,对魔力提升是很敏感的。

  哪怕只是几百点魔力的提升,都可能被捕捉到。

  二是,对于红土沙漠而言,实力越强,反而越危险。

  高阶的林鬼有信心跨越那里,但如果升入超凡……

  超凡魔法师在外的能量信号,可比超凡骑士强太多了。

  所以对于维恩为他准备的堪称豪横的修炼资源,他只是偷偷塞进收纳空间中。

  而冥想室他也没有过多使用。

  本来,他想要趁着休息的时候,偷偷从风塔出去,去博物馆踩点。

  但自己才刚出风塔,一股被监视的感觉,又让他缩了回去。

  那股监视的感觉非常强大,且赤裸。

  林鬼以为是千塔对自己的监视,就和邮局一样。

  但是之后的几天,经过他的试探却愕然发现。

  监视的目标并不是他。

  而是维恩。

  而监视的来源.......

  经过林鬼各种能力的锁定,最终确定在。

  其他魔法塔的塔顶。

  是其他魔法塔的塔

3塔

风系塔的对面。

  电塔的塔顶。

  整个千塔之都视野最为开阔的地方之一。

  尖顶的平台上,夜风猎猎,将三个人的衣袍吹得翻飞不止。

  他们站在塔顶的边缘,扶栏是冰冷的精铁,被磨得光滑发亮。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座千塔之城尽收眼底,灯火如星,街道纵横交错。

  而在对面,风塔的塔身被一层青色的光晕包裹,沉默而安静。

  3人站在塔顶目视着风塔,沉默不语。

  站在最中间的是一位蓝发女人。

  她身姿高挑,面容冰冷精致,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倨傲。

  深蓝色的法袍上,绣着细密的冰晶纹路。

  衣领处别着一枚冰蓝色的家族徽章。

  冰蓝色的底色,中央是一枚六芒星。

  伊莱。

  千塔冰系魔法正统的掌控者。

  她的右手托着一只高脚酒杯。

  杯中盛着淡金色的液体,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夜色,落在对面风塔的塔身上。

  “几天前罗斯琳的府邸被炸上天了。”

  “你们觉得——”

  “会是那老东西做的吗?”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站在她左侧的红发男人立刻接上了话。

  他面容英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得体微笑。

  火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张扬地飘动。

  衣袍的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处一道细长的火焰纹身。

  那是千塔火系魔法家族,伊格尼斯的徽章。

  此人正是现任的火塔塔主。

  他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

  “绝对是他。”

  “在罗斯琳府邸的废墟中,我的人检测到了大量风系元素的残留。”

  “动手的,是一名风系传奇法师。”

  “整个千塔,除了他维恩·疾风,还能有谁?”

  “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也一定是他授意的。”

  他的目光落在冰系塔主的美丽侧脸上,带着一种毫无掩盖的殷勤和爱慕。

  站在另一侧的电塔塔主却开口了。

  他的身形比另外两人都要高大。

  肩宽背阔,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抱臂靠在立柱上,表情冷淡,声音低沉而平稳。

  “不可能是他。”

  “维恩一直处于我们的监视之中。”

  “几天前的清晨,他正为辞去风塔和勇者之征的事情,和议会长老扯皮。”

  “全程没有离开过议会厅。”

  火系塔主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瞥了电塔塔主一眼,语气带着一种明显的不爽。

  “不要忘记,风塔可不止是那老不死一个传奇。”

  “还有他的大弟子,普兰·西尔芙。”

  “那个风系家族的叛徒。”

  他说到“叛徒”两个字时,语气微微加重,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

  电塔塔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普兰昨日也提交了辞职申请。”

  “他原本应该是维恩后的风系塔主。”

  “但他放弃了。”

  “并且,还辞去了副塔主的位置。”

  “西尔芙家族的家长,还为此大闹一场。”

  火系塔主愣了一瞬。

  随后脸上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就连他都走了?”

  “那风塔——”

  “不就是我们的了?”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期待。

  冰系塔主终于开口了。

  她冷笑一声,抬手将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

  “两年前就该是我们的了。”

  “这老东西死皮赖脸赖在这里已经两年。”

  “早该和他的徒弟,和那些打算叛乱的老顽固们,一起被扫出千塔。”

  “千塔的外人——”

  “就不该对我们千塔的事情指手画脚。”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理所当然。

  火系塔主立刻附和道,语气里满是讨好的笑意。

  “姐姐说得对。”

  “早就该把他们都清出去了。”

  电系塔主没有理会他的献媚,只是转向冰系塔主,语气带着一丝认真的考量。

  “那炸毁罗斯琳家的人,到底是谁?”

  冰系塔主和火系塔主对视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看来——”

  “他们还是以为是我们暗中捣鬼。”

  “以为是我们,导致了枯木荒原狩猎的失败。”

  “导致他们的家族传奇法师死亡。”

  “导致他们家族精锐折损过半。”

  “导致他们实力大减。”

  她顿了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不过我确实也想要这么做。”

  电系塔主沉默了片刻。

  “之后,要怎么办?”

  “家族开始不安分起来。”

  冰系塔主将空酒杯随手递给身侧的火系塔主、

  目光投向远处风塔的塔尖。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冰刃。

  “我们能将旧时代的顽固踢出千塔——”

  “也能将他们扫出去。”

  “那群老家伙比起来,家族那些人并不算什么?”

  “在维恩提交那份辞令,我们早就赢得了胜利。”

  夜风仍在吹。

  三人站在电塔塔顶,衣袍翻飞,目光冷傲。

  胜利者的姿态在夜色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俯瞰着脚下整座千塔之城的灯火,像是这座城池的真正主人。

  而下方那些在街道上穿行的身影。

  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棋盘上可以被随意挪动的棋子。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一只渡鸦从电塔顶部的阴影中无声飞离。

  黑羽融入了夜色,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它的翅膀划过夜空,穿过层层塔楼之间的间隙。

  最终降落在风塔顶部侧面的窗台

塔子的结束

三天后。

  林鬼打平了外出修行、才刚刚回来的光明塔塔子,结束了最后一场环塔挑战。

  他沿着风塔盘旋的石阶往上走。

  穿过几道刻满风系符文的拱门,来到了维恩所在的仓库层。

  仓库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鬼侧身走进去,看到了一幅有些意外的画面。

  维恩蹲在地上,正往一只大木箱里塞东西。

  他的动作利落而愉快,像是在收拾一次期待已久的远行行李。

  几件叠好的换洗法袍被整齐地码进箱底。

  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堆在边上。

  还有一只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的茶杯,被小心地用布包好塞进缝隙。

  他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偶尔停下来,歪头看看箱子里的布局。

  又往里塞进一卷旧地图。

  整个人看起来开心得像个即将出门远足的孩子。

  而站在他旁边的副塔主,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风塔的副塔主,名叫普兰·西尔芙。

  是一个身形瘦高的中年男人。

  传奇下位的实力。

  在维恩去跑文件的时候,就是他负责林鬼的起居。

  这几天的接触,两人算是非常熟络。

  是一个很敦厚和善的汉子。

  林鬼挺喜欢和对方接触。

  而此时这个敦厚的汉子。

  表情与维恩截然不同。

  他蹲在另一只箱子旁边,机械地将东西递进箱子里。

  目光放空,像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差事。

  整个人的气息都笼罩着一层丧气。

  肩膀微微塌着,偶尔叹气,偶尔又叹一口。

  林鬼走到维恩身边,开口说了一句。

  “环塔挑战结束了。”

  “哈罗德让我来参与风塔塔主准备的试炼。”

  维恩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没收住的愉快笑意。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随手拍了拍副塔主的肩膀。

  “听到了吗?徒弟。”

  “去把那个办了。”

  普兰抬起头,眼神呆滞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前。

  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只巴掌大的仪器。

  那仪器通体银白,表面嵌着一排细小的按钮和一块显示符文屏。

  他低头按了几个按钮,又凑近屏幕看了几眼,抬手在上面虚划了几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林鬼,声音平平的。

  “好了。”

  “林鬼小师弟。”

  “你已经完成风痕塔的闯塔试炼了。”

  “刷新了历代最优秀的记录。”

  林鬼:“……”

  他看了一眼副塔主手里那台仪器,又看了看维恩。

  “就这?”

  “不至少带我去风痕塔走一趟?”

  维恩耸了耸肩。

  “带你去干嘛?”

  “爬塔吗?”

  “那玩意儿有两百多层,满是风刃,风压,爬完人都废了。”

  林鬼叹了口气。

  行吧。

  给他开绿灯都开到这个地步,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转而问道。

  “所以我现在已经是,风系魔法最天才的风系塔子了?”

  维恩还没来得及回答,副塔主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淡淡的丧气。

  “还需要议会的认可和一些非常繁琐的手续。”

  “他们会在你抵达曙光城的时候,完成手续的办理的。”

  “所以不用担心。”

  林鬼成为塔子的事情已经成为板上钉钉。

  而维恩加入运输队的事也在几天前完成了。

  维恩的加入,让千塔运输公会的人都惊骇了。

  据说报告都打到了总长那里。

  如果说林鬼的无吟唱漂浮术让整个运输公会震动,那风塔塔主的加入比之还要夸张。

  就漂浮术而言,维恩并不差林鬼多少,大概一秒多的吟唱时间。

  而他的实力,在运输队中都能排进前三。

  就如今七币邮局运输队的纸面实力,随着维恩的加入,已经不弱于历代烈阳。

  比起埃德温,维恩才是运输公会所需要能成为烈阳的人。

  所以维恩的申请几个小时就批准下来。

  维恩的事情已经落幕。

  他完成所有辞职后的事情后,会直接北上曙光城,在那里等待林鬼的到来。

  维恩本想和林鬼一起离开。

  奈何一位在千塔执掌二十多年的老资历,想要彻底辞下职务离开还需要不少时间。

  而林鬼可等不了维恩,同时也不希望维恩跟着自己。

  他们想要穿过红土沙漠回到卡兰城的事情,只能有两个人知道。

  林鬼自己,以及艾尔维亚。

  星火的事情过于特殊,就连半魔摩根其实都不知道林鬼想要做的事情多么危险。

  半魔因为种族的特别,还有林鬼拯救他们的恩情。

  哪怕入住卡兰,林鬼也有很大的把握让他们心甘情愿为卡兰效力。

  但维恩,他就无法保证。

  而对方如果想要离开,谁也拦不住。

  传奇上位的埃德温能吊着三名传奇下位打,维恩也可以。

  所以哪怕维恩加入他的运输队,他也没有想要拉着对方,真正入伙。

  但是……昨夜偷听到的话,始终像根刺扎着林鬼。

  当初他来到千塔,并没有过多了解,千塔上层的权力纷争。

  别说维恩,哪怕是他如今居住的一区,对于当初的他,都是仰望的存在。

  而现在,似乎在他离开的时候,千塔发生了一些剧变。

  对这方面林鬼并不是很敏感,但他感觉这是一个机会。

  他走上前,蹲下身,帮维恩把一卷压皱的地图捋平。

  然后他一边将地图折好放进箱子,一边用一种随意的语气开口问道。

  “对了,维恩老师。”

  “我一直有点好奇——”

  “你当初在千塔,是怎么坐上风塔塔主的位置的?”

  维恩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怎么坐上?”

  “被推上去的呗。”

  “那时候千塔一团糟,没有人愿意接手风塔这个烂摊子。”

  “我刚好站在旁边,就被一把按上去了。”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林鬼感觉到他的抗拒,没有追问,转而看向普兰。

  “那普兰大哥呢?”

  “你是什么时候加入风塔的?”

  普兰抬起头,目光有些茫然。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很久了。”

  “久到我都快忘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钝钝的疲惫。

  林鬼又尝试了几次,用更隐晦的方式询问当年发生的事情。

  但维恩和普兰都没有多说。

  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一个开心得咧嘴笑着,一个沮丧得像是刚死了人。

  林鬼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这事暂时放下。

  看来只能交给某个情报小能手了。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展览会开启的日子。

  在魔法区、商贸区,关于展览会的举办一点风声都没有。

  这是独属于千塔上层的活动。

  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和行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在环塔区的那座博物馆里。

  一场只有权势者才能踏入的盛会,即将拉开帷

魔法文明与珍宝共鉴博览会

展览会的全名很长。

  叫做“千塔之都·魔法文明与珍宝共鉴博览会”。

  名字听起来像是为学术和分享而设。

  事实上它最初也确实是如此。

  几十年前。

  环塔区的几位塔主提议。

  将各塔珍藏的古籍、神器、魔法造物集中展出。

  供魔法区的学生和研究者,朝圣者观摩学习。

  那时展览会朴素而简单。

  几排长桌,一些玻璃柜。

  参观者大多是穿着校服的年轻面孔,或是跋涉而来的法师。

  他们手里攥着笔记本,在展柜前埋头记录,在为魔法界的巅峰造物惊叹。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逐渐变了味道。

  展品越来越珍贵,场地越来越奢华。

  邀请函上的名字从学者变成了贵族,从贵族变成了塔主。

  到了如今。

  它已经彻底演变为一场,只有千塔最顶层权势者才能踏入的聚会。

  场地设在环塔区的博物馆。

  那是一栋通体由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圆形建筑。

  穹顶上镶嵌着巨大的魔光石阵列。

  即便在夜晚也能将整座场馆照得如同白昼。

  馆内的布置极尽奢华。

  地面铺着深红色的绒毯。

  墙壁上挂着一幅幅,来自不同时代的魔法名画。

  展柜由矮人铸大师亲自设计,每一只都价值连城。

  里面陈列的物件。

  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在魔法界引起轰动。

  但对于那些,能够踏入环塔区的权势者而言。

  这些展品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半神器、上古遗物、禁咒卷轴。

  这些对普通人而言遥不可及的东西。

  在他们的私人宝库里,可能已经堆了好几排。

  展览会对他们来说。

  不过是一年多次聚会中,微不足道的一场。

  他们来到这的真正目的,是巩固阵营,交换利益,确认彼此之间的地位。

  顺便让那些没有资格踏入这里的人。

  那些想要以此作为跳板,踏入上层的人。

  清楚地看到,那扇门有多难推开。

  展览馆的入口处,此时已经排着一列长队。

  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门前的石板路上。

  车门打开,走下一个又一个衣着考究的贵族和法师。

  但并非每一个人,都能顺利通过那道门。

  就在几分钟前,一位在魔法区赫赫有名的老伯爵被拦在了门口。

  他的姓氏在魔法区里足够响亮。

  他的财富足够买下一区半条街。

  他的仆从足够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但他拿着的邀请函,缺了一个印章。

  负责审核的年轻法师看了他一眼。

  语气平平地说了句“抱歉,阁下,您的邀请函不符合规格”。

  老伯爵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酱紫。

  他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想要发作,却硬生生忍住了。

  因为周围的贵族们已经在看他了。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笑,像在欣赏一场滑稽的表演。

  他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拂袖转身,灰头土脸地钻进马车离开了。

  一辆又一辆马车驶来,贵族们依次通过入口。

  有人被要求摘下戒指和项链。

  有人被要求解除附在身上的伪装符文。

  几道浅色的魔法光芒。

  从门框上方的检测石中扫过,将每一个人身上的伪装魔法一一剥离。

  一个年轻的女贵族在踏入检测范围时。

  覆盖在发色上的幻术被瞬间抹去,露出底下灰白的发根。

  她的脸瞬间涨红,快步走了进去,头也不回。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一辆辆马车在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经过门口的魔法检查,交出护卫的武器。

  祛除身上的伪装魔法,然后踏入那扇半敞的橡木门。

  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张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随后,一辆深色的马车到来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那是一辆深蓝色的四轮马车,车厢的边角镶着银色的纹路。

  车门打开后,先踏出一只穿着白色高跟鞋的脚。

  然后是深蓝色的长裙裙摆,被一只手轻轻提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一个金发的女人从车厢中走出来时,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金色的长发被精心盘起,发髻上别着一枚银色的发簪。

  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她的妆容精致而妥帖,恰到好处地放大了她五官中的每一分优势。

  整个人从马车旁走到入口处的那几步路。

  走得从容而优雅,像是走在自家花园里。

  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姑娘。

  低着头,脚步轻柔地跟在她半步之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她的脸上。

  直到有人注意到她衣领上别着的那枚徽章。

  那是运输队徽章的制式。

  而它的颜色,是金色的基底,暗红色的描边。

  是不死烈阳......

  周围原本轻松的低声交谈,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几道目光从欣赏变成了畏惧。

  艾尔维亚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轻笑了一声,抬起脚步,带着穿着黑白女仆装的蕾比朝入口走去。

  负责审核的年轻法师照例抬手。

  一道浅色的魔法光,从门框上方的检测石中扫出,落在两人身上。

  光在艾尔维亚身上一闪而过,没有任何异常。

  但落在蕾比身上时,检测石上的符文微微颤动了一下。

  年轻法师的目光落在蕾比身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语气带着例行公事的疏离。

  “抱歉,女士。”

  “场内不允许伪装魔法的存在。”

  他指着蕾比,显然是察觉到了对方瞳色上的那层伪装。

  空气安静了一瞬。

  艾尔维亚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一只手掌已经猛地挥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年轻法师的脸被抽得偏向一边,整个人踉跄了半步。

  那个负责入口审核的中年负责人已经弯下了腰,额头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急促的惶恐。

  “尊贵的议长女士,请原谅他的失礼。”

  “他是从元素之心临时抽调过来的,第一次来,不懂规矩。”

  艾尔维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打懵的年轻法师。

  又看向面前这个,几乎要把自己折成两半的负责人,笑了一下。

  “没关系,他也是尽职尽责。”

  “只是......”

  她侧过头,看向身后的蕾比。

  “介意解除伪装吗?”

  蕾比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我是半魔。”

  艾尔维亚浅笑,凑到她耳边说。

  “放心,有我在,没有人敢伤害你。”

  蕾比身体微颤,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一层薄雾从她的瞳孔表面缓缓褪去。

  露出了下面真正的颜色。

  血红。

  周围的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随着半魔身份暴露的同时。

  那些没有见过艾尔维亚的人,也终于认出了她。

  他们或许没有听过,十票议长,艾尔维亚。

  但一定有听过,在运输队选拔,半数半魔传奇组成,以非人的速度完成选拔的运输队。

  在千塔,能够带着半魔上街的,只可能是他们。

  艾尔维亚笑了笑,正要带着蕾比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议长大人,请留步。”

  艾尔维亚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

  只见灵魂塔主,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裙,笑容得体而温婉。

  而她身侧,依旧跟着那个长相英俊的传奇骑士。

  她走上前来,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议长大人第一次来到环塔区,人生地不熟的。”

  “要不,和我一起结伴?”

  她的表情滴水不漏,笑意恰到好处地挂在嘴角。

  但艾尔维亚还是看到了她眼皮下,那层淡淡的疲惫。

  以及眼底深处没有完全遮掩住的阴翳。

  几天前的那场爆炸,显然给了这个女人不小的麻烦。

  艾尔维亚回以一笑。

  “那就麻烦塔主大人了。”

  “我也很想和灵魂塔的塔主大人一起,参观这聚集了阿卡拉大陆宝物的展览会。”

  两人并肩而行,在双方侍从的伴随下走进场馆。

  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将整片空间照得明亮。

  卢娜侧过头,用一种闲谈的语气开口。

  “对了——”

  “怎么没有见到林鬼队长的身影?”

  艾尔维亚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种自然的随意。

  “他呀,在风塔那边还有一些事,待会儿才会过来。”

  卢娜的表情微微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感叹。

  “这样啊。”

  艾尔维亚笑着看着卢娜,又补了一句。

  “他在二十天前就参与塔子的选拔了。”

  “我想灵魂塔主应该清楚。”

  她说到“二十天前”这个时间点时,语气无意间加重了一点点。

  卢娜的笑容依然得体。

  但艾尔维亚,清晰地捕捉到了她嘴角那一瞬的僵硬。

  藏在笑意底下的怒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一下。

  艾尔维亚像是没有察觉似的,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

  “那天的事,真是吓了我一跳。”

  “塔主大人有查到是谁动的手吗?”

  卢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她的目光掠过大厅里那些已经到场的人,语气轻描淡写。

  “只是一些小人的暗算。”

  “不值一提。”

  她巧妙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但艾尔维亚注意到。

  她的目光在扫过大厅里那些身份尊贵的面孔时,眼底带着几分杀意。

  展览会将在正午时分正式开始。

  此刻,博物馆的大厅里,已经三三两两地站着不少身份尊贵的人。

  魔法学院的高层,穿着统一的深色长袍。

  胸前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十大魔法家族的实权者分散在不同的角落。

  身边跟着副手或继承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各魔法塔的高层也到了几位,举着酒杯相互致意。

  还有来自其他城邦的权贵。

  带着好奇和试探的目光,打量着这座千塔最顶层的社交场。

  卢娜和艾尔维亚并肩走入大厅时,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几道目光落在艾尔维亚身上,带着审视和打量。

  片刻后,几位穿着考究的贵妇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她们的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仿佛看到了相交多年的老友。

  其中一位领头的贵妇,快步走到艾尔维亚面前。

  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亲热。

  “罗兰小姐!”

  “你可算来了!”

  “上次你派人来借的那批卷轴,用得还顺手吗?”

  “要是还缺什么,尽管开口。”

  其他几位贵妇也纷纷附和。

  “对啊对啊,我们家库房里,那些中阶卷轴堆着也是落灰,难得有人识货。”

  “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府上坐坐,我把剩下几册也翻出来给你看看。”

  “要我说,整个千塔,像罗兰小姐这样对魔法有赤诚之心的年轻人,真是不多见了。”

  她们围在艾尔维亚身边,嘘寒问暖,热络得像是一家人。

  艾尔维亚应对自如,笑着接过话头。

  三言两语便将气氛维持得恰到好处。

  惹一众贵妇,欢声笑语。

  站在一旁的卢娜,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得体的笑容。

  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淡了几分。

  她看着那几位贵妇围在艾尔维亚身边。

  听着她们口中的那些魔法卷轴。

  她当然知道那些卷轴是什么。

  就在不久前,艾尔维亚通过她的线,联系上了这些魔法家族的夫人。

  从中借走了大批中阶魔法卷轴。

  这本该是通过她搭建的关系。

  但此刻,那些人却像完全忘记了中间人的存在。

  直接围到了艾尔维亚身边。

  仿佛她卢娜·罗斯琳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她的指尖在袖口内微微收紧了一瞬。

  然后松开了。

  几位贵妇和艾尔维亚攀谈了好一阵。

  才像是刚刚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卢娜。

  为首的那位金棕色卷发夫人转过头来。

  笑容依然得体,但语气明显冷淡了几分。

  “罗斯琳塔主也在啊。”

  “好久不见。”

  卢娜微微颔首,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

  “许久不见,尼奥尔德夫人。”

  “上次您在府邸举办的那场茶会,我因故未能出席,实在是遗憾。”

  尼奥尔德夫人笑了笑,没有接她的话茬。

  转而看向艾尔维亚,热情地邀请道。

  “罗兰妹妹,待会儿游览的时候,不如和我们一起走?”

  “我们几个对展品还算有些了解,或许能给议长大人做个简单的向导。”

  艾尔维亚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歉然。

  “多谢尼奥尔德夫人的好意。”

  “不过我已经答应了罗斯琳塔主,今天和她一起结伴游览。”

  “如果几位夫人不介意的话......”

  尼奥尔德夫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她和旁边的几位贵妇对视了一眼。

  那种隐晦的嫌弃几乎要从眼神里溢出来。

  但她们的礼仪依然完美无缺。

  尼奥尔德夫人笑了笑,语气依然客气。

  “既然罗兰妹妹已经有约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改日有空,欢迎你来府上做客。”

  说完,几位贵妇便得体地告辞,转身朝大厅的另一侧走去。

  艾尔维亚目送她们走远,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卢娜。

  卢娜的表情依然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笑意。

  但眼底中的杀意,哪怕是艾尔维亚,也能看出。

  几天前,林鬼要她去查的事情涌上心头。

  关于千塔的权力格局,关于旧派与新贵之间的裂痕,关于被驱逐的芙蕾雅和那些“老顽固”。

  关于风塔被排挤的真相。

  艾尔维亚的目光在卢娜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嘴角浮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如果不是林鬼提醒。

  她还真就错过了这场,在千塔暗面的权力纠纷。

  一场劣币驱逐良币的大

破山龙(1)

正午的钟声落定后,那位穿着深灰色礼服的引导人退到了一旁。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缓步走上高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法袍,袍角沾着几处墨水渍,胸前别着一枚古老的馆长徽章。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刻意的威压。

  当他站上高台的那一刻,整个大厅的低声交谈都安静了下来。

  博物馆的馆长,一位在千塔执教了四十余年的老学究。

  他的地位并不靠权力堆砌,而是靠学识和年岁积攒下来的。

  那些傲慢的贵族们在他面前,都会收敛几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各位,欢迎来到一年一度的共鉴博览会。”

  “今年的展品,有来自十座元素塔的珍藏,以及几位塔主的私人捐献。”

  “每一件都经过了严格的鉴定和登记,确保其来历清晰,价值真实。”

  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缓缓扫过。

  语气带着一种平和却不容打断的从容。

  “展览会将按照预定的路线进行。”

  “由工作人员带领各位,依次参观各个展区的藏品。”

  “展品涵盖兵器、法器、古籍、矿石、生物样本等多个门类。”

  “每件展品旁都附有详细的说明铭牌,各位可以自行阅读。”

  “如果有特别感兴趣的部分,可以随时向陪同的工作人员询问。”

  “而在各位参观完所有展区之后——”

  他微微停顿,语气多了一丝郑重的意味。

  “我将在珍宝后室,等候大家的到来。”

  “届时,我会为各位揭示本次展览会的压轴藏品——”

  “来自伟岸苍穹之主的珍藏。”

  台下并没有吸引多少骚动。

  毕竟每年都会有苍穹之主的珍藏展出。

  老馆长没有再多说,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下了高台。

  展览会正式开始。

  工作人员上前,引导着人群向各个展区分散。

  艾尔维亚跟在卢娜身侧,沿着铺着红毯的回廊缓步前行。

  两侧的展柜里陈列着来自各塔的珍品。

  艾尔维亚的目光从那些展品上掠过,脚步不知不觉放慢了几分。

  她并非学者,对于魔法造物和古代遗物的鉴定并不在行。

  分辨不出这些藏品真正的价值几何。

  但是,每一件藏品旁的铭牌上,都标注着它的来源地。

  而那些地名,她每一个都认识。

  或者说,没有几个人不认识。

  永不熄灭的火焰山脉,赫尔洛斯山。

  是六年前那场黑潮过后,诞生的禁地。

  取代了叹息之墙,成为阿卡拉如今最大的禁地。

  整座山脉终年被烈火覆盖。

  火焰从山体裂缝中不断喷涌而出。

  据说内部的温度足以融化精钢。

  那里的矿石和矿物。

  每一块都带着天然的火焰属性,是锻造火系法器的顶级材料。

  寒冰炼狱,无尽雪原。

  阿卡拉大陆最北端的禁区。

  终年积雪,气温低到连传奇的罡气都会被侵蚀的程度。

  那里的冰晶和寒矿,每一枚都蕴含着极致纯粹的寒冰之力。

  赤红的地狱,红土沙漠。

  那个他们即将穿越的地方。

  阿卡拉史诗恶魔数量最多的绝境。

  能活着走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更别提从那里带回的矿石和生物样本了。

  每一件展品的来源。

  都是那些在普通人听来如同传说的禁地。

  每一件拿出来。

  都足以让卡特王都的收藏家们,争得头破血流。

  但在千塔,它们只是陈列在展柜里的普通藏品。

  隔着玻璃,供人随意浏览。

  艾尔维亚压下心底的波澜,面上保持着从容的微笑。

  卢娜偶尔会停下脚步,侧过头。

  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为她讲解一两句。

  “那块火焰核心碎片,其实品质只能算中下。”

  “赫尔洛斯真正的精华在更深处,这块不过是当年运输队在外围捡到的。”

  “那根冰髓杖,仿制品虽然工艺不错,但和真品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

  “甚至比不过议会送给你们的那把半神器长剑。”

  “至于赤渊晶核——”

  她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嫌弃。

  “个头太小了,真正值钱的晶核,至少要有拳头那么大。”

  她的语气像是主人在介绍自家收藏室里,最不值钱的一角。

  艾尔维亚一边听着,一边点头附和。

  但她的目光,并没有真正停留在那些珍品上。

  她的余光在扫视着整个博物馆的布局。

  回廊的走向,展区的分布,墙壁上符文的排列方式。

  最关键的,是那些散布在展柜之间的守卫。

  每一件藏品旁边,都站着两名穿着制式铠甲的护卫。

  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

  气息沉稳,目光锐利,腰侧挂着符文短剑。

  超凡上位的骑士。

  她走过一件又一件展品,余光不动声色地数着。

  两只展柜之间,至少有一组骑士驻守。

  转角处还有额外的巡逻人员。

  整个博物馆的安保网络,比她想象中还要严密。

  而那些她提前获取的情报。

  展柜开启的时间、防护法阵切换的间隙、值守人员的轮换节点。

  在她的实地观察中被一一验证。

  位置是对的。

  时间是对的。

  人员的配置也对得上。

  当然,这些走廊里的安保对于艾尔维亚和林鬼的行动并没有多大影响。

  她只不过想要通过这,再度验证情报的可靠。

  而真正重要的,是那展示破山龙的珍宝后室。

  艾尔维亚和卢娜一起走过一个个珍宝展览柜。

  在灵魂塔的展区,卢娜还刻意停留得久了一些,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热情。

  为艾尔维亚细细讲解着,几件灵魂法器的来历和功效。

  艾尔维亚适时地表现出兴趣,偶尔追问几句,让卢娜的神色越发满意。

  两人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聊,穿过最后一道拱门,踏入了博物馆的核心区域。

  珍宝后室。

  这里比外面任何一个展区都要宽阔。

  穹顶高挑,几盏巨大的魔光石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一排排空置的展台。

  像是专门为最重要的藏品预留的位置。

  而整个房间的正中央,艾尔维亚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引住了。

  那里停着一辆非常巨型、足足占据十分之一空间的车。

  而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柜子。

  通体覆盖着一层厚重的红布。

  从顶部一直垂到地面,将柜体的全貌彻底遮住。

  红布的表面没有一丝褶皱,被仔细地整理过,四角用金色的绳结固定。

  即便隔着布料,也能隐约看出下方柜体的轮廓。

  方正,庞大,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不用解释,艾尔维亚就知道那是什么。

  矮人王国的国宝。

  能够打穿一切高山的破山

破山龙(2)

而在破山龙的两侧,还各有一只被红布遮盖的柜子。

  比破山龙小得多。

  但能和它并列放在同一间后室里,显然也绝非寻常之物。

  整个珍宝后室,就只有这三件展品。

  三块红布,三个沉默的轮廓。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几个人零散地站着。

  馆长站在最前方,背对着入口,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一张羊皮纸。

  艾尔维亚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柜子和守卫之间快速扫过。

  两名传奇法师站在后室入口的两侧。

  一左一右,双臂抱胸,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

  她的视线又移回破山龙所在的车辆上。

  飞快地确认了车辆的位置、展柜的朝向、红布的固定方式。

  然后她的目光微微偏移,像是在寻找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别找了。】

  【我早就藏起来了。】

  艾尔维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灵魂传音的方式,一度让她以为是影刃琳恢复过来了。

  艾尔维亚表面不动声色,继续向前走了两步。

  顺手拂了一下裙摆,像是调整站姿。

  同时在心里轻轻回了一句。

  “真是方便的魔法。”

  “你先来到这儿了,感觉如何?”

  林鬼的声音再次响起。

  【和你提供的情报一样。】

  【有两位传奇法师保护,为破山龙打造的展示柜加持的魔法也非凡。】

  【拿到它的机会,只有那5分钟。】

  【虚景术虽然魔力波动非常低,但无法保证在近距离的情况下,不会被那两位传奇发现。】

  【所以我需要一个机会。】

  【那个家伙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放进来了。】

  【他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来到千塔的事情。】

  艾尔维亚笑笑。

  “要是他没有这么早来到千塔,或许还能避开这一劫。”

  她侧过头,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蕾比。

  然后转向卢娜,语气带着一种随意的自然。

  “卢娜小姐。”

  “我有点饿了。”

  “打算让我的女仆去拿点东西吃。”

  “卢娜小姐有需要吗?”

  卢娜闻言,看了蕾比一眼。

  她的目光在蕾比那双赤红瞳孔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用了。”

  “多谢议长大人的好意。”

  艾尔维亚笑了笑,转头对蕾比眨了眨眼。

  蕾比没有多问,也没有多看一眼。

  她低着头,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离开了。

  她的脚步平稳而安静,黑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无声地划过。

  就在她离开后不久,陆续有人从各个回廊中走进了后室。

  几位穿着考究的贵族,两三位魔法塔的高层。

  还有之前和艾尔维亚攀谈过的那几位贵妇。

  空间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见人差不多到齐了。

  老馆长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羊皮纸。

  他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环顾全场。

  虽是较为盛大的展览会。

  但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能有资格踏入。

  此次参加展览会的不过三十多号人,算上侍从也不过四十多。

  所以老馆长都没有使用扩音魔法,而是环顾四周开口道。

  “各位。”

  “感谢各位耐心走完了全程。”

  “接下来,就是本次展览会的压轴环节了。”

  他转过身,面向那三块沉默的红布。

  “今天,我将为各位介绍这三件来自苍穹之主珍藏的宝物。”

  “首先——”

  他走向最中央的那个庞然大物,抬手握住红布的一角。

  “是来自矮人王国的国器。”

  “破山龙。”

  红布被缓缓拉开。

  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骤然绽放,像是沉睡了许久的某种存在终于苏醒。

  展柜之中,破山龙的真身静静地躺在固定的卡槽之间。

  那是一柄巨大的攻城钻。

  通体由深渊精金锻造而成,表面泛着一种暗沉沉的银灰色光泽。

  它的主体呈现出螺旋状的锥形。

  从尾部到前端逐渐收窄,每一道螺纹都刻着细密的符文纹路。

  在灯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微光。

  前端是一枚近乎纯黑的锥头。

  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反射着周围的光线,却没有任何刺目的感觉。

  仿佛光线在接触到它的那一刻就被吞没了。

  整件器物透出一种极致的锻造美学。

  线条冷硬而流畅,每一处弧度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既不是为了装饰,也不是为了美观。

  而是为了一个最简单的目的:贯穿一切。

  哪怕每年都能见到这玩意的权贵们。

  也在这一刻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此刻也有几分热烈。

  艾尔维亚站在人群之中,美眸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

  在报纸上她见过破山龙的照片。

  但照片终究只是照片。

  那些模糊的印刷,根本无法传达出,这件器物真正的质感。

  此刻亲眼见到实物,她才明白,为什么这件国器能够被矮人王国奉为至宝。

  为什么联盟愿意为了它,承认矮人王国在联盟中的独立地位。

  它反映的是矮人在锻造行业的绝对优势。

  那是魔法,炼金都无法超越的技艺。

  老馆长站在展柜旁,声音不急不缓地讲述着。

  “破山龙的构成极为复杂。”

  “主体以深渊精金为骨,外层以星陨铁锻造的护甲包裹。”

  “由当时最顶尖的矮人大师与皇家魔法学院院长,联手完成锻造。”

  “它的锻造持续了整整31年。”

  “每一道纹路,每一处弧度,都是经过反复推敲后才最终定型的。”

  “在黄金时代,破山龙打通了当时的第一山脉,卡洛斯山脉。”

  “那一战,矮人与半兽人的大军对峙了数年。”

  “双方僵持不下,直到破山龙贯穿了山脉核心,为矮人开辟出一条直通敌军腹地的通道。”

  “战局由此逆转。”

  “矮人赢得了那场战争的胜利。”

  “而在之后黑潮袭击王城时。”

  “是它,打进了几十公里深的地下,拯救了无数矮人的生命。”

  “为矮人一族的存续留下了火种。”

  “为了表示与联盟同进退的决心,在黑暗时代十二年,矮人将它赠予了联盟。”

  “由此正式加入联盟。”

  “而联盟将其转让给千塔。”

  “所以我们才能在这里,目睹它的真容。”

  “目睹这件锻造工艺最为巅峰的造物。”

  他说完这些话时,语气依然平和。

  但艾尔维亚注意到,他的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像是宝物蒙尘后的怅然。

  可惜,在场并没有几个人察觉到他的情绪。

  人群前方,一个穿着火红色法袍的年轻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前走了两步。

  他的衣领上别着一枚火焰纹章的徽记,面容年轻而傲慢。

  是火塔塔子。

  欧文.伊格尼斯。

  他抬起手,朝破山龙的展柜扬了扬下巴。

  语气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催促。

  “馆长先生,别说这些了!”

  “快让我们看看它动起来的样子吧!”

  “每年的展览会,就只有这一个能让我们提起兴趣!”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老馆长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

  “塔子阁下,其他展览柜的东西,并不逊色于破山龙。”

  “那些出土自上古、甚至更久远时代的物件——”

  火塔塔子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

  “那些东西看看就行了,哪比得上这个大家伙!”

  “快点吧,馆长先生,别让大家等着了!”

  老馆长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白费。

  他微微叹了口气。

  转过身,朝站在展柜侧面的两名传奇法师,示意了一下。

  “开启展示程序吧。”

  其中一名传奇法师点了点头。

  走上前,将手掌按在展柜侧面的符文阵列上。

  一道浅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溢出,沿着纹路缓缓流动。

  伴随一阵机械转动声,展柜逐渐打开。

  而就在同时。

  后室的入口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蕾比托着一只精致的银盘,上面放着几块小巧的蛋糕,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身形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但当她抬起眼睛的时候,那双赤红的瞳孔下意识地看向身后。

  而在她身后——

  一个穿着贵族服饰的肥胖身影,正站在入口处的阴影中。

  像猎人一样盯着

暗流涌动

维克多·温莎。

  自枯木镇赌输掉那个木盒之后,他的人生便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急速下坠。

  直系血统的身份被剥夺,家族的信任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母亲看他的眼神从骄傲变成了冷漠。

  仿佛他从来都不是那个,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他不再是温莎家族的骄傲,而是一个耻辱。

  哪怕有莉莎在替他顶责,他也从核心地位彻底坠落。

  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旁系子弟。

  如今看他的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和快意。

  那些曾经想要巴结他的小贵族,如今见到他都绕着走。

  维克多夜夜从噩梦中惊醒,梦中总是浮现出那张黑色头发、淡漠眼神的脸。

  他懊悔,为何当初会和那个黑发小子赌。

  早知道会落到这个下场,如果给他一个重来的机会……

  他一定会让莉莎直接杀了那小子,重新夺回木盒。

  那个木盒,本该是他的。

  而那些地位、荣耀、尊重,也本该是他的。

  然后命运仿佛听到了他的祈求。

  在魔法区的街道上,他竟然看到了那个黑发小子的身影。

  熟悉的流浪法袍,熟悉的黑发,熟悉的淡漠的轮廓。

  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维克多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杀了他。

  把东西夺回来。

  把他的地位夺回来。

  一个流浪法师凭什么拿走了他的木盒?

  他紧随着那道身影,一路从魔法区追到了环塔区。

  作为温莎家族的继承人,他的身份勉强让他通过了环塔的检查。

  然而展览会的入场门槛,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

  哪怕是他的父亲,温莎家族的现任家主,都没有资格踏入那扇门。

  维克多被拦在门外,几乎要绝望了。

  然后命运再一次眷顾了他。

  他在角落里捡到了一张被遗落的入场凭证。

  不知道是谁丢的,不知道为什么会丢在那里。

  但他捡到了。

  他进入了展览会。

  他四处寻找那个黑发小子的身影,却始终没有看到。

  但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看到了另一双眼睛。

  赤红的。

  是半魔。

  维克多的心跳在那一刻猛地加速,一种近乎病态的狂喜涌遍全身。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重回巅峰的未来。

  都没有想过为何已经消失的半魔,会大摇大摆的在顶层展览会。

  就激动地如同猎人一样,跟踪上去。

  他一路上尾随着蕾比,穿过一道道拱门,踏入了珍宝后室。

  周围都是他父亲需要仰望的大人物,魔法塔的高层。

  伊莱家族的实权者,还有那些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名字。

  但此刻维克多的眼中。只有那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身影。

  然后——

  一声巨响震动了整个后室。

  破山龙启动了。

  维克多被那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他看到那柄巨大的攻城钻在展柜中缓缓旋转起来。

  螺旋状的锥身带动着空气,卷起一阵强劲的气旋。

  深渊精金的表面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流光。

  符文纹路随着转动,亮起幽深的光芒。

  整个空间都被那股力量感填满了。

  地面随着它的运作而颤抖。

  维克多张大着嘴,看着那件传说中的国器在他面前运转起来。

  他不是第一次听说破山龙。

  但亲眼见到它活过来的模样,那种震撼依然让他忘记了呼吸。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目光贪婪地掠过那件国器,又扫过周围那些从容观看着的大人物们。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他也要站在这样的位置。

  他也要成为那个可以随意观看这种伟物的人。

  破山龙的启动展示很快结束了。

  钻头渐渐减速,最终静止下来。

  不过片刻,旋转停止,轰鸣声逐渐减弱,最终归于沉寂。

  馆内重新恢复安静。

  老馆长站在展柜旁,语气平淡地宣布。

  “破山龙的展示到此为止。”

  那位火塔塔子立刻不满地皱起眉头。

  “为何不多展示一些?”

  老馆长看了他一眼,声音依然平稳。

  “这是博物馆的规定。”

  “任何在这个房间展示的物品,都不能离柜展示。”

  “塔子阁下,破山龙的离柜展示已经是破例了。”

  他转向那两位传奇法师,微微颔首。

  “合上柜子吧。”

  两位传奇法师听此,拿起法杖开始吟唱咒语。

  魔力在空气中流动,附着在柜体上。

  那四片敞开的柜面,开始缓慢地向上合拢。

  顶面,也早早通过漂浮术,悬浮在破山龙的顶部。

  而在场内的另一边,维克多从破山龙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原本那个女仆所在的位置。

  那血色的身影,不见了。

  他心头一紧,慌乱地扫视四周。

  然后一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身影从他身前经过。

  那血色的双眼如此扎眼,在昏暗中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

  她就这么从维克多眼前经过。

  托举着摆满蛋糕和高档葡萄酒的托盘,微微侧身。

  “抱歉,请让让。”

  她路过的动作,在维克多眼里仿佛变得缓慢。

  维克多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的搏动声。

  他露出狰狞的笑。

  随后猛地扑了过去,动作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疯狂。

  “抓到你了!!”

  他将蕾比狠狠按倒在地,双手反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她的额头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鲜血顺着眉骨流了下来。

  维克多死死摁着她,声音在大厅里来回回荡。

  “抓到半魔了!”

  “我抓到半魔了!!”

  “是我抓到的半魔!!”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久经压抑的兴奋,大口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被他压在身下的蕾比,额头上的血滴沿着鼻梁滑落。

  她没有挣扎,只是转过头。

  看着那张因为狂喜而扭曲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啊。”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维克多能听见。

  “你又抓到我了,维克多先生。”

  维克多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愣了一拍。

  “……怎么是你?”

  破山龙展示结束后的安静气氛里,维克多的动静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展柜上移开,转向了那个方向。

  贵族们皱起眉头,贵妇们掩住嘴。

  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又侧过头,看向身边一位蓝发男人。

  “这好像是温莎家族的继承人?”

  “温莎家的人也有资格进入?”

  “是你给的邀请函吗?”

  伊莱家主沃尔夫·伊莱皱起眉头。

  “没有。”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温莎家族交际过了。”

  他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女仆,眼皮跳了一下。

  与此同时,展台旁边的老馆长戴上眼镜。

  看到闹事的中心后,又侧眼看了看那两位传奇法师,低声吩咐了一句。

  “先把柜子合上。”

  “我去那边看看。”

  刚刚的动静很大,让两位传奇法师的目光都离开了破山龙。

  听到老馆长的吩咐,两人重新集中精神,继续施法。

  金属柜面继续向上合拢。

  然而,其中一位传奇法师,休斯·里斯特。

  皇家魔法学院副院长,却突然皱起了眉头。

  他停下了施法。

  目光死死盯着柜子内的破山龙。

  一股不协调感涌上心头。

  他的迟疑,让整个柜子的合拢出现停滞。

  他的队友另外一个传奇法师疑惑看向他。

  “怎么了?”

  休斯皱眉,死死盯着,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的破山龙,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不协调。

  “你想要对我的女仆做什么?!!”

  一道尖锐的怒斥声猛地从大厅中央炸开。

  艾尔维亚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来到维克多面前。

  脸上的慵懒和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极致的怒意。

  她一脚踹在维克多的侧腰上。

  那肥胖的身体被猛地踹飞出去。

  在地上滚了两圈,狠狠砸在几位贵妇脚下,惹来一阵惊叫。

  维克多趴在地上,疼得弓起身子,大口喘着气。

  他猛地抬起头,怒火重新涌上他的面孔。

  “那是我的!!”

  “是我的猎物!!”

  “是我先抓到的猎物!!”

  “快还我!!”

  他挣扎着爬起来,朝艾尔维亚冲了过去。

  然后在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住了。

  金色的长发,精致的五官,那双冰冷而高傲的金色眼眸。

  这副面孔,他不可能忘记。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怒火在胸口翻涌。

  “是你!!”

  “那个勾引我下注的臭婊子!!!”

  整个会场骤然安静了。

  那道粗鄙的咒骂声在空旷的后室里来回回荡。

  清晰得像是有人重重抽了一记耳光。

  沃尔夫·伊莱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几步走到维克多面前。

  维克多看到沃尔夫,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连忙指着艾尔维亚和蕾比,语无伦次地喊起来。

  “家主大人!”

  “是我先抓到的那个半魔!”

  “还有那个女人!”

  “她骗走了本该送给您的盒子!”

  “你快打死她!”

  “快还我公道!!”

  沃尔夫·伊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抬起了手。

  一记沉重的耳光落在维克多脸上。

  那声响清脆而利落,甚至比之前的声音更加刺耳。

  维克多的头被扇得偏向一边,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嘴巴张着,彻底懵了。

  沃尔夫没有看他第二眼。

  他转过身,面朝艾尔维亚,腰弯得很低。

  “议长大人。”

  “温莎家的小辈不懂规矩,冒犯了您和您的女仆。”

  “不知道苍穹之主大人的指令。”

  “我会亲自处理这件事,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而温莎家族的人,也会亲自登门道歉。”

  他的额头微微低垂,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急切。

  温莎家族早在几年前就被踢出伊莱的核心交际圈。

  但无法改变的是,在外人眼中,温莎就是伊莱的下属分家。

  而如今场上汇聚了大半除了魔法塔外的权贵。

  如果温莎家的人在这里闹出大事,伊莱的脸面也会被连带扯进去。

  而脸面都只是最小的事。

  最麻烦的是,对方的身份。

  沃尔夫的语气不算卑微,但姿态已经放得极低。

  维克多却像看不懂局势一样,愤怒地吼了出来。

  “她不过是个流浪法师的女人!”

  “为什么要向她低头!”

  “快让她下跪!”

  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沃尔夫的面色在这一刻变得狰狞。

  他一脚将维克多踩在脚下,靴底碾着他的脸颊,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声音冷得像冰。

  “闭上你的臭嘴。”

  维克多的挣扎被这一脚压得死死的,发出的声音只剩含糊的呜咽。

  就在这个时候,卢娜的声音从一旁悠悠地响了起来。

  “议长大人是联盟议会的十票议长。”

  “按照联盟法律,言语侮辱议长——”

  “要施于极刑,相关人等全部入狱,家产充公。”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沃尔夫,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伊莱家主当面,庇护一个侮辱议长的人——”

  “你这是在挑战联盟法律吗?”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周围的魔法家族成员,目光齐齐地转向卢娜。

  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警惕。

  沃尔夫盯着卢娜,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那你的意思是——”

  卢娜看着被踩在脚下的维克多,冷笑了一声。

  “当然是按照联盟法律。”

  “将侮辱议长的人处死。”

  “将他相关的人一一处死。”

  “将他的家人,也就是温莎家族,送入地牢。”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面色难看的贵族们,轻笑一声。

  “相比各位不怎么忍心——”

  “那就由我来代劳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名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的传奇骑士动了。

  劲气凝聚在脚底,没有多余的蓄力,没有警告,没有犹豫。

  他上前一步,一脚向着维克多后背踏下。

  维克多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嘴巴张开,想要发出声音,但一切都被那沉重的力道碾碎了。

  骨骼碎裂的闷响在空旷的后室里格外清晰。

  血从维克多的口鼻和耳中涌出来,在地板上缓缓铺开。

  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恐和茫然,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死在这里。

  维克多死了。

  艾尔维亚的瞳孔微缩了一下。

  在一场顶级的贵族聚会上,当着所有贵族的面,踩死了一名贵族。

  哪怕是如日中天的查尔斯,都做不到。

  而她身侧的蕾比,看着被踩死的维克多,那双无神的血眸里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

  对权力的无力。

  周围一片寂静。

  那些贵族们看着地板上的血迹,又看向卢娜,目光里敌意和愤怒交织在一起。

  卢娜仿佛大仇得报一般昂起头颅,目光蔑视地扫过全场,像是在无声地宣示着什么。

  老馆长站在几步之外,低头看着地板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朝后室的守卫示意了一下。

  “清理一下吧

展览会的中断

两名守卫快步上前。

  一人将维克多的尸体抬起,另一人紧随其后,用一块深色的布覆盖住遗体的面容。

  迅速将其带出了后室。

  随后又有人取来工具,蹲下身,将地板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魔法光芒在污渍表面扫过。

  暗红色的痕迹一点点褪去,最终恢复成了原先的浅色木纹。

  地面上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那块被传奇骑士,隔着维克多身体踩碎的地板,依然留着几道裂痕。

  像是某种沉默的提醒。

  提醒事情的发生。

  不止是碎裂的地板,还有对峙的两人。

  卢娜与沃尔夫。

  灵魂塔塔主,以及冰系魔法家族伊莱家主。

  两人相隔几步,目光在空中碰撞。

  沃尔夫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

  “事情到此为止吧。”

  卢娜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锋利。

  “如果就这么算了,那是不是第二天就有人敢当着苍穹之主的面,辱骂至高的他?”

  “议长在千塔可就只有两位。”

  “难道就因为罗兰小姐并不是千塔的议长,就可以怠慢?”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对自己投来敌意的贵族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落在几个穿着其他城邦服饰的客人身上。

  “而且沃尔夫家主,在场的可不只是千塔的人。”

  “还有那些跋涉而来的客人。”

  “你确定,就这么算了?”

  沃尔夫盯着卢娜,声音冷了一度。

  “你当真打算做得这么绝?”

  卢娜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无辜的笃定。

  “不是我要做得绝。”

  “而是联盟的威严不容质疑。”

  “而议长——”

  她侧过身,朝艾尔维亚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足以代表联盟。”

  沃尔夫的眸光深沉。

  他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了片刻后,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点了点头。

  “卢娜小姐说得对,联盟的威严不容质疑。”

  “我伊莱家族,自然会公事公办。”

  他转向艾尔维亚,语气里的冷硬被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语调。

  “罗兰议长大人,关于温莎家族的事,我会亲自处理。”

  “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沃尔夫看着卢娜,言语充满暗示。

  “包括一位落魄贵族的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这的原因,我也会查清楚。”

  艾尔维亚看了看卢娜,又看了看沃尔夫。

  她的眸光微动,带着一种了然的神色,像是一个坐在戏台前排的观众。

  但她面上没有流露太多。

  只是恰到好处地皱着眉,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愠怒。

  “对方冒犯我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但是他对我最疼爱的女仆动手——”

  她侧过头,心疼地抚了抚蕾比眉骨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所以我需要一个交代。”

  一旁的卢克斯家族的人上前一步。

  是一位穿着白色法袍、面容温婉的女法师。

  她朝艾尔维亚微微欠身,语气柔和。

  “议长大人,请让我为这位姑娘治疗。”

  艾尔维亚点了点头,让开半步。

  那女法师抬手,掌心泛起一团柔和的白光,轻轻覆盖在蕾比的伤口上。

  蕾比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

  艾尔维亚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那名女法师也察觉到了蕾比的反应,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她盯着蕾比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她面容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的神色变了几分,像是看出了什么。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将治愈术完成了。

  白光散去后,蕾比额头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痕。

  女法师收回手,对艾尔维亚笑了一下。

  “没事了。”

  “很快就会完全恢复的。”

  她说完,便退回了人群中。

  艾尔维亚点了点头,道了声谢,没有多追问。

  沃尔夫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等那女法师退开后,才开口。

  “请您放心。”

  “我现在就亲自回去处理这件事。”

  “温莎家族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维克多的父亲,温莎家主,也会对此负责。”

  “我会尽快给您一个答复。”

  他微微躬身,然后直起身,带着身后的侍从,转身朝后室的入口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拱门外的走廊里。

  沉默在人群中蔓延了片刻。

  然后,像是某种信号被触发了一样,一个接一个的贵族陆续站了出来。

  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整理衣领,有人侧身对身旁的同伴低声说了几句。

  “我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今天的展览会……也算不虚此行。”

  “下次再见。”

  一个接一个的借口被随口抛出,礼貌而疏离。

  很快,魔法家族的人便开始陆续离场。

  而魔法塔的人,在隐晦暗示卢娜后也随着离开。

  卢娜站在原地,目送着最后一个离场的背影消失在拱门外。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的锋利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歉意。

  “议长大人,实在抱歉。”

  “本想和您好好逛一下,为您讲解一下展览会的宝物的。”

  “但看来——”

  她环顾了一眼空旷下来的后室,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惋惜。

  “今天的展览会,恐怕就要提前结束了。”

  艾尔维亚摆了摆手,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塔主大人不必自责。”

  “今天的事,谁也没有料到。”

  “改日有机会,再请塔主大人为我讲解也不迟。”

  卢娜点了点头,目光在艾尔维亚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蕾比。

  然后她笑了一下,微微欠身。

  “那就先告辞了。”

  “议长大人,后会有期。”

  她转身,带着那名守护骑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后室。

  她的脚步在空旷的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深紫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拱门外的光线中。

  整个珍宝后室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艾尔维亚和蕾比还站在原地。

  还有那三件沉默的展品。

  以及几位表情各异的守卫和老馆长。

  老馆长站在展柜旁,看着满地的空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站在他身侧的那位传奇法师,也就是卡斯。

  周围头发有几分花白的老法师。

  抱着双臂,语气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吐槽。

  “老伙计,你说——”

  “这展览会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要我说,还不如把这些宝物全都卖了。”

  “也比在这里给这群家伙当背景板要好。”

  老馆长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空空如也,沉默了片刻。

  然后摇了摇头。

  “卖?”

  “卖给谁?”

  “卖给那些今天连门都进不来的识货的人?”

  “还是卖给那些刚才还在这里、现在就已经走光了的人?”

  卡斯耸了耸肩,没有接话。

  旁边另一位传奇法师走上前来,皱着眉问道。

  “那现在怎么办?”

  “还有两件压轴的展品没有揭幕呢。”

  老馆长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两块依然被红布覆盖的展柜,叹气道。

  “都送回去吧

蕾比的过去

守卫上前,开始解开承接破山龙运输车的锁扣。

  几名穿着制式铠甲的守卫快步上前。

  熟练地松开固定展柜的卡扣,又检查了一遍底座的符文锁。

  老馆长又转向那两位传奇法师,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的平稳。

  “麻烦你们护送一下。”

  “老规矩,送到苍穹之塔的仓库门口,交接完后再回来。”

  两位传奇法师点了点头。

  休斯走到破山龙的运输车旁,目光在柜体上扫了一圈。

  他在柜门合拢前曾察觉到的异样。

  此刻看着完整的柜面和严丝合缝的封口。

  那种不协调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疑虑只是错觉。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多想。

  运输车发出沉闷的滚轮声,缓缓启动,朝着后室敞开的大门驶去。

  巨大的柜体。

  在魔光石灯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驶过门槛时微微倾斜了一下,又恢复平稳。

  艾尔维亚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那辆运输车。

  在整个破山龙的展出。

  她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破山龙的柜体上。

  和其他被维克多的叫声吸引注意的人不同。

  她一直在默默盯着那件国器。

  所以她才捕捉到了休斯那一瞬间的停顿,并且及时出声打断了对方的注意。

  而正是因为她一直默默关注着,在她的视野里。

  那破山龙仿佛压根没有被动过手脚。

  柜门开启、展示、合拢,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

  那巨大的钻头始终安安稳稳地躺在展柜里,没有丝毫变化。

  没有闪烁,没有模糊,没有一瞬间的消失。

  一切都那么真实。

  仿佛从始至终,放在那里的就是真正的破山龙。

  要不是她反复和林鬼确认,根本看不出那件国器已经被调包了。

  至少从这方面来说,这次的偷取非常完美。

  完美到连她这个知情人都被骗到了。

  艾尔维亚笑着在脑海中问道。

  “刚刚休斯院长的举动,是不是吓你一跳?”

  过了一会儿,林鬼的声音才传来,带着一丝心有余悸的平稳。

  【是啊。】

  【来自黄金时代的传奇法师,还是非常敏锐的。】

  艾尔维亚轻轻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想听哪句话。”

  林鬼沉默了一瞬,然后淡笑了一声。

  【感谢,魅力非凡的七公主陛下的解围。】

  艾尔维亚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又问道。

  “你还要留在这吗?”

  【再留一会儿。】

  【等确认破山龙没有被察觉不对劲,被放入仓库后,我再回去。】

  【随后准备离开千塔】

  “好。”

  “我在邮局等你。”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转身朝后室的出口走去。

  蕾比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脚步轻而稳。

  两人穿过空旷的回廊,走出了博物馆的大门。

  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带着一股暖融融的倦意。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艾尔维亚弯腰钻进车厢,蕾比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车门。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车厢内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艾尔维亚想起了一件事,侧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蕾比。

  “你认识今天那位卢克斯家族的女法师?”

  蕾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以前……在卢克斯家族的第13子,玛丽·卢克斯小姐那里担任女仆的。”

  “今天那位,是玛丽小姐的母亲。”

  艾尔维亚点了点头。

  她知道蕾比曾经是个女仆,而蕾比超凡下位的实力,也预示着她的主家身份不简单。

  却没有想到,竟然是十大魔法家族中最为强大的卢克斯。

  “在那里过得如何?”

  蕾比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上,指尖微微泛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平淡。

  “还可以。”

  “只是……”

  “玛丽小姐的脾气不太好。”

  “她喜欢用指甲掐人。”

  “掐完之后会用治愈术治好,这样就不会留下痕迹。”

  “后来她发现,不用治愈术的话,第二天掐痕会变成青色和紫色,她更喜欢那种颜色。”

  “所以她就不治了。”

  “卢克斯夫人从来不问那些青紫色的痕迹是怎么来的。”

  蕾比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描述别人的故事。

  她的眼睛没有看向艾尔维亚。

  而是看向自己手指上,那些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

  “我在那里待了四年。”

  “后来被遣送走了,说我偷了小姐的首饰。”

  “但玛丽小姐知道,那首饰是她自己放进我箱子里的。”

  “她看着我被打完,笑着和我说,她不喜欢我脸上的那道疤,所以想换个女仆了。”

  “而之后……我就跟着摩根大人,离开了千塔。”

  蕾比说完这些之后,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艾尔维亚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着对面那个缩在黑白女仆装里的女孩。

  那双赤红色的眼睛依然平静地低垂着。

  像是一池被冻住了很久的水,再也没有波澜了。

  明明不是自己的过错,艾尔维亚心底却升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咳嗽了一声,浑身不自在。

  蕾比却没有看她,只是偏过头,透过车窗望向远处。

  那座环塔区的尖塔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塔尖直指天际。

  壮丽,庄严,不可触碰。

  她望着那片景色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艾尔维亚小姐。”

  “你们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为什么要帮助半魔?”

  她终于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艾尔维亚。

  她从记事起就活在千塔的最底层。

  在卢克斯家族的百人女仆宿舍里。

  每天清晨睁开眼睛,透过那扇小小的窗户,就能看到环塔区的轮廓。

  那些尖塔高耸入云,在晨光中泛着圣洁般的光泽。

  她看了十多年。

  十多年来,她一直知道那座塔很美。

  但也一直知道,那份美和她无关。

  那是为了那些穿着华服、端着酒杯、在展览会上谈笑风生的大人们准备的。

  她这样的人,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会被当成冒犯。

  整个千塔对她们这样的种族而言,从头到尾都只有痛苦、屈辱和恶意。

  所以她不懂。

  身处高位,可以尽情享受黑暗时代所带来的糜烂生活。

  为什么要选择冒着风险,对抗大贤者,拯救她的同胞?

  如果不是她认出艾尔维亚,就是在枯木镇送道尔顿粮食、在自己被捕获后想要求救的人。

  没有看到半魔运输队的报道。

  在从那个囚车解开的刹那,她早已经选择自我了断。

  哪怕现在,她依旧对那宛如梦幻的结局感到怀疑。

  艾尔维亚沉默了很久。

  随后说。

  “休特利骑士,不也放弃自己白银之手的身份,放弃在曙光的贵族身份,对你们施予援手吗?”

  提到那个骑士,蕾比难得露出柔意。

  那是一位,用行动证明骑士精神的人。

  “所以,你也是和休特利大哥一样的……骑士吗?”

  艾尔维亚苦笑,最后说。

  “不,我不是。”

  “但我的男人是

黄金时代的传奇法师

装载着破山龙的巨大运输车,缓缓驶出博物馆的后院。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辘辘声。

  四名穿着制式铠甲的骑士分布在车体两侧,步伐整齐。

  一边推动着运输车,一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两名传奇法师坐在车辕上,一左一右,姿态松弛。

  前方是一条笔直宽阔的街道,两侧种着排列整齐的银叶树。

  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再往前,便是那座高耸的苍穹之塔。

  塔身通体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在阳光下泛着一种沉静而庄严的光泽。

  塔尖几乎快没入云层之中,仿佛与天空融为了一体。

  卡罗尔仰起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高塔。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维恩那老家伙,真的走了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休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着车辕,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嗯。”

  “提交辞呈了。”

  “议会那边批得比预想中快。”

  “看来早就等着他走了。”

  卡罗尔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愉悦。

  “维恩一走,千塔就真的没有黄金时代留下来的老家伙了。”

  “你说,这算不算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休斯没有接话。

  他看着前方那座高塔,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

  “新时代?”

  “那些主张革新的年轻人,自诩为新时代的引领者。”

  “将一个个黄金时代的老顽固踹出千塔,说要为千塔带来全新的活力。”

  “他们确实做到了。”

  “他们把人都赶走了。”

  “可换来的是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卡罗尔,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冷的嘲讽。

  “魔法大会。”

  “连续五年。”

  “千塔都输给了曙光魔法学院。”

  “30多张选票,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的革新,抛弃黄金时代的余晖,拥抱黑暗时代的贪欲。”

  卡罗尔沉默了一瞬,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

  “是啊。”

  “几年前,谁能想到,象征一个元素体系法师顶端的元素塔主,会是传奇下位?”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我以前的目标,是超越火塔塔主。”

  “没想到,我还没怎么发力,就已经成功了。”

  “刚上任的那年轻人,连传奇的境界都没有稳定。”

  休斯笑了一声。

  “超越亚历克西斯吗?”

  “那很有未来了。”

  “虽然那家伙为了研究什么鬼原初以太,成了阿卡拉最强老赖。”

  “但不得不承认,那老东西的天赋,算是火系之最了。”

  “连维恩在魔法天赋上,估计都比不过他。”

  “大概也就他的徒弟能比一比了。”

  卡罗尔侧过头,目光落在休斯脸上。

  “说起来——”

  “你知道亚历克西斯如今过得怎么样吗?”

  休斯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卡罗尔,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

  整个千塔的人都知道,他和那老赖的关系,非同一般。

  毕竟,是唯一一个,让那老赖还钱的人。

  卡罗尔连忙摆了摆手。

  “放心吧。”

  “在我来千塔之前,亚历克西斯的名声已经臭得连塔里的老鼠都知道了。”

  “所以我没有借他钱。”

  “我也不是来要债的。”

  “我只是想知道——”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放远。

  “曾经仰望的对手,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休斯沉默了片刻。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推着运输车的骑士们。

  那些骑士非常统一地低下了头。

  一道道劲气回旋从他们耳边升起,将听觉彻底封闭。

  休斯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然后他压低了声音,开口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死骗子去了哪里。”

  “只能听他说,收了一个小徒弟,现在和他小徒弟在挣贵族的外快。”

  “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

  “好像就是千塔附近的中央城邦。”

  “你也不用刻意去找他。”

  “要是能找到他,我早就去议会领赏了。”

  “近几年,又查出,对方拿着火塔塔主的身份在外,招摇撞骗了。”

  “那悬赏价格,连我都有点动心了。”

  卡罗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我只是……”

  “想和他比一场。”

  “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高耸的塔尖上。

  “我也打算离开了。”

  休斯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卡罗尔,眉头微微皱起。

  “你也被那群傻*提名踹到外面的魔法公会了?”

  卡罗尔摇了摇头。

  “我本来就不算是千塔的人。”

  “他们也没有资格来踹我。”

  “只是……”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环塔区那些壮丽的建筑、高耸的塔楼、宽阔的街道。

  “只是在这里,看不到曾经的希望了。”

  “亚历克西斯也走了。”

  “他本来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

  休斯张了张嘴,最终叹气,问道。

  “那你打算去哪?”

  “去曙光吗?”

  卡罗尔的地位在千塔虽然不及休斯,但实力上,对方能在如今的千塔排进前五。

  传奇中位的实力,任何势力都会主动伸出橄榄枝。

  而除了千塔,曙光是最合适、也是能提供传奇法师修炼资源的地方。

  卡罗尔却摇了摇头。

  “我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不会回去的。”

  休斯愕然。

  “那你要去运输队?”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尤其是边陲之地沦陷后,野外越来越危险了。”

  卡罗尔依然摇头。

  休斯就纳闷了。

  传奇中位法师的选择确实非常多,但真正能够养起一名传奇法师、支持其修炼资源的势力并没有多少。

  除了千塔、曙光和那些大型运输公会,他还真不知道还有哪个地方能适合一名传奇中位的法师。

  卡罗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开口了。

  “两年前那件事发生后——”

  “除了小丫头和格里菲斯,其他塔主、传奇的下落,你有听说过吗?”

  休斯的表情骤然僵住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你是指……那个组织?”

  他没有把话说完。

  卡罗尔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沉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之间的交流,一直都被某个就坐在他们头顶的人,听入耳中。

  坐在车顶上,将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耳朵

代替送信的坑

坐在车顶上,林鬼将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地收进了耳朵里。

  目视着运输车抵达苍穹之塔的塔座前。

  一位穿着深灰色长袍的议会长老已经等候在门口。

  他上前与休斯简短地交接了几句。

  又查看了柜体上的符文和破山龙。

  确认无误后,朝身后的守卫挥了挥手。

  沉重的塔门缓缓敞开,露出内部幽深昏暗的通道。

  运输车被几名守卫推入塔内。

  车轮碾过石质地面的回声,在空旷的通道中渐渐远去。

  议会长老跟着走了进去,塔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最终,一切归于沉寂。

  林鬼侧坐在橡木法杖上。

  在确认对方没有察觉不对后。

  就转身,操纵法杖向着外圈飞去。

  破山龙将会再度被珍藏,直到第二年的展览会,才会被打开。

  而那个时候,他们就会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一个和破山龙一个重量的大铁块。

  至于,维持运作虚景术卷轴。

  一起放入的定时处罚火系卷轴,会在3天后,它失效那刻,将它焚毁。

  哪怕事后调查也不会有人发现是他动的手脚。

  破山龙的事情也就此落下帷幕。

  在回去的路上,林鬼反复回想着卡罗尔和休斯之间的那段对话。

  自那次偷听塔主之间的谈话后。

  他就让艾尔维亚去查,关于千塔几年前发生的事。

  似乎,在当时底层林鬼不知情的情况下,千塔上层发生了很大的变动。

  而昨天前,艾尔维亚将调查结果告诉了他。

  按照她收集到的情报。

  几年前,那场差点覆灭千塔的亡灵狂潮席卷了千塔。

  当时是几位元素塔主合力出手,才将那股狂潮击退。

  人均传奇中位,上位的实力。

  但事后,结果却非常诡异。

  立下很大功劳的几位塔主,都以养伤为由,辞去了职务,离开了千塔。

  而那些在此之前,毫无存在感的魔法家族法师,却迅速补上了空缺。

  具体的原因,艾尔维亚也查不到。

  她在千塔的情报网非常粗糙。

  毕竟才几天的时间,就能做到让林鬼当小百科用的地步,已经很厉害了。

  艾尔维亚推测,大概率是政治的斗争,导致千塔高层的离去。

  对于当年发生的事,和林鬼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但刚刚卡罗尔所说,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芙蕾雅和格里菲斯的存在,哪怕是短短接触几天的维恩和他那出自魔法家族的弟子普兰。

  都让林鬼,对千塔那些从黄金时代走过来的法师,有很大的好感度。

  而卡罗尔说,那些离去的法师似乎聚集在一起,成立了组织。

  如果可以,没准能够成为他拉拢的对象。

  前提是,他有那个能让强大法师动心的资本。

  林鬼叹了口气。

  连卡特王都都养不起一位传奇上位法师,就别说卡兰了。

  还是太弱了。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系统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宿主。】

  【自千塔信件开始派送后,已经过去十四天。】

  【如果宿主还没有在时限结束后抽取,奖励将会自动发放。】

  林鬼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

  “就不能攒到等我通过红土沙漠之后再结算吗?”

  “或者直接视作任务失败取消掉。”

  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不可以。】

  【请开始魔法抽取吧,宿主。】

  像是知道林鬼的顾虑,系统又补了一句。

  【接下来还有三个城邦。】

  【算上它们,宿主应该勉强不会触碰到突破的门槛。】

  【所以请放心。】

  林鬼无语地回了一句。

  “你怕不是忘了,我还让半魔将一路过来的回信送回去了。”

  系统对于魔法奖励似乎并不需要林鬼亲自送信。

  它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连通所有城邦。

  只要是出自林鬼邮局的信,无论谁送,只要完成,都给林鬼算周常委托。

  魔法抽取和魔力奖励都发放。

  这似乎对于林鬼而言是一个外挂。

  只要他开的邮局够多,招的送信队伍越多,那哪怕他什么都不做,都能获得魔法和魔力的奖励。

  直到他来到千塔,意识到自己距离红土沙漠没有多远,才知道这是一个坑。

  与其给邮局弄几十个黄金冒险团给自己送信。

  一趟几个月,花费几千万。

  还不如自己亲自上阵,风压启动,一周时间飞个来回。

  如果不是额外委托和运输队选拔耽搁了。

  在不走禁地的情况下。

  从龙骨到千塔,林鬼一周的时间就能跑通所有城邦。

  唯一需要的是一个魔力充足的牧师充电宝。

  以及蹲在邮局门口,等着接取天上来信的柜员。

  而他让休特利帮忙送回信,反而给他穿越红土沙漠留下了隐患。

  他现在也只能尽可能加快速度,赶在休特利将信送回去之前穿越红土沙漠。

  想起答应艾尔维亚的约会,林鬼就很无奈。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宿主,要开始进行魔法抽取吗?】

  林鬼叹了口气。

  “可别抽出散光术哦。”

  “不然我会骂娘的。”

  系统的提示音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依然平稳地流动着。

  【随机初级魔法*7132正在抽取中......】

  【重复的魔法,将会加持在宿主对这个魔法的熟练度中。】

  【.....】

  【新增魔法如下:】

  【土系初级魔法:石化皮肤LV8。】

  (一种将皮肤硬化的魔法。)

  【水系中阶魔法:水幕术LV7】

  (生出水幕,防御的魔法。)

  【风系中阶魔法·气旋踏LV6】

  (能短暂跳跃滞空的魔法。)

  【额外奖励:魔力储备+100】

  系统的播报速度很快,让人有点反应不过来。

  但林鬼还是捕捉到了散光术的痕迹。

  他点开个人面板,目光落在散光术那一栏上。

  散光术的熟练度已经从LV1升到了LV7。

  足足五百多发的投入。

  而另外几个构筑虚景术的中阶魔法,也有相应的提升。

  原本需要通过至少一分钟的吟唱才能施法。

  而现在,虚景术的发动,估计只用30秒了……

  林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系统。”

  “你不解释一下吗?”

  系统的声音淡然自若。

  “对于宿主原本就掌握的魔法,抽取到的概率会更大。”

  “所以宿主不必意外。”

  “构筑幽夜纱衣的魔法,也是如此。”

  “而且,算算时间的话,宿主抵达千塔,不过2天就拿到了散光术的卷轴。”

  “效率上,可比等几天后签收率达标,要快得多。”

  林鬼哑口无

第3者

橡木法杖在夜色中无声滑行。

  越过一区灯火通明的街道,最终降落在邮局门口。

  门板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外出送信,暂停服务”。

  林鬼从法杖上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推开邮局的门。

  门内暖黄的灯光倾泻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熏香。

  客厅里堆着几只已经打包好的箱子,角落的柜台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蕾比正蹲在地上,将最后几本书册塞进一只布袋里,动作仔细而安静。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是林鬼,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林鬼公子,您回来了。”

  “辛苦了。”

  林鬼愣了一下。

  他还是头一次被这么对待。

  那声“辛苦了”来得自然又顺滑,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周全。

  他有些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额……谢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用叫我公子,叫我林鬼就好。”

  “我不是贵族,只是个流浪法师。”

  蕾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沾了灰的旧法袍上。

  自然而然地想要上前替他更衣。

  林鬼侧身避开了半步。

  “不用了。”

  “谢谢。”

  “我不太习惯人服侍。”

  蕾比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收了回去,垂落在身侧。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林鬼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穿着黑白女仆装的女孩。

  自那天去往环塔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这位半魔女仆相处。

  想起,当初与星辰车队擦肩而过。

  对方从囚车向着自己伸手,发出求死信号。

  最后被运输队的人,打断手腕。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一道深色的旧疤在袖口微微卷起的地方,露出。

  发现林鬼在看自己的手腕,蕾比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她将手背到身后,垂下了目光。

  像是不想被看到那些痕迹。

  林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抱歉。”

  “这些天我太忙了,没有怎么关照你。”

  “摩根他们明明交代过我要好好照顾你的。”

  他的语气真诚而平实。

  蕾比低着头,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

  “我……只是一个半魔。”

  “并不值得您这样对待。”

  林鬼看着她,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的妻子也是一个半魔哦。”

  蕾比猛地抬起头来。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

  那双一向平静的赤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惊讶。

  林鬼笑了笑,语气轻松地继续说道。

  “没准以后,我也会有一个半魔孩子。”

  “所以不要这么说自己。”

  “半魔……”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是我见过的,最为和善的种族。”

  “我很庆幸,在枯木荒原遇到了你们。”

  这句话,他是真心实意。

  或许是为了让人类接纳,半魔普遍都比较和善。

  他说完,笑着拍了拍蕾比的肩膀,然后从她身侧走过,朝楼梯走去。

  蕾比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微微张着嘴,看着林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上楼。

  二楼卧室的门虚掩着。

  林鬼推门走进去的时候,艾尔维亚正站在镜子前。

  她穿着一件浅金色的长裙。

  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蕾丝边,裙摆随着她的转身轻轻荡开。

  她侧过头,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又拉了拉腰侧的褶皱。

  听到门响,她回过头来,看到林鬼,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

  “正好,帮我看看这件怎么样。”

  她往后退了两步,双手微微展开,像一只展翅的鸟。

  “明天的约会,穿这件合适吗?”

  林鬼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过她,走到床边,整个人就这么往床上一倒。

  床垫将他微微弹起了一下,又稳稳接住。

  他仰面躺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挺好的。”

  “就这件吧。”

  除了最初在元素之心的摸鱼。

  接下来的几天,林鬼几乎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此时完成一切后,疲惫感顿时涌出。

  他现在只想要好好休息一会。

  艾尔维亚见他这副劳累,也不好过多折腾对方。

  她转过身,继续对着镜子调整裙摆的位置。

  林鬼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

  然后侧过头,余光落在角落里的几个宝箱上。

  箱子是上好的深色木料打造的。

  边角包着铜皮,锁扣处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艾尔维亚的卧室,同时也是林鬼的卧室。

  林鬼清晰记得,房间里好像没有这玩意。

  “那是?”

  艾尔维亚没有回头,语气随意。

  “伊莱家送来的。”

  “说是温莎家族的赔礼。”

  “权力真是美妙啊。”

  “一个冒犯,一个千塔的贵族就此衰落了。”

  艾尔维亚一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一边继续说道。

  “听说温莎家的主母,就是维克多的母亲,刚刚被剥去了贵族的身份。”

  “温莎家的现任家主被判流放,家产全部充公。”

  “维克多的几个兄弟姐妹,全部被削去了继承权。”

  “从前那些和他们交往甚密的贵族,没有一个站出来为他们说话。”

  “那位主母跪在伊莱家门口求了一整个下午。”

  “据说跪到膝盖都磨破了皮,大门一直关着。”

  “到最后,也没有人出来看她一眼。”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感叹。

  “该说不说。”

  “卢娜那个女人,不愧是从底层杀上去的。”

  “这狠辣程度,比我见过的那些政敌都要强太多了。”

  “才从环塔离开,不过3个小时。”

  “温妮的赔礼,就送到我这里来了。”

  “而温妮也从千塔的贵族圈里被革除。”

  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惺惺相惜的意味。

  林鬼瘫在床上,没有接话。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挥了一下。

  幽夜纱衣无声地铺展开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

  虽然他提前布置了很多手段,来防范监听。

  但最保险还是幽夜纱衣。

  只要它展开,无论他和艾尔维亚说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都不会有人听到。

  施法完后。

  林鬼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埋在枕头里的闷。

  “所以你让我冒着风险,去引诱那傻子,进去。”

  “就是为了得到温妮的家产?”

  艾尔维亚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不,我也没有想到那女人会这么狠。”

  “也没有想到那个胖子,会对我出言不逊。”

  “之所以这么做。”

  “单纯是手痒了。”

  “既然在收集情报的时候,发现了那家伙的存在,为什么不用他来试试,挑起千塔的派系斗争?”

  “现在看来,效果甚至出乎我的意料。”

  “可惜——”

  她侧过头,看向床上的林鬼。

  “我已经看不到了。”

  林鬼没有说话。

  艾尔维亚放下裙摆,转过身来。

  靠在镜台边缘,看着那个瘫在床上的人。

  “约会结束之后,你就打算离开千塔了,对吗?”

  林鬼闭着眼睛,声音低低的。

  “对。”

  “几个月后就要北上复职,去曙光城,参加勇者之征。”

  “没有时间耽搁了。”

  “而我也想要提前到曙光城,去伊芙那,找到那个疑似空间魔法相关的东西。”

  艾尔维亚点头,转过身,开始试着另外一件裙子。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她看着镜中的林鬼,以一种清淡的语气说。

  “林鬼。”

  “嗯?”

  “就在刚刚,黑潮前线调查小队,传回了第一手消息。”

  “关于第21次黑潮的。”

  林鬼睁开了眼睛。

  艾尔维亚的语气很平淡。

  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们去边陲之地调查了。”

  “根据黑潮留下的痕迹,判断这几个月,它所肆虐,以及最终的走向。”

  “从枯萎裂谷诞生。”

  “随后西走,踏平了卡特王都。”

  “北上。”

  “没有从断骨关北上。”

  “而是直接打穿了高耸的龙骨山。”

  “那尊至今没有人目睹的半神恶魔,直接将那座高山,踏出一个巨大缺口。”

  “随后黑潮越过北山南境苔原西部,据调查小队判断,它的方向,应该是向着西北的永翠林地过去了。”

  林鬼的目光微微一凝。

  永翠林地.......

  叹息之墙的北部,就是永翠林地。

  精灵的老家,精灵之森就在那。

  没有想到,边陲之地的黑潮竟然往精灵老家去了。

  艾尔维亚接着说。

  “调查小队,去过卡特王都。”

  “据说,王都只剩下碎瓦,连一个碎骨都找不到。”

  林鬼沉默片刻,安慰道。

  “这不是你的错。”

  艾尔维亚,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

  “我说这个,不是为卡特王都被踏平而感到悲伤。”

  “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而且,我现在达到的地位,可比卡特国王要强得多。”

  “卡特王在整个联盟的地位,甚至比不过温莎家族。”

  “而之所以提到这个,我想要说的是——”

  她看着镜中的林鬼,声音平稳而清晰。

  “黑潮已经向着西北永翠林地过去了。”

  “它没有经过断骨关。”

  “......”

  “其实……我们不用冒着巨大的风险,非要通过红土沙漠回到卡兰。”

  “如今破山龙已经到手。”

  “我们可以原路回去。”

  “按照你的速度,完全可以在一个月内跨过断骨关,回到卡特王都,穿过枯萎裂谷,回到卡兰城。”

  “就和当初,希娅,你,我,从卡兰去卡特王都一样。”

  林鬼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应。

  艾尔维亚看着镜子里的他。

  问出了她从铜门城过来后,一直压在心中的疑问。

  “林鬼。”

  “你真正想要重走,你当年回新约城那条路的原因——”

  “是什么?”

  “你想要回去,灰望城,熔光城,安娜.贝尔城,是为了什么?”

  灰望城,熔光城,安娜.贝尔城。

  它们在三年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星火三城。

  它们并不在林鬼的路线上。

  但想要进入红土沙漠,必定会从那里出发。

  因为当初,林鬼就是从那里回到的新约城。

  面对艾尔维亚的询问,林鬼沉默了很久。

  久到艾尔维亚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沉声开口了。

  “为了找人。”

  艾尔维亚的手停顿了一下。

  “你应该清楚,没有人从那场屠杀中幸存下来。”

  “事后对星火的追杀,不会有人从中逃出。”

  “除了你。”

  “你是那场革命的唯一幸存者。”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鬼再度沉默。

  而就在这时。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角落响了起来。

  “革命?”

  “星火?”

  “……那个……”

  “你们……就是……狐狸小姐让我等的人吗?”

  艾尔维亚和林鬼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艾尔维亚的手瞬间冻住。

  林鬼的疲惫一扫而空。

  那声音继续说着,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黑发……黑瞳……幽夜纱衣……”

  “你……就是狐狸小姐说的小鬼头吗?”

  “辛普森同学?”

  空气骤然凝滞。

  林鬼和艾尔维亚的瞳孔同时猛然收缩。

  艾尔维亚的反应快到几乎看不清。

  她甚至没有转头去确认声音的来源,身体已经动了。

  一道凌厉的拳风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

  那陌生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个娇小的身影被一拳打飞,后背狠狠撞在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楼下传来噔噔噔的上楼声。

  房门被猛地推开。

  蕾比手持法杖,赤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声音带着急促的紧张。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

  艾尔维亚站在床边,拳头还保持着刚刚挥出的姿势。

  林鬼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手握橡木法杖,眼神比夜色还沉。

  而角落的木墙边,一个娇小的身影正顺着墙壁缓缓滑落。

  口吐白沫,双眼翻白,像是已经昏厥过去了。

  蕾比还没来得及再问,就看见艾尔维亚转身走到床边,弯腰从床底抽出一柄细长的短剑。

  她握着剑,和林鬼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一左一右,满脸杀意地朝那个瘫软在墙角的身影走了过去。

  林鬼蹲下身,伸手掀开了对方的兜帽。

  兜帽滑落的瞬间,露出的那张脸让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了。

  那是一张苍白而精致的小脸。

  鼻梁上架着一副歪斜的圆框眼镜。

  栗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嘴角还挂着一丝白色的泡沫。

  莉莉安·尼奥尔德。

  林鬼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从杀意变成了不可置信。

  艾尔维亚的剑尖也垂了下来,眉头紧皱。

  “……怎么是她

狐狸小姐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

  莉莉安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眼前一片漆黑。

  她动了动手腕,发现自己被什么东西牢牢绑住了。

  绑得很紧,勒得她手腕发疼。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蹬了蹬腿,脚踝也被固定住了。

  恐惧像冷水一样从她的脊背蔓延上来。

  她想要喊,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一团布被塞在她的嘴里,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她拼命地摇头,眼泪都快涌出来了。

  然后黑暗中传来一声椅子腿被拉动的声音。

  一道身影从不远处的阴影中浮现出来。

  金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醒目。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冷得像一块冰。

  艾尔维亚俯下身,目光落在莉莉安脸上,声音冷硬。

  “你是谁派来的?”

  “为什么跟踪我们?”

  “你最好老实交代。”

  “否则,我可不会对你这张俏脸留情。”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凶狠,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莉莉安的眼睛瞪得滚圆,身体拼命往后缩,呜呜地摇着头。

  然后她的眼皮翻了翻,身体一软,又晕了过去。

  艾尔维亚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再次瘫软下去的身影,眉头皱了起来。

  她伸手拍了拍莉莉安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

  没有反应。

  又拍了两下。

  依然没有反应。

  再三确认后,艾尔维亚直起身,表情从凶狠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无奈。

  她耸了耸肩。

  “……又晕了。”

  她说着,靠着椅背坐下,眼神依然很难看。

  光线从门缝中透进来,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这是一间非常奇怪的房间。

  似乎是用一些枝桠编织而成的。

  莉莉安被绑在中央的椅子上,身体歪斜着垂着头。

  房间的另一侧,林鬼靠在墙壁上,双臂抱胸,表情倒是比艾尔维亚平静得多。

  他开口问道。

  “这些天,你有没有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

  林鬼和艾尔维亚身上不该说的话可太多了。

  单单星火,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所以在发现自己正说着机密事情时,旁边有个莉莉安蹲在听。

  他们才会如此充满杀意。

  艾尔维亚偏过头,语气笃定。

  “没有。”

  “你不在的时候,我从未说过关于星火、关于我们计划的事。”

  “和你通话的时候,也是用你留下的幽夜纱衣卷轴来做掩护的。”

  她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莉莉安身上,语气变得古怪起来。

  “倒是你——”

  “当时你也没有发现她?”

  她可亲眼见证过。

  在卢娜离开的时候,林鬼是如何将邮局内所有监测手段都给找出来的。

  那种无孔不入的排查能力,连她都感到心惊。

  结果这一次,一个大活人躲在身边,他却没有找到。

  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不知道为何,艾尔维亚格外熟悉。

  林鬼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确实没有发现。”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在远距离感知上,我比不过位阶比我强的人。”

  比如希娅。

  林鬼的魔力可无法支持他几公里外的探知。

  但希娅能够做到。

  “但在近距离的感知上,哪怕传奇,哪怕维恩,都不一定比得过我。”

  那是数个无吟唱魔法堆积出来的离谱操控力。

  如果说有一个探测球能够反映一个魔法师对魔力的操控精度,那林鬼毫无疑问绝对能进前十。

  历史前十。

  而这就是林鬼纳闷的地方。

  莉莉安竟然能躲过他的感知,一直杵在他们身边。

  将他们那天说的非常危险的话听入耳中。

  如果不是她主动出声,他们都不一定知道有个人早就摸进了卧室里。

  而最让林鬼惊讶的是——莉莉安的实力。

  高阶中位。

  一个比他实力还弱的法师,瞒过了他的感知。

  林鬼盯着莉莉安说。

  “只有一个可能,能让她躲过我的感知。”

  “第一——兄弟会失踪的那件神器。”

  艾尔维亚听了,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向莉莉安,俯身开始搜查。

  她的动作熟练而仔细,从莉莉安的衣领到袖口,从发髻到鞋底。

  莉莉安的身体在昏睡中微微缩了一下,却没有醒来。

  搜了一会儿,艾尔维亚直起身,表情带着一丝微妙。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法器,没有符文,没有藏任何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太正经的补充。

  “倒是这小丫头,看着像个小孩,身材倒是不错。”

  “不过想要赶上老娘——”

  她挺了挺胸,微微昂起下巴。

  “下辈子吧。”

  林鬼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正经点。”

  艾尔维亚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总之,这小丫头身上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是神器。”

  林鬼沉默地看着昏迷中的莉莉安。

  他其实还有一个猜测。

  但这个猜测,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

  因为他非常确信,自己绝对没有将那个魔法的研习卷轴泄露出去过。

  就算泄露出去。

  就林鬼那方块文字和阿卡拉通用文字混合在一起的方式,谁又能看懂?

  等等。

  方块。

  林鬼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记得没有错的话,艾尔维亚有提到过,这姑娘和一个情报组织有关。

  那个奇葩的名字。

  貌似叫四个方块。

  四个……方块?

  林鬼抬起头,看向艾尔维亚。

  “你还记得那四个方块组织的名字……长什么样子吗?”

  艾尔维亚正用手扇着风,另一只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

  她闻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比古代文字还复杂的图案,我怎么可能记住?”

  “我可没有法师那般过目不忘的记性。”

  林鬼没有多说什么。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快速地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然后他将纸张递给艾尔维亚。

  “是这个吗?”

  艾尔维亚接过纸,凑到昏暗的光线下扫了一眼。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对。”

  “就这四个。”

  “你见过?”

  林鬼没有回答。

  他将纸张拿了回来,低头看着上面那四个字。

  纸张上,四个方方正正的字符排列整齐。

  那是他曾经所在的那个世界的文字。

  而文字的内容是。

  【幽夜纱衣】

  莉莉安的话,在脑海中响起,林鬼低喃。

  “狐狸小姐.....

自闭土拨鼠

莉莉安第二次苏醒时,发现自己没有被绑在椅子上。

  她被放在一张铺着厚毯子的床铺上,身下软软的,带着一种干燥的草木气息。

  她眨了眨眼睛,花了很久才适应头顶透进来的光线。

  那是一种温暖的、带着金色的光。

  从布料的缝隙间渗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柔和。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顶帐篷。

  边缘压着沙袋,四角用粗绳固定在地面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捆着她的绳子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纱布,裹着腕部擦伤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是肉汤的味道。

  还带着一点香料和烤饼的焦香。

  莉莉安的肚子发出了一个极其响亮的声音。

  咕噜噜噜噜。

  她的脸瞬间涨红了,但那股饥饿感像是被唤醒了一样,从胃里直冲脑门。

  她咽了一口口水,顾不得多想,掀开毯子,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帐篷的帘子是半敞着的,光线和香气一起从那道缝隙涌了进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挪了过去。

  然后她看到了篝火。

  一个不大的火堆,架着一只黑铁锅,里面的肉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旁边摆着几块烤得焦黄的饼。

  而林鬼和艾尔维亚正坐在篝火边,一人端着一只碗,慢悠悠地喝着汤。

  莉莉安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离家出走了。

  她走过去,蹲在锅边,捧起一只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碗,舀了满满一碗,埋头猛喝起来。

  滚烫的汤液划过喉咙,带着肉香和盐味,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她又抓起一块烤饼,大口咬下去。

  饼皮酥脆,内里柔软,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

  她吃得狼吞虎咽,完全顾不上形象。

  林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艾尔维亚倒是放下碗,伸手递过来一只水囊。

  “慢点吃,别噎着。”

  莉莉安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谢谢。”

  然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她捧着碗和饼,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食物。

  空气安静了一瞬。

  莉莉安的身体缓缓缩了起来,像一只意识到自己闯了祸的猫。

  她低下头,声音怯生生的。

  “那,那,那个……”

  “你们好。”

  “我叫,莉莉安·尼奥尔德。”

  她说着,回忆慢慢涌了上来。

  昏迷前那漆黑的房间、被捆绑的手腕、那凶神恶煞的审问。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可能……找错人了。”

  “偷听你们说话这件事,我非常抱歉。”

  “我事后一定会补偿的。”

  “现在就不打扰你们了。”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一步一步地朝着帐篷门口挪去。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轻,像是在试探脚下的地面会不会突然塌陷。

  期间她偷偷瞄了一眼林鬼和艾尔维亚。

  像是担心他们会突然暴起将她按住。

  然而他们依然坐在篝火边,端着碗。

  不紧不慢地喝着汤,完全没有阻止她的意思。

  莉莉安咽了一口口水,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帐篷门口。

  她拉开拉链,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干燥、灼烫,带着细密的沙粒。

  像是一头无形的巨兽,对着她的脸喷出一口灼热的气息。

  她眯起眼睛,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黄沙。

  连绵起伏的沙丘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金光。

  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

  天空是那种被烤到发白蓝色,连一片云都没有。

  她的头发被热风吹得疯狂飞舞,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莉莉安呆呆地看着那片沙漠,半晌没有动弹。

  然后她猛地拉上拉链,又再次拉开。

  还是沙漠。

  她反复拉了三次。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手指颤抖地指着外面那片无边无际的黄色。

  “这……这,这是哪啊?”

  “这,这,这,这还是千塔吗?”

  艾尔维亚用勺子舀了一口汤,美美地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里是沙棘丘陵。”

  “距离千塔——”

  她想了想,语气带着一种随意。

  “大概一千九百三十四公里。”

  “你是打算一个人回去吗?”

  莉莉安的表情僵住了。

  实际上,这距离发现莉莉安偷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5天。

  自那天,发现莉莉安将他们的谈话听进耳中后。

  林鬼和艾尔维亚不敢冒险。

  虽然他们之间,关于革命的谈话不过几秒。

  但万一这几秒的时间,对方就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呢。

  所以连夜,林鬼和艾尔维亚就带着莉莉安离开了千塔。

  以最快的速度,向着南部的无垠沙漠走去。

  至于蕾比,她超凡法师的实力,并不合适与他们一起跨越红土沙漠。

  林鬼将她托付给了将要北上的维恩。

  在莉莉安昏迷的短短五天时间里。

  他们一路疾行,穿过了赤红台地、双泉绿洲、烬石平原、黄沙廷。

  甚至跨越了禁地灰烬裂谷。

  那是红土沙漠外围最危险的裂谷之一。

  常年涌动着暗红色的地火和毒烟。

  寻常的队伍需要绕行数百公里才能避开。

  但在林鬼的漂浮术和幽夜纱衣的掩护下。

  他们只用了半天就穿了过去了。

  一路,林鬼和艾尔维亚从未停歇。

  就连在黄沙廷,也是早早将信件托付给冒险者公会,就直接离开了。

  然后就到了这里。

  那奇怪的枝桠房子,是林鬼用木系魔法在地下编织的空间,那时他们还在烬石平原。

  而沙棘丘陵已经处于无垠沙漠之中。

  到处都是黄沙,地下的木屋显然不合适居住,所以他们换成了帐篷。

  莉莉安两次昏迷的间隙,他们就已经穿越了一个禁地。

  缩在帐篷角落,莉莉安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低声不断地念叨着什么。

  “我为什么要出声……”

  “我为什么要说话……”

  “我憋着不就好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要被拐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嘟囔。

  像是一只自暴自弃的土拨鼠。

  篝火旁,林鬼一边喝着肉汤,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我记得你在千塔时问我们......”

  “是不是狐狸小姐让你等的人。”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缓。

  “你说的狐狸小姐......”

  “是不是叫做......”

  “希维尔·薇拉

黑暗时代20年,5月2日

林鬼的询问没有得到回应。

  莉莉安依然缩在角落里,低着头,嘴唇翕动着,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

  她的声音又低又密,含混不清,像是某种无意识的碎碎念。

  林鬼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叹了口气,站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他蹲在她面前,想要打断她那自我封闭的碎碎念。

  然而当他凑近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根本不是碎碎念。

  那是魔法吟唱。

  而且这个咒语,他太熟悉了。

  “……匿于光影之交,融于真实之隙……”

  莉莉安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小而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幽夜为纱,吾身即影。”

  最后一个词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了。

  就那样凭空不见。

  仿佛从未存在过。

  林鬼的视野里,地面依然清晰可见,帐篷的布面依然随着热风轻轻晃动。

  他低下头,目光穿过那道身影原本所在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第一次见到别人使用自己的招牌魔法,林鬼的感觉非常诡异。

  他那离谱的近距离魔法感知,竟然完全捕捉不到对方的存在。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份影子融入了夜的深处。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自己在邮局里没有发现莉莉安了。

  也总算第一次切身感受到,自己这个魔法的可怕之处。

  然后他的眼眸从黑色变成了灰色。

  幽冥之瞳无声开启。

  他伸手,精准地揪住了某个透明的位置,用力一提。

  一个娇小的身影被他从虚空中拎了出来,像一只被揪住后颈的猫。

  莉莉安的双脚悬空,身体僵住了。

  她维持着往前溜的姿势,被林鬼拎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放……放我下来……”

  她的声音带着慌乱,悬空的双腿蹬了两下,发现自己够不到地面,就缩起了肩膀。

  “求求你了……”

  林鬼没有松手。

  他拎着她走回篝火边,将她放在一张空着的小凳子上。

  然后他在对面坐下,语气平缓,带着循循善诱的耐心。

  “偷听别人说话,是不对的。”

  “对不对?”

  莉莉安低着头,缩着肩膀,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要偷听?”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弱气地开口。

  “因为……散光术。”

  林鬼愣了一下。

  “嗯???”

  这和散光术有什么关系?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莉莉安的声音更小了。

  “就……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我想要知道,为什么你会学习散光术。”

  “那个非常鸡肋的魔法,怎么会有人特意去找。”

  “所以……”

  “在你离开书店的时候,我就偷偷跟上了你。”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兴奋,眼中亮起了几分狂热的光。

  “然后我发现你在图书馆里开发了一个魔法。”

  “那些方块字是什么文字啊?”

  “我翻遍了所有古代文献都没找到踪影。”

  “连哈维老师,学者界的泰斗,他都不认识。”

  “还有,那个中阶魔法,怎么能达到传奇魔法的效果?”

  “你是根据黑暗系传奇魔法,虚影操控,构筑的吗?”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她一肚子的疑问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地倒了出来。

  林鬼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在那天就跟着了?

  也就是说,他在元素之心图书馆里做的那些事,都有一个小家伙在旁边偷看?

  他揉着眉心,久久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你在图书馆的那几天,一直在我身边?”

  “你有这么多魔力,能维持超过十九个小时的幽夜纱衣?”

  幽夜纱衣作为高阶魔法,能维持这么久的时间,至少需要超凡上位的魔力储备。

  而莉莉安只是高阶中位。

  不可能这么久不露出马脚。

  莉莉安缩着脖子,尴尬地开口。

  “因为我用了……银炉的银月之泉。”

  银炉,是千塔最为出名的炼金工坊,而银月之泉是阿卡拉最好的魔力恢复药剂。

  一小瓶,九十七万金币。

  而艾尔维亚也确实从这个姑娘身上搜出一些瓶瓶罐罐。

  但因为罐子被换过,所以林鬼也没有认出那是银月之泉。

  “那几天,消耗了我差不多全部的存货。”

  “还有肚子……”

  莉莉安有点委屈地捂着自己小肚子。

  “也差点饿死。”

  “所以……我只能在你睡觉的时候,悄悄偷你的食物吃。”

  林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图书馆那些天,桌角的面包总是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小块。

  当时他还以为是错觉。

  似乎是回想起当初的饥饿,莉莉安的肚子再度咕咕叫了起来。

  她抽了抽鼻子,嗅着空气中回荡的肉香,目光直直地盯向锅里还在咕嘟翻滚的肉汤。

  她咽了一口口水。

  刚刚被饥饿支配时,她只顾着狼吞虎咽。

  而现在才发现,这肉汤也太香了吧。

  她眼巴巴地看着锅,眼神里充满了渴求。

  林鬼叹了口气,示意了一下。

  “请随意。”

  莉莉安闻言,立刻捧起碗,又舀了满满一碗,埋头喝了起来。

  这一次她吃得慢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满足感。

  几碗汤下肚后,她终于放下了碗,脸上泛起了吃饱后的红晕。

  林鬼看着她吃饱喝足的模样,开口问道。

  “那你是怎么找上邮局的?”

  莉莉安放下碗,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

  “是因为……偷听的时候,听到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艾尔维亚,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听到了她称呼你的名字。”

  “你离开之后,我一直在找你。”

  “元素之心没有‘辛普森’这个人,所以你应该是用了千幻之面。”

  “然后我顺着‘林鬼’这个名字去找,很快就找到了邮局。”

  “然后……”

  她的声音变得更小了。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只是……我太好奇了。”

  “好奇你在元素之心构筑的那个魔法。”

  “还有……幽夜纱衣。”

  她的目光落在林鬼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她和我说过,几年后,幽夜纱衣的真正主人会来到千塔。”

  “那个创造这个奇迹魔法的人。”

  “也是在我灰暗时代,庇护我的人。”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一个求证了很久的答案终于要浮出水面。

  “是你吗?”

  “你就是她说的……”

  “小鬼头吗?”

  林鬼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莉莉安仿佛能看到,里面映着篝火跳动的光。

  小鬼头,是她称呼自己的名字。

  只有她会这么叫自己。

  林鬼深吸口气,随后问。

  “她是在什么时候,找到你的。”

  莉莉安回道。

  “黑暗时代20年,5月2日。”

  “在家族家务室找到我的。”

  林鬼的拳头猛然捏紧。

  指甲划破掌心,渗出的鲜血沿着指缝缓缓滴落。

  黑暗时代20年,5月2日。

  那是星火被处刑的日

复合型绝境

夜幕降临。

  沙漠的白天酷热难耐,夜晚却冷得像刀割。

  篝火在风沙中明明灭灭,将帐篷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鬼坐在营地外的一处沙丘上,远离火光,独自一人望着远处漆黑的沙漠。

  夜空低垂,星群密布,像是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白天的暑气已经褪尽,沙粒在脚下泛着微凉的触感,细风裹着沙尘从地面掠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他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方黑暗与天际交汇的模糊边界上。

  脑海中,画面像碎玻璃一样一片片地浮现出来。

  刑场。

  高耸的木架,粗糙的绳索,一排排低垂的头颅。

  火焰在城墙下燃烧,黑烟翻滚着升入灰白的天空。

  数百具无头的尸体被悬挂在城墙上,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些面孔已经模糊了,但他至今还记得他们倒下时的样子。

  那天他就站在人群里。

  看着火焰灼烧,熟悉的人惨叫。

  看着刽子手的斧子落下去,尸体悬挂城墙。

  他想要营救。

  但幽夜纱衣的缺陷,没有能力让他做到。

  而那个本该出现在他位置的人,却去了千塔,为一个女孩留下了预言。

  让她等待着林鬼的到来。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希维尔。

  沙丘后面传来脚步声,踩在细沙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艾尔维亚拖着一只木箱走过来,身后跟着缩着肩膀的莉莉安。

  她将木箱放在林鬼身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收拾好了,可以出发了。”

  林鬼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沙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沙粒。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一挥,将木箱收入了收纳空间。

  莉莉安站在艾尔维亚身后,看着那口大木箱凭空消失,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但感受着林鬼的情绪,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鬼从收纳空间拿出飞舟。

  艾尔维亚带着莉莉安坐了上去。

  林鬼催动魔力,飞舟缓缓升起,在夜色中平稳地向前滑行。

  下方的沙漠在月光下铺展成一片银灰色的广袤原野。

  沙丘连绵起伏,像是凝固的海浪。

  前方是红土沙漠的最后一个中转站,红土领。

  在那里,他将抵达路线上的最后一战。

  也将回到那片被烈焰和砂砾覆盖的绝境。

  就在飞舟划破夜空的同时,林鬼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新的周常委托推向完成】

  【周常委托的路线:铜门城→枯木镇。】

  【签收率,10%】

  【签收率,13%】

  【........】

  【检测到新的周常委托正在推进完成——】

  【周常委托路线:铜门城→枯木镇。】

  【签收率:10%。】

  【签收率:13%。】

  【……】

  系统的周常委托毫无预兆地出现在界面中。

  林鬼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休特利他们回到了枯木镇,已经开始派送信件。

  这意味着他们平安穿过了那片荒野。

  也意味着,林鬼距离超凡又近了一步。

  他下意识地打开个人面板,目光落在魔力那一栏上。

  【当前魔力储备:13000/18900。】

  距离下一阶位突破,还差一千一百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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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土沙漠。

  阿卡拉大陆十大绝境之一,地处大陆东南部的无垠沙漠深处。

  它并不只是一个单一的禁区,而是一个复合型的绝境。

  由广阔的红土沙漠,包裹着数个因强大史诗上位恶魔盘踞而形成的禁中之禁。

  那些被红沙覆盖的区域。

  每一个都藏着一尊,足以匹敌一国军力的恶魔主宰。

  它们的领地层层嵌套,彼此交错。

  像是一张由死亡编织成的巨网,笼罩着整片大地。

  沸沙之海。

  骨魔巢穴。

  腐苔沼泽。

  泣血山丘。

  碎颅隘口。

  沙下回廊。

  千针坟场。

  血狱。

  蠕虫之渊。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对应着一尊史诗上位的恶魔主宰。

  而据不完全统计,仅在红土沙漠范围内。

  就有至少十四个被正式命名的次级禁地。

  每个禁地,都至少有一尊史诗上位的恶魔坐镇。

  其领地内的规则被扭曲,现实被撕扯。

  踏入者往往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已死去。

  而比那些次级禁地更可怕的,是整片沙漠本身。

  红土沙漠的恶魔潮爆发频率极高。

  每隔几个星期,就会有数以万计的恶魔在里面展开混战。

  所爆发恶魔潮的规模,足以媲美黑潮的支流。

  每一次大战都牵动着,周边城邦的神经。

  就连千公里外的千塔,也对红土沙漠充满敬畏,恐惧。

  那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黑潮。

  正是因为这种毁灭性的威胁,才催生了红土领的存在。

  那是无垠沙漠中最后一座人类城邦,也是监视红土沙漠动向的前哨站。

  它孤悬在沙漠的边缘。

  像是一枚钉在大地上的钉子,死死地楔入这片死亡之地的最前端。

  城里驻扎着大量的侦查法师和守备军。

  日夜不停地监测着,沙漠深处的魔力波动和恶魔动向。

  一旦有异常,红土领就会第一时间向后方发出警报。

  为联盟争取宝贵的撤离和防御时间。

  它不是什么繁华的地方。

  没有精美的建筑,没有热闹的集市,没有体面的酒馆。

  有的只是高耸的城墙、密密麻麻的预警法阵。

  以及一群常年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人。

  但对于林鬼而言,红土领是他在进入红土沙漠之前。

  最后一个能停下来喘息的地

红墙

飞舟在夜空中又滑行了大半个时辰。

  远方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道暗沉沉的轮廓。

  那是一道墙。

  一道高耸、厚重、延伸至视野尽头的高墙。

  墙体由深红色的巨石砌成,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铁锈的色泽。

  它从红土领的城基出发,向着东南方向笔直地延展出去。

  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匍匐在大地与沙漠的交界线上。

  一望无际。

  看不到尽头。

  林鬼放缓了飞舟的速度,目光落在那道墙上。

  红墙。

  这是它的名字。

  一座绵延数百里的防御工事。

  横亘在红土沙漠的东部,将那片死亡之地与无垠沙漠隔开。

  它的作用,并非阻挡恶魔。

  红土沙漠太过广袤,恶魔的规模也太过庞大。

  一道墙,哪怕再高再厚。

  对于传奇、史诗恶魔而言,不过一脚的事。

  红墙的真正用途,是瞭望。

  每隔数公里,城墙上便矗立着一座高高的哨塔。

  塔顶镶嵌着巨大的感知魔晶。

  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那些哨塔如同沉默的眼睛,日夜不停地扫视着沙漠深处的动静。

  一旦发现恶魔大规模异动。

  哨塔便会通过瞭望塔,将消息迅速传回红土领。

  再由红土领通过魔法塔,向后方发出警报。

  红墙,是一道由眼睛组成的防线。

  而为了维持这条漫长的防线,红墙沿线原本还矗立着四座城邦。

  它们与红土领一同构成了完整的监视链条。

  像一排钉在沙漠边缘的钉子,共同守卫着这片最危险的边界。

  但如今,那四座城邦已经被全部放弃了。

  飞舟在夜色中继续向前滑行。

  当红墙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时。

  艾尔维亚从座位上微微探出身,目光亮了起来。

  “这就是红墙?”

  作为卡特王都的公主,她自然在典籍和地图上见过红墙的名字。

  但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那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城墙,比她想象中更加壮观。

  莉莉安也趴在舟沿上,仰头看着那道巍峨的城墙,眼睛睁得圆圆的。

  “好……好厉害……”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惊叹。

  作为一个从未离开过千塔的姑娘。

  这片辽阔的沙漠和这道绵延无尽的城墙。

  给她带来的冲击远比艾尔维亚更大。

  而林鬼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飞舟前端,默默不语。

  在距离红墙还有一段路程的地方,他停下了飞舟。

  三人从舟上下来,林鬼将飞舟收起,换上了橡木法杖。

  艾尔维亚跨坐上去,熟练地环住林鬼的腰肢。

  莉莉安站在沙地上,四下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没有看到粗长的木棍,也没有可以替代法杖的东西。

  林鬼看了她一眼,抬手从收纳空间中,抽出一根青色的法杖,朝她丢了过去。

  “用这个吧。”

  莉莉安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法杖。

  杖身修长,表面刻着流畅的风系符文。

  顶部镶嵌着的青色晶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

  实力弱小的她,并没有察觉到这根法杖的不凡。

  她握住法杖,低声吟唱了一句咒语。

  法杖缓缓浮起,托着她升到半空。

  莉莉安的漂浮术还不够熟练,法杖微微摇晃。

  她连忙稳住身形,红着脸追上了林鬼和艾尔维亚。

  三人朝着红土领的方向飞去。

  法杖缓缓降落在城门口。

  红土领的城门敞开着,门洞两侧燃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

  几名穿着厚重皮甲的守卫站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林鬼从法杖上下来,脚步平稳地走向城门。

  守卫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又落在身后的艾尔维亚和莉莉安身上。

  艾尔维亚穿着一身朴素的旅行装束,面容被兜帽遮住大半。

  莉莉安则裹着宽大的法师袍,缩着肩膀,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学徒。

  守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通过。

  林鬼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城门。

  而在林鬼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走后,几名守卫相视一眼,一名守卫悄然离开。

  而另外一边,穿过城门甬道,林鬼三人便感受到一股干燥而温热的气息。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灰蓝色的晨光,从红墙的缝隙间透进来。

  将街道两侧低矮的土坯房,染上一层浅淡的暖色。

  几家早起的店铺已经开了门。

  一个系着围裙的汉子,正从门内搬出几张歪腿的木桌摆在门口。

  又转身回去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粥。

  冒险者公会的门也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隐约能看到几个早起的冒险者,趴在柜台上打着哈欠。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扛着货物的脚夫,有牵着驮兽的商人,有裹着破旧斗篷、神色疲惫的旅人。

  他们行色匆匆,彼此间几乎没有交谈。

  偶尔擦肩而过时,也只是警惕地互相打量一眼。

  艾尔维亚从法杖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沙尘。

  她走到林鬼面前,朝他伸出手。

  林鬼看了她一眼,将肩上挎着的背包递了过去。

  艾尔维亚接过,熟练地挎在肩上。

  然后朝他笑了笑,侧过头看了莉莉安一眼。

  “让这小丫头跟着你吧,出了意外我可照顾不了她。”

  她说完,转身朝街道深处走去。

  脚步轻快,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林鬼看着她的背影,开口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

  艾尔维亚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算是回应。

  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林鬼收回目光,转过身,迈步朝街道另一侧走去。

  莉莉安跟在他身后,抱着那根青色法杖,脚步有些局促。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犹豫着没有开口。

  林鬼没有回头,脚步不停。

  他穿过几条巷子,最终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了脚步。

  铺面的门板已经卸下大半。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板正弓着腰,将一捆干枯的草药往货架上摆。

  林鬼走进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物资清单,递了过去。

  老板放下手里的草药,接过清单,低头扫了一眼。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清单上逐行扫过。

  然后抬起头,看向林鬼,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铺子深处,开始翻找货架上的东西。

  莉莉安站在林鬼身后,看着老板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那个,你……”

  她的话刚起了个头,林鬼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不轻不重地捂住了她的嘴。

  莉莉安的声音戛然而止,瞪大眼睛看着他。

  林鬼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将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

  随后余光环顾四周。

  嘘。

  莉莉安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扫向铺子外面。

  街道上,几家店铺刚刚开门,行人依然稀疏。

  但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间,周围多了一些人。

  有人蹲在街角,有人靠在墙边,有人站在对面的屋檐下。

  他们没有交谈,没有走动。

  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杂货铺的方向。

  林鬼松开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铺子深处传来老板的声音。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他拖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袋走出来,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一共1102金币。”

  林鬼的手停在了钱袋上。

  他抬起头,看着老板,语气里带着一丝古怪。

  “一千多金币?讨伐英雄上位恶魔的委托,都不一定拿得到这个数。”

  老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他开口了。

  “这里偏僻,地处沙漠,所有物资都是从外面由运输队送来的,价格自然昂贵。”

  林鬼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在柜台上摊开。

  那是阿卡拉大陆地图,黑暗时代20年的版本。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东南侧。

  在红土领的东南方向的一处城邦。

  “这里不是有一座绿地的城邦吗?”

  “我看城邦大全上说,这座名为‘安娜贝尔’的城邦物产丰富,是维持红墙四城的核心。”

  “它距离红土领不过两百公里。”

  “两百公里的距离,会让物价涨到这个地步?”

  他抬起头,看向老板,语气里带着一丝质疑。

  “你该不会在宰我吧?”

  老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林鬼提到那个名字。

  他的面色在一瞬间就变得苍白,仿佛想起什么可怕的事。

  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林鬼。

  “你……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林鬼耸了耸肩。

  “对。”

  老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来红土领……是做什么的?”

  “送信。”

  林鬼的语气平淡。

  “送信?”

  老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调子。

  林鬼没有多解释。

  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放在柜台上,朝老板的方向推了过去。

  “这是我要送的人的名单。”

  “你可以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的名字。”

  “没准我要送的人,就有你呢。”

  老板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张名单。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逐行扫过。

  红土领人口并没有多少,所以这里的人几乎他都认识。

  而这名单上,全是他熟悉的红土领居民。

  就在这个时候,林鬼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咦?”

  一个穿着旧皮甲的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林鬼身后,正探头看向那份名单。

  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老巴洛?那家伙还在黄沙廷?还给我送了信?”

  “这都差不多5年了,他舍得花几百金币送信?”

  他抬起头,看着林鬼,眼神里带着一种好奇。

  “你确定,他给我寄了信?”

  林鬼点了点头。

  “对,信在冒险者公会挂着,我的同伴会把信贴在那里,你们随时可以去取。”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收回手,目光从名单上移开,看了林鬼一眼,转身离开了杂货铺。

  这一出,让周围的警惕也稍微松懈了几分。

  在林鬼没有看到的地方,围着他的人越来越少。

  林鬼看着呆愣的杂货铺老板,再度询问。

  “所以你确定不是宰我,你这草药卖的价格,都远超我送信过来的报酬了。”

  老板看着林鬼,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敷衍的无奈。

  “我没有骗你,你去其他店也是这个价格,而你说的那个城邦……”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早就被恶魔踏平了。”

  林鬼装作意外。

  “那可是连接东南海港的地方,还有红墙,能被恶魔踏平?”

  老板没有过多在这个话题上深入,只是摆了摆手。

  “就是被踏平了。”

  “至于东南海港,也已经……沦陷了。”

  “所以我这里只能从千公里外的黄沙廷补充物资,所以非常昂贵。”

  “你究竟买不买?”

  林鬼装作犹豫,最终还是从怀里掏出十枚星辉币,放在柜台上。

  “买。”

  他一边将麻袋收好,一边吐槽道。

  “在这里,可太容易发财了。”

  老板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赚钱容易,花钱也容易,城边饭馆的炒饭,一份都要五十金币呢。”

  林鬼将麻袋挎上肩,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迈出门口的那一刻,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打哪里来的,就赶紧回哪里去吧。”

  “记得,不要往东南去。”

  “不要往那个方向回黄沙廷。”

  “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已经沦为‘禁地’了。”

  “一个非常可怕,甚至不亚于红土沙漠的‘禁地’。”

  “不想死的话,离那远点。”

  林鬼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门槛边,身形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片刻后,他侧过头回应道。

  “放心。”

  “我这实力,哪有能跨越禁地的资本。”

  “我送完信后,很快就会原路回去。”

  他说完,没有等老板再开口,迈步走出了杂货

西奥多·布莱克

自进入红土领,周围的人看待他们的目光就非常奇怪。

  不是那种纯粹的好奇,也不是那种简单的警惕。

  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审视。

  像是在打量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莉莉安在得到林鬼的提醒后,也发现了这个诡异的现象。

  那些目光黏在他们的背上,像蛛丝一样轻,却怎么也甩不掉。

  之后的物资采购中,路上的行人和居民都会不约而同地打量着他们。

  目光警惕,排斥。

  每一个商店的老板,在最初看到他们时都会微微皱眉。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对陌生人的本能防备。

  而当林鬼开口说自己是第一次来红土领后,那种防备又会稍稍放松一些。

  这非常奇怪。

  莉莉安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似乎只有眼前这个,明明是运输队队长、不缺钱、却装作为几千金币心疼的人,清楚真正的原因。

  而对方熟练的带路,让她隐隐意识到,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对方撒了谎言。

  他对这里很熟悉。

  那他为何要撒谎?

  自从帐篷离开,莉莉安就堆了一肚子的疑问。

  而现在,疑问更多了。

  周围人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让她越发不安。

  在千塔,她冒着风险偷听情报的时候,都未给她这种压抑感。

  她本就是个敏感的女孩。

  这种未知带给她恐惧。

  终于,在拐过一条小巷、旁人视线暂时被墙壁挡住的时候。

  她伸出手,轻轻攥住了林鬼的法袍下摆。

  林鬼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莉莉安的脸上全是冷汗。

  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她犹豫了很久,组织着语言,最终还是害怕什么,没能说出口。

  林鬼没有催促。

  他拿出橡木法杖,低声吟唱。

  灵魂传音的咒语在唇齿间流淌。

  一道无形的丝线连上了莉莉安的脑海。

  他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平稳而清晰。

  【你想要说什么?】

  莉莉安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尝试着在脑海中回应。

  【灵……灵魂传音?!】

  【你是灵魂法师?】

  林鬼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莉莉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那个……你就不好奇,狐狸小姐让我在千塔等你的原因吗?】

  林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莉莉安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自从莉莉安,告诉对方,狐狸小姐是在3年前找上自己。

  不知道为何,对方就没有继续问下去。

  就这么离开。

  林鬼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

  带着她穿过小巷的尽头,重新汇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

  灵魂传音依然连接着。

  【那她有说过,为何让你在这里等我吗?】

  莉莉安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没有……狐狸小姐并没有说过。】

  林鬼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对于那只狐狸,不到关键时候,对方是不会透露半分有用信息的。

  她是一个非常享受自己知道而别人不知道。

  自己不说,却非得让人知道,自己知道的诡异癖好者。

  谜语人。

  让人恼火的狐狸。

  仿佛自己就是一个命运操控手,将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环顾四周。

  街道上的人依然在若有若无地打量着他们。

  她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在脑海中低声问道。

  【那个……狐狸小姐,貌似也没有交代我要做什么。】

  【那,可不可以,放我回家?】

  林鬼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很肯定地看着她。

  【那可不行。】

  【你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必须带着你一起离开。】

  莉莉安的肩膀缩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我只是个高阶法师,实力弱小……帮助不了你们太多。】

  林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看出她眼中的不安。

  他回想起,在元素之心,寻找莉莉安的路上,得到关于她的情报。

  是一个非常敏感,胆小的姑娘。

  相比,一路上艾尔维亚和他,过于冷落,让她感到不安。

  而最让这个姑娘不安的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就被带到这个危险,距离家乡非常遥远的荒漠。

  林鬼叹气。

  【抱歉,我可能最近有些忽略了你。】

  【因为这个地方,给我带来了很不好的回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会告诉你我们的事,回答你想知道的。】

  【你的狐狸小姐,虽然没有说明,让你等待我的原因,但我大概能猜到她的用意。】

  【就事实而言,无论她说与不说,我们都会带着你离开,将你绑上我们的船。】

  【不止是因为你偷听到不该听的东西。】

  【更是因为,你掌握了幽夜纱衣。】

  【那是一个绝对不能外泄的魔法。】

  【所以,她的目的就是让你跟着我们。】

  莉莉安愣住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可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林鬼看着她,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只用跟着我们就行。】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发誓。】

  【而且,你难道不想真正学会那个魔法吗?】

  【真正的幽夜纱衣。】

  莉莉安的眼眸亮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会教我吗?】

  林鬼点了点头。

  【只要你跟着我们,我会的。】

  这个姑娘都学会了,林鬼也不介意让她学得更彻底一点。

  或许这就是希维尔的目的。

  莉莉安的眼神变得炽热起来。

  刚刚那些怯弱仿佛是一个错觉。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像是长久以来被压制的求知欲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急切。

  【那……那我可以叫你老师吗?】

  林鬼看着她的眼神,忽然感受到一股后怕。

  他想起了那些关于莉莉安的评价。

  尤其是那位元素之心的魔法教授,在被问及莉莉安时欲言又止、几分崩溃的模样。

  他忽然感觉自己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但莉莉安此时正揪着他的衣领,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双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一只找到了食物的小兽。

  那可怜巴巴的模样让林鬼最终还是松了口。

  【可……可以。】

  【如果你不介意我只是高阶上位的话……】

  莉莉安雀跃地蹦了一下。

  声音里的怯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不介意!不介意!】

  【而且,其实,我一直都在期待你的到来!】

  【幽夜纱衣的创造者,我……真正的老师!】

  【是你打开了我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那些无用魔法之间的组合,会爆发出这么强大、超越传奇的效果!】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

  林鬼的嘴角开始抽搐。

  感情莉莉安之所以对这些奇葩初级、中阶魔法如此痴迷。

  还创造一堆无用魔法的原因,就是因为幽夜纱衣?

  因为他?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尼奥尔德同学。】

  莉莉安元气十足地回应。

  【叫我莉莉安就行,师父!】

  师父……

  只有亲传才会如此称呼。

  不过,幽夜纱衣是林鬼独创,莉莉安这个称呼也貌似没有错。

  林鬼默许了这个称呼,然后看着莉莉安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叹了口气。

  【你都叫我师父了,作为传统,拜师的礼我也不收了。】

  【我就只有对你一个要求。】

  莉莉安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他。

  【不要再创造那些辣眼睛的魔法了。】

  莉莉安歪了歪头。

  【为什么?】

  林鬼抬起手,一记手刀轻轻落在她头顶。

  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不要问为什么。】

  【答应我,莉莉安。】

  【不要在创造那些辣眼睛的魔法了。】

  莉莉安揉了揉被敲的头顶,表情有些不解,有些委屈。

  但在林鬼坚定的目光下,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道。

  【好吧……】

  【等我创造完一节脱衣魔法,我就不再研究创造初级魔法了。】

  林鬼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莉莉安,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

  【一节脱衣魔法……这又是什么鬼?】

  莉莉安正要开口解释,林鬼已经抬起了手。

  【算了,你别说了。】

  【我不想听。】

  师生关系的确认,让莉莉安有了身份的认同。

  她的不安也在那一刻被冲淡了许多。

  因为灵魂传音的存在,她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畅所欲言的通道。

  在街道上采购物资的往返间,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涌来。

  【师父,幽夜纱衣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那些方块字是什么文字啊?】

  【飞舟为什么会飞得那么快?】

  【那个能够创造虚影的魔法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去学习散光术?】

  【那个由散光术构筑的魔法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往林鬼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已经抛出了下一个。

  林鬼张了几次嘴,都被她密集的询问堵了回去。

  到最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安静一点。】

  莉莉安的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她怯生生地揪住林鬼的法袍下摆,跟着他走出了贩卖食物的食品店。

  刚踏出店门,她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林鬼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在脑海中开口。

  【你再这样,我就断开灵魂传音了。】

  莉莉安的身体猛地一缩。

  她连忙在脑海中回应,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最,最后一个问题!就最后一个问题!】

  【师父,你打算什么时候,教授我真正的幽夜纱衣?】

  林鬼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等我们抵达最终目的地。】

  【这里并不适合停歇。】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依然在若有若无打量着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窗户和低垂的门帘。

  整个红土领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莉莉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最初的恐惧。

  她压低声音,怯生生地问道。

  【那个……那个,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警惕和排斥?】

  【但在你说第一次来之后,又会放松下来?】

  林鬼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因为他们怕三年前的事情,再度牵连到他们。】

  【他们怕的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陌生人。】

  【而是三年前曾经来过的熟人。】

  【只要和他们沾上一点关系,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会死。】

  莉莉安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猜测。

  【师父……曾经来过这里?】

  她没有得到回答。

  她疑惑地抬起头,看向林鬼,却发现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他正看着街对面。

  莉莉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第一眼就看到了艾尔维亚。

  金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她正从街道对面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邮差包裹。

  她的表情,似乎有些许不自然。

  而在她身边,跟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长袍,领口处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

  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姿态恭敬,微微落后艾尔维亚半步。

  像是侍从,又像是陪同。

  两人穿过稀疏的人流,径直走到林鬼面前停下。

  男人的目光从林鬼的脸上扫过,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锐利的审视。

  然后他微微欠身,开口了。

  “你好。”

  “我是,红土领代理城主,红土领魔法公会分会长......”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西奥多·布莱克。”

  他直起身,目光依然落在林鬼脸上。

  “初次见面,年轻的烈阳队长。”

  “黑羽的渡鸦,林鬼阁下。”

  “我已经在这里恭候你们多时。”

  黑羽渡鸦,是林鬼在卡特王都获得的民间称号。

  从未在外宣传过。

  那眼前这个男人,是如何知道。

  因为......他除了是红土领代理城主外,还是联盟的审查官,覆火会的创始人之一。

  也是组织那场大清洗的人,之一。

  红土领,当初,是一座三十万人口的大型前线城邦。

  但在这个人担任城主后......

  30万人,只剩下,6万

红土领的屠杀

红土领。

  曾经是一座拥有三十万人口的大型前线城邦。

  城墙高耸,驻军充足。

  它扼守着红土沙漠东侧的最后一道防线。

  是联盟在东南方向最坚固的前哨堡垒。

  但在这个人担任城主之后,三十万人,只剩下六万多。

  三年前。

  星火革命的余波尚未平息,覆火会便成立了。

  联盟最精锐的审查力量被抽调整合,形成一个专门用于清算的组织。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将一切与星火革命有关的人,无论远近,无论亲疏,连根拔起。

  红土领是第一批被清理的城邦。

  因为这里距离星火3城很近。

  一些3城居民的亲戚,朋友,都有在红土领。

  西奥多·布莱克,当时还是覆火会派来的审查官。

  他主持了整场清洗。

  他来到红土领的第一天,没有杀人。

  他召集了城中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说。

  只要交出与星火有关的人,其他人就不会有事。

  有人信了。

  有人交出了邻居,交出了朋友,交出了自己的亲人。

  西奥多收下了名单,微笑着感谢他们。

  然后第二天,他把所有交过名单的人也抓了起来,暗中处死。

  理由很简单。

  他们既然知道谁是星火的人,却没有提前上报。

  说明他们也在包庇。

  这种逻辑荒谬到极点,但在那场清洗中,它却足以要人命。

  一条街接着一条街被清空。

  一家接着一家被带走。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那些尸体被堆在城外,焚烧了三天三夜。

  灰烬被风卷起,覆盖了整座城邦。

  三十万人变成了六万多。

  如今,当西奥多出现在街道上时。

  那些幸存者的身体依然会不由自主地绷紧。

  他们的目光不敢与他接触,脚步会不自觉地往后退。

  那种恐惧已经刻进了骨髓,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西奥多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反应。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人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鬼身上,笑容得体而温和,像是在和老朋友叙旧。

  “林鬼阁下,不必紧张。”

  “我并无恶意。”

  “只是听说有一位远道而来的烈阳队长,途经此地,便想过来打个招呼。”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如果不嫌弃,不妨到城主府一叙?”

  “同时,我也有一件事,想要委托贵队。”

  “短短几天,就跨越千里的七币邮局运输队。”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品味了一下那几个字的分量。

  即便收到守卫报告的他,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惊讶以及,忌惮。

  “我相信,这件事对你们来说并不困难。”

  “当然,我会提供满意的报酬。”

  “希望七币邮局不要拒绝。”

  对这位的事迹,林鬼可谓熟悉,甚至亲眼在这里见证了对方的清洗。

  而面对这位人屠,仇敌,林鬼有什么反应呢?

  那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他踏进红土领的那一刻,虽然有预料会被覆火会的人注意到。

  但却没有想到,会是他。

  3年后的今天。

  位高权重的他,竟然还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境城邦,守着。

  至于所谓委托。

  林鬼浅浅握着对方伸出的手,松开后说。

  “西奥多阁下,你应该很清楚,在年末我们运输队就要去曙光赴职。”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就要去曙光。”

  “估计没有时间来接你的委托。”

  “我们之所以来到红土领,除了看了看红墙的伟岸之外,还带着送信的任务。”

  “这是我们运输队成立的初心,为了思念而行动。”

  “现在信都送完了,我们也得赶着时间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估计直上曙光,不会中途停留。”

  西奥多的表情没有变化,笑意依然挂在嘴角。

  但他接话的速度,却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

  “北上曙光的路线,一共有两条黄金路线。”

  “一条,是西北的黄沙廷,千塔,也就是你们过来的路线。”

  “而另外一条......”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林鬼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意味。

  “我敢保证,会更安全,且距离更短。”

  “能更快抵达千塔,北上曙光。”

  “既然林鬼阁下急着去曙光复职,不如按照那条路线过去。”

  “我的委托,也正好在路线上的一个城邦。”

  林鬼眯起了眼睛。

  从红墙去往千塔,确实有两条公认的黄金路线。

  一条,是走无垠沙漠,需要穿过一个禁地。

  而另外一条,就是他当初去千塔的路线。

  他盯着西奥多的眼睛,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瞬。

  从红土领守卫报告的那一刻起,对方就盯上了他们。

  不,准确说,是在自己踏入中央城邦,公然为底层送信的时候,他就步入覆火会的眼里。

  而红土领的魔法塔,让西奥多能第一时间收到关于他的情报——

  包括那个只流传于信件之间的称号。

  如果不是自己成为运输队,而且还是烈阳级别。

  估计对方,早就对他这个高阶流浪法师动手了。

  覆火会的权力,哪怕随着星火的忘却而不断削弱。

  它依旧能够没有理由、没有证据,直接处死一个可能与星火有关、或者有掀起革命倾向的人。

  而对方提及的这个委托,极可能是一个试探。

  或者……

  对方已经开始猜疑他的身份。

  毕竟,星火组织还有一个人活着,并且认识他,知道他的容貌。

  艾尔维亚下意识地后撤了半步。

  躲过西奥多的视线,对林鬼摇了摇头。

  她在暗示他不要接下。

  林鬼却耸了耸肩,爽快地答应了。

  因为如今的他没有什么好怕的。

  “在不耽搁我们运输队时间的情况下,可以。”

  “只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我们运输队只有送信的委托是七铜币。”

  “其他的,可能得按照烈阳委托的标准来收费。”

  “这可会非常昂贵,西奥多阁下。”

  西奥多有些意外,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他很快就笑了,笑容温和而笃定。

  “放心,报酬会让队长满意的

报酬

西奥多领着林鬼三人穿过街道,朝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他走在前面,步伐从容而稳健,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仿佛刚才那场对话只是日常的寒暄。

  仿佛他身后那些正在四散逃离的目光与他毫无关系。

  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红土领的街道上,消息的传播比风还快。

  西奥多·布莱克在街上拦住了一个黑发法师,和他说了很久的话。

  那个黑发法师,是刚才到处采购物资的陌生人。

  那个说要送信的人。

  杂货铺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刚才收下的那枚星辉币。

  他听到了消息的瞬间。

  手里的硬币滑落,在木板上滚了两圈。

  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死一样的青。

  那些刚刚和林鬼说过话的店主、路人、摆摊的小贩。

  此刻都缩在自己的店铺或棚屋里。

  有人关紧了门窗,有人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有人一边发抖一边翻找着家里值钱的东西。

  像是准备随时逃跑。

  整座红土领像一只被惊动的蚁巢,暗流涌动却不敢发出声音。

  恐慌是无声的,像水渗进沙子里,悄无声息地蔓延。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那个黑发法师,为何西奥多会亲自来找他?

  他会不会和几年前的事情有关系。

  当年的残酷屠杀会不会再现。

  恐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每一个人喘不过气。

  城主府内。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暗淡的魔光石灯,将幽长的走道照得半明半暗。

  石板地面铺着磨损严重的深色石砖。

  边缘处有几道细长的裂纹。

  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碾压过。

  林鬼走在西奥多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的脚步声不重,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闻。

  艾尔维亚和莉莉安跟在更后面一些。

  两人都没有说话。

  走在最前面的西奥多忽然开口了。

  “林鬼阁下似乎在想什么。”

  他的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

  “我在想——”

  林鬼的声音平淡。

  “我的那些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虑。

  “会不会给收信人带来麻烦?”

  “那些和我交谈过的居民,貌似非常恐惧,在见到西奥多阁下后。”

  西奥多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对这个问题感到有趣。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鬼。

  “林鬼阁下,你知道红土领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吗?”

  林鬼没有说话。

  西奥多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像是在看一件很久远的事。

  “三年前,有一群人自诩为‘变革者’,在这片土地上掀起了一场叛乱。”

  “他们宣称要为底层争取平等,要推翻贵族和联盟的统治。”

  “他们确实拿下了一些城邦,聚集了一些人。”

  “然后呢?”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什么温度。

  “他们把那些城邦的粮食分给了流民,把贵族的财富分给了平民。”

  “他们以为这样做,就能换来忠诚和追随。”

  “结果呢?”

  他侧过头,看向林鬼,嘴角的弧度依然温和。

  “粮食吃完了,财富挥霍完了。”

  “那些他们‘拯救’的人,在联盟军队抵达的时候,为了活命,主动把他们出卖了。”

  “那些人被绑在绞刑架上,看着自己曾经帮助过的面孔,在台下欢呼。”

  “你说——”

  西奥多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这算不算是一种讽刺?”

  林鬼没有说话。

  艾尔维亚站在他身后,眉头微微皱起。

  莉莉安缩在最后面。

  双手攥着法杖,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西奥多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所以,林鬼阁下不必担心。”

  “你的信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因为那些真正该被清算的人,在三年前就已经死光了。”

  “剩下的——”

  他顿了一下,推开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都是懂得感恩的人。”

  “而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

  “林鬼阁下又不是那伙叛军的人。”

  “我自然不可能因为你,而对他们下手。”

  “就算你是——”

  他的语气顿了顿,像是故意拉长了那个停顿,目光在林鬼脸上停留了一瞬。

  “不死烈阳的身份在那里摆着。”

  “哪怕会长亲自来,也不会对你做什么。”

  “只要——”

  他转过身,朝仓库深处走去,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

  “你没有出现明面上反叛的举动。”

  林鬼没有说话。

  艾尔维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默默的触碰剑柄。

  西奥多走到仓库中央,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墙壁两侧的魔光石灯同时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仓库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高大的木质货架从地面延伸到穹顶。

  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物品。

  有封着蜡印的金属箱。

  有裹着绒布的细长匣子。

  有几口半透明的水晶柜,里面隐约能看到泛着微光的器物。

  地面上铺着深色的绒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壁上镶嵌着几幅装裱精致的画作,画框边缘镀着暗金色的纹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旧木料、皮革和金属的淡淡气味。

  西奥多站在仓库中央,张开双臂,像是介绍自己珍藏的主人。

  “这里是红土领的库房。”

  “汇聚了整个东南区域的宝物。”

  他转过身,看向林鬼三人,笑意依然挂在嘴角。

  “只要你们答应这个委托——”

  他伸出手,指向那些货架和展柜。

  “这里的东西,你们可以挑选三样,作为报酬的一部分。”

  “当然——”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鬼脸上。

  “现金方面,我也会按照不死烈阳的标准来支付。”

  “起步——”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稳。

  “五千万金币

身份的试探

林鬼的目光扫向仓库深处。

  那些货架和展柜在他视野中铺展开来,像是无声陈列的宝库。

  他的目光落在一只半开的铁皮箱上,里面露出一截透明的水晶边缘。

  那是结界石,还是品相极高、几乎没有裂痕的那种。

  旁边的一只水晶柜里。

  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

  内部有细密的纹路缓缓流转。

  那是史诗恶魔的核心素材。

  再往后,有几只裹着绒布的细长匣子,从外形来看,应该是法杖或长剑。

  其中一只匣子的边角,露出一小截银白色的杖身。

  表面刻着一道细密的符文纹路。

  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艾尔维亚站在林鬼身侧,目光从那些藏品上一一扫过。

  她的表情最初还算平静。

  但随着她的视线扫过越来越多的展品,她的眉头开始微微皱起。

  眼前这间很粗糙的仓库里的东西,哪怕只是粗略扫过一遍。

  其珍贵程度,也丝毫不逊于,那座汇聚了千塔所有魔法家族珍藏的博览会。

  甚至某些展品,在千塔的展览会上,都未必能看到。

  一个边境城邦的库房,怎么会拥有这么多稀世珍品?

  艾尔维亚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

  西奥多,带着三人沿着货架之间的通道。

  缓步前行,一边走一边随意地介绍着身边的藏品。

  “这块结界石,来自磨坊地。”

  “那只史诗恶魔的核心,来自高尔文港。”

  “旁边那柄短剑,出自雾锚湾的一位矮人铸师之手。”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清单。

  但艾尔维亚的目光,却随着他报出的地名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磨坊地、高尔文港、雾锚湾、灰望城、炉火镇、安娜·贝尔城、金穗屯、风磨岭、旧驿镇、熔光城、青石堡、奥克塔维亚。】

  每一个名字,她都认识。

  那些都是东南边境的城邦。

  分布在红土沙漠以东、无垠沙漠以南的狭长地带。

  它们属于中央城邦圈的边缘。

  靠着贸易和本地资源,勉强维持运转的边境城邦。

  而其中一座,她尤其熟悉。

  奥克塔维亚。

  她的目光停在一只半透明的水晶柜前。

  里面放着一个散发古朴的残破油灯。

  柜门上贴着一块铜质的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工整的字迹。

  【奥克塔维亚·魂灯】

  艾尔维亚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盯着那行字,眉头缓缓拧紧。

  她认识这东西,但,这不是奥克塔维亚的城邦宝物吗?

  “魂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

  “奥克塔维亚的宝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西奥多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

  “议长大人不知道吗?”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成为常识的事。

  “就在半年前,奥克塔维亚宣布灭亡了。”

  “包括它在内,东南侧的十七座城邦......”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货架和展柜。

  “全部灭亡了。”

  艾尔维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

  十七座东南城邦,怎么可能在几年的时间内,都灭亡了?

  唯一能做到的,只有黑潮。

  “黑潮不是在边陲之地诞生的吗?”

  “第20次黑潮‘永夜’也没有经过东南。”

  西奥多笑了笑,解释道。

  “因为安娜贝尔,这座东南的粮仓,在3年前,因为叛军变成了死城。”

  “而十七座东南城邦也因此,面临粮食紧缺的境遇。”

  “原本,靠着运输公会送来的粮食,还能勉强运作。”

  “但去年,运输公会损失惨重,送粮的运输队被调走。”

  “饥荒迅速蔓延。”

  “易子而食,白骨露野......”

  “随着最后一个贵族的离开,那些城邦也被联盟彻底放弃。”

  “如果没有那件事发生,或许,它们还能安稳存在。”

  “那些人间惨剧也不会发生。”

  “数百万的人,也不会死去。”

  他的笑容深了一些,目光从艾尔维亚脸上移开,落在了一旁。

  落在一个正盯着某个东西出神的黑发身影上。

  “你说对吧?”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尾音微微上扬。

  “林鬼阁下。”

  从见面的开始,西奥多的试探就从未停过。

  他一直都在将话题,向着星火革命的方向引导。

  如此赤裸,就连不怎么敏感的莉莉安都察觉到不对。

  而艾尔维亚,她担心的看向林鬼。

  西奥多的行为,似乎已经猜出林鬼的身份。

  林鬼自身过于有特点,罕见的黑发黑瞳。

  艾尔维亚相信,在星火组织,他这发色,瞳色,估计就这一个。

  有记忆点的存在,会让林鬼暴露的概率不断攀升。

  对方这么多次的试探,可能就是为了确认林鬼的身份。

  而对星火事情的反复讲述,是为了激怒对方。

  如果林鬼因此触动,那么身份暴露,对于他们而言,非常致命。

  艾尔维亚紧张地看向林鬼。

  所有人都在等待林鬼的回答。

  而林鬼却仿佛没有听到西奥多的话,只是扫视了一圈藏品。

  灰色的眼眸无声启动。

  然后他伸出手,从货架上取下了三样东西。

  他将三样东西展示给西奥多,语气平淡地开口。

  “我就要这三件物品,可以吧?”

  西奥多看了一眼,眼眸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林鬼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将柜子打开,把三样东西全都粗暴地塞进了背包里。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多看西奥多一眼。

  然后他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语气依然平淡。

  “七币邮局并不打算在红土领过多停留。”

  “可以在日落前,将货物提前准备好吗?”

  西奥多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林鬼的面容。

  那双锐利的眼睛像一把刀,缓缓地刮过林鬼的每一寸轮廓。

  林鬼的幽冥之瞳,早在转身的时候就已消退。

  黑色的眼眸平静地回应着西奥多的审视。

  两人对视了很久。

  久到空气都变得有些粘稠。

  最后,像是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林鬼抬起手,轻轻扣了扣自己的脸颊。

  “那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我脸上有花吗

身份的确认

花了五千万金币,外加三件藏品级别的珍宝。

  西奥多托付给七币邮局的货物,一定非常重,万吨的级别?

  烈阳委托的最低重量?

  不。

  它绝对没有万吨,甚至百吨都没有。

  红墙上,艾尔维亚低头看着西奥多委托他们要运送的货物。

  那是一个造型奇怪的箱子。

  大约两个立方左右的体积。

  表面覆盖着一层暗沉的金属外壳,边角处焊接着几道加固的钢条。

  她弯下腰,双手扣住箱体的边缘,劲气缠绕,随后用力向上一提。

  箱子离开了地面,艾尔维亚的眉头挑了一下。

  “一吨左右。”

  她把箱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转过头看向林鬼,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意味。

  “五千万金币,就送这?”

  “这钱挣的也太过容易了吧。”

  林鬼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那个箱子,又看了一眼西奥多。

  显然是想要听对方的解释。

  五千万金币,就送一吨的东西......

  很难不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西奥多站在几步之外,双手交叠在身前,笑意依然挂在嘴角。

  “东西并不重。”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

  “但非常昂贵。”

  “只要能安稳护送它抵达目的地,五千万金币,并不算多。”

  林鬼沉默了片刻,询问。

  “目的地是?”

  西奥多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羊皮纸。

  展开后看了一眼,然后报出一个地址。

  “熔光城,旧矿工街。”

  “你们不用刻意去寻找。”

  “在焚毁之后,那座城邦如今唯一完好的建筑,就是你们要送到的地方。”

  “到那里之后,交给一个名为乔希·哈金斯的人就行。”

  他合上羊皮纸,又从怀里取出另一张折叠好的地图,递了过来。

  “这是你们过去路上的黄金罗图。”

  “你们可以沿着红墙,穿过青石堡,抵达安娜贝尔,然后从安娜贝尔前往熔光城。”

  “这是最安全的路线,也是你们北上最合适的路线。”

  林鬼接过地图,展开看了一眼。

  纸面上的线条清晰而细致。

  标注着沿途的城邦、水源点和恶魔巢穴的位置。

  他收起地图,没有多说什么。

  操控一吨重的箱子,稳稳地放在临时弄的木筏上。

  包括采购的一堆物资。

  绳索勒紧,打了两道死结。

  然后他带着艾尔维亚和莉莉安,跨上橡木法杖,侧过头看了西奥多一眼。

  “送到之后,尾款怎么结算?”

  西奥多笑了笑。

  “送到之后,自然会有人和你们联系。”

  “林鬼阁下放心,五千万金币,一枚都不会少。”

  “委托已经在运输公会上,交付了。”

  “有运输公会作为见证。”

  林鬼没有再问。

  他催动法杖,木筏缓缓升空,沿着红墙的方向,向东南飘去。

  三人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红墙的尽头。

  西奥多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艘木筏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了。

  他转过身,收起那副温和的姿态,快步走回城主府。

  穿过幽长的走廊,他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

  西奥多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桌上一盏油灯在跳动。

  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桌后。

  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

  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西奥多走到桌前,微微欠身。

  “他们离开了,副会长大人。”

  老人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

  “他最后选了什么?”

  西奥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林鬼从仓库中取走的三件物品。

  “一枚史诗恶魔的核心素材,一盏奥克塔维亚的魂灯,一颗魔晶原石。”

  “三样都是最容易变卖、价值最高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特别。”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物品来源呢?”

  “一个奥克塔维亚,一个雾锚湾,一个熔光城。”

  老人挑眉。

  “熔光城的是?”

  “那枚产自熔光城的高度浓缩魔晶原石,黑市价格在两千万左右。”

  老人没有再追问。

  西奥多清楚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西奥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仓库中那些从星火组织收缴来的东西,他也看了。”

  “但并没有任何反应。”

  老人的手指停下了敲击。

  “曙光那边,那个叛徒怎么说?”

  “他说,就是他。”

  “那个帮助他们拿到恶魔毒吻的人,也是那个逃掉的狐狸追求的人。”

  西奥多微微摇头。

  “但三年期间,他已经指认了不下十个类似的人,都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家伙。”

  老人沉默了片刻。

  “那你认为,他会是吗?”

  西奥多沉默了很久。

  他回想起这一路来的试探,对星火组织的不断提及,对方的反应。

  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没有任何破绽。

  “最多3成,会是他。”

  他给出了一个谨慎的判断。

  “虽然发色、瞳色、容貌上很接近,身份,也对得上,都是流浪法师出身。”

  “但是,实力对不上。”

  “漂浮术,按照我们收集到情报,那个小法师从未掌握。”

  “而且按照克威尔的调查,他第一次出现是在边陲之地。”

  “而我们要找的那个人,第一次出现是在安娜贝尔城。”

  “中间隔着整片红土沙漠。”

  “红土沙漠从未有人穿越过,所以......”

  “我并不认为他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

  “而且......”

  他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我们也无需对一个死人做什么。”

  “所以,大人,他成为不了你口中,我们覆火会崛起的契机。”

  老人的声音低沉。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目光穿过跳动的油灯火苗,落在西奥多脸上。

  “那东西,已经送出去了?”

  西奥多恭敬回道。

  “货物已经送出去,联盟的人不会察觉到这次交易

星火3城

木筏沿着红墙向南飘飞。

  速度比艾尔维亚预想中要快得多,却又稳得出奇。

  下方的红墙在暮色中缓缓后退。

  墙面上,那些曾经镶嵌着感知魔晶的哨塔。

  一座接一座地从视野中掠过。

  有的塔顶已经坍塌,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梁和锈蚀的金属支架。

  有的墙体上裂开了细长的缝隙。

  风沙从缝隙中灌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曾经每隔数公里,就能看到一座有人值守的哨塔,如今大多已经空置。

  塔顶的魔晶早已被拆除。

  只剩下空荡荡的基座,在夕阳下投出孤零零的影子。

  有几段城墙,甚至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垮塌。

  碎石滚落在墙根下,被风沙掩埋了大半。

  那些曾经日夜不熄的灯火,如今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色。

  艾尔维亚收回目光,看向坐在木筏前端的林鬼。

  他的背影挺直,单手握着橡木法杖,操控着木筏平稳地向前滑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红土领发生的事情,有太多疑问堵在她喉咙里。

  西奥多的试探,林鬼那近乎坦然的回应,还有那个五千万金币的委托。

  他为什么要接?

  他明明可以拒绝,可以推脱,绕开这个麻烦。

  但他没有。

  他甚至主动挑了三件价值最高的藏品。

  表现得像是真的只是为了那一笔报酬。

  可艾尔维亚太了解他了。

  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那些话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前方,就是星火三城了。

  那是林鬼最不愿意回首的地方。

  那夜,他说过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星火对他而言,就和希娅一样。

  而他的“希娅”已经死在那场屠杀中。

  艾尔维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心脏一阵抽痛。

  她见过他在卡特王都时的冷静,见过他在枯木荒原时的果断,见过他在千塔时的从容。

  但此刻,她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她只知道,她问不出口。

  安慰的话堵在嘴边。

  作为曾经在卡特王都,周旋于无数宴会之间的名媛,她愣是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她只能默默坐着,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

  木筏继续向东南飞行。

  穿过一片灰褐色的丘陵地带后。

  前方出现了一座城邦的轮廓。

  青石堡。

  城墙上的瞭望塔还在。

  外墙的石砖砌得严丝合缝,城门洞开着。

  乍一看,这座城邦像是依然有人在居住。

  但当木筏降低高度,从城墙上空缓缓飘过时。

  触目惊心的景象,便从城内的每一个角落显露出来。

  街道上散落着白骨。

  有的保持着躺卧的姿势,蜷缩在屋檐下。

  有的靠在墙边,头颅低垂,像是临死前最后的姿势。

  门户大敞,屋里空空荡荡。

  所有能搬走的东西都被带走了。

  几具骨架横在井口边,手臂伸向井沿。

  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试图取水。

  更远处,一处广场上堆叠着大量白骨。

  层层叠叠,像是被集中堆放在那里,然后被遗忘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

  混着淡淡的腐朽味,已经没有腐肉的气味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足够久,久到一切肉身都化作了骨架。

  莉莉安瑟缩着向后挪了挪,脸侧的苍白比之前又深了几分。

  林鬼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正好夹在自己和艾尔维亚之间。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顺手而为。

  但艾尔维亚注意到了。

  她本以为他会像她想象中那样沉默、压抑、不愿多言。

  但他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悲伤,愤怒,或者痛苦。

  木筏继续向前飞,又穿过一片干涸的河床。

  灰白色的沙砾,在下方铺展开来。

  偶尔能看到几丛枯死的荆棘从沙土中探出。

  扭曲的枝干指向天空。

  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邦。

  那是安娜贝尔。

  是星火3城之一,林鬼曾经生活过的城邦。

  再度回到这里,林鬼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木筏从城墙上空飘过,艾尔维亚低头看去。

  这座曾经繁华一时的粮仓之城。

  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和灰白的废墟。

  楼宇的轮廓还在,但屋顶大多已经塌陷。

  露出里面扭曲的梁柱和被火焰舔舐过的墙壁。

  街道宽阔而规整,显然曾经过精心的规划。

  但如今那些石板路面上遍布裂纹,缝隙里长满了枯草。

  风吹过时,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荡荡的街巷间穿行。

  60多万人曾居住于此。

  被掩埋的白骨数不胜数。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转向下方另一座正在接近的城邦。

  熔光城。

  它距离安娜贝尔非常近,几乎就在视线尽头。

  星火三城之间距离都很近,不过百公里左右。

  但它们的战略价值,却远超红土领,青木堡。

  熔光城产出魔晶,供应着红墙的运作,以及整个东南乃至千塔的魔晶需求。

  安娜贝尔是粮仓,支撑着整个东南的食物供给。

  灰望城卡在丘陵禁地入口,同时也是数条黄金路线的交汇枢纽。

  这三座城邦对东南而言,几乎是命脉所在。

  星火占据了它们,想要以此作为与联盟谈判的筹码。

  但他们没有想到的是,联盟的选择放弃整个东南。

  屠杀。

  镇压。

  星火三城覆灭,连带十七座城邦一同倒塌。

  数百万人的生命,在短短几个月内化为灰烬。

  数千万的人,受到波及。

  而只有两个人预料到了这一切。

  一个是那只逃跑的狐狸。

  在无声裂渊的幻觉中,那场希维尔和他,一起参加那场革命的庆祝狂欢。

  实际上,那一天,她并没有出现。

  而另一个.......

  就是他。

  他有机会,阻止革命的悲剧。

  但自始至终,都没有这么做。

  似乎,他都没有将自己当做他们的一员。

  木筏缓缓降落在熔光城黑色的城墙前。

  哪怕三年过去,那道高耸的城墙,依然如同他最后离开时一样,静默地伫立着。

  无尽的烈火,也无法摧毁它。

  林鬼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道墙,沉默了很久。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指腹带着微热的温度。

  缓慢地、无声地穿过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交。

  林鬼侧过头。

  艾尔维亚坐在他身侧。

  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想要安慰、却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窘迫。

  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林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他将她的手握紧了,没有松开。

  然后他转过头。

  催动法杖,木筏缓缓升起。

  越过那道高耸的黑色城墙,飞入了熔光

诡异的顺利

木筏越过城墙,飞入熔光城内部。

  从高处俯瞰,城内的景象比城墙上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

  宽阔的主干道两侧,曾经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民居如今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墙体倾斜,屋顶塌陷,断裂的横梁斜插在瓦砾堆中。

  有些建筑被烧得只剩下一圈石基。

  上面的木结构完全化为灰烬,只留下一地黑色的粉末。

  风从残垣断壁间穿过,卷起细碎的灰烬,在半空中打着旋。

  曾经熙攘的街市、喧闹的酒馆、冒着热气的作坊,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漫无尽头的寂静和焦土。

  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年庆祝毁灭的模样。

  林鬼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尘土混合的味道,干燥而苦涩。

  他催动法杖,木筏放低高度,沿着主干道向内城方向滑行。

  两侧的废墟无声地后退,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耳边似乎都能听到当初胜利的尽情狂欢。

  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酒杯碰撞的脆响、街道上彻夜不息的歌舞。

  以及狂欢过后,大军压境的惨叫。

  结界困住整座城邦。

  火焰从四面城墙蔓延进来,将一切吞噬的可怕景象。

  那些声音太真实了。

  仿佛就在昨天,就在此刻,就在他身边。

  林鬼闭了一下眼睛,将这些错觉强行驱逐。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冷而平静。

  木筏穿过内城的城门缺口,进入核心区域。

  这里的建筑规模更大,损毁也更为严重。

  曾经的领主府、魔晶工坊、商会大厅。

  全部化作了倾倒的石墙,和扭曲的金属支架。

  但在无数倒塌的建筑中。

  唯一一栋完好无损的楼宇,突兀地立在前方。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石砌建筑。

  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门窗紧闭,屋顶的瓦片整齐完好。

  与其他废墟相比,它干净得太不正常了。

  门口站着两名护卫,身穿制式皮甲,腰悬短剑,面容警惕地注视着来路。

  林鬼将木筏降落在建筑前方的空地上。

  艾尔维亚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小心。”

  “西奥多,不可能就这么让我们轻松赚到那钱。”

  “这可能是个陷阱,或者进一步的试探。”

  “如果不是这份高额报酬委托,他们没有理由能接触到我们。”

  林鬼微微点头,但没有停下脚步。

  他走向门口,两名护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其中一人转身推开门,向内通报了一声。

  随后,货物开始交接。

  过程顺滑得,让艾尔维亚都没有想到。

  他们没有受到盘问。

  没有被要求打开木箱查验。

  甚至没有被要求出示任何身份凭证。

  一名身穿灰色长裙的中年女人,从门内走出来。

  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鬓角有几缕银丝。

  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分明。

  一双灰色的眼睛带着常年处理事务的疲惫与锐利。

  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木筏上那口巨大的木箱,然后看向林鬼。

  只是问了一句。

  西奥多大人是否安好。

  随后没有再多问。

  走到木箱旁,绕着它走了一圈,用指节敲了敲箱壁,听了一下回音。

  然后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支蘸水笔。

  在签收单上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乔希·哈金斯。

  她将签收单递给林鬼。

  随后将价值5千万金币的银行通用凭证给了林鬼。

  没有挽留,没有试探,没有陷阱。

  艾尔维亚预料中会发生的事情,麻烦,一个都没有。

  而且,不知道为何,艾尔维亚从那个女人的语气和神态中,察觉出一丝异样。

  乔希似乎并不怎么情愿让他们在这里滞留。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超过两息。

  签完字后便退后半步,站到了门廊的阴影里。

  那姿态像是在催促他们尽快离开。

  这让艾尔维亚忍不住好奇。

  那一吨重的木箱里,究竟放着什么东西。

  可惜,林鬼也不打算在熔光城长留。

  他们最终的目的,是以最快的时间回到卡兰城。

  拿到报酬后,林鬼便转身走向木筏。

  他催动法杖,木筏缓缓升空,调转方向,向着北上飞去。

  艾尔维亚坐在木筏上。

  目光一直追随着下方那栋灰白色的建筑。

  在木筏即将越过城墙的一刻,她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

  然后,她看到了那样一幕。

  在他们离开的后脚,似乎有一伙人过去了。

  乔希·哈金斯站在门口。

  微微躬着身,姿态恭谨地将那伙人请入门内。

  那些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色的斗篷里。

  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看不清人数,看不清面孔,只能看到斗篷的边缘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们鱼贯走入那扇门,脚步无声,像一道道滑入水中的影子。

  乔希等最后一人进入后。

  迅速探出头,向左右两侧的街道各看了一眼。

  确认空无一人后,她猛地将门合上。

  沉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闭合声。

  紧接着,门闩从内侧被推上,咔嚓一声落定。

  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

  艾尔维亚皱了皱眉。

  不管如何,只要不是找他们麻烦就好。

  现在该向着红土沙漠出发了。

  然而,林鬼一路北上,却没有回头的意思。

  艾尔维亚一阵怪异。

  她开口问道。

  “怎么不掉头?”

  “不是要从安娜贝尔那出发,进入红土沙漠?”

  中间,一直不吭声的莉莉安懵逼地抬起头。

  某个压根不知道林鬼和艾尔维亚要去干啥。

  就被拐过来的小家伙,貌似听到了一个不得了的话。

  她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林鬼,又看了看艾尔维亚,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鬼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视着下方的丘陵。

  在一片茂密的丛林间,一个小小的木屋映入眼帘。

  见此,林鬼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沉重。

  “在那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一百四十九个藏身处

林鬼没有再多说。

  木筏在密林边缘缓缓降落。

  他从筏上跳下,将木筏收起,换上了橡木法杖。

  艾尔维亚熟练地跨坐上去,双手环过他的腰。

  莉莉安本打算拿出那根青色法杖自己飞。

  却被艾尔维亚伸手拽住了后领。

  “安全起见,还是坐在一起吧。”

  莉莉安愣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到了艾尔维亚身后。

  三个人挤在一根法杖上,飞入密林。

  操控着法杖,林鬼在树木之间穿梭。

  他的速度不快,像是在辨认什么,目光不断地扫视着下方的地形。

  几分钟后,他在那栋小木屋上方盘旋了两圈。

  然后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后他收回目光,操控法杖继续向前飞去,没有过多停留。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鬼带着她们在星火三城所处的丘陵地带反复穿行。

  他们经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林鬼在灌木丛上方绕了三圈,然后离开。

  他们飞过一条干涸的溪流,林鬼在溪流边的某块巨石上方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

  他们穿过一片枯死的果林。

  林鬼在其中一棵歪脖子树下悬停了几息,随后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林鬼没有解释,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反复地飞过那些位置。

  像是在核对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

  艾尔维亚一直没有开口。

  但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林鬼对这些地方的熟悉程度,到了离谱的程度。

  他不需要地图,不需要标记,甚至不需要放慢速度仔细辨认。

  每一个位置他都精准地找到。

  精确地悬停,然后看了一眼,就这么离开。

  他究竟在做什么?

  而她的疑问,在来到第四个地点时,得到了答案。

  那是一片干涸的麦田。

  麦秆枯黄,倒伏在地面上,像是已经多年无人打理。

  田地的中央有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坡。

  表面覆盖着枯草和碎石,和周围的荒地没有任何区别。

  但林鬼在麦田上方绕了一圈后,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离开。

  他降落到地面,走到那块土坡前。

  蹲下身,伸出手。

  抓住一块看似与泥土融为一体的木板边缘,用力向上掀开。

  木板被翻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洞口。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洞内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一些堆叠的麻袋和木箱,一张落满尘土的木板床。

  艾尔维亚站在洞口边缘。

  低头看着里面的布局,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这是星火的藏匿点?”

  林鬼没有回答。

  但他沉默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艾尔维亚明白了。

  林鬼是在找当初的幸存者。

  那些藏匿点是星火提前准备的庇护所。

  是为了在革命失败后,能够有人躲过追杀活下来。

  而之前那些环绕一圈就离开的藏匿点。

  估计是林鬼发现,覆火会动的手脚。

  他们发现了那些藏匿点,然后设下了埋伏,等待着可能回来的幸存者。

  所以他之所以要执意来到这,就是为了找幸存者。

  艾尔维亚不明白。

  三年都过去了,那些藏匿点里就算真的有人,也早已不在了。

  覆火会的追杀不可能持续到现在。

  但那些人也不可能在封闭的地洞里活三年。

  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她没有阻止他。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林鬼重新盖好木板,站起身,沉默地走向法杖。

  接下来的时间里,林鬼带着她们走遍了整整一百四十九个藏匿点。

  他穿过焦黑的村庄废墟,在倒塌的屋梁和碎瓦之间翻找。

  他翻过被荒草覆盖的山坡,在岩石的夹缝间摸索。

  他进入那些已经荒废多年的矿洞和地道,在黑暗和尘埃中穿行。

  艾尔维亚和莉莉安一直跟在他身后。

  原本林鬼提议让她们留在原地等他。

  但艾尔维亚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走吧”,便跟了上去。

  莉莉安也缩着肩膀,默默跟在最后面。

  夜里的丘陵比白天要冷得多。

  风吹过那些空旷的麦田和焦黑的废墟,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月光照在那些焚毁的建筑和干裂的土地上,让一切显得更加荒凉。

  林鬼没有停。

  他就这样找了一整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来到了最后一处地点。

  安娜贝尔城的废墟外,红墙的一处破损段。

  林鬼站在破损的缺口前。

  看着前方那片被风沙侵蚀的城墙,沉默了很久。

  他蹲下身,在城墙根部的碎石堆里摸索了一阵。

  手指抠进一道狭窄的石缝,用力向上一抬。

  一块松动的石板被掀开,露出下方一个狭小的空间。

  里面放着几袋干粮。

  袋口扎得很紧,边缘的布料依然干燥。

  干粮没有被碰过。

  没有人动过这里的食物。

  林鬼看着那些干粮,沉默了很久。

  星火准备了太多诸如此类的临时庇护所。

  提前储备了食物,希望能在革命失败后为幸存者留下一条活路。

  他从那场处决中离开后。

  曾经试图寻找过那些可能藏在其中的人。

  但那时候他的实力太弱了。

  丘陵中,到处都是覆火会的身影。

  而现在,他有能力,但却为时已晚。

  一百四十九个藏身处。

  一百四十五个被覆火会发现,被设置了陷阱。

  等待着侥幸逃出生天的幸存者自投罗网。

  剩下四个,里面的备用粮食没有被使用过。

  没有人来过这里。

  而附近那些村庄,也早已被尽数毁灭。

  那里的人,不可能活下来。

  而这个结果,他早该知道。

  林鬼蹲在城墙根下,看着那些干瘪的粮袋,沉默了很久。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尔维亚来到她身边。

  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

  “该出发了。”

  林鬼叹息。

  “是啊,是时候,回去了。”

  随后将目光放在远方的红墙上,放在那片赤红的禁忌之

地下溶洞

林鬼和艾尔维亚一行先回到了安娜贝尔。

  他并没有直接带着两人跨过红墙,直飞那红土沙漠。

  而是带着他们在幽夜纱衣的庇护下。

  来到一处已经倒塌的废墟上。

  那是一座早已坍塌的民宅。

  土墙碎了大半,横梁斜插在瓦砾堆里。

  焦黑的木料和灰白的石砖混杂在一起。

  被风沙磨去了棱角,像是这片废墟里最不起眼的一角。

  林鬼抬了抬手。

  土系初级魔法的光芒在他掌间亮起。

  他毫不费力地将上层的碎瓦和断梁移开,清出一片平整的地面。

  他来到地面上,对准一个较为松软的坑洞,随后开始向下挖掘

  泥土和碎石在他面前像水流一样分开,向两侧翻涌堆叠。

  他的速度极快,无吟唱的土系魔法运用得纯熟如呼吸。

  洞口在短短十几秒内,就向下延伸了数米之深。

  莉莉安站在洞口边缘,双手微微抬起。

  幽夜纱衣的灰暗帷幕,从她周身扩散开来。

  将整片废墟,以及挖掘的入口都笼罩在内。

  流动的光影在帷幕表面扭曲。

  让这处废墟看上去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艾尔维亚警惕地看向四周。

  目光尤其停留在角落一处。

  那里有人影活跃。

  那是一座废弃的塔楼残骸。

  二层的窗口内隐约有火光摇曳。

  有人在那里。

  不用多想,艾尔维亚都能猜出对方的身份。

  是覆火会留在安娜贝尔的暗子。

  艾尔维亚没有想到。

  哪怕星火已经覆灭多年,依旧有暗子,在监视这座已经被毁灭的城邦。

  防止它的再度燃起。

  而一直在这,监视一切的他们,并没有察觉到林鬼三人的进入。

  以及他们的举动。

  幽夜纱衣将一切都掩藏得滴水不漏。

  洞口内。

  林鬼的身影,已经消失。

  只剩挖掘的声响从深处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深。

  艾尔维亚和莉莉安在上面安静等待。

  直到等了差不多十分钟左右。

  那漆黑的洞口才再度出现林鬼的身影。

  他侧坐在橡木法杖上,缓慢悬浮上来。

  浑身沾满了泥土和碎石灰尘。

  他看着艾尔维亚,说。

  “已经打通了通道。”

  “坐上来吧......”

  艾尔维亚看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一眼。

  “没有必要,我可是超凡。”

  都没等林鬼把话说完,艾尔维亚一个纵身就跳了进去。

  “等,这洞很......”

  林鬼阻止的话刚到嘴边。

  然后,一声由近及远的多次碰撞声传了上来。

  嘭,嘭,嘭,嘭——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是重物坠落的闷响。

  一切归于安静。

  林鬼沉默了两秒,无奈扶额。

  “……”

  他转过头,看向莉莉安。

  “洞很深,下去的时候慢一点。”

  莉莉安紧张地点了点头,骑上法杖,缓慢地向下飘去。

  等莉莉安离开后,林鬼接着莉莉安,施法幽夜纱衣。

  目光看向角落那处人影活跃的塔楼。

  在夜色,以及魔法掩护下,他们并没有发现这里的动静。

  缩回洞内的他抬了抬手。

  土系魔法再次亮起。

  废墟重新掩盖入口。

  坍塌的碎石和泥土涌回洞内。

  将那个向下延伸的入口,严严实实地掩盖住。

  没有人会察觉,这里刚刚被挖开过。

  做完这一切后,林鬼才转身,一路坐着橡木法杖漂浮向下。

  幽暗的通道向下延伸,像是通往地心深处。

  越往下,人口修筑过的痕迹逐渐显露出来。

  林鬼打通的洞口,逐渐和最初的通道连接在一起。

  那个林鬼无比熟悉的通道。

  五分钟之后,法杖飘出洞口,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映入眼帘。

  他悬浮在半空中,微光术的光亮从他头顶亮起,向四周漫溢开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

  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顶。

  钟乳石从上方垂落下来,像是倒悬的石笋。

  石壁上布满了暗色的水流侵蚀痕迹。

  凹凸不平的岩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气。

  脚下是一大片平坦的石质地表,足足有数百平方。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矿物味道。

  艾尔维亚正仰面躺在那片石质地表上。

  浑身酸痛,满头是包。

  她的护甲上沾满了灰,发髻散了大半,表情痛苦又尴尬。

  莉莉安骑着法杖漂浮在她身边。

  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她的目光在那些倒悬的钟乳石和巨大的石柱之间游移,既紧张又好奇。

  艾尔维亚挣扎着坐起来。

  揉了揉被撞疼的额头,看向正缓缓飘落的林鬼,抱怨道。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会有这么深?都快有百米的高度了.......”

  “害得我一路上滚着下来,都快破相了。”

  林鬼落到地面上,收起法杖,看了她一眼。

  “你都在外面等了十分钟了。”

  “就我打洞的速度,你难道没有预料到吗?”

  艾尔维亚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

  但最后还是闭上嘴,尴尬地别开了视线。

  她当然知道林鬼挖洞的速度有多快。

  毕竟这一路,他都挖了这么多次。

  她就是下意识的反应快过了脑子。

  林鬼没有继续追究。

  他抬起手。

  微光术的光亮从他头顶升起。

  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将整座溶洞的轮廓尽数照亮。

  巨大的岩洞在他们眼前完全展开。

  穹顶上倒悬的钟乳石,在光芒中泛着湿润的淡灰色光泽。

  地面上散布着大小不一的石笋和岩柱。

  角落里有几条狭窄的裂缝通往更深处,不知通向何方。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头顶偶尔有水滴落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鬼站在溶洞中央,目光从穹顶扫到地面,从入口扫向深处。

  艾尔维亚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到他身边。

  “这里,也是星火准备的?”

  林鬼沉默了一瞬,开口了。

  “不。”

  “这并不是星火准备的,它自很久以前就存在。”

  “是一个上古遗迹,遗留下的甬道。”

  “从安娜贝尔城,一直延伸到红土沙漠内部。”

  “我们可以通过它抵达,红土沙漠的外围区域。”

  “随后按照我当初的方法,回到新约城。”

  林鬼收纳从空间拿出木筏。

  对艾尔维亚和莉莉安说。

  “都上来吧,这里的通道狭窄,地形复杂,而且路途遥远。”

  “不适用用飞舟和法杖。”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可能得在这木筏上过夜了

探查队

木筏在黑暗的洞窟中无声穿行。

  微光术的光球悬浮在木筏上方约三丈处,将前路的轮廓模糊地照亮。

  两侧的石壁时远时近。

  暗色的岩面上覆着湿漉漉的水痕,在光芒中泛着幽暗的反光。

  艾尔维亚坐在筏尾,目光环顾四周。

  “这个空间这么巨大,覆火会和黑龙军就没有发现过?”

  林鬼一边操控着木筏向前,一边解释道。

  “入地百米多的深度。”

  “哪怕史诗法师,都不可能察觉到这里的存在。”

  艾尔维亚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林鬼的背影,声音低了下去。

  “既然察觉不到这里的存在,为何……”

  “整个星火,只剩你、那个狐狸活了下来?”

  木筏没有停顿,平稳地向前滑行。

  但艾尔维亚注意到,林鬼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

  从摔入这个空间开始。

  艾尔维亚就感觉到一股违和感。

  其实从林鬼说有一条密道,可以进入红土沙漠的时候,她就觉得怪怪的。

  一个空间。

  一个位于星火城下方的巨大空间?

  一个史诗都无法察觉的巨大空间。

  都有这玩意了,怎么整个星火都被屠得只剩下一人,一狐呢?

  这可比那遍布丘陵的藏匿点要安全得多。

  木筏从远处一条狭窄的缝隙中穿过。

  两侧的岩壁骤然收窄,木筏几乎贴着石壁滑了过去。

  缝隙之后,前方的通道豁然改变。

  粗糙的天然岩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石砌墙面。

  石块与石块之间的接缝严丝合缝,表面刻着模糊的古老纹路。

  那是一条人工修建的古老密道。

  带着木筏,嗖的一声,飞进密道后。

  林鬼开口。

  “那个空间,眼前的密道,掩埋的沙漠遗迹,是安娜贝尔第四十二探查队发现的。”

  “也就是,在红土沙漠救下我的人。”

  “在黑暗时代,十三年。”

  “他们通过一张破旧的羊皮卷,发现了这个藏在安娜贝尔地下百米的遗迹。”

  “通过它,探查队能安稳地去到红土沙漠。”

  “能绕过了地上外围数量惊人的恶魔,直接抵达了核心地带。”

  他顿了一下。

  “你应该明白,如果贵族发现了这个密道,对于探查队而言意味着什么。”

  “尤其那个贵族,高傲,自大,目空一切。”

  艾尔维亚当然明白。

  在贵族高压统治下的黑暗时代。

  这样一条能绕过恶魔封锁、直通红土沙漠核心的秘密通道。

  对于贵族而言是无价的战略资源。

  而发现它的探查队,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死。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们的出身,是底层。

  贵族是不会允许,一个底层的人,发现了能够让城邦起飞的路线。

  如果是骑士团,或者那个贵族公子哥。

  那就是大肆宣传的褒奖。

  “所以,除了探查队的四个人,没有人知道这个密道和空间的存在。”

  “就连我,也是偷偷跟踪他们,才发现这里的。”

  他的声音更淡了。

  “这个空间对于探查队而言,非常重要。”

  “至少,通过他,他们不用让自己的子嗣,啃着能噎死人的黑面包。”

  “这是他们在这黑暗时代,生存的唯一稻草。”

  “他们本想带这个秘密进入坟墓,但.......星火来了。”

  “星火的出现,贵族的推翻,安娜.贝尔的解放。”

  “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他们也打算将这个秘密,在革命胜利后,交给星火组织。”

  他停顿了很久。

  木筏在幽暗的甬道中无声滑行。

  只有气流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轻微的呼啸。

  “但他们没有机会了。”

  “虚假的胜利,带来的纵情狂欢,最后覆灭。”

  “而他们.......也死在了.......”

  林鬼没有继续说下去。

  从始至终,情绪平静的他,第一次,让艾尔维亚捕捉到了痛苦。

  艾尔维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似乎自己无意间,又触碰到了林鬼不愿意回首的回忆。

  尽管她对林鬼的过去很好奇。

  但沿途过来,星火三城的惨状,让她生不起一点想要探寻的意图。

  安娜贝尔没有见到多少骸骨。

  但遍布的灼烧骨灰还是让她非常不适。

  再想到,这些都是林鬼第二家乡人的骨灰……

  她叹了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然后老老实实地坐在木筏上,不再出声。

  她老实地坐在木筏上,看着林鬼聚精会神地分辨路线,在复杂古怪的甬道间穿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漆黑的、狭窄的环境让艾尔维亚百无聊赖。

  他们此刻所处的甬道,位置应该在红墙的外侧。

  是处于无垠沙漠与红土沙漠之间。

  这样的缓冲区,是恶魔数量最少、最为安全的地带。

  而红土沙漠的独特,让这个缓冲区非常大。

  所以林鬼并没有让艾尔维亚过多警惕,可能存在的地下恶魔。

  而放松下来的艾尔维亚,在漫长而漆黑的穿梭中,感受到由衷的无聊。

  木筏飘飞的速度并不算慢。

  所以不支持她在上面鼓弄那些采购的解乏玩意儿。

  百无聊赖之下,她也只能将目光放在第三个人身上。

  似乎察觉到了某个人的目光,莉莉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她飞快地挪动屁股,朝着林鬼的方向靠了过去。

  双手紧紧攥着林鬼的衣角,几乎要缩到林鬼的身上。

  那模样,活像一只受惊过度的仓鼠。

  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林鬼的裤兜里面。

  艾尔维亚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好气地伸出手。

  一把提溜着莉莉安的后衣领,把对方拽到了自己身边。

  莉莉安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下来。

  “……”

  艾尔维亚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没好气地开口。

  “就这么怕我吗?”

  莉莉安不敢看她,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怕……”

  艾尔维亚:“……”

  莉莉安怕艾尔维亚吗?

  那自然是怕的。

  每次与艾尔维亚接触,她总会想起那一夜。

  对方一个充满杀意的一击。

  一拳就让自己从千塔,弄到了千里之外的沙漠里。

  虽然莉莉安有预料过,对方会带走自己。

  但自己的轻声问候,却换来杀意的拳头,醒来就在千里之外,还是过于雷霆

理论魔法天才

莉莉安颤抖着身体,声音断断续续。

  “那,那,那个……”

  “找,找我,有,有什么事吗?”

  坐在前方的林鬼停下木筏。

  使用漂浮术,将通道前方一小段塌陷的碎沙,清理干净。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飘了过来。

  “艾尔维亚,可别吓到我的小徒弟哦。”

  “她很胆小的。”

  艾尔维亚一愣。

  “小徒弟?!”

  她惊讶出声,随后表情微妙起来。

  带着笑意,看向被自己拽到怀里的娇小女孩。

  “所以,在我不在的时候,你认了林鬼当师父了?”

  莉莉安颤抖着点了点头。

  艾尔维亚的嘴角勾了起来,凑近莉莉安的耳边。

  “那我就是你的师娘喽。”

  “叫声师娘听听。”

  莉莉安没有反应。

  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艾尔维亚戳了戳她的小脑袋。

  没有反应。

  又戳了戳她的小肚肚。

  还是没有反应。

  莉莉安似乎,已经陷入了一种社交断绝的自闭模式。

  任由艾尔维亚怎么呼唤、怎么戳弄,她都像一尊小小的石像,一动不动。

  “这——”

  艾尔维亚,还真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她皱起眉头,随即又勾起了嘴角。

  她是谁?

  她可是卡特王都的雌狮。

  在那,她可是交际女王的存在。

  就没有她拿不下的社交对象。

  艾尔维亚的目光,在莉莉安身上扫了一圈。

  脑海中关于这个小姑娘的个人情报不断翻新。

  沉默寡言、怯懦、重度社交恐惧、极度缺乏安全感。

  但.......有非常大的倾诉需求。

  有渴望被认同的、被接纳的深层渴望。

  尤其是在魔法理论上。

  艾尔维亚笑了笑,随后开始对莉莉安,来了一场。

  以幽夜纱衣为饵、以对方的自创魔法为辅的仓鼠好感捕捉套餐。

  效果立竿见影。

  不过半个小时,莉莉安就开始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

  “师母师母”叫个不停。

  凑到艾尔维亚的身边,不断展露自己多年的研究成果。

  一堆奇葩魔法的构筑张口就来。

  那嘴巴就没有停过。

  艾尔维亚没有想到,对方说起话来这么离谱。

  耳边响起的理论术语,都快把她给弄懵了。

  她只能在对方那些离谱的话题中。

  挤出几个自己大概知道的魔法理论知识。

  “那个……魔力的……嗯……输出?”

  “还有……嗯……这个结构……挺好看的?”

  随后,兴奋的莉莉安立刻止住了话头。

  显然发现了艾尔维亚是个假货,对魔法理论什么都不知道。

  莉莉安停止了贴贴,并对艾尔维亚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艾尔维亚很确定,那就是鄙夷。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好在,对方的戒备,经过这一茬,已经对她放松了。

  之后的穿梭中,面对艾尔维亚,莉莉安也不再害怕。

  偶尔艾尔维亚的询问和日常的聊天,她都会回答。

  起初有点爱搭不理的感觉。

  在艾尔维亚从林鬼那,磨来虚景术的初始研习卷轴和构筑手稿后。

  莉莉安给艾尔维亚跪下了。

  她表示,如果艾尔维亚愿意听。

  她十岁尿床的故事,也不是不能和她细细讲。

  就这样,艾尔维亚和莉莉安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闲聊。

  从莉莉安的出生聊到与狐狸小姐的相遇。

  从她的第一个追求者聊到最后一个追求者。

  两个女孩的声音,让乏味的路途逐渐变得几分惬意。

  艾尔维亚总是带着劲爆话题引逗。

  什么为了求爱而开始决战的男性。

  什么元素之心的学院传说。

  什么莉莉安偷听的千塔贵族爆炸情报。

  但在提及莉莉安,如何学习掌握幽夜纱衣的时候。

  艾尔维亚或许没有感受到不对,但林鬼听出了其他的意味。

  莉莉安说,是狐狸小姐给她幽夜纱衣的研习卷轴。

  但卷轴是残次的。

  不是正统和阉割的区别。

  而是里面的构筑少了很多关键的节点。

  而且,里面非常多奇怪的方块字注释。

  让莉莉安和狐狸小姐非常头疼。

  最终莉莉安,只能通过用现代魔法语构筑的部分。

  对方块字拟形化地模糊猜测。

  一个个拆解,试验,最后倒推出幽夜纱衣大概的构筑。

  而她的这个推导过程,用了四个月。

  莉莉安说的时候语气平平。

  艾尔维亚听的时候也毫不在意。

  而林鬼内心却掀起了巨浪。

  他甚至差点一个不注意,带着木筏撞上石壁。

  林鬼很确定,主观上,自己没有将幽夜纱衣的卷轴泄露出去过。

  但莉莉安说是狐狸小姐给她的。

  林鬼回想自己当初在星火的时光,逐步回忆。

  确实有几个机会。

  那只狐狸能偷走自己与虚景术,放一起的幽夜纱衣手稿,随后抄录拷贝。

  但方块字的加密存在,就算泄露出去,也没有几个人能看懂破译。

  林鬼深知难其度。

  所以在莉莉安说自己不过四个月,就倒推成功的时候。

  他内心的震惊几乎掩饰不住。

  他一直不算是魔法天才。

  但在理论方面,林鬼自信,哪怕是塔主也不一定在这方面比他有天赋。

  幽夜纱衣和虚景术,就是证明。

  而现在.......

  林鬼瞥了一眼正与艾尔维亚闲聊的莉莉安。

  这个胆小的姑娘。

  真正的理论天才,似乎易主了。

  他沉默了片刻,握紧扶手的手指微微松开。

  这就是你让我带上她的原因吗?

  希维尔。

  林鬼的沉思没有持续多久。

  一股压抑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

  不是来自前方,也不是来自后方。

  而是来自上方。

  来自四周。

  仿佛整个甬道都化作了一只巨兽的口腔。

  而他们正悬浮在它的咽喉深处。

  那股压抑让空气变得黏稠,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才能将空气吸入肺部。

  身后交谈的艾尔维亚和莉莉安也同时感受到了。

  艾尔维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莉莉安的身体重新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像一只警觉的小兽,目光在黑暗的穹顶和两侧的岩壁之间来回扫视。

  艾尔维亚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鬼没有回答。

  他缓缓让木筏减速,最终停在一片相对宽阔的甬道段上。

  木筏平稳地降落到地面,筏底接触到石质地面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坐在木筏上,目光落在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今天先在这里休整吧。”

  “休息好后……”

  他顿了一下。

  “我们出发。”

  “进入真正的红土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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